曹娥江上一叶孤舟,白鹤掠水。舟上炉火正旺,正好烤手。张问和张盈说起沈碧瑶和李氏的过结。张盈道:“张大人听说叶枫吗?”
张问摇摇头,不得不说,他人还是太年轻,阅历限制,关系网不是很宽。张盈又复问道:“那大人总该知道叶向高吧?”
“前首辅大臣叶老,学生久闻大名。”张问听说起叶向高,不由得肃然起敬,下意识自称学生。张问自己虽没有那么崇高,但是对于那些心系社稷真正为国为民的国家栋梁,张问是打心底尊敬。就是更以前的首辅张居正,虽然舆论褒贬不一,但张问知道这些人,才是真正有清宇内之大抱负的人,也是心底尊敬。
张盈道:“叶枫就是叶向高的孙子,貌若潘安,才华横溢。他虽在浙江这一带不是很有名,但在福建,名门闺秀,无不闻叶枫之名。十年前,叶向高奉旨巡视浙江,出门游历时恰逢沈家老爷沈云山,老爷善弈,而叶向高更是爱棋如命,二人相见恨晚,把棋言谈,相处甚欢,相互引为知己。于是两家便定下姻缘,就是少东家和叶向高的孙子叶枫。”
“哦……”张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盈继续说道:“不料李家的七妹早已心仪叶枫,闻得这个消息,不择手段算计,阴狠之极,将少东家致残方才罢休。而少东家却只有将恨意藏在心里,只有李七妹知道这事。后来叶向高罢相,沈家便以此为借口,解除了婚约。”
张问顿时明白了此中原因,他也相信张盈说的话,有的人是不需要怀疑的。
他听到“致残少东家”一节,不知道沈碧瑶哪里残了,难道是被李七妹破了相?张问顿时觉得十分遗憾,脑中响起沈碧瑶那纯净得如天籁之音的语调,还有她的智谋和聪慧,无疑都十分合张问的口味,就算是破了相,也是人间难寻的极品红颜。
张问想到这里,说道:“你说沈小姐欲与本官结盟,将以何种方式结盟?”
“这个我还不知道,少东家也没有透露。”
张问心道既然沈碧瑶二十岁了都没嫁出去,那联姻是最牢靠的方式了,但张问略一思索,并没有提出来。自己虽是进士出身,但是和德高望重的叶家比起来,自己是太寒了些,而且张问心里有些堵,就算是为了结盟才联姻,他也不愿意中间还Сhā着个叶枫。
所以张问暂时放弃了以前想勾引沈碧瑶的想法,他常常毫无廉耻不择手段,但是对于女人,却有一股子犟气。就算将来要娶沈碧瑶,也得先弄死那叶枫,管他是好人坏人。
张问看了看天色,说道:“太阳西斜,咱们就靠岸吧。腊八节那天我到文昌桥等你,我们一同去曹娥庙。”
“好。”
过了几日,腊月初八,张问一大早就起来,吴氏熬了一锅八宝粥,张问喝了一碗便去签押房处理了一些日常事务,下令今日晚间取消宵禁,增派巡检等事宜。
然后换了身衣服,也不带跟班,独自去了文昌桥。张盈已经站在桥上等着了,今天她仍旧是男装,但穿得是裤褶服,这种短袖服饰属于戎服,东周后期赵王“胡服骑射”传入中原的,几经改变成了汉服的一种。大概是因为今天可能要动手,穿长袍不方便。
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就你一个人么?他身边的高手肯定不少,能应付得过来?”
张盈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沈家里面有李氏的人,少东家认为世子是对付李家的绝好人选,所以不愿让李氏知道世子的真面,也不愿将世子来上虞的消息泄露。只能靠自己。”
“这样不行。”张问一边走,一边思索,低声说道,“就算你找到了妹妹,也带不走。这样,到时候你找到了她,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借口捉拿案犯,调快手攻击曹娥庙,你们趁乱就走。”
张盈揖道:“如此最好。”
二人说罢分头行动,张问复回县衙,写朱砂牌票,调集弓马快手百余人,各带兵器,宣称要突袭抓捕要犯。大批兵马清理了码头,张问便率人上了一艘伪装成商船的兵船,从水门出,沿曹娥江西行。曹娥庙就在江边。
张问从小船先上岸,临走前交代首领官:“待本官与线人接触,确认之后便发信号,你们一看见信号,立刻将庙宇围住攻打,控制场面。”
官吏劝阻张问不能亲自涉险,张问道:“本官身着便衣,有甚危险?况线人只听命于本官。”众人愈发觉得张问高深莫测,手里有密牌。
曹娥庙坐西朝东,背依凤凰山,面向曹娥江,是为彰扬东汉上虞孝女曹娥而建。到了现在,曹娥在百姓心中就成了神,庙里常年香火不断。
今天更比以前热闹,求神的人络绎不绝,因为燃烧了太多香烛,庙子上空烟雾缭绕乌烟瘴气。张问从罩墙、御碑亭、山门过去,到得戏台,再里面就是正殿、曹府君祠。戏台旁边有许多兜售香烛纸钱的商贩,更有卖“开光”饰品的,如赶集一般。
在戏台下边,张问寻见了张盈,便挤了过去,张盈也靠了过来,低声问道:“准备好了么?”
“兵马正在江面上,随时可以动手。你看见你妹妹了?”
张盈下巴一扬,示意了正殿的方向,“正在祈神,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和她相认。”
“慢着。”张问摸了摸额头,“他来这里是为了看雕刻的,现在还没有揭幕,这样就忤了他的兴致,恐怕不妥。等他看得尽兴了,咱们再办事。姓魏的认识我,也不知道来了没有,咱们先到后边去。”
两人混在人群里闲逛,张盈突然面有伤感地说道:“要是他真心对我妹妹好,我原本也不必强求,只是那地方,勾心斗狠,妹妹太善良了,我怕……”
“据那本子上说,他对妻子兄弟很好。”张问只能这样宽慰一句。他心里想的是,说不定就算找到张嫣,张嫣已经爱上朱由校了呢?翩翩少年,皇子皇孙,不是小姑娘们的梦中情人么?
过了一会,张盈指着正殿门口低声道:“他们出来了,周围果然有不少假扮成游人的侍卫。”
张问寻着张盈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身材偏瘦,面有病色的少年在重重保护之下,旁边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应该就是张嫣。
魏忠贤等人不在身边,大概是被打伤了脸才没有出来。
那少年就是朱由校!张问的注意力全部被朱由校吸引了,这个十几岁的少年,竟有如此心机,当真是自古英杰出少年。只见他举止雍容大气,目光沉稳,还是世子就已有帝王之气,哪里有半点昏庸感觉?
张问又见朱由校脸上毫无血色,常常咳嗽,心道朱氏血脉真不咋地,个个病恹恹的。当今万历皇帝也是一身病,张问听人说皇帝是扁平足,走不得远路,几年前走路去京师郊外求雨,那次步行求雨倒是感动了许多百姓,也感动了上天,果真就下雨了。
万历皇帝的孙子朱由校,看样子身体也不太好,不过就是落水一个意外,导致二十几就死了,身体好本不至于那样。张问在心里叹了一气,这个世子,要是命长,谁也保不住会是一代霸主。
不多久,那蒙着布的雕像被人抬上了戏台,果然朱由校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木雕确实是他的爱好。张问对木雕没什么兴趣,对建筑倒是有些兴致,所以对那曹娥雕像不太注意。众人都围观揭幕过程,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一片太平盛世。
这个时候,张问又去看朱由校旁边的小女孩,就是张嫣,她将来可能是皇后,也不是小人物。这时一个念头闪过张问的心里,要是张嫣真成了皇后,那她姐姐就是皇亲国戚!张问心里盘算着,如果我娶了张盈,不也成了皇亲国戚了?
皇亲国戚,就是皇帝的自己人,皇帝皇后的姐夫!那样的话,李家的人还敢在老子面前上窜下跳?
张问一个人在那里不住盘算,不住展望未来的时候,揭幕式已经完了,张盈碰了碰张问,说道:“可以开始了吧?”
张问点点头道:“你去和妹妹相认,即是姊妹,那少年应该不会阻拦。但你不能表露出知道他的身份,否则有些麻烦。”
反正魏忠贤那几个太监也不在,没人认识张问,张问也跟着过去,他想就近看看朱由校,将来的皇帝。不远的将来,开春就是万历四十六年了,一年多时间之后,就是皇帝
……如果那本日记真是来自未来的神物的话,张问通过长时间的研究细读,觉得可信度很高。日记上记录了就近的一件大事,万历四十六年四月,建州女真人努尔哈赤颁“七大恨”起兵反明,还有四个月就可以完全确定真假。不是未来的神物,不可能预知这样的大事,时间、细节、檄文内容“七大恨”,是凡人能预算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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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张嫣
“二妹……”张盈一声轻唤,跟在朱由校身边的张嫣回过头来,脸上一喜,就要奔过来。虽然张盈穿着裤褶服一副男人打扮,但张嫣焉有不认识自己亲姐姐之理?
朱由校身边的侍卫反应十分灵敏,两个人立刻就挡在小姑娘前边,张嫣眼泪哗啦直流:“快让开!”
朱由校见是个俊俏的男人在唤张嫣,眉头一皱,问道:“嫣儿,他是谁?”
“她是我姐!大哥哥,快叫他们让开。”张嫣那小脸蛋上挂着泪珠,整个一梨花带雨,叫人生怜。朱由校这才细看前边的张盈,果然是个女的,便轻轻说道:“让开。”两个侍卫忙毕恭毕敬地让在一旁。
姐妹相见,相拥而泣。张问这才看仔细了那张嫣,果然是个美人坯子,肌肤如凝脂一般,水汪汪的眼睛,小鼻小嘴,脖子嫩白纤长,臀部紧而翘,纤腰楚楚,十分可爱。不过现在还太小了,要把她当作女人来看的话,略显稚嫩,胸平缺乏性感。
只听得妹妹张嫣说道:“有几个人闯进我们家,把我抓走了,我想叫姐姐,可姐姐不在,他们捂着我的嘴,不让我叫。”
姐姐摸着她的脑袋问道:“他们欺负你了吗?”
“没有,他们对我很好,特别那个大哥哥,我要什么,他就叫手下去找,找不回来还要被打骂,我见他们怪可怜的,就让大哥哥不要责备他们,他们就很喜欢我,对我可好了。”
张盈叹了一气,问道:“妹妹,你想和大哥哥在一起吗?”
妹妹眨巴着大眼睛道:“姐姐我们一起和大哥哥在一起吧,大哥哥说他有很多钱,姐姐就不用再出门挣钱了,我每天都可以和姐姐在一起了。”
张盈对皇宫没有好感,当然不会答应。不过张问心里还是有些不舒坦,他下意识已把张盈当成自己的女人,虽然还没有弄到手。
朱由检听罢看向张盈旁边的张问,问道:“他是……”
张问指着张盈脱口而出道:“这是拙荆,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你的人抓我妻妹做什么?大丈夫当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妻妹没有父母,我做姐夫的便是长辈,尔等行径,和恶霸何异?”
张问心下不甚爽快,管他是什么皇子皇孙,你又没明说,先占个长辈的便宜再说。张盈听罢脸上一红,轻咬了一下下唇,当此权宜之计,她低下头并未反驳。
妹妹这才打量一番张问,家里一直就缺这样的男人,见他长得好看,很是顺眼,她还以为是姐姐刚嫁的人,便拽住张问的手臂甜甜地喊道:“姐夫。”
朱由检旁边一个随从听张问竟敢责骂世子,怒道:“我家公子看上的人,是她的福分,几世修来的功德,你瞎嚷嚷什么?”
张问看向那人,说道:“问一句,你家是哪里的?要不咱也去你家把你妹妹虏来,让你也修一份功德?”
朱由检脸上挂不住,说道:“王顺,休得无礼!”
“是、是。”那人急忙躬身立于一旁。
张问看着朱由校道:“听你这么说一句,倒不是个不讲理的主。我看事儿已经到这个份上了,咱们得先为妹子的终身考虑不是,我妹子尚待闺中,清白却受了污损……你先别高兴,得先问我们妹子,愿意跟谁。她要是不愿意,咱们也不问你要损失,不缺那点,但朗朗乾坤王法如天,人我们得带走。”
张问最愿意的结果是让张嫣跟着朱由校去当皇后,但是自己的心思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所以要这么说。不然以笛姑的头脑,还能不品出味儿来?她没那么傻把自己的终身送给一个另有目的的男人。那样的话就算张嫣真做了皇后,张问没把她姐姐张盈弄到手,什么都是白搭。
不过张问听出张嫣稚嫩的话中,说“大哥哥”很好,要什么给什么,应该会愿意跟着去。张盈一个刺客,应该很少回老家,张嫣死活呆家里也没多大的意思。
张问想罢问张嫣道:“妹妹愿意跟谁?”
张嫣抽了抽小鼻子,看看姐姐,又看看张问,稚声说道:“我要跟姐姐、姐夫!”
张问:“……”看来还是亲人对小女孩有安全感些。
朱由检听罢咳嗽了两声,拿手帕擦了擦嘴,说道:“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既然你说妹妹的清白受了污损,我绝非做事不负责的人,我们一概理亏之处,都在聘礼上补足如何?”
张问听到世子亲口说出聘礼,看来他是真打算娶这小姑娘作为正妻,大明皇族为避免外戚专权,皇后皇妃几乎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所以世子要娶张嫣这样的平常女子,皇室并不会反对。
另外张问对本朝最有好感的是挺有骨气,从来不把大明的女人送出去“和亲”,可谓是一毛不拔,别人的美女可以送进来,要咱们送女人,门都没有,不服就刀兵相见,虽然不定能打赢。
张问想到这里,虽然他很想做皇亲国戚,但既然小妹妹叫老子一声姐夫,就没有硬塞出去的道理,再说硬塞出去也做不了皇亲,张盈不会嫁给自己。
“理亏就是理亏,我妹子不愿意跟你,这事儿暂时就打住,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按规矩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妹子,咱们走。”
这时朱由校的侍卫挡住了张问等人的去路,一个人呵斥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问回头对朱由校道:“哟嗬,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张盈低声道:“少和他们废话,发信号。”张问听罢一想,娘的,要是发了信号官兵冲进来,朱由校还能不知道我是谁?和皇家抢女人,这胆儿也太大了吧。
这时朱由校也很不爽,真他妈的胆大包天!一个平头老百姓,给你好言好语,那是看在张嫣的份上,不然老子和你废话干什么。
朱由校忍不住说道:“张嫣是我的女人,不管她愿不愿意,都是我的。”
话都说这份上了,张问心下自觉难办,得罪未来的皇帝可没什么好果子吃,可在张盈面前又软不下这口气。张问看了一眼张盈,生怕那张酷似小绾的脸露出失望来。
张问心下又寻思,表面上老子又不知道你是世子,这不叫抢女人,这叫保护妹妹,有什么过错?再说,看来这朱由校是铁了心喜欢张嫣,既然诚心,回去之后叫他爷爷一道圣旨,不就把小姑娘弄进宫了?除非张盈想让这个柔弱的小女孩跟着她跑江湖受苦拖累,不然没得办法。
如果按张问的推理的话,张问就是朱由校的亲戚了,朱由校没事搞自己亲戚干什么。
想罢张问不再犹豫,掏出一个竹筒一拉,一枚烟花就破空而去。
朱由校旁边的侍卫见状,喝道:“将他们拿下,保护公子离开!”
张问大喝一声:“本官乃本地知县,代天子牧上虞,尔等要拿谁?想造反吗!”曹娥庙里的人听得这一声暴喝,都转过头来看着张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朱由校听罢哭笑不得,你是代天子干,我是天子一家子的,你牛个鸟蛋啊。朱由校笑道:“张问?”
张问道:“正是本官,你们要干什么?官兵马上就会将整个庙子包围,跑得掉吗?”
朱由校取下腰间的一块玉牌,递给旁边的人,“叫他看清楚了。”张问早知道他是世子,心道那玉定是宫里的东西,拿过手一看,果然是御制,当即装作毫不知情道:“下官眼拙,不知贵人驾临鄙县,失敬失敬。”
侍卫怒道:“还不跪下?”
张问心里有些闷气,便脱口而出道:“下官有进士功名,按大明律,只须跪天子,当今天子春秋鼎盛,这位贵人定非天子,下官有礼了。”说罢作了一揖。
侍卫正要呵斥,朱由校反倒笑了,举手制止侍卫,说道:“张问是是嫣儿的姐夫,我要是以身份压人,反倒在嫣儿面前显得小气了。张问,你速去制止官兵,我不想弄得人人皆知。”
这时只听得一声大喝“闪开”,在展现男人风范的马捕头骑马冲了进来,后边的弓马快手蜂拥而至,朱由校忙低声说道:“不要泄漏我的身份。”
那马捕头带人冲到张问面前,一路上是鸡飞狗跳,搅得庙里大乱。马捕头从马上十分潇洒地跃下来,揖道:“属下拜见堂尊,庙已被公差包围,要犯定然Сhā翅难飞。”
张问看了一眼朱由校,说道:“还Сhā翅难飞,黄花菜都凉了,还来做什么!”
马捕头脸色尴尬道:“这……属下等人一看见信号,便马不停蹄飞驰而来……”张问道:“得了,事情都黄了,收队。”
“是、属下遵命。”
几个皂隶跟了上来,带着兵器保护张问,马捕头自带大队回去。朱由校不多说话,也带着人出了庙。既然身份已让张问张盈等知道,朱由校的手下知道该怎么办妥,用不着他自己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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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祝庄
(预告:第一折已近尾声,即将更新第二折“萨尔浒决战之浙江政略”。)
张盈最后还是让她妹妹张嫣随朱由校去了,这也是沈碧瑶的意思。因为张嫣天生就善良柔弱,不可能跟着姐姐混江湖。再说朱由校是要娶张嫣为正妻,并没有亏待了她,所以张盈也没有强留。
张问对小女孩没有兴趣,当然不会干涉,再说张嫣进宫对他只有好处。
又过了几月,万历四十六年四月间,有消息传来,东北干旱大饥,女真人努尔哈赤颁“七大恨”,起兵反明,明朝朝野震动。
张问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完全确认了手里的这本《大明日记》的真实性。不久绍兴知府竟然亲自拜访上虞,张问意识到,自己要升官了。
果然不几天,沈家就传消息来,让张问去商量事儿,因为县衙不方便说话。沈碧瑶现在不住原来的沈宅了,那里曾经被当成过税厂,一座六进的大宅子就这样空了下来。
沈碧瑶住在城外十里地的“祝家庄”,在那里有座庄园。祝家庄,就是传说中经典爱情故事“梁祝”,祝英台的故乡。
张问骑马出城前去,他来上虞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来这个名气很大的地方。游玩是需要时间和心境的,张问无疑没有那个闲心,这次倒是顺带看看。
祝家庄地处半山区,南、西、北三面环山,庄前有玉水河,河呈南北长条形,与开凿于西晋的四十里河贯通。沈家庄园就在那玉水河畔,周围种着大片桃树,时值四月,桃花盛开,分外壮丽。
那庄园隐在花林之间,有山有水,养鹤养花。张问不得不感叹,其实做沈家这样的地方,比做官活得滋润多了。
沿着花瓣漫天的小径,张问在沈家奴婢的带引下进了庄园。庄园里十分静谧,只有一阵清幽的琴声,更添幽静之感。当张问走进一座亭楼时,门口的少女为张问开门,“嘎吱”一声轻响,琴声便停了。
沈碧瑶照样在珠帘后面,张问看不见脸。她第一句话就是:“别离在即,妾身刚刚为大人弹了一曲,就当送别吧。”
张问听罢明白了,自己肯定是要升官了,沈家已经从朝廷得到了消息,所以才会别离。张问叹了一声道:“花飞舞,琴声幽,远影催人愁……不知本官会调往何地,沈小姐可有确切消息?”
这时沈碧瑶那通常都不带感情的音调竟然有些哽咽,“杭州,浙江盐课提举。”
张问听罢心里有些疑惑,要知道一省盐课提举司提举是从五品,自己就算没降职之前,不过也是六品,在上虞也没干出什么政绩,怎么就升了一级了?
当然可能有张嫣的缘故,但是朝中大臣为什么会同意不明不白让张问升到这样重要的位置?盐课提举司提举虽只是从五品,但衙门最大的官就是提举,这个衙门权力极大,直属中央户部,连布政司都管不了,是油水十足,多少人挤破脑袋向干那位置啊。
张问自然有些高兴,自己这样的资历能升到那样的位置,更大的权柄指日可待。他压住心里的兴奋,听出沈碧瑶的语调不对,便先从小事问起:“沈小姐何事伤感?”
里面沉默了良久,才听见沈碧瑶道:“伤别。”
张问寻思着,分别就分别,有什么好伤的,莫非这沈碧瑶已经被自己打动,心仪自己了?张问又想起她以前订亲那“貌似潘安”的叶枫,便试探道:“落……叶无情,问有情,不知伤叶还是伤那一声问?”
沈碧瑶品出味来,说道:“我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也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不过是父命难违,哪来的情?”
张问哦了一声,心道等老子牛叉了帮你出那口恶气,妈的。他心情气愤之下,又想起装比的朱由校,一并不爽起来。但想装也得有实力不是,本来还是个孙子,装个屁,先爬上去才是正事。
张问心里污秽一片,口上大胆地说道:“既然如此,问情有情,何必自伤……要不我回去之后就准备聘礼?”
里边没有声音。张问有些自卑,便说道:“是我唐突了,请沈小姐见谅。也是,我这样的人,怎么能高攀沈小姐呢?”
“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沈碧瑶的意思是张问畏亵后娘逛妓院,都是生存所逼,“大人不必这样说,是我配不上大人。”
张问听罢差点喊说来:怎么配不上,嫁给我,以沈家厚实的财富宽广的人脉,咱们一起图大事。
张问忙说道:“我已经听张盈说了,沈小姐受J人所害致残,但我要是在意那个,也不值得沈小姐伤感了。”
他心道,至多就是脸上被人弄了疤,关什么事,灯一熄,干什么事不都是一样?而且内助也不靠相貌。
沈碧瑶听罢又羞又怒道:“这小蹄子,这样的事也说了……不行,大人趁早收回这个念头。大人喜欢张盈,我早已知道。再说大人在世子面前宣称是张盈的夫君,现在官场上的人都知道了这层关系,木已成舟,否则这欺瞒之罪,大人如何担当?”
张问心道,两个一起嫁不就行了?这时候他猛地回过味来,这事不对劲,两个一起娶,谁做正妻,谁做二房?张盈她妹妹受世子宠爱,将来就是皇后,没道理姐姐做二房的;让沈碧瑶这样的大家闺秀做二房还是不妥,张问算老几。
过了良久,沈碧瑶的声音冷静了下来,说道:“我视张盈如姊妹,今天叫大人过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想在这幽静之处为你们主持婚事,大人不反对吧?现在官场上的人都知道张盈是大人的妻子,所以婚事不能张扬,我将张盈交给大人,为她操办婚事,也好不让她留下遗憾。”
虽然张盈和张问是同姓%?实张问看那大明日记,也觉得惊讶,建州女真屁大点一个地方,居然吃了大明,和蚂蚁吃大象也差不多了。不是一帮傻叉乱整,拿人堆也压死他们。
张问和沈碧瑶言谈毕,便住在庄园上,准备婚礼。要是按正规的来,应该有六节礼仪:问名、纳采、纳吉、纳征、请期、迎亲。但张问和张盈的这次婚礼,不想让外人知道,就简约了许多。
不过“庚帖”等事前的准备是不可少的,就是两人的八字,算来要吻合。庄里已经收拾了,贴了红纸,挂了灯笼,布置了新房,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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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听雨
“呀,下雨了。”一个白衣婢女轻轻一呼,从天井里小跑着躲进屋檐下,见着穿作大红新郎官袍的张问走进来,急忙作了一个万福,让于道旁。
张问看了一眼那天井里的脚印,无处不在的桃花花瓣被踏上了污泥。突然有一丝伤感泛上心头。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许多快事,陪伴自己的不再是小绾了。
他蹲下去,捡起几瓣花放进袖袋,迈步走进了北面的女房。“嘎吱”一声,推开新房,一阵温暖的气息迎面而来。
红红的烛火,还有并拢着双腿拘谨紧张坐在床旁边的新娘,红红的头巾,大红的嫁衣。都那么柔情如火。
张问转身轻轻关上房门,细细一听,一阵叮咚的琴声,空灵而忧伤,穿破伤花与雨点,穿透雕窗幔维,传入新房中。那是沈碧瑶的琴么?
他走到床前,慢慢揭开张盈的盖头,这个快意恩仇杀人不眨眼的女侠,此刻低着头,脸上红扑扑的。张问笑道:“以后的日子,你陪我走吧。”
张盈抬起头,脸上更红,那亮晶晶的饱满额头,亮晶晶的美目,让张问思念小绾。张盈低低地说道:“你听,有琴声。”
张问:“……”
“你更喜欢谁?”
“……”张问心道女人谁不吃醋,哪怕“情同姐妹”。
张盈没听到他的回答,垂下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伤感。张问忙道:“更喜欢你。”
她笑魇如花。
张问心道你可以吃沈碧瑶的醋,你可以和沈碧瑶争……但是你要是和一个死人争,争得过来吗?
“相公……”张盈羞赧地低低叫一声。张问叫了一声娘子,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身上一颤,将脸躲进张问的胸膛,柔声道:“相公你听,外面有沙沙的雨点声。”
她的声音很温柔,比任何时候都要柔,都要甜蜜,甜得有撒娇的味道。张问唔了一声,“欲验春来都少雨,野塘漫水可回舟。”
张盈紧紧抱住张问的腰,喃喃地说道:“你说我们要是像这里的梁山伯祝英台一般,化蝶双双飞该多好。”
“嗯。”张问闻着鼎炉里烧印镌的清香,混合着桃花香气,他的神情有些恍惚,回头看时,床头放着一张吴中云林几,几上放着一个盈瓶,内有朝露花瓣。
这时又听的张盈说道:“我们不用管那么多事,找个地方安生过日子好不好?”
张问一怔,听着窗外的风雨声,想到的不再是花落知多少,他的心思已经想到了浙江省即将到来的风雨,乃至整个大明朝面临的“萨尔浒之战”。
“可我还得去杭州赴任。”张问轻轻说道。
“哦,那仇一定要报么?”张盈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张问看着被风吹得吱吱作响的窗户,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新娘道:“不仅是因为报仇。这次努尔哈赤起兵反明,与那日记上记录的毫无偏差……那上面记录的二十余年之后大明为蛮夷所灭,后又遭外狄瓜分的事,应该也无多大偏差,实令人痛心。”
张问看着张盈身上穿的大红礼服,五彩妆花、织金刺绣、翠珠堆满的金累丝头饰,说道:“我还是更喜欢汉家衣冠,还有这高堂广谢、曲房奧室,古琴字画,像日记上记录的蛮夷生活,有甚意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就算要隐居,隐到哪里去?”
张盈眉头轻皱,又转念一想,我喜欢他,不就是因为他心有慆壑大志么,要是让他每日居于家中长吁短叹,也不见得快活,张盈想罢便说道:“相公是天,妾身一切都依相公。”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窗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张问起身挑了一下烛芯,然后将张盈的绣花鞋脱下来,将她的纤足放到塌前的滚脚凳上,他坐到床边,又去解她的衣带。张盈的脸更红了。
这种立领礼服,将脖颈上的肌肤遮得严严实实的,一拉开衣带,解开金纽,张盈的纤细白皙的脖子便露出来。张问心中躁动,便去吻她的小嘴,良久之后才放开她,两人轻轻喘着气。
洞房之夜,张盈的脸上了妆,嘴唇上压过红纸唇红,张问吻了一阵,嘴上也涂上了朱红,张盈拿眼悄悄一看,见张问嘴上朱红一片,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盈一笑,当真是比窗外的桃花还好看,长长的睫毛颤动,左脸上有个小酒窝。张问心道她要是常常笑,我可能都要多活几岁。当此花烛夜,张问自然不能让她失望,当即解下身上松垮垮的腰带,脱圆领衣服。
张盈犹自坐在床边上低着头没动,张问心下纳闷,她没准备验身的白娟垫在身下么?这时候张问突然想到,这女子跑了那么久江湖,会不会已经不是处子了?不管如何,张盈今后就算张问的结发妻了,结发妻如果不是处子,多少让张问有些不爽。
但都入了洞房,张问心里叹了一气,就算是那样,也只好将就用了。要是在普通百姓家,没有那块白娟,新娘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张问将她身上脱光,两人赤祼相对。张盈的胸部比较小,但是|乳|尖上的两点嫣红却如樱桃一般大,一般颜色。张问便把头靠过去含住,只听得莺地一声,那粒樱桃涨了起来,变得更大了。
她随即软在张问怀里,身上如化水了一般。张问惦记着自己老婆是不是处子,急着就将她抱于腿上,握着活儿往里塞。
“啊、相公慢点。”张盈一声痛叫,一滴冰凉的泪水吧嗒掉到张问的祼肩上,让他心里一怔,这女子刀光剑影过来的,能把她的眼泪痛出来,恐怕……他忙埋头用手在腿间一摸,摸了一手的血。
张问顿时笑了,柔声宽慰道:“没事,女的都有这么一回。”看来是因为张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沈碧瑶也没有,谁也不知道要准备白绢这一节。他一边说话一边暗中用力,一下捅进去半截,长痛不如短痛。
张盈一声惨叫,自觉音量太大,急忙张口就咬住面前的东西,那是张问的肩膀。张问立马痛得叫出声来,脸都变得扭曲。张盈放开张问的肩膀,一股鲜血顺着肩膀流到张问的胸前。
张盈脸色苍白,忙用手按住张问的伤口。她的小银牙被血染红,嘴角如食人的妖精一般妖艳,光滑的身体因为刺痛轻轻颤抖着。
张问看见血,心里竟十分兴奋,他的心理是有些扭曲。兴奋之下挺了挺腰,立刻感觉到自己的膀子上又是一阵刺痛,被张盈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张问便耸动了几下。
“相公、停一停、妾身、床上好多血……”张盈那涂了唇红的嘴唇都变白了。
张问低头一看,床榻上被血浸红了一大片,忙将她微颤颤的身子搂在怀里,安慰道:“你那膜太厚,所以才这样,并无大碍。”
两人休息了一阵,张问自觉难受,那玩意如烧红的铁棍一般陷在肉里,又想行快活之事。张盈心有余悸,遂让张问仰躺下,她要自己慢慢动。
洞房之夜,对张问来说只有占有的满足感,而身体却备受煎熬。但见张盈受伤甚重,也只得作罢,她已经又累又乏处于半昏迷状态沉沉睡去。张问挺着一根铁棍,看着上面的幔维顶篷,久久不能入睡。
第二天,张问厚着脸皮带着新婚的张盈去给后娘吴氏请安,这场景确实很尴尬。吴氏的眼睛闪过伤感。
张问只得当作没看见,夫妻俩在吴氏面前跪拜之后,领了一个红包,便转身出门,在门口正撞见沈碧瑶答应从风月楼送回来的寒烟。
寒烟看了一眼旁边的新娘,酸溜溜地作了个万福,“妾身给官人请安。”
张问听出语气里的醋意,心道没事找事,青楼姑娘还能明媒正娶不成?大明律,官吏取乐人为妻,杖六十,并离异;民籍取妓汝者,杖八十,并离异。
妓汝只有两条出路,一是给人做小妾,还是犯法的,不过这时候基本不管了;二是嫁给贱籍为妻,也是犯法的,但没人管。
张问想罢觉得这女人的心思实在难懂,就欲撩拨一下寒烟,回头对新娘张盈笑道:“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张盈看了一眼寒烟,冷冷道:“相公风流留情,这会儿又挖苦妹妹作甚?”说罢挽起寒烟的手说道,“妹妹,咱们走,别离他。”
“呵呵……”张问摸着下巴笑了,这张盈果然是心思精细的人,又追了上去,问道,“按例,归宁、双转马,还去不去了?娘子的娘家是哪里的?”
张盈回头道:“咱们省的过场多了,也不差这么一个,娘家没人了,省了吧。”
两个女人暂时就住在祝庄,张问自回县衙处理公务,等着上边发调职的文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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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形胜
四月底,任命张问为浙江盐课提举司提举的公文就加急到达了上虞县,加盖了户部、吏部、都转运盐使司等几个衙门的大印,催促张问即刻上任,延迟则问罪。
张问不敢延缓,即刻清理了上虞各仓库库存,税收等事宜,列成帐目,到绍兴府交了帐,便携家人乘船西去杭州上任。一行人除了雇佣的力夫,有张问的娘子张盈、后娘吴氏、小妾寒烟、管家曹安等数人。
浙江省水路四通八达,张问等乘船入钱塘江,再行一段水路,便可到杭州了。到达闻堰镇的一个沿江村庄时,因已航行了数日,曹安要上岸购置食物日用,张问见岸边有个小菜店,便携家人上岸吃顿饭。
张问看着那Сhā在门口的旗子,回头对几个美女笑道:“江南小菜店,有醋可吃了。”吴氏和寒烟被说中了心思,脸上都是一红,张盈白了张问一眼。
张问见罢娘子的白眼,继续道:“我没说错啊,有诗为证:虎丘攒盒最为低,好事犹称此处奇;切碎捣韮人不识,不加酸醋定加饴。哈哈……”
三个女子听罢表情各异,吴氏装作严肃,寒烟扶着张盈面有羞涩,而张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懒洋洋地走路,好像多说一句话就要累死一般。
跟班和力夫在外面的凉棚下坐了,而张问则带着三个女人去里边。一个老头急忙为客人们掀开水帘,乐呵呵地说,“客官里边请。”这小店这时生意冷清,一下子来了好几个客,老头子心情很好,他这店,就指着来往的商客。
“翠丫,快上茶。”老头子向里边喊了一声,只听得一个吴腔“哎”地应了一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张问心下愉快起来。
小菜店里的菜,都是用梅酱、酸醋、饴糖捣碎而成,张问和吴氏对这个口味不是很习惯,只当作尝鲜。张盈和寒烟是江南人,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寒烟见那侍候的姑娘模样儿可爱,还顺手打赏了一串额外的铜钱。
这时两个短衣光膀的汉子撩开水帘钻进店子,那老头见罢脸色顿时一变。一个汉子笑嘻嘻地说道:“哟,冯老爷子,生意不错嘛。”
“今天就这么一趟客人,利又薄……”
“少废话,上个月的平安银子,您还没交,咱们又该收这个月的了。”一个汉子拿眼瞟了一眼那被唤作“翠丫”的姑娘,冯老头忙低声道:“翠丫,里边去。”
那翠丫忙怯生生地往厨房去了。
张问低声问曾经是老江湖的娘子:“啥是平安银子?”
张盈本来正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听罢张问的无聊问话本想不理,但想着他已是夫君,不理不行,便说道:“江河上有靠漕运吃饭的人,贩卖私盐,收取沿江客栈饭馆的份子,税比官府,就是平安银子。”
张问一听大怒,腾地站了起来,对门外喊道:“来人,给本官拿下!”坐在外边吃东西的两个力夫听见张问的声音,便走了进来,张问一瞧,力夫和那两个短衣壮汉一比,简直和猴子一般弱,当下郁闷,看向旁边的娘子张盈。
张盈这时候已不穿那玄衣了,穿着对襟大袖的背子,梳着桃心鬓戴玉簪,一副贵族妇人的打扮。张盈这时候没有微皱,这相公真是多事,和咱们什么事没有,去出那头干什么。张盈不动声色,坐着没动,她自觉穿这身衣服不便和这些莽汉动手。
两个莽汉行走江湖,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初时听到张问自称本官,声色俱厉,还吓了一跳,却见进来这么两个小子,当下就乐了,一莽汉瞪了那两个力夫一眼,喝道:“还不滚?”
力夫为难地看着张问道:“大人,小的们只会挑抬,拿人却是不会……”
张问大窘,这时下不了台,正色道:“尔等乱贼,欺压百姓,国法不容,识相的赶快滚蛋,休得马蚤扰良人!”
莽汉才不管你是官还是吏,手里没有武力,他们就不怕,听到张问怒斥,不惧反笑,这时见张问旁边的三个女人各具姿色,只有张问一个男人,却长了一张不禁风霜的白脸,便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
莽汉色迷迷地看着长相最秀丽姿态最婉约的寒烟,寒烟名妓出身,随便一坐都是韵味十足。张问见他这样看自己的女人,气不打一处来,提起板凳就砸了过去。
“砰!”地一声,莽汉没料到张问这么一个书生样赶动粗,躲闪不及,急忙拿手臂格挡,板凳砸在手臂上,疼得那莽汉大声痛叫,恐怕骨头都折了。
二人大怒,瞪着张问就要出手,只见那两个莽汉长得比张问高了半个头,臂圆腰粗,张问与之斗殴哪是对手,心下也有些虚,但因要保护自己的女人,张问心下一狠,腰间又未带佩剑,正要去抓桌子上的碗往他们头上砸。
莽汉哪容得张问再动手,转眼间已跳将过来,碗大的拳头呼地一声就朝张问脸上招呼。张问不会武功,临阵也不及躲闪,心下闪过一个念头就是这一拳只能挨了。
不料正在这时,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那汉子突然抱住拳头弯下了腰,痛得面目狰狞。肯定是张盈出手了,果然听得张盈冷冷道:“想打我相公,找死!”
话刚落,她手里的另一双筷子已飞了过去,“哧”地一声,那盯着寒烟看的汉子双眼各Сhā上了一支筷子,鲜血长流,哭爹喊妈。拳头上Сhā着一支筷子的莽汉见状大吓,正欲求饶,张问已经一脚踢在了他的下巴上,莽汉在地上滚了几圈,将两颗牙齿和着血水哇地吐了出来。
寒烟和吴氏已吓得抱成一团。
片刻之间,两个人高马大的人就躺在地上痛叫起来,张问犹不解气,骂道:“老子上任了,带人灭了狗日的老窝!”
不料店家老儿却奔了上来,拦在中间弯腰讨饶道:“别,大侠手下留情。”老儿一脸哭相道,“哎,您这是……老朽这小店还如何经营得下去呀……”
张问听罢十分郁闷,帮忙出头却连声谢都没有。这时张盈说道:“这小菜店定然再开不下去,这些漕帮会报复出气。我看你们祖孙只能回老家种地了。”
张问心道得,算我遇上了,好人做到底,便从身上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拿回去,另外做点小生意……你们两个,拿绳子来,把他们绑回杭州,交由官府处置!哼,本官不杀你们,自有王法杀你们!”
店家老儿这才千恩万谢收了银子。张问等人这才出门去岸边上船,张问看了一眼旁边的三个艳丽的女人,从包裹里翻出自己那柄佩剑出来,自语道,“如果我刚才带了剑,一剑就捅死一个,也不用娘子辱了斯文。”
张盈摇头笑了笑。张问愕然道:“不信么?你相公我文武双全,想当初在上虞带兵平乱,亲手斩下贼子头颅,提在手里,万千乱贼莫不敢前。”
“只要和相公在一起,妾身就觉得好安全哦。”寒烟趁势挽住张问的胳膊笑魇如花。张盈没好气地说道:“我身上直打冷颤……”
一行人一路说着话,张问觉得心情大快,和佳人同舟,就是不一样。时间过得很快,下午时便到了杭州。曹安去城中雇了车马到码头接了张问,一行人才乘车进城。那叫一个繁华!
杭州才是真正的江南大都会,有人口八十万,人挤人喧嚣无比。街道两旁有廊道通行,路人走街道两旁的廊道;中间行车行轿,络绎不绝。店铺商家鳞次桔比、摊位成群,都挂着大牌子,写明出售货物种类,手艺店便写行业,繁华而有序。
商铺种类繁多,让人眼花缭乱。有茶楼、茶坊,都挂着水帘子,屋内支起炉子,牌子多数写着:梅汤、和合汤、胡桃松子泡茶;有酒馆、酒店,旗子上写着大大的“酒”字,如果是大酒店,就更加气派,有阁儿百十座,周围都是绿栏杆,四处青楼窑子里的妓汝粉头道酒店赶趁,怀抱琵琶,弹唱曲儿,或鼓瑟吹笙,替公子王孙食客斟酒;有各色食店、面店、杂货铺、绸缎铺、当铺……
张问挑开车帘,观赏着沿途景况,眼前的盛况,让人诗兴大发,对车中美女吟道:“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
整个杭州城,以钟楼为中心辐射街道河流,钟楼附近有中街、上街、下街等等。马车车夫说中街上官府衙门密布,张问便命车夫赶往中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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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开中
中街街口的牌坊旁边,设有一个小监狱,有在街上参与斗殴等小型治安案件的,便会被抓到街口监狱打一顿,关几天。
张问的马车过了牌坊,进入中街,街上各司衙门密布,省里分管各种事务的机构很多,户部、兵部、刑部等等都有分司。张问拿印信给街口的皂隶看,皂隶便去盐课提举司通报。
张问便趁空隙时间,在马车上换了官袍,从五品官袍依然是青色,不过补子变成了白鹇。同车的张盈说道:“沈家在杭州有几个商铺,还有一处院子空着,咱们就不住衙门了吧,妾身带后娘和寒烟妹妹去收拾院子,相公处理完公务,妾身叫人到衙门接相公。”
张问以为善,便叫曹安和内眷一起去帮忙管理家务。过了不多一会,便见几个穿着青袍绿袍的官儿骑马带着轿子迎了过来。
只听得一个像公鸭叫唤一般的难听声音道:“下官浙江盐课提举司同提举,陈安上,恭迎大人。”
皂隶为张问挑开车帘,张问让那些官儿弯着腰等着,慢腾腾地端正了一下乌纱帽,这才从车上走了下来,陈安上等官员忙又作揖。张问这才换了一副笑脸,回礼道:“有劳诸同僚相迎。”
只见那从六品同提举陈安上三四十岁,矮个子,皮肤黑糙。天庭不甚饱满,按面相是该早年穷困,怪不得长了那么副模样。而且嘴巴前凸,皮肤又粗,跟个刚剃了毛的猴子似的。
张问换了官轿,长官在列,几个官员不能乘轿,便骑马相随,众皂衣左右相拥。当然排场比上虞县的时候低调多了。上虞县是个小地方,张问就是最大的官儿,所以想怎么招摇就怎么招摇;但在这杭州省府,布政司、按察司等等高级衙门多得是,一个盐课提举就算不得什么了。
一行人到达盐课提举司衙门,过了照壁,进大门之后就看见了仪门,按规矩皂隶已开了旁边的小门。因为张问现在是提举衙门的人,而仪门大门只有迎接其他衙门的同级或者上级官员才开。
进了仪门,如上虞县衙一般就是大堂院落,各级衙门除了一些细节不一样,大概的构造都是这样的封闭四合院,大堂公座便在这院落的正北面。
张问走向大堂时,只听得四声鼓响,皂隶拉长了音调道:“巳时三刻,长官上任,叩谢皇恩……”张问便在喊声中走进大堂,皂隶分左右排列。北面暖阁里有个屏风,除此之外大堂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东西。
等张问走进来,吏房书吏签押公座,当众将椅子抬上暖阁,放到屏风前面。皂隶抬那那公座是相当的慎重,它本身是把普通木头做的椅子,只是象征着等级和权力。
然后皂隶又将公案抬上暖阁,小心摆正,摆放上山字式笔架、墨笔、红笔、砚台、签筒、王命、印匣。张问这才慎重其事地走上暖阁坐了,官吏纷纷来揖拜见,张问收拢各司表目,整个上任仪式完成。
张问从麒麟门退入签押房,开始处理公务。那些仓库帐目张问是不会看的,前任离任时已经向上官交差了,面上不会有问题,有问题光看这些东西也不可能看出来。张问只看重要公文,特别是中央下达的。
那像“刚剃了毛的猴子”似的同提举陈安上走进签押房,做了一揖,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小折子,双手呈到张问面前说道:“下官等恭祝大人上任,略备薄礼,聊表心意,请堂尊笑纳。”
张问笑着接到手里,也不翻开,猜得到肯定是礼单,笑看着陈安上。陈安上见状心下莫名有些紧张,忙生硬地陪笑了一个,白生生的牙齿露了出来,和黑糙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张问的妻妹攀上了皇长孙,深受宠爱,这样的消息,同僚们怎么会不知道?张问心下感叹了一气,这次上任和在上虞上任,遭遇是完全不一样。原因就是上次是以得罪上面的人的身份,下放的;而这次是升官,而且有后台。
这陈安上是哪边的人?张问一时不太清楚,或者是根本没能攀上上边的浙党或东林?这个答案,张问要从这张礼单上去找。
于是张问便当着陈安上的面翻开了礼单,陈安上神色顿时一喜。张问见状又立即合上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为什么陈安上急迫地想张问翻看礼单呢?因为礼单上的礼比较贵重。陈安上要送重礼份子,就已经超出了陋规常例中恭祝上官上任的“份子”范围,在讨好上官的同时,是想巴结上去了。所以张问得到了答案,陈安上等人还没有比较靠谱的后台。
张问心下比较愉快,这样也好,免得以后做事的时候,内部不协调,精力只需要用在上峰那里就行了。张问便将礼单在手里试了试,好像在试它的重量一般,然后说道:“这份礼有几斤几两,本官已经掂量出来了。”
陈安上心道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白脸,故意装葱?看也没看就知道了?他心里盘算着的时候,笑着用公鸭声音奉承道:“是、是,下官们的那点心意,大人怎会不知道呢?”
张问将礼单放到案上,皮笑肉不笑道:“咱们一个衙门办事,也不是见外,但话要说明了的好。本官初上任,你们就送这么一份礼,是不是太重了?要是有别人知道了,不得告我受贿贪墨么?”
“这、这事只有下官等几人知道,不会有其他人注意的。”陈安上的眉毛成了八字形,一副可怜样,“咱们这点孝心,就是想大人多多照应提携,别无他意……”
张问拿起公文,头也不回地说道:“好了,换一份吧。咱们只要把事儿办好了,该提携的自然会提携。”
陈安上忙收回了礼单,轻轻用袖子在额头上擦了一把汗,他被这么一弄有些迷糊了,心里没什么底。这时又听张问问道:“户部下的这份公文,你们看了?”
陈安上便靠近了些,看了一眼张问正在翻看的那份公文,说的是协助有司衙门整顿盐课的事,陈安上道:“盐课已实行‘开中折色’许多年了,好像是……”
陈安上斜眼向上作回忆状,他说话的声音实在难听,如公鸭叫唤,又如锯木头。
张问给他补充道:“是弘治四年,叶淇为户部尚书,上疏‘召商纳银运司,类解太仓,分给各边’,改全国盐课为开中折色。”
“对、对,大人博闻强记,下官佩服。开中折色的办法已用了百余年,一向行之有效。户部突然独要浙江改回‘开中纳米’,这法子可是洪武年使用的了,下官等实在是想不明白,只等大人到来主持大局。”
“开中纳米”、“开中折银”,都是盐课使用的徭役律法。因为盐巴是国家垄断物资,利润丰厚,所以由官方一手控制,没有官方授权,任何买卖盐巴的商铺私人,都是重罪,称为贩卖私盐。
洪武至弘治的时间,使用的就是“开中纳米”制度。商人往九边各地输送粮食等军用物资,支援国防,然后按多寡到盐课司领取“盐引”,再凭盐引到盐场去买盐巴来销售,这就是“开中纳米”了。
通过输粮、输米或纳粮米及其他军用物资领取盐引到盐场支盐经销的方式,来解决边疆驻军的吃、穿、用,从而巩固边防。这种办法在那个时代是行之有效的,一时朝臣称快,上疏歌颂党国:坻京露积,士饱马腾,无枵腹之忧也,胡马不窥于长城,无蹂躏之扰也。
歌颂完了,对商人长途跋涉的艰难却只字不提。因为那个时候官僚的解构和现在不一样,不是一个利益圈子的人。掌握权力的官员谁管你商人如何,兵强马壮国家强盛他们就满意了。
但任何制度都有时效性,不可同日而语,随着大明商品经济的发展,以前的法子行不通了,连续出现了几次盐引拥堵,明朝爆发经济危机。商人们不愿意长途跋涉去送粮,盐引销不出去。前期朝中大臣采取了好几种手段疏通,缓解了经济危机。
但是有危机就会呼唤改革,弘治年间,叶淇出任户部尚书之后,大刀阔斧,全国改革,实行“开中折色”。
开中折色,其实就是拿银子去买盐引。
改革得到了全国官吏的拥护,一时又是歌颂党国:体恤民众,官民称快。因为这时候的掌握权力的官员,成分已经变了,与大商贾大地主有了利益的交集,当然就要体恤商人长途运粮的痛苦了。
其实那两种开中制度就一句话:开中纳米,给镇守边关的将士送粮食,换盐引;开中折色,给朝廷送银子,换盐引。
两种制度前后能够推行,都是因为得到了文官们的支持,不然就免谈吧。改革谈何容易,大多数改革都是哄老百姓,主要看手里有权的人,站在什么利益立场,古今同理。
张问听罢陈安上的牢马蚤,笑道:“上边要改,自然有要改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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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湖畔
陈安上用公鸭叫的声音说朝廷要浙江盐课改回洪武年使用的“开中纳米”,大为不解,便向张问请教。
张问说上边要改自然有要改的理由,作为敷衍,心道陈安上虽然长得丑点,可也是进士出身,哪有一点都看不明白的?不知这拔毛猴子是在装傻,还是考老子。
陈安上道:“要改为什么独独让咱们浙江改?这法子能不能管用还另说,能改得过来么?”
张问喃喃说道:“东北边一个叫野猪皮的人拥兵数万造反,朝廷欲大举用兵,奈何国库空虚。这上边不也说了吗,首辅方阁老从各部调出五十万两作军费,欲筹足一百万两发往辽东,供川云新军用度,又请旨皇上开内帑补足,可内帑也不充裕不是。咱们浙江历来是大明粮仓,当此大敌关头,对平乱作出点贡献是应该的。”
陈安上为难道:“理是这个理,但是私盐从来是屡禁不止,一旦实行开中纳米,定会导致盐引拥堵,盐价上扬,在暴利之下,贩卖私盐更是趋之若鹜,禁之不禁,如之奈何?”
张问点点头,在面前的纸上画个圈,问道:“户部有人下来监察改盐吗?”
“浙江清吏司户部郎中杨大人已到浙江,监察浙江输粮,浙江清吏司另有户部主事王化贞调到杭州……另外左大人升浙江道监察御史,也到了杭州。”
张问一边听,一边在纸上画圈,一共画了三个圈,又问道:“熊廷弼熊大人也来杭州了吗?”
陈安上惊讶道:“大人真是不出书斋,便知天下事!熊大人由南直隶调改杭州学道,也从京城到杭州了。”
张问又画了半个圈,放下毛笔,站了起来。陈安上忙去看纸上的圈圈,不知所然,张问回头道:“陈大人要是真对这个有兴趣,就三个半圈……不对,”张问又返回身来,加了半个圈,“三个圈,加两个半圈,呵呵。”
提举司的作息时间和县衙是一样,张问在衙门里呆到酉时,便签押各司条目,然后下班。
张问刚走出衙门,便看见一个熟人,黄仁直。黄仁直摸了摸胡须,站在街边等张问走近了,便面带笑意地作揖道:“张大人别来无恙。”
“哈哈,黄老……”,张问面有喜色,快步走了上去,也作了一揖,两人互拜。
黄仁直摸着下巴的胡须,笑道:“生计多艰,不知大人还用得着老夫做幕友么?”
张问笑道:“我欠你们的银子,可是已经还清了。”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黄仁直看向身后,两个作青色直身长衣的年轻人便作揖道:“属下等拜见大人。”黄仁直道:“沈小姐怕大人在杭州没有趁手可用的人,他们从现在起只听命于大人一个人。”
张问看了一眼,两个作直身男装的年轻人明显就是女的,呵呵一笑,对黄仁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咱们上车再说。”
张问与黄仁直同车,相对而坐。黄仁直是沈碧瑶的私人,现在张问已经和沈家一个鼻孔出气,所以对黄仁直已不用像以前那样防范了。
黄仁直摸须,浑浊的眼睛看张问时,闪出一丝精光,随即笑着调侃道:“大人在上虞扮昏,可把老夫蒙过去。”
张问恬颜道:“情势所迫,不得已啊。但是当初黄先生在上虞县在旁指点,实令我受益匪浅。现在还望黄先生不计前嫌,你我携手如初。”
“不敢指点,大人能用得上老夫在旁辅佐查漏补缺,老夫领些银子买酒,也就心安理得了。”
张问笑道:“先生雅兴,高才换酒,洒脱至斯,令人佩服。正如诗中所言……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身在闹市,两人相互说了些闲话,马车向西行了许久,才停了下来。张问下得车来,首先就看见了西湖,面上一喜,回头道:“住在这里,真是一大快事。”
旁晚时分,西湖岸边是车水马龙,士女群集,歌吹如沸,灯笼早早就点亮,让人感觉不到夜幕的降临。其繁华喧闹更是延伸到湖面上,楼船上的灯笼映在水中,如有千百个月亮。游船已经形成庞大的产业,在杭州,其规模不比酒楼差,王孙公子雅士最爱泛湖游乐。
这繁华之处,是美女如云,不仅乐人才抛头露面,大明到现在,江南的风气已经十分开化,姑娘媳妇都爱逛街,特别在杭州,更是莺莺燕燕目不暇接。朝廷三申五令要整顿风化,根本无济于事。随着大明城市经济的空前繁荣,女人们根本不会守在闺房里,而是广泛地参加社会交往。
朝廷下令:女子不准买命算卦,莫听唱说书,莫结会讲经,莫斋僧饭道,莫修寺建塔,莫庙宇烧香,莫看春看灯,莫轻见外人,莫轻赴酒席……等等,法令基本是一纸空文,女人们什么都不遵守,特别是求神拜佛,吟诗作对最是喜爱。
连传统悠久的教条“女子无才便是德”都是扯淡了,杭州书香门第娶妻,要是女子连字都不识,丈夫不会觉得是德,觉得是在朋友面前丢脸。
“美女可真多啊!”张问看着黄仁直笑道。黄仁直摸须呵呵一笑。
几个人进了宅子大门,这是个三进的小庭院,门厅是江南独特的通风敞口厅,院子里有天井,左右有廊道,屋檐宽大,因为江南多雨,合“四水归堂”。
院子不大,但是张问知道这个小院子,在这个地段,价值在万两银子以上。沈家将这么一处院子直接划给张问居住,财力不容小窥。张问看向黄仁直道:“沈小姐如此厚赠,又给房子又给人,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了笑,不置可否。一个白衣少女迎到第二进的月洞门门口,作了个万福,“东家请这边,奴婢们已经准备了晚膳,东家要先喝会茶,还是现在就用膳了?”
张问见那白衣少女的可爱鹅蛋小脸,玲珑身段,得体举止,绝非随便买的奴婢,回头对黄仁直道:“连侍女也是小姐送的么?”
那少女笑着脸道:“东家不记得了么?去年您去沈宅,进了西庭,就是奴婢给东家引的路。”
张问一拍额头,哦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哈,我说怎么看起来这么面熟。”其实他压根就不记得了,不过实在不想让如此美女失落。
“黄先生,一起吃饭,还喝什么茶,中午在衙里吃那一顿,简直难以下咽……你叫什么?”张问又回头问那白衣少女。
白衣少女笑嘻嘻地甜声道:“奴婢名叫珍儿。奴婢是东家的人了,东家赏赐奴婢一个名字哦。”
“真儿……就赏你个名儿,叫假儿吧。”
白衣少女嘟起小嘴不快,这名字确实难听。张问哈哈一笑,“居西湖之畔,有诗曰淡妆浓抹总相宜,你又穿白衣浅纹褶裙,就叫淡妆吧。”
“谢东家赐名。”
张问又道:“去叫夫人她们一起吃饭。”
“是。”
黄仁直忙道:“大人内眷在此,老夫就不便叨扰了。”张问道:“黄先生不必见外,张盈不就是笛姑么,先生又不是不认识,当初在京师,不是先生和她一起来相识了,我岂能娶此良眷贤妻?”
黄仁直这才笑着答应了。
白衣少女淡妆将张问等人带进第二进院子,院子里栽满了桃树,林间小径上飘满了落花,空中也纷纷扬扬,美丽得如人间仙境。这院子原来是沈碧瑶的,看来沈碧瑶不是一般的爱花,在她居住过的地方,无一不是种满花树。
生活在这样的环境,张问都有点乐不思蜀的感觉了,他虽出身地主家庭,还是第一过这般奢华的生活。这些都容易让人沉迷丧失斗志,张问不由得提醒自己。如果没有权柄实力,什么东西都是过眼云烟。
穿过一片桃花林,就看见一塘荷叶,荷塘中间有个小亭子,岸边有房屋数间。张问走近之后,见那几间房有亭、谢和敞室,周围养着白鹤,还有鸡鸭等家畜,这里定是主人闲时休闲娱乐舆情的地方,因为没有窗楹,四面透风,不适合居住,居住应该在第三进院子的内宅里。
最大的是一间敞室,前面种着梧桐树,后面种着竹子。张问和黄仁直进去之后,看了一番这敞室,自然是幽雅所在。前后没有墙壁,通风又便于观景听琴。
敞室不能悬挂书画,中间有一张大几,两旁各有无屏的长榻一张,木几上摆着大砚台一个和青绿水盆一个。北窗有湘竹塌一张,可以高卧。
张问和黄仁直推让一番,坐在中间的长塌上,不一会又走来了几个白衣少女,将北窗的湘竹塌抬开,放上桌子板凳,开始摆饭。
张问和黄仁直刚坐下,就听得不远处响起了琴声,张问寻声望去,寒烟已经坐到了旁边的亭子里,焚香凝神,开始拨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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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煮酒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几案上有建兰一二盆,塘边奇峰古树、清泉白石;敞室中湘帘四垂,望之如入清凉界中。
亭中有白衣寒烟,缓缓送来叮咚琴声,青丝随风而动,玲珑身段,娇美面容,如仙子下凡。张问和黄仁直坐的桌子边上烧着一个小炉子,温着美酒,丫鬟美婢陆续送来佳肴,摆放在桌子上。
“良辰美景,知己一二人,煮酒广论,今日我们就来个煮酒论英雄如何?”张问心情很好,朗声笑着。这庭院之中,全是沈家的人,张问深感沈碧瑶的厚爱,老婆都是沈碧瑶给的,所以已经不把沈家当外人。
黄仁直摸着胡须呵呵一笑:“很久没有这般放开胸怀了。”
桌子上很快摆上了满满一桌子,有山珍,鹅、鸽子、斑鸠;有海味,炙蛤、鲜虾、燕菜、鲨翅;有各色蔬果,层层架叠,以示美观,称为“果山增高碟架”。
不一会张盈就在那奴婢淡妆等白衣少女的带引下,款款走进了敞室,她身作浅绿绫罗侍女装,交领衣裳让她纤纤玉脖露出来,配上如丝一般乌亮柔滑的秀发,让人赏心悦目。
张问看在眼里,心道如此美妻却常常在房事上不能尽兴,定要想个法子调教一番。但是作为正妻,在家中的地位仅次于男主,自然不能像调戏小妾一般猥琐,张问不好意思破坏自己在张盈心目中的印象。
这时候张问无疑间见到亭子里弹琴的寒烟,她是名妓出身,什么手段不会?张问顿时计上心来。
“妾身给相公请安。”张盈走到桌前,款款施了一礼,从容淡定,她无论是男装打躬作揖,还是作典雅装扮作万福,不一不是形神具备。她缓缓转身又对黄仁直施了一礼,“妾身见过黄先生。”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看着张问道:“以前笛姑都是叫老夫黄老,现在却突然改口了,老夫还不是很适应呢。”
张盈那亮晶晶的饱满额头下面的美目一笑,秀目变长狭,黑睫毛以玉白肤色为背景更显可爱,走到张问身边,说道:“妾身随了相公,自然随相公称呼黄先生了。”
张问顿时被张盈那一笑笑呆了,只觉得眼光昏花,已看不清远处的景色,心里竟然扑腾扑腾跳将起来,不由得感叹道:“这漫天的桃花,怎比得上娘子一笑之万一?”
张盈一乐,柔声道:“相公,黄先生在旁边呢。”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自然要让这老夫子看看,以前的笛姑这会儿是怎么听我的话的,便说道:“娘子,还不快给黄先生倒酒。”
张盈便用左手托住右边的长袖,慢慢地端起酒壶给黄仁直斟酒,动作要慢才显得优雅。张盈无疑悟性很高,悟透了各种动作的神韵特点。
“黄先生请,我先干未敬。”张问双手举起酒杯,仰头酒杯见底,“一杯酒,一段英雄论,黄先生以为,当今时局,朝廷广调天下兵马集往东北,谁可当大事?”
黄仁直喝下酒,拿手帕小心擦了擦胡须,那几根山羊胡是他最爱玩的东西,不得不保护好了。黄仁直调侃笑道:“当今天下可称英雄者,惟大人耳?”
张问一愣,随即就明白黄仁直用《三国演义》里曹操的“惟使君与曹耳”在调侃。张问也不是没有幽默感,随即很配合地看向天空。这个动作是揶揄三国里,曹操刚说完那句话,天空就响了一个雷,刘备的筷子落地,不知是被雷吓的,还是被识破装比吓的。
张问看完天空,黄仁直哈哈大笑,张盈也笑魇如花。他们想起了张问在上虞学刘备的情况,不由得会心一笑。
“黄先生不是外人……别说,我还真打算争上一争。”张问不笑,正色道。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胡须,在想张问那句话是开玩笑,还是玩真的,片刻之后,黄仁直才说道:“恕老夫直言,大人不了解辽东状况,又无实战经验……再说,大人也犯不着掺和那趟浑水。”
张问摇头道:“犯得着,犯得着……”张问压低声音道:“沈小姐与我都要对付的李氏,掌家的是李如梓,李如梓其父李成梁,不就是在辽东发家的?朝廷到辽东选兵,连几千能战的都选不齐,也是李成梁敛财的功劳了。咱不学他敛财,但是辽东战事已牵动天子之怒,实乃建功立业之地。男儿何惧危局?这个地方看似危险,却暗藏极大的机遇。”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一动不动,犹自在沉思。而张盈的脸色变得苍白,沙场上刀剑无眼,相公一介文官,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她想起一句话:悔叫夫婿觅封侯。
张盈张了张小嘴,想劝阻相公,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眼巴巴地看向黄仁直,希望他劝相公几句。黄仁直半眯着眼睛,将旁边的人的表情看在眼里,果然就睁开眼睛道:“老夫劝大人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大人切不可因为想尽早对抗李氏,便涉险东北。一则那是一趟浑水,二则大人才不在兵事,恐与国家兴亡无益。”
“谁说我不知兵事,先生不见上虞民变,我提三尺青峰,不是照样纵横?再说大明猛将如云,也用不着我上阵杀敌,知道怎么用人用谋便可。”
黄仁直皱眉道:“大人如何上位掌用将之权?”
“这个……”张问叹了一气,今天在衙门里,最后返回身画的那半个圈,就是自己,半个圈意思就是想去,但是基本没有机会。一个圈就是想去又有机会了。一共三个人想去而有机会,两个人想去但没机会。
张问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杯,看着满桌的山珍海味,叹道:“没有下酒菜,酒也是苦的……黄先生以为,谁会掌辽东?”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喃喃道:“商丘杨镐,万历八年进士,二十五年经略援朝军务;三十八年巡抚辽东,多次败女真人和蒙古人。与首辅方从哲交好,齐楚浙党派系的元老,又称沙场老将,可能会出任辽东经略。”
张问点点头道:“浙党势大,杨镐确是最有可能的。但是我观今日盐课这盘棋,不简单。东林已调德高望重的御史左光斗监察浙江,又调东林人士王化贞参与浙江户部清吏司,所以我觉得事情尚有反复,说不准。”
黄仁直眯着眼睛沉吟许久,又道:“东林这边,凤翔袁应泰也得到了朝中重臣的推举,特别是兵部左侍郎张鹤鸣十分赏识应泰,以王化贞和应泰为其最得意的门生。二十三年进士,先后任工部主事、兵部武选司郎中、淮徐兵备道、按察使永平兵备道、右佥都御史。任永平兵备道时,应泰招兵买马,休整要塞,打造战舰,采办火药军械,十分得力,素有精明能干之称。连浙党那边的熊廷弼也认为他是能吏。”
张问又饮了一杯,听着亭子里叮咚琴声,想了许久才说道:“我觉得,袁应泰宽厚有余,杀气不足,治军后勤尚可,不足独当一方军政。当然,现在兵部无尚书,袁应泰又得到了兵部左侍郎的支持,也是极可能掌辽东之事的。结果如何,只看浙江这盘棋的胜败。”
张问画了三个整圈,杨镐和袁应泰算是两个整圈,还有一个整圈,这时就听得黄仁直说道:“还有一个能主辽东兵事的将才,自然就是熊廷弼。二十五年进士,先后任保定推官、监察御史、辽东巡按。在辽东时,实行军屯,缮垣建堡,按劾将吏,军纪大振。上疏备陈修边筑堡、以守为战的存辽大计,但与前辽东巡抚杨镐之议不和,督学南直隶,以严明声闻。此人有大才,严格治军,经略辽东,定可守土保边。”
熊廷弼就是第三个圈了,按资历和辽东巡按的经验,是可以担当大任的,所以张问才勉强给他画了一个圈。张问摇摇头:“和杨镐和袁应泰相比,熊廷弼出任辽东经略的可能性最低。不过要是他们二虎相争两败俱伤,朝廷无老资历可用,有一点可能起用熊廷弼。”
“呵呵……”黄仁直笑着点点头,“熊廷弼一向主张在辽东以守为战。可是纵观本朝三大征,天子无一不是用大军征伐,每每希望一战永逸,熊廷弼以守策,恐怕和皇上的攻策不符。”
张问笑了笑,三个圈正是那三个人,一个半圈是自己,想去但是可能去不成;还有半个圈,就是现在派到浙江“配合”杨镐的堂弟杨洛监察盐改的王化贞,(镐洛:镐京与洛阳的并称,王化贞此人胆大,肯定也想去,但是和张问一样,资历声望不够。
“首辅方从哲令户部盐改,这是盘好看的棋啊,黄先生怎么看?”张问喃喃道,“我现在就像他们斗棋的棋盘中的一粒棋子,作为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悟性,不然瞎搞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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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佯醉
张盈在旁斟酒,张问不断劝酒,不出半个时辰,已是杯盘狼藉,不知春秋几何。张问那张方正的白脸也喝红,还好酒量比较大,天旋地转之下,神智还算清楚。黄仁直已是半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处于半睡状态。
张问端起酒杯,黄仁直忙摆摆手道:“老夫不能再喝了,再喝就得吐了。”
“不打紧,黄先生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张问摇晃着脑袋,“如今调到杭州的左光斗、王化贞、杨洛、熊廷弼,有谁是沈家能联络上的?”
张问心里明白得紧,一边劝酒,一边在打探内情,沈家血脉单薄,没有子弟在朝为官,也就是个商贾家世,能和沈家联络的,恐怕都是大商贾李如梓一党的。
李家祖籍是高丽人,其祖李成梁原本穷得得到了大明官职之后连赴任的路费都没有,到大明起家后,其中两个儿子李如松、李如柏都继承父志,都没有作为,惟有三子李如梓从商,得到其父资助之后迅速扩张,官场商场都铺的很开。
在大明朝,没有进士出身,要混出场面绝非易事,就是主持军务,如杨镐、袁应泰、熊廷弼这些人,无一不是进士出身,纯武夫只能冲锋陷阵卖命,一般无法左右军机决断。没有进士身份,混开了的,李成梁算一个,他的儿子李如梓算一个。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道:“这个老夫也不甚清楚,不过杨洛、熊廷弼是浙党的人,左光斗以正直不阿见称,可能较小,唯有王化贞应该是可以联络上的。”
张问喃喃道:“听说两党为争辽东大权,在京师已经就交锋过一回了,可有此事?我前段时间一直闭塞在上虞,听到的风声实在太少了。”
“皇上不喜东林,无疑杨镐是最有把握的,但事关军国大事,皇上也不会完全按照自己的喜好来用人。东林伺机要把杨镐搞臭,在京师已经试探了一轮。时杨镐与乐人饮酒作乐,又到城郊试马,乐人坠马身亡,东林各方收罗证据,弹劾杨镐杀人。然而证据不足,以杨镐无罪。这是一个信号,是投石问路,浙党不能坐等攻讦,所以在方从哲的首肯下,才布置了浙江盐课这个局。”
方从哲以国库用度不足,国内大军调集频繁为由,要浙江盐课改洪武法,向边关输送粮食。这么老的办法自然是行不通的,就像这时突然要实行夏商的奴隶制度一般行不通。但是在场面上却有正大光明的理由要实行,在国朝,大凡事情拿到桌面上说,都是以道德的理由,有善恶之分,虽然很多事无法用善恶判断。
大伙自然不会信那些桌面上说的光明理由,对浙党的心思,彼此都心知肚明,只是不会说罢了。让人都知道的布局,就是阳谋,浙党就好像在说:老子就要搞你们,搞袁应泰,接招吧。
但是大凡以阳谋开局,都有阴谋。阴谋是什么,张问暂时还无法得知,他喝得有点高了,只能看看发展才可能明白。他不愿意真醉,不习惯真醉之后让别人把自己看得太清,于是开始装醉,拿眼瞟向张盈,口齿不清地说道:“咦,小娘子长得好生俊俏啊。”
张盈眉头一皱,扶住张问:“相公醉了。”
“我没醉……我纵横酒桌数十年,何曾醉过?”
黄仁直站起身来,拱手道:“天色不早了,老夫告辞。”张问也不回礼,醉眼惺忪地歪在椅子上。
张盈站起身,敲了一下铜磬,那婢女淡妆便走了进来,施礼唤了一声:“夫人。”张盈道:“珍儿,送黄先生。”
黄仁直呵呵一笑,说道:“今天大人赏了她个名字,叫淡妆。”黄仁直才是真正喝得有点高了,张口就乱说。
淡妆没好气,悄悄看了一眼张盈,张盈不动声色,说道:“珍儿,送黄先生。”
“是,夫人。”
这些,张问都看在眼里。张盈亲自扶住张问回内宅,两个女侍卫提着灯笼一前一后跟着,出得这园子,就是第二进正院,北边有个洞门,从洞门进去,就是内宅。内宅住着女眷,一般不会让男客人进去。
张问一边顺从地扶住张盈,闻着她身上的销魂香味,一边寻思着,虽然娶了她,但是还未完全征服她的心。她需要什么?难道真要如她说的那样,一同隐居,让张问全部属于她才可以吗?
张盈不拒绝嫁给张问,因为张问是进士,是天之骄子,才貌俱佳,表面看来,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为了她妹妹的事,敢和世子对决。这样的人,她哪里去找?所以当初沈碧瑶对她晓以利害,她就接受了,一个女子,总归要找到归宿才算完美,归宿就是夫君,是家。
但是张问在内心里对这样的关系不太满意,他更不愿意隐居,他对天下的各种争夺充满了兴趣。张问无疑没有男女平等的想法,他自己不属于任何女人,而且占有他最多的,其实是个死人,却要求女人们从内到外被他占有。
内宅房屋长廊曲奥幽静,隔成了几个格局,而张问住的是正北的上房,从廊道过去,就是张问住的地方。进了卧室门,可以看见张问住的地方已经被重新收拾了一番,应该是去掉了一些绚丽的东西,不然就如闺阁了。
卧室的地平,为了干燥清爽,天花板未上漆,显得情节雅素。室内有一张卧榻,面向南,幔维是绫罗纱,按律正是五品级别的官员应该用的。
塌后有半间屋子的地方,人所不至,用来放置薰炉衣架书灯之类的东西。窗前有一张小几案,上面没有放东西。一侧还放着木橱木架等家具,木橱里放香药玩器,书架里放书。
张盈将张问扶到床边,为他脱袍衣帽子,闻得张问一身酒气,又将他的亵衣亵裤脱掉,不一会张问便全身赤祼,底下那根玩意因为靠在充满女人体香的张盈身上许久,早已怒目涨立。
这时那奴婢淡妆已送走了黄仁直,走到门口说道:“夫人……”突然见到张问全身一丝不挂,脸上顿时一红,轻咬一下下唇,神色有些慌乱地继续说道,“回夫人,奴婢已将黄先生送出门了……侍书已带人拿灯笼送黄先生,奴婢提醒黄先生天黑路滑,当心走路……”
张盈见淡妆的神色,眉头轻轻一皱,扶住张问的肩膀,巧妙地挡住了他的身体,回头道:“正巧,你去打些热水来,官人要沐浴。”
“是。”
淡妆不比寒烟,寒烟大小就在青楼身,小时候就被人用药物调养,不能怀孕,专程培养为玩物。淡妆虽是奴籍,但身体是清白的,是可以怀孕的。张盈情愿张问宠爱寒烟,也不愿张问去沾这些奴婢,她至少希望张家的长子是自己所出。
待淡妆带着几个奴婢为张问准备了浴盆,张盈也不让她们侍候,自己将张问抱到盆中沐浴,可怜张问虽然身材偏瘦,但骨头架子有那么大,百多斤是少不了,却被张盈像抱孩子一般抱起。
张问的头靠在木盆边缘上,闭着眼睛半醉半睡,一副迷糊样,可心里却明白得紧,回味着被老婆抱着的美妙滋味,幽长的体香,又加上酒在体内作祟,一时欲火焚身。
但是他已装醉,不可能暴起将她按翻在地,便半睁开眼睛道:“一起洗……”
张盈想起在酒桌上他叫自己小娘子,以为这时张问还把自己当其他女人,不由得面有娇嗔,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忙装睡,嘴里喃喃道:“笛姑、笛姑……你倒是把脸上的玩意摘了呀……”
张盈一听,心里自是一甜。张问又叫了许多遍笛姑,作渴望相思状,张盈见他一副思念苦痛的模样,心道他莫是在梦中梦见以前的情景了吧,她心有不忍,便轻声道:“相公,笛姑来陪你了。”
说罢张盈便轻轻解下衣衫,如一条滑溜的鱼钻进水里,张开纤臂,轻柔地抱着张问。张问感受到那对比较小的柔软贴在自己下巴,可大粒坚挺的红豆又硌着张问的皮肤,很有质感,算是弥补了小胸的遗憾。
过了一会,张盈放开他,纤细的手指浇着水为他清洗身体,指尖在张问的胸膛上一寸寸移动,张问忍不住憋出一声呻吟,睁开眼睛,抓住她的手,叫道:“娘子……”
“相公……”张盈的眼睛迷离,就像这热水把她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汽一般。张问知道她已动情了,便把脑袋靠过去,用嘴含住一粒红豆。张盈这样的,无疑比平常女子的敏感许多,只一轻轻这么一刺激,她的手便紧紧抓住了木盆的边缘,那可怜的木头被她捏得吱吱作响,可见会武功的人手劲绝对不会小。
张盈嗯地咬牙嘘出一口气,喃喃道:“相公,你刚才叫了笛姑十三遍呢……”
张问把嘴靠到她的耳边,耳语的同时,把她的耳朵弄得痒丝丝的,显然张问侍弄女人是老手了,他轻轻耳语道:“娶你之前,我一个人何止叫了你一千三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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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改盐
淡雅的卧室里弥漫着热水的热气,水蒸汽在空中形成淡白的烟雾,如雾、如云、如霭。塌后的薰炉里燃着香饼,清香的白气隐隐升腾,轻柔,如张问抚摸在女子肌肤上的手指。
张问正欲放开张盈似樱桃的,张盈却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的嘴离开。张问无奈,只得用舌尖缠绕,牙齿轻咬着。那粒红豆充血发涨,变得比樱桃还要大了,几乎要和小冬枣媲美,在张问的口腔里,经过唾液的润滑,如温玉一般滑腻,大个头又很有吸头,不比尖,含在嘴里不尽兴。
张盈双腿死死,大腿不住摩擦,脚尖向下猛蹬。水比较热,她的大腿内侧因为搓得太用力,变得红通通的。“砰!”那木盆边缘突然被张盈的手捏掉了一块,就像被咬下一个缺口,她将木头捏在手里,变成了木渣子。张问在余光里将此情景看在眼里,心下一寒,幸亏自己的骨头不是那块木头。
“啊、相公,快些……”张盈使劲按着张问的头,让他的嘴脸贴在她胸脯的肌肤上,呼吸困难,张问就如溺水的人一般难受,想吸口气力气却没她大,只得拼命吸着、咬着、舌尖添得发酸发疼。
张盈突然长长吸了一口气,胸口挺起来,带着一声瘆人的闷哼,身体突然软了下来。张问急忙放开她的胸,大口呼吸起来,低头看时,那粒硕大的红豆几乎肿胀起来。
张问被折磨一番折腾,活儿已硬如烧红的铁棍,如果拿东西去敲,恐怕要“嘡嘡”作响了。他见识了老婆的暴力手劲,小心问道:“娘子,咱们去床上吧。”
她软软地靠在张问的胸口,唔了一声,闭着的眼睛也没睁开,胸口起伏不停。张问听罢便将她抱了起来,放到门边的湘竹凉塌上,拿棉斤将两人的身体擦干,然后才撩开绫罗幔维,将她放到床上。
张盈软软地蜷着腿,浑身一丝不挂,大腿内侧红红一片,像被开水烫伤了一般,整个一玉体横陈。张问脑子嗡嗡直响,除了想干那事,连自己姓什么都搞不清楚了。他忙小心分开张盈的双腿,只见卷曲的芳草下面那河蚌,暗色外唇里边鲜红艳丽,就像桃花的花蕊一般好看。
张问口中生津,吞了一口口水,小心用双手的大拇指分开肉片,湿漉漉的下面那桃源洞岤,内壁的皱褶鲜红可爱。张盈犹自闭着眼睛休息,张问用指尖按在那狭缝上方的上揉了两下,张盈嗯了一声,面颊绯红。
他已顾不得许多,跪在张盈双腿之间,手提那根可以嘡嘡作响的凶器,就往里塞。张盈腰肢纤细,耸动的时候,小腹下面的小丘明显鼓饱起来,她咬着小银牙,皱着眉头,叫得痛苦心慌,却让人听出来她快活得要命。
张问的活儿进去时推开许多道壁的褶皱,拉出时翻起一圈肉浪,都打在了实处。铁棍裹在洞里,一挤一抽,像赤脚在泥地里跋涉,吱哧的一声连着一声。鲜红内唇都翻了出来,不出一烛香工夫,张盈便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浑身抽搐起来。
一炷香工夫对张问来说,刚刚进入忘我境界,他双手握着张盈的纤腰,继续运动着。过了许久,铺在床上的毯子已经被花露浸湿,以至于张问握住她的腰的手都像刚从水里拿出来一般,滑得握不住她的腰,借不上力。
终于,张盈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哀求,喘着气说道:“相公、相公别再折腾了,求你了……”
张问正在紧要关头,红着眼睛道:“你再坚持一会,马上就好了。”说罢把吃奶的力都用了出来,全身筋脉突起,太阳岤暴鼓,这才完了事,顿时像全身泡在了温水里,又乏、又舒服,如中了箭一般软软地倒了下去。
张问的胸口咚咚直响,如升堂的时候敲鼓一般,大张着嘴如哮喘病人一般喘着气,休息了许久,湿手凉干了,就像蒙了一层糨糊干了一般不活动,又如冬天生了冻疮一般皮肤绷得老紧。
他看向张盈时,张盈已经成八字形躺在床上昏睡了过去,那芳草下面被蹂躏过的狭缝,还大张着嘴,没能合上,|乳|白的糨糊流了一滩。张盈是不能再承受第二轮了,张问这时还未尽兴,本想叫寒烟过来继续侍候,但想着妻妾同床的事张盈不定能接受,只好暂时作罢。这才将张盈那软得无骨一般的身子抱在怀里,拉了被子盖上睡觉。
因为得到了花露的滋润,第二天张问精神更佳,张盈却还沉沉地睡着,喊也喊不起来。张问在美婢的侍候下穿上带着青盐香味的衣服,走出房门时,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
生活还是很美好的,张问心下感叹了一声,吃了饭,便坐娇去衙门。
刚走到大堂,就见那刚拔了毛的猴子陈安上正焦急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双手还在不停地搓,就像冬天冻了手搓手取暖一般。这时见着张问,脸上一喜,奔过来说道:“大人,这太阳都上三竿了,您怎么才来啊?大人……”
张问见到他的模样,问道:“出了什么事儿?我昨天刚刚上任,舟马劳顿,迟了一会儿,有何不可?”
“清吏司来人了,就是个书吏,可尾巴都翘天上去了,不就是有户部郎中的印信么,娘的,狗仗人势!”
“户部郎中?杨洛?他派人来做什么,刚刚我见你不是很急吗?有啥事,痛快点说出来。”张问一边走,一边说,“黄先生、有我的荐书那位,来了么?”
陈安上个子矮,腿短,小跑了一阵跟上张问,说道:“来了,正在签押房。杨大人派人来,催办盐改,没见着大人,说要告一状。他问咱们要盐改的具体方略,下官怎么能说还没开始办呢?下官就说,方略在大人那里,一会差人送过去。那狗屁书吏在这里指手画脚许久才走。”
张问走进签押房,见陈安上还跟着,张问便回头道:“陈大人熟悉环境,把衙门里的事儿理顺一些,免得上边的人找茬。”陈安上面上有些失落表情,只得作了一揖转身离开。
黄仁直见张问进来,放下手里的茶杯,摸着胡须笑道:“大人来得可早哇。”
张问走到正座上坐下,皂隶端茶上来,张问等皂隶出去之后才小声道:“昨儿醉得不轻,现在还头疼,在那些人面前可不敢说。黄先生好酒量。刚一到衙门,就听那陈大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烦事,还顺带听他发了一顿牢马蚤。”
黄仁直端坐在椅子上,又半眯起眼睛摸着胡须玩。张问顺手翻看着公案上,从总铺送过来的来往公文,和下边各房递报的账目,该用印的用印,不用印的丢在一边了事。
“大人这回做提举,比在上虞做知县要上手快些,底下的人没那么刁钻。老夫查过了,陈安上家境贫寒,是个孝子,没有什么背景,人也还过得去。老夫来的时候,他见了大人的荐书,应酬得热情,可见是有心依附大人的。”
张问哦了一声,继续干自己的活。黄仁直呆坐了一会,又说道:“清吏司怎么应付,大人一点也不急么?人家把大人弄到这位置上,就盼着您做点事。”
“一会得去清吏司一趟,看看他们说什么。黄先生有什么建议?”
黄仁直道:“盐改显然是办不成的,可非得要让办……要办很简单,下个公文,通知有司衙门和盐场实行‘开中纳米’,定个期限,暂时依然发售盐引;到了期限,便停止发售盐引,只能通过纳米凭证领受盐引。按章程这么办就行了……不过还得顺带办两件事,一是立刻打击私盐,表明态度,二是严查外省食盐流入。”
张问沉思了许久,这事看似简单,手里有权,有户部明文,一道公文就可以办了。可明显商人们不愿意大老远去送粮,一则这样延长了资金周转周期,二则路途损耗不可估量,赚赔风险很大。等商人们手里的盐引用完了,可盐巴是必需品,繁华的浙江,人口密集,酒楼饭馆不计其数,没盐怎么行?带来的直接后果,盐价暴涨,还有什么后果天知道。
浙党的目的,当然不是想让张问渎职问罪,张问还没能被别人看上眼。可张问不能抵制盐改,如果流露出不满,到时候就会被顺带牵连进去,所以他决定要支持盐改,以后也好推卸责任。
准备妥当,张问便命书吏起草了方案,收拾了一番,带着方案去户部清吏司官员驻扎之处。浙党的代表、杨镐的弟弟杨洛是户部郎中;清吏司还有东林的王化贞是户部主事张问先看看他们怎么出招,然后等左光斗和王化贞有什么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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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增印
张问去见户部的人,却吃了个闭门羹,人说杨洛不在,只收了张问的盐改方略。张问在门口踱了几步,也不能这样找王化贞,因为浙党的人现在还以为张问已经和东林的人翻脸,直接去找王化贞,就暴露自己的阵营了。
一旦知道张问还和东林一个鼻孔出气,说不定他那提举的椅子还没坐热,又要变成被攻讦的对象。
张问白跑了一趟,有些疑惑地回了盐课提举司衙门,陈安上拿着一张纸走进签押房,放到公案上,说道:“大人,开中纳米的官报,书吏已经拟好了。”
“哦。”张问打开印匣,将手放到印上时,总觉得不对劲,又将手缩了回来,“别急,等等上边的回复,一旦发了官报,有窝引的商人获知确切消息,定然会抢购盐引,囤积食盐坐等盐价上扬,要慎重。”
“是、大人说的是。”陈安上会意,既然有上面的人下来,提举司犯不着自己扛任何责任,还是等上边的指示为好。陈安上也心知肚明,这盐改要成功几乎没有可能。
张问总觉得事情蹊跷,可能是去找杨洛没见着人的原因,让他产生了一种直觉。杨洛既然身负浙党重托,这会儿正是办公时间,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候户部分司里,杨洛正躺在后堂的木塌有一声没一声地哎哟呻吟,只见他是个络腮胡的黑脸大汉,穿着青色官袍,户部郎中是正五品,只比张问大一级,但是他是中央的人,代表的是户部。
杨洛咬着牙,一边叫唤一边喘气,脑袋上已经Сhā满了针,一个郎中正站在塌前,左手小心撩着右边的袖子,右手拿着一枚针轻轻Сhā在杨洛的头发里,慢慢捏着旋转。
旁边的板凳上坐着一个身宽体胖的中年人,耳大五官端正,正是王化贞,他疑惑地看着杨洛道:“杨大人,您好些了么?”
杨洛停止叫唤,闭上眼睛躺着,也不答话。王化贞欠了欠身,看了一眼杨洛那张黑脸,脸太黑,根本看不见脸色,王化贞又转头看向郎中,郎中道:“王大人请放心,杨大人白日突发头疼,是乃阳症,肝阳上亢,肝火肝风,老夫针灸之后,只需用药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这时候杨洛睁开眼睛,挣扎着要坐了起来,郎中忙帮了把手,说道:“杨大人要注意休息,不可操劳费心。”
杨洛满头的针,黑脑袋像个刺猬一般,唉地叹了声气,说道:“我也想省心,可现在不仅部堂、中丞关心这里的事,整个户部都指着咱们把事儿办好,我能省心吗?”
他是说给旁边的王化贞听的,意思是总督、巡抚、户部,都是咱们浙党的人,你们省点心磕头认输吧。
王化贞脸色一变,心道老子是吓大的吗,口气不善道:“改洪武法,根本就不可能!别说是杨大人,就是首辅来也没办法!”
杨洛看向郎中道:“针可以取了吗?”岔开话题,心道:你王化贞除了牛轰轰说大话,还会什么?居然把首辅方从哲也搬出来轻辱一番,首辅招你惹你了?东林党就是嘴贱。
“大人您坐着别动。”郎中听出他们对话的口气不善,加上本来就判断出这杨大人多半就是装痛,就想把针快些拔了,好尽早离开这是非地。
杨洛又看向门口,问门口的皂隶道:“刚才你进来禀报何事?”
皂隶躬身道:“回大人话,盐课提举司提举张大人刚刚求见大人,小的们见大人身体不适,就寻了个借口说大人不在司里。”
“哦,他有什么事儿吗?”
皂隶走上来,将手里的卷宗双手呈到杨洛面前,“张大人是送方略来的。”
这时候郎中已取了针,收到盒子里,又将盒子放到药箱,拱手道:“在下先行告辞。”杨洛喊了一声送客,然后拿起案上的方略,王化贞伸长脖子要看,杨洛啪地一声又合上了,“本官还有些乏,先休息一下,这本子,一会本官看了,再和王大人商量。”
王化贞神色难看,腾地站起来,但是杨洛是上官,王化贞也不敢怎么样,双手一抱拳,连腰也不弯,直挺挺地说道:“下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告辞。”
杨洛坐着动也不动,鸟也不鸟王化贞,只对门口喊道:“长顺,进来给我摁摁太阳岤。”
待王化贞走了,那被唤作长顺的人才走了进来,恭敬地站到杨洛身后,用双手拇指给他按摩太阳岤和头皮。长顺穿着灰布衣,头发束在头顶形成一个发髻,头发花白却没有戴帽子。
过了一会,杨洛屏退左右,指着案上的本子,说道:“念。”
“是。”长顺便拿起本子低声念了一遍,然后将本子小心放到案上,垂手立于一旁。杨洛闭目想了想,说道:“这方案少一条,你说说看。”
长顺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心道这杨洛和他哥杨镐一个德行,完全没有保密意识,也不管在什么地方,想说事就说事。
但是长顺不敢违抗主人的意思,尽量放低声音道:“是。小人以为,少一条增印盐引。一旦盐改的官报下去,商人一定会在期限内大量购进盐引,囤积食盐奇货可居。盐课司就是想不给期限也不行,因为运米往东北也需要缓冲时间不是。这样一来,短时间内筹集到五十万两军费如同囊中取物,解内阁之忧,解皇上之忧。”
杨洛睁开眼睛,呵呵一笑,“你越来越长进了。”随即又冷冷道,“东林党的人,勾结江南商贾牟利,反而动辄要挟皇上,这次他们自个跳坑,怪不得别人,哼,奇货可居,我看是投机取巧,这些窝引盐商是谁指示的?”
“小人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长顺见杨洛首肯之后才说道,“如果我们叫张问增印盐引,张问会不会看出弥端,或者会不会让东林人士知道?”
杨洛呵呵一笑:“知道了又怎么样?这是户部拟定内阁通过宫里批红的事儿,他们要抗命不成?再说了,如今在浙江的东林党,能掺和这事儿的,一个王化贞,不足为虑;一个左光斗,可他已经去实地考察民生去了。张问?你没见他去年在午门门口吓得尿裤子?东林的人甚至愤怒得要直接刺杀他,去年在京师不是为这事儿吵了一场吗?”
“东家高见。”长顺提起笔,“小人这就代东家批复这方案么?”
“慢!”杨洛睁开眼睛,沉吟了片刻说道,“皇上之所以会首肯此事,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要是到时候东林党的人骂起来,皇上不是也给一起骂了?皇上没错,那咱们就错了,明白吗?所以不能给他们把柄。”
长顺放下笔道:“是,有公文就是证据,所以只能口述。”
杨洛点点头,又说道:“我看这事就你去办吧,你办事我放心。”
“是。谢东家抬爱。”长顺道。杨洛给了印信,长顺正要出门,杨洛又叫住他道:“把张问拿上来的方案,给王化贞带过去,让他自个寻思去。”
长顺领了命,乘车前往盐课提举司。
张问闻得皂隶禀报,便从签押房前往后堂接待来人。皂隶又问道:“大人,仪门开正门么?”
“又不是杨洛亲自来,开什么仪门?”
张问坐于后堂正中的公座上,黄仁直和同提举陈安上站于一侧,不一会长顺就被皂隶带到了堂中。长顺拿出杨洛的印信,交到皂隶手上,张问看了确是无疑。
长顺拿回了印信,慢腾腾地走过去,却见张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当即皱了皱眉头,揖道:“在下长顺,见过张大人。”
张问唔了一声点点头,也不还礼,说道:“咱们长话短说,不知杨大人有何指示?”
长顺心下不爽,连坐也不请坐?他故意回头看了看ρi股底下,意思是怎么没座位?张问却装着不懂,你一个报信的,还坐个鸟蛋。
长顺看了一眼张问,呵呵一笑,说道:“张大人果然是快人快语,好,在下就直说了,杨大人已经看了您的方案,考虑还算周全,特别是缉捕私盐贩子和联络镍司衙门防范外省盐货,杨大人十分赞赏。只是……”
陈安上聚精会神地听着,也许在他的眼里,中央下来的人都十分牛叉。
长顺看了一眼陈安上,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继续说道:“只是……还欠缺一条。”
张问想了想,觉得并无疏漏,不禁问道:“哪一条?”
“增印盐引。”
“增印盐引?”张问品味着这句话,过了一会,便说道,“盐引是按盐场开采或晒盐多寡印制的,岂能随便增减?盐商买了盐引,提不到盐,官府信誉何在?”
“大人此言谬也!”长顺道,“盐场月月都有产盐,本月提不到盐,下月提便是,有何不可?”
张问愕然,心道:商贾大量购置食盐囤积,等改“开中纳米”的期限一到,没地方买盐引了,商人们自发就要借机抬高价格谋取暴利。那时候,盐引该销不出去的,仍然销不出去,造成盐引淤堵;商人们却有大量食盐囤积,抬高价格。买不到新的盐引了,价格自然上扬,有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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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八气
公案上铺着大红云缎桌围,那颜色让张问想起鲜血。案上的红笔,可以用来勾朱杀人,印匣里的大印,转瞬之间就可以决定万千百姓的衣食。古砚、笔架,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儒雅,甚至墙上还挂着古琴,但是这些东西实质上并不是那么雅致,张问太明白了。
户部郎中杨洛的使者长顺,要求提举司增印盐引。张问不动声色,平缓地说道:“既然户部主持盐改,提举司理应实心用事,杨大人批了方案,下了官报吗?”
长顺长身站立,下巴一撮胡须翘着,不紧不慢地说道:“张大人有此想法,杨大人十分欣慰,九边将士缺衣少粮,杨大人差在下来,就是促催大人,速下官报,通知有司衙门、盐场立刻着手盐改。”
长顺说了一堆废话想和稀泥,张问却不为所动,他一直抓住事情的关键,又问了一句:“没有官报,没有公文?”
“方案岂能这么快批复?大人只需抓紧下达官报,着手盐改,增印盐引,这是户部的指示。”长顺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比较平静。
张问看了一眼长顺的发髻,连帽子都没戴,不过就是个家奴角色。他顿时明白了,盐改是无法成功的,不仅东林的知道,内阁户部怎会不知?等以后各自为了目的争夺完了,回到这事的出发点,改盐的失败,总是有一些人罪不容诛道德败坏,做替罪羊。
不给公文,让老子去扛,不是明摆着想用老子做替罪羊吗?哼,老子会等着让你们整?
张问看明白之后,立刻放弃了力求左右逢源的打算,这个时候只能站到其中一方,方能保身。哪一方?当然是东林,各种关系摆在这里,张问没有选择。
张问冷冷道:“没有公文,你干什么来了?”
长顺愕然道:“在下是来催办公务。”
张问重复了一句:“没有公文,你是什么人,催什么公务?跪下回话!”
长顺脸色涨红,带着怒气说道:“我有杨大人的印信,张大人刚才可看清楚了?”
陈安上不明白张问为什么态度变得那么快,上午还说要尽力配合户部改盐,刚过半天,却和户部的顶上了,户部不就是要求增印盐引这么一件事么?陈安上不明所以,二仗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张问旁边小声提醒道:“大人,人家可是户部的人。”
张问的手放在公案的血红桌围上,一边紧张地沉思,一边中气十足地说道:“大明律,凡官民以品次分高下尊卑,近者东西对立,卑者西、高者东;越三级者,分上下;越四等者,卑者拜上,尊者受坐,有事则跪白。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你是什么品级?命你跪下回话,有何不可?”张问最后声色俱厉道,“目无尊上,扰乱常纲,你不怕流放三千里!”
长顺听罢神情复杂地看向张问,张问瞪目直视长顺,长顺的长袍下摆微微颤动,他觉得不对味:我是户部郎中派下来的人,怎么反而要给他跪下了?
“来呀!”张问一拂袖跑,抓起山字笔架上的朱笔。长顺忙跪倒在地上,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律法明文规定,人家非要较真,你也不能硬扛不是。
陈安上愕然看着长顺跪在地上,早上这长顺就代表杨洛来过一次提举司了,那会儿他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指手画脚,简直是狗仗人势,让衙门里的人愤然,却没有办法,谁叫人家是上峰衙门的人呢?
这会儿可好,这厮不是牛吗,直接跪地上了,陈安上坐在张问旁边,也跟着受了跪,一时心情大快,同时也寻思,这张问后台不浅啊!看来朝中宫里都有人。
实际上张问并没有多硬的后台,妻妹张嫣虽受世子宠爱,但是现在还没有名分,朱由校要结婚要等到十六岁已冠才行。东林党这边,就只有李氏那帮子人可能会帮着张问。但是东林大部分人,特别是大员,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李氏控制的不是。
张问的胆气来自勇气,既然浙党要用老子做替罪羊,翻不翻脸有什么区别?鹿死谁手,看得是手段和勇气。
陈安上觉得有了大树,胆气大壮,在旁厉声道:“大人问你,没有公文,你催什么公务?”
长顺吸了一口气,跪在地上仰起头道:“张大人,您是想抵制改盐吗?在下提醒张大人一句,改盐是户部制定、内阁票拟、宫里批红的事儿,您想清楚了?”
张问心道你威胁老子?口上立刻来了道德大义:“增印盐引,发改盐官报,有窝引的盐商必然囤积大量食盐,坐等涨价,等涨上去了,全浙江那么多刚刚温饱的百姓怎么办?你们想过吗?本官身为大明的官员,上系皇上重托,下系亿兆黎民,岂能只顾一己安危,忘记职责所在!”
长顺无词可回,站起来,愤愤道:“您等着瞧。”说罢转身就走。
这时陈安上小心说道:“大人,改盐是户部下的命令,咱们提举司隶属户部,公然抵制改盐恐怕……”
“谁说我抵制改盐了?我说了吗?”张问瞪目道,“他没拿公文,我如何改?杨洛以为我要抵制改盐,定然迫不及待下达公文,等着抓我抗命的把柄参劾。我们等的不就是正式公文?”
陈安上愣了愣,随即回过味来,“大人高见。”陈安上说完心道后台硬就是不一样,说话也硬气不是。
不出张问所料,长顺回到户部分司,想着杨洛差遣他之前说的“你办事我放心”,如今事儿没办成,那可怎么办才好,想来想去,只能添油加醋,将自己的感觉说成了事实,“张问十分嚣张,说他上系皇上,下系黎民,还说咱们改盐是不顾百姓不顾社稷,死活不愿意改盐。”
长顺自然隐去了自己被迫下跪的一节,有些事儿,被打落了牙齿,只能往肚子里吞不是。
杨洛听罢,一张黑脸愕然,眼珠子睁得老大:“他真这么说?他敢明目张胆抵制改盐?谁给他的权力,给他的胆子!谁指使他这么干的?”
长顺心道虽然没明说,不就是那个意思么,便回道:“可不是,这张问是吃了雄心豹子胆,狗胆包天。”
杨洛气得“啪”第一声拍案而已,“反了他的,就是东林硬塞到咱们清吏司的王化贞,不是出了名的胆儿大?也不敢明目张胆拒绝执行改盐!”
杨洛来回走了几圈,说道:“这厮傻啦吧唧的,还不是个听话的主,谁用他谁倒霉,不能再让他坐在那个位置,把事儿给浑搅……去,立刻下官报,限期勒令他张问改盐,哼哼,我倒是要看看,是胳膊粗,还是大腿粗。”
张问当天就从总铺拿到了户部下达的公文,当即让书吏备案,坐回公座,毫不犹豫地打开印匣,取出大印,在官报上盖印,“立刻将官报传视各司衙门,贴出公示,勒令期限一到,全浙江盐课改‘开中纳米’,停止接受盐商输银,严查各司盐引数量。”
“是……大人,要增印盐引么?”
张问指着户部下达的明文公文道:“这上边写得清清楚楚,增印价值五十万两的盐引,按数增印。”张问心道:东林那边,也没给句话,都看着户部如何改盐,这担子不能我张问一个人扛着不是,人家有朝廷的政策,改就改呗。反正以后开中纳米干不下去了,怎么收场就不关老子的事了。
黄仁直坐在旁边,眯着眼睛,好似睡着了一般,过得一会,又拿手去捣鼓下巴的山羊胡,这才说明他并没有睡。
张问回头问道:“黄先生以为,这样办可以吧?”
黄仁直睁开眼睛道:“户部下了明文,有何不可?大人不仅要办,还得实心了办,知会镍司衙门,协助清剿私盐窝点,让大伙都知道大人是在执行户部的政策。”
张问呼出一口气,手里把玩着一本线装的《大明律》,里面的内容,他小时候读私塾时就读过无数遍了,现在拿在手里,只当玩具,就像黄仁直玩他的胡须一般。
他看着山字笔架上的朱笔,叹了一口气道:“油盐柴米,百姓家每日愁的,不就是这个么……黄先生觉得,以后改不下去了,户部要怎么收场?”
黄仁直道:“寻几个官员顶罪,改回开中折色。”
张问和黄仁直对望一眼,黄仁直长吁短叹道:“他们这是在用官府的威信换银子。”
张问低声道:“户部缺银,又要筹备大战,底下被官员商贾制肘,谁坐那位置都头疼。皇上看得明白,同意这么干,不也是因为能拿银子回去?人人都说皇上爱钱,可皇上弄点银子还得派税使,弄得一身臊腥,被言官骂得睁不开眼睛。按说这天下都是皇上的,犯得着这样吗?”
万历皇帝好享乐,也有点好大喜功,和人打了好几场不是很顺畅的“胜仗”,需要银子不是,可作为皇帝来说,他弄点银子还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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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五味
“他张问不是要抵制改盐吗?”杨洛将一张官报重重摔在公案上的围桌上,揉着太阳岤沉思。
长顺忙躬身道:“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怎么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大人可上书参劾,让他早点滚蛋。”
杨洛翻着张问上次送上来的方案卷宗,用食指咚咚点了几下卷宗封面,看着长顺道:“用哪条参劾他?就凭他和你说的几句话?谁作证,谁说得清楚。这厮是故意说来激将我们,让我们下公文,好推卸责任!”
长顺急忙是、是地应了两声,又说道:“张问会不会还和东林一个鼻孔出气?”
“这不是明摆着?”杨洛瞪圆了眼睛,“他总得寻个地方立锥不是,要不然朝中谁为他说话?”
“小人觉着,东林早就唾弃这样的人,利用完一脚踢到一边也说不定。”
杨洛和长顺说话的当口,在提举司衙门里,张问也在沉吟:“李氏的人也不定能靠得住,别说朝中东林大员了……黄先生,左大人现在何处?”
黄仁直道:“听说是下去考察民情去了,具体去了哪里,老夫也不清楚。”
“立刻叫人打探具体在什么地方。”
“让谁去?”黄仁直道。
张问想了想,“这事要找靠得住的人,不然我们用什么招,别人都一清二楚,总归不好……沈小姐给我那两个侍卫,叫什么?”
“侍书、侍剑,她们现在只听命于大人。”
张问心道沈碧瑶要是有命令,她们听沈碧瑶的,还是听老子的?不过张问没有说出来,只说道:“那立刻叫她们两个人一起去,无论用什么方法,保密就行。”
改盐的正式官报发出去之后,浙江舆论哗然,议论纷纷,但是辽东边报告急,国家要进剿叛乱,要用兵,兵是人,就要吃饭要穿衣。有这么一条大道理在那里搁着,议论也就议论,还能怎么着。
盐商开始抢购盐引,管他什么政策,先买些放着,盐是必需品,还愁以后销不出去么。有资金周转有问题的商贾,甚至四处借贷,将资产全部压到盐上。
印刷坊得到命令,已加紧增印盐引,每有新盐引,立刻就被抢购一空,盐引从来没有这样火爆过。有官吏开始动心思,欲在上边取利,但是盐引从印刷到发售,都有严格控制,有备案,私印盐引是重罪,有许多双眼睛盯着,没人敢上面做手脚,只能用其他安全些的法子弄钱。
官吏弄钱从来是手段多样,盐引不是谁来都能买到的了,中介开始收受贿赂。盐商贿赂官吏,自然要算到成本上面去,成本提高了,盐价比预想的攀升还要快。
当此风声鹤唳,大伙疯狂乱整的时候,张问不想被人抓住把柄,挑了两个太傻叉、太贪婪的官吏杀一儆百,并痛心疾首地教育官吏为百姓作想。
不管怎样,待盐课提举拿到五十万两白银的时候,盐价已经涨了十倍,每斤售价竟达三两!(原价三钱左右一斤,这里的盐本就很贵,约是今天的四十倍。)三两银子,可以买四石米,近五百斤米了,也就是说吃一斤盐巴,等于吃一个人一年的口粮,时局变得动荡而疯狂。大伙都说过些日子,拿着银子也买不到盐巴了。
盐巴作为必需品,暴涨十倍,对浙江经济的冲击是不可预料的。如果官府真能硬抗下去,在高价盐的诱惑下,等盐商的囤盐售完,可能还真愿意向边关送米。按洪武制,一小引(二百斤)输米一旦,按如今的盐价,输米也是有赚头的。
同时对政治也是很大的冲击。朝中大臣破口大骂户部,甚至进行各种人身攻击,言官才不管你牛不牛比,皇帝都敢骂,户部算个鸟蛋。
盐价攀升的同时,私盐泛滥,禁之不绝。暴利是诱惑剂,是兴奋剂,就如毒品一般,欲罢不能。而正式停止开中折色后,盐引已销不出去,几乎没有盐商愿意老远送粮食的,没有买盐凭证,盐引就不能给,大量淤积在盐课各司衙门。
张问当着众官吏的面,长吁短叹,一半是出自真心,一半是作样子,“如今的盐价,百姓还能吃上盐巴吗?李郎中,日常缺盐,对人体有何影响?”
那郎中胡须飘逸,一身布袍,世外高人的打扮,自称是李时珍的后代,也不知道真假,他下巴的长须道:“五味酸、苦、甘、辛、咸,对应到五藏肝、心、脾、肺、肾,五行木、火、土、金、水……缺盐可致食欲不振,四肢无力,晕眩,还会出现厌食、恶心、呕吐、脉相细弱、肌肉痉挛、目力模糊等症状。”
张问又道:“会死人吗?”
李郎中点点头道:“如果长期缺盐,是会死人的。”
张问一副心痛的模样,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们先下去吧。”
众人退出,唯有黄仁直留在堂中,等人走后,才小声道:“左大人的行踪有消息了,正在富春江一带考察民生,左大人是真在考察民生,对百姓家中的营生、人口、收入几何、开销几何、作息时间都详加记录。看样子,左大人是铁了心要反对改盐,不知最后的文章,会怎样的感人肺腑……”
张问踱了几步道:“文章出自内心,连他自己都感动不了,何以感动天下?左大人忧国忧民之心,绝无虚假。”
黄仁直动容道:“任何时候,总是有一二范仲淹那样‘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
张问看了一眼黄仁直的表情,缓缓道:“世人百态,什么样的人都有,士大夫同是如此,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范仲淹,所以有时候范仲淹并不好用,有一两人维系正义就行了。”
黄仁直若有所悟地点点头。
张问的手指轻轻瞧着公案,发出咚咚咚的轻响,他想了一会,说道:“盐商囤积食盐,借机抬价,户部怎能坐视商贾谋取暴利?过些日子,恐怕会Сhā手整顿盐价。江南商贾,多和东林官员有所往来,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这会儿,咱们也管不着,还是先顾着自己是正事,要是乌纱帽都保不住,就算有怜悯之心,也束手无策不是。我得出去几天,这衙门里的事儿,黄先生协助陈大人处理。”
黄仁直明白张问是去找左光斗,也不反对,只是问道:“大人带谁去?”
“我瞧着上回侍书、侍剑办事还算精明,左大人微服他们也查准了地方,又会武功,就让她们跟我去吧,明日便可启程。如果省里出了什么要紧的事,黄仁直就让笛姑通知我。”
第二天,张问也不来衙门,扮成了商贾模样,带着两个侍卫便低调地出了城。和左光斗一样,要查他去了哪里很麻烦,没事别人也懒得去查。
三人租了条船,沿钱塘江逆流向南航行,第二天转西,行入富春江。张问站在船头,看沿江绿油油一片的稻田,不由得心情大好。带着鱼腥味的江风,也好似变得清爽起来。
作为一个进士,当此美景,不吟诗就对不起党国这么多年的教导了,张问当即便面对浩浩江水吟唱道:“水送山迎入富春,一川如画晚晴新。云低远渡帆来重,潮落寒沙鸟下频。未必柳间无谢客,也应花里有秦人。严光万古清风在,不敢停桡更问津……”
江边一个洗衣服的人也在唱歌:“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声音清脆好听,可等张问听明白了歌词时,顿时心里有些添堵,而且汗颜,那些诗文和百姓唱的歌一比,张问觉得诗文变成了无病呻吟。
她在唱,穷苦老百姓吃不起盐,有时想给爹娘饭菜里放一点盐调调味,却尽不起这个孝心啊。
身作直身布袍,头发束成发髻的女侍卫侍剑走到船头,她的颧骨比较高,张问知道这种面相克夫……不能碰。侍剑抱拳道:“东家,前边就是张家坜了。”
张问道:“好,就在张家坜下船,也顺带给张家的人做点好事。”
船上装了一船的盐巴,张问准备造访百姓,送给贫困百姓孤寡老人,善心是一个方面,但也是在做表面文章……要真是完全为百姓作想,没有其他目的,张问一个官,可以从大局入手为百姓力争。
但是张问扮成商贾,并没有以官员的身份来惺惺作态,所以并不是为了求名,他求什么呢……不管怎样,总是善事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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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乡饮
“晚辈张亮节,拜见族老。晚辈是北直隶生员,正游历江湖,增长见识。因时下浙江盐价暴涨,闻江畔有人高歌曰:虽有孝子贤孙,少求薄卤,以奉其亲,不能得啊……”张问在堂屋当着众夫子的面竟然唱将起来,他的那侍卫侍剑竟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见堂中之人都一本正经,急忙红着脸捂住嘴。
张问继续道:“先贤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晚辈闻歌思自己父母,又因宗内有亲是盐商,便讨得食盐一船,欲赠乡亲,略舒思亲之心,请族老代为下发。”
正北一个长须面红的老丈撸了一把飘逸的须发,点头一本正经道:“孔明曰: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张家有子孙如此,先祖慰焉。为请教表字。”
张问揖道:“晚辈表字昌言。”
乡老心下一算,名亮节,字昌言,八杆子打不着的搭配,不知道是哪个草包给这么一个俊才取的表字,但口上自然不会说,只客气地说道:“明日本乡将在张家祀堂举行乡饮,昌言是张氏一族有功名之人,又有如此贤德,老夫邀昌言为大宾,不知昌言是否愿意参与啊?”
乡饮是为了教化臣民,尊儒家贤德的乡里聚会,由德高望重的族人主持,在聚会上,会咏读朝廷法令、道德准则,表彰贤良,惩罚刁民,是维系广大农村稳固统治的重要手段之一。这样的聚会,如果有一二功名者为大宾,主持者实在是脸上生光,所以乡老才邀请张问。
张问起身揖道:“族老如此厚爱,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乡老慈祥地笑道:“明日还有一位贵宾,老夫正愁找不到人相陪起坐,昌言贤良俊才,正解了老夫之忧。”
“未知是哪位贵宾啊?”
乡老神神秘秘地低声道:“名叫楚桑,都察院都事,进士出身,楚大人是微服考察民情。”
张问心道明明是左光斗,却弄了他的学生楚桑的路引……
乡老旁边还有两个童生陪坐,Сhā不上话,就是请茶的时候,点点头而已。这张家坜的文运着实不行,找个生员陪坐就找不到,弄俩童生。
张问和乡老言谈半响,乡老端起茶杯不饮,张问忙起身告辞曰:“晚辈就不多叨扰了。”
乡老也起身道:“老夫寒舍前院,有客房一间,文昌如不弃,就在此将就一晚?”张问道:“如此就打搅了,晚辈谢过。”
“三娃,带文昌去休息,要好生招待。”
那唤作张三娃的后生是乡老的儿子,在有功名的人面前,只能站在门边。三娃带着张问在前院下榻,时间还早,张问便欲四处逛逛,方出门来,就见北面那月洞门后面好几个女子正偷看,见着张问看过来,急忙缩头。
张问想起在风月楼的遭遇,不由得叹了一气,小女子总是被臭皮囊迷惑。对于进士来说,长得太好看确实没什么用,进士又不缺女人,明代不比后世,你就是长得比明星还帅气,也换不回来银子。
张问正好比后世的天王明星好看一点。
所以当走到院门口的敞口厅,正坐在那里削菜皮的小媳妇已经看得好似入定了。江南院子里的敞口厅光线好通风透气,剥豆编席等农活一般都在敞口做,还能一边干活一边和邻里唠唠家常。张问从敞口厅通过时,见那小媳妇手指血淋淋的,忍不住提醒道:“你的手受伤了。”
那小媳妇低头一看,顿时尖声惨叫了一声。
到了第二天,正是乡饮,张问应邀出席。祀庙前院的宽堂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分席、位、次,有的人只能站着,有席的人才能坐。宾客有宾亦称大宾、僎宾、介宾、三宾、众宾等名目,张问送来盐巴帮助贫穷的乡民,又有功名,被乡人奉为大宾,坐首席。同时也兼任陪同朝廷命官左光斗起坐,饮酒的身份。
有身份的人,不是谁都能一起喝酒的,有功名,是仕途出身,人家才愿意和你说话,才有共同语言。
还未及乡老相互介绍,左光斗已注意到了张问,主要是因为在这乡下,张问那副臭皮囊实在太出众了,想泯然众矣而不得。张问掐指一算,左光斗今年四十有三,坐上席的那个清矍中年人与之年龄相符,认为可能就是左光斗。
这时乡老相互介绍,让张问陪坐,介绍说那清矍中年人便是楚桑。张看着左光斗和他旁边的两个人,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陪坐,一个青年侍立于侧,心道陪坐在旁边那三十岁左右的人才是他的学生楚桑吧?
张问作揖道:“学生张亮节,表字昌言,拜见楚大人。”
左光斗的眼睛清亮,看起来非常有精神,听罢张问的介绍,一边在心里琢磨着张问的名字和表字,一边回礼,彼此客套了一番。
“闻乡老言,昌言怜悯乡民,送盐至斯,贤名闻于乡里,老夫敬佩昌言善举。善虽小,表于心,望昌言有早一日金榜题名,为社稷黎民造福,方是大善。”左光斗从容地侃侃而谈。他和他旁边的学生楚桑都是一袭灰布旧布袍,看起来却是感觉迥异。
这种感觉不是衣着,而是气质,左光斗虽然穿着寒酸,却神情自若俨然自得,有古君子风范,气质来源于自信;而他的学生楚桑也是身材偏瘦,但长瘦的脸显得苍白,可能是经济不宽裕,营养不良导致脸色不好,略显颓废,就像一个不得志的落魄书生一般。实际上楚桑是都察院都事,正七品朝廷命官。
左光斗念出昌言这个表字,总觉得很熟悉,却不知在哪里听过。这时张问又向左光斗旁边的楚桑执礼道:“末学见过杨先生,未请教杨先生表字。”
那三十来岁的瘦子才是楚桑,自称杨清,回礼道:“不敢不敢,后进表字青阳。”张问不觉莞尔,这楚桑一时没想到表字,就用了真的,这下可好,姓名阳青,表字青阳。
左光斗猛然想到,昌言不是浙江盐课提举张问的表字?顿时又多看了几眼张问,见其相貌方正脱俗,一副翩翩君子的外貌,举手之间,自有一番从容不迫,左光斗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
官场上帅不帅没用,但是面相就很有用了,面相甚至影响仕途,比如长就一副尖嘴猴腮的阴险面相,怎么看也像个贪官……
左光斗也不点破,泰然坐之。这时响起一阵鞭炮声,一块石碑被人抬上台阶,后面还有乡民络绎扛来一袋袋食盐,是从张问的船上运过来的。
乡老长身道:“有我张氏族人,张亮节,北直隶生员功名,闻浙江盐价攀高,黎民欲求薄卤奉其亲而不得,恻然焉,思先贤之教化,运盐往乡里,使孝者有盐奉亲。此古君子之风,足可彰显而教化世风……”乡老说罢,又走到石碑面前高声读着上面的记录这次善举的短文,在码头立碑纪念,碑的名字曰:薄卤奉亲。
于是张家坜,又多了一件有意义的东西,许多这样小小的有意思的东西积淀在这里,就是文明吧?
张问自然自谦一番,表示不足挂齿之类的废话。
于是张问给左光斗的第一印象应该很好,左光斗觉得张问是可以相交的人,话也不觉多了一些,问道:“不知昌言对浙江盐价有何见解?”
“学生不敢妄言。”张问看了看左右,大伙都在相互劝酒吹捧,左光斗旁边的楚桑不再说话,闷头吃个不停,像饿死投胎的一般。尽管没人注意这边,但是也是公众场合不是。左光斗闻言摸着胡须笑而不语,趁张问劝酒的时候低声道:“请昌言宴后到小舟中一坐,如何?”
张问心下大喜,但面上却恭敬地说道:“不期在此乡宴上巧遇大人,又闻乡老言,大人已考察民情多日,学生愿多闻指教,增长见识。”左光斗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宴席罢,众人纷纷陆续告辞,张问也同左光斗一起离开,却见楚桑并不走。张问好奇,回头见他正在收拾残羹冷饭,这种寒酸行径无疑受到了众人的鄙夷。张问不禁问左光斗:“杨先生在做什么?”
“别管他,咱们出去等。”左光斗没有表示出任何感情,冷淡地说了一句,便一拂长袍,出了堂门,张问自然跟着出去。
等楚桑出来时,他的手里已提了一大袋剩菜剩饭,默默跟在后面,也不说话。一行数人走到村口,见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端着破碗在讨饭,那些人骨瘦如财,张问见罢也不禁恻然。
这时候楚桑便走上去,将口袋里的剩饭分给众人,楚桑回头对张问和左光斗道:“他们是不嫌剩饭的。恩师说莫以善小而不为,学生谨记。”
张问愕然道:“我送的盐,怎地没他们的份?”要知道现在一斤盐就可以买几百斤米了。
楚桑头也不回道:“这些是流民,不是张家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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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扁舟
江面上一叶扁舟,舟中没有椅子,只有小板凳,于是数人对膝而坐。岸上偶尔传来几声号子,或民歌。杭州府风调雨顺,稻田绿幽幽一片煞是好看,要是只看风景,是看不到更多东西的,比如在村口遇到的衣食不保的流民。
舟中张问起身揖道:“如果下官没有猜错,您是左御史吧?”
左光斗呵呵一笑道:“昌言不必多礼,请坐。如果老夫没有猜错,你就是浙江盐课提举张大人?”
张问说了一句学生惭愧,又对旁边的楚桑作了一揖,方才一起坐下。
左光斗瞬间收住笑容道:“浙江改盐之后,盐价暴涨十倍,当此之时,张大人不在提举司设法平稳盐价,却送盐来此,却不知张家坜一处得盐,全浙江有无数个张家坜,该当如何?”
张问自然不能说是专程来找您老人家的,以后照应着点。与左光斗蒙面,是张家坜的乡老邀请二人才有了机会,没有多少痕迹,所以张问更不会承认,以免给左光斗留下不好的印象。
于是张问不紧不慢道:“户部改开中纳米,已经注定了盐价暴涨,上有公文,学生无能无力,因身居其位愧对百姓,只好尽力做一点善事,心里也好受一点。”
在左光斗的印象中,张问是胆小懦弱的人,不过这次蒙面,左光斗又觉得他至少还有一颗为民作想的善心,不管怎样,还是值得褒扬的。左光斗看着江面,忽然叹了一声气,不仅张问无能为力,他这个御史又有什么办法呢?
张问道:“不知左大人造访乡里,有何收获?”
左光斗道:“民生多艰,改盐之后,五十万两军费收入朝廷,但黎民因此被盘剥的财富,何止五百万?浙党把持内阁,不知百姓疾苦,蒙蔽皇上,堵塞言路,老夫一定要将谏书送到皇上手里!”
张问忍不住说道:“左大人这样进谏恐怕不凑效。据学生所知,拿杭州府来说,每亩田赋不到一斗,而江南稻田亩产最高可达三石。这些帐目,皇上是可以看到的,这样的赋税不是已经很低了?现在户部拿不出军费,通过其他手段筹集军费并无不妥,皇上站在浙党一边,进谏也不管用。”
“哦?”左光斗低头沉思,良久无语。
张问也不说话,只看着浩浩的江面,猜测着左光斗的心思。左光斗考察了这么久,自然是知道为什么民生疾苦。
每亩正税平均不到十分之一,江南又风调雨顺,但大部分百姓仍然刚刚温饱,甚至还有破产的流民。钱粮都哪里去了?问题就在,现在土地已经大量兼并,农民几乎是佃农,不仅要交国家赋税,还要交田租。有的地方田租可以高到收成的八九成,给耕种者剩下的,就不多了。
底层百姓已经被层层盘剥得接近临界点,这时候还要通过改盐这种手段盘剥,情况恶化得就更快了。张问也是地主,但是他看明白了这点,所以觉得其他地主被贪婪冲昏了头,傻叉得透顶。
左光斗无语,是他心里也清楚实情。左光斗悲天怜民,希望百姓过好点,这种心情,张问觉得应该不会假。但是左光斗可以骂皇上,可以骂户部,他敢和统治帝国的所有地主作对吗?
所以左光斗无语了。
良久之后,左光斗才说道:“昌言认为这局该如何破?”
张问道:“这时候……没办法。”浙党是地主,东林不也是地主么,一两个人,就算有那心,真要和全部的人干,蝼蚁撼大树,有个屁的办法。
左光斗精亮的眼睛看向张问,觉得此人颇有些见识,便试探道:“昌言以为,浙党改盐,除了筹集军费,还有什么目的?”
“开中纳米根本就行不通,到头来总得有人顶罪,不是浙党错,就是东林错,难道皇上还有错?不错,这方案是浙党提出来并强制执行的,可它是皇上批了红的,浙党拉上皇上,就有恃无恐了。所以要进谏,也不能说是方案本身不对,得说是执行得不对,事儿才有得争。”
左光斗红着脸道:“老夫光明磊落,岂能张口说胡话?”
张问白了他一眼,心道你要真敢言,你去骂全天下的地主去,浙党东林,只要是地主都一块骂,说他们把土地兼并了,又索取无度,把咱们大明朝搞得一团糟。
张问当然不能想什么说什么,以后还得靠着这大员左光斗能把自己当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相互照应着点。于是他说道:“左大人,唉,学生知道您正直敢言,可咱们不为名,不为利,总得想着老百姓吧(和老百姓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只要事情能办成,能维护正义公道,何必非要拘泥于形式呢?”
左光斗哼哼了一声,说道:“老夫先听你说说,如何执行得不对了?”
这个张问还真答不上来,因为张问猜测,接下来干的,都是阴招,左光斗这般自认光明磊落,和他说顶个屁用。张问只想提醒他,别出发点就搞错,直接立于必败之地。以后判下来,如果是东林在搞鬼,牵扯这件事的东林党人,包括张问,大伙都脱不了干系。
正在张问不知怎么回答的时候,突然见得江面上驶来一条大船,张问忙转移话题道:“咦,这条船好像是运兵船。”
左光斗寻着张问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船上挂着镍司衙门的灯笼。待那兵船从小舟旁边驶过时,左光斗命人拿了印信询问,说是去拿私盐窝点。
兵船继续向西航行,左光斗看着江面上划出的白色水纹,突然回头问道:“镍司衙门拿私盐窝点?昌言,你事前得到了消息么?”
张问摇摇头。
“未知会盐课司,镍司衙门着什么急……老夫得即刻回巡抚衙门,昌言,你和青阳一起去跟上兵船,看他们要干什么。”
张问听罢顿时感叹,姜还是老的辣,敢情人家左大人早都考虑到下边是阴招出场了,这不就谨慎上了?但是不能说出来,人可以去想阴招,但是言行要光明磊落不是。
既然左光斗要用张问,张问立马答应下来,有共同的敌人,就要相互照应。张问和左光斗的门生楚桑上了张问的盐船,带着侍书和侍剑,全速跟上兵船,只见有一百多个身穿盔甲的军士,都带兵器,甚至还有火器,一副干架的阵仗。
张问出示印信,上了兵船。一个大胡子将领走出船舱,拱手道:“末将镍司衙门千户孙立拜见张大人。”
张问道:“你们这是去哪里拿私盐窝点?怎么提举司一点消息都没有?”
“鹿山,末将是奉命行事,其他的事情并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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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富阳
张问随镍司衙门千总孙立等官兵赶往鹿山所在的富阳县时,才在途中了解了情况。时鹿山新开采出一口盐井,私盐贩子勾结江洋盗贼“独眼王”占据盐井,聚众数百呼啸地方,一时嚣张不已。
现在这盐价,挖出盐,等于是挖出银子,匪众更加仓狂,召集江洋大盗,又强拉百姓为苦力,其间掳掠无恶不作,张问一行人见罢实情,都愤然不已。此事惊动了省府,富阳县知县以渎职罪,已被锦衣卫逮捕。
“一帮乌合之众,待我等过去,将其夷为平地。”孙立自信满满地拍拍胸脯,“张大人一会站远一些,您是进士,精贵,可别误伤了您。”
从运兵船上下来的兵乱哄哄一团,只见一军士从旁边经过,也不执礼,大咧咧打了个哈欠问道:“孙千总,天都快黑了,要不咱们先吃晚饭吧。”
张问见这般差劲的军纪,要是该玩命的时候,能指挥得动么,忍不住便提醒道:“孙千总,这些盐匪都是亡命之徒,咱们是不是先去富阳县衙召集快手,一起对付盐匪?”
孙千总拍了拍手上的三眼铳,一副不屑的样子道:“张大人,您是文官,不懂这打仗的道理。亡命之徒不也是爹妈生的?这铁蛋玩意砸他身上,也得玩完,您别担心,瞧我的。”
一群人收拾了兵器火药,闹哄哄地感到鹿山盐井南边,这样一番闹腾,匪众早都得到了消息,聚集人马在盐场外面观望,自然是打得赢就打,盐场里的盐可都是银子,打不赢只好跑了。
张问向北望过去,只见有数百贼众手提刀枪棍棒,竟然公然与官兵对阵。
“张大人、楚大人,你们两位站后边,末将要收拾这般兔崽子了。”孙立拔出腰刀,对众军喊道:“用火器给我打!打完冲上去抓人!”
身披盔甲的军士站成一排,拿着火枪捣鼓了半天。张问见着这么官兵一副队形,恐怕一个冲击就散了。幸好贼众见官兵装备精良身披重甲没敢冲上来,贼众见官兵用火器对准了他们,有些慌乱,马匹意识到危险,低低地嘶鸣,左右踱着马蹄。
“砰砰……”终于响起了枪响,白烟腾空而已,罩在兵马之中,就像清晨的雾气。对面的马被巨大的声响吓的长嘶不已,纷纷乱跑。
打完一轮,对面贼众无一伤亡,都愕然地看着官兵,不知所以然。孙千总红着脸骂道:“,是不是没上铁蛋?光吓唬人了!”
有人说道:“太远了,打不着。”
“那傻站着干啥?给我上前五十步,对准了打!”
众军小心地向前推进了一会,贼营里刷刷射出几根箭来,Сhā在空地上直摇晃,众军忙停止了前进,再上去就得被射中了。孙千总大吼道:“上前五十步,上!”随便他怎么吼,众军就像拉磨的犟驴一般,就是不肯再上前一步。
旁边一个军士道:“这些兔崽子,生怕炸膛,火药上得少,不然怎地一百步远都打不到?”孙千总听罢下令军士多装火药,干死对面那帮乌合之众。不料砰地枪响之后,只见几个军士倒在地上大声惨叫,痛得在地上滚来滚去,手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这下可好,没打着盐匪,先自己受伤了几个人。
对面的盐匪见状,终于回过味,怪叫着就冲将过来,骑在马上的贼人将宽刀甩得滴溜溜直转,官兵见状,撒腿就跑,任孙千总怎么吼叫也不管用。
张问见状,拽了一把正目瞪口呆的楚桑一把,沉声道:“楚大人,还看什么,快走!”众官兵争先恐后,还没触就即溃,向后奔到山前的空地边际,那里是一片稻田,稻田中间只有羊肠般的田梗小路。
小路只容得单人行走,众军前拥后挤,后边的心慌之下跳进水田中,将刚拔节的稻子踩得狼藉一片。稻田的浅水下边,是尺深的烂泥,腿陷在里边,哔叽直响,行走困难。贼人追到田边,放了几箭,陷在田中的军士最是好射,背上中箭者,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百余全副武装的军士,好不容易逃过稻田,上了大路,孙千总顿时破口大骂。有胆大的百姓站在村口看着狼狈不堪的官兵,又让众人大觉丢脸,叫嚷着回去再战。“狗日的,不是前边的先跑,老子们还能痛快杀一回!”“王三哥,我明明见着您第一个先跑,瞧您盔甲都给丢了……”
孙千总怒道:“谁先跑的,给老子揪出来!王三,你先跑的?”
那被唤作王三的军士骨瘦如柴,腿上全是稀泥,头盔胸甲全不见了,兵器也没有,空着手瞪眼道:“你们可别冤枉俺,当时俺站在后排,前边的推挤着把俺往回弄,前边的不跑,俺怎么会跑,明明是站前边的李大脚先跑……”
“来人,给老子一起绑了!”孙千总望着稻田对面捧腹大笑的贼众,脸上涨得通红,大吼道,“本将要整顿军纪,谁敢再跑,就给老子往死里打!站好了,回去再战!娘的,一个私盐窝点都拿不下,老子怎么回去交差?老子不好过,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张问摸着额头,看了一眼西沉的太阳,说道:“孙千总,我看还是先去县衙,广招快手为好。这稻田左右都是水,中间一条小道,行走困难,天黑之前,你就是想从稻田攻过去也是不易。”
孙千总红脸道:“既然张大人发话,那就听您的,贼众比咱们人多,到县里再调些人过来。”
于是众人骂骂咧咧地前往富阳县城,走到县里时,天已经黑了,孙千总出示了镍司衙门的票文,守城的军士这才说去禀报首领官。过得不久,城门大开,放下吊桥,一个绿袍官儿便带着许多皂隶,提着灯笼迎出。
“本将是镍司衙门的千总孙立……”孙千总回头看了一眼张问,“这位是省里的提举张大人,咱们奉命清剿盐匪,地方一应官吏,都要协助公务。”
绿袍官儿听罢对张问作揖道:“下官富阳县丞马文良,恭迎张大人。”马县丞也不管孙千总,在他的眼里,既然有省里的文官在场,武将就都是跑腿的。
而实际上只有孙千总才有省里的公文,张问只是跟过来看情况而已。张问见马县丞只和自己说话,想着白天这孙千总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张问也就一副当仁不让主持大局的模样。马县丞等人急忙跟在后面,一边细述盐匪的恶迹。
众人到得县衙,县里给孙千总的兵马安排了食宿,张问却忙着叫县丞召集弓手马队,协助剿匪。不管镍司衙门要干什么,张问准备先在这里掌握主动权,等在省里的左光斗来信指示,到时候办事也容易些不是。
孙千总是镍司衙门派下来的人,万一以后处理盐匪时,东林和镍司衙门的意思有分歧,张问要靠孙千总恐怕靠不住,所以先要将这县丞镇住,好有帮手。
张问想罢便对马县丞说道:“富阳县的知县因为渎职,已经被查办了……”
马县丞听罢腰弯得更弓了。
“鹿山的盐匪,影响极坏,不仅省里震怒,马县丞,你知道抓知县的是什么人吗?”
马县丞擦了一把额头,躬身道:“锦……锦衣卫……”
张问点点头道:“你明白就好,锦衣卫是谁的人?现在富阳县没有知县,出了什么事儿,就得县丞顶着,你可得实心用事,把盐匪捉了,好好的送到省里,鹿山那档子事,大伙都可以交差了不是。”
“是、是,下官一切但听张大人吩咐,一定实、实心办差。县衙现在能调出一百皂隶捕快,请张大人示下,是否要签押牌票,从各地征调青壮协助?”
张问坐在椅子上寻思着白天发生的事,因盐场在山下,无险可守,匪众都集中前面,不愿舍弃盐场,实际上很好打,只需有一员猛将,加上一小队官兵就可以冲破匪众。缺的不是人,是带头的猛将。
想罢便问道:“百余弓手马队,已经够了,县里可有勇士?”
马县丞歪头想了良久,摇摇头道:“大人是知道的,眼下浙江盐价已涨到了三两一斤,私盐也能卖到二两,盐匪玩命抵抗官兵,上回前任堂尊亲提快手进剿,也不筹效,对付这般亡命之徒,实在难办。”
“难道一股盐匪,还要去苏州请总督府的兵马来剿?”张问没好气地说道。
“不敢、不敢……”马县丞额上冒出两根黑线,皱眉苦思许久,忽然抬起头来,面有喜色道,“下官怎地把他们给忘了!”
“谁?”
“四川总兵官刘铤,还有石砫宣抚使秦良玉!今儿刚到,都住在会馆里,大人何不请他们帮忙?”
张问愕然道:“总兵?怎会在富阳县?”
马县丞道:“大人放心,绝不会假,下官接待时已看了边防印信。刘铤率四万川军,秦良玉率五千白杆军,都是应朝廷明召,北调辽东的。听说大军正在长江上,因浙江调配给他们的粮草军饷迟迟未到,人饿马饥,刘铤等人催促不来,便要亲自去杭州布政司责问,路经富阳,天快黑了,就在这里休息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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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刘铤
当张问走到川军刘铤住的公馆门口时,只听得一个带着磁性,忧伤而高亢的男声在用四川话唱歌,“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干望郎来。娘问女儿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
那歌声不仅在表达一个羞涩的姑娘的相思之情了,还带着浓浓的思乡之情,惆怅而忧伤。张问从那歌声里,仿佛看见那连绵的山脉,勤劳的百姓,沾满汗水的被压弯了腰的乡亲。
张问在歌声中,走到门口,守在门口的军士急忙按住刀柄,用川话喝道:“站到起!干啥子勒?”张问拿出印信道:“我是浙江盐课司提举张问,欲见刘将军。”
那军士接了印信,看了一眼张问,对旁边的一个少年军士道:“二娃,盯到起,我拿给刘大哥看。”少年军士表情紧张,真就目不转睛盯着张问,点头道:“要得。”
不一会,那拿印信的军士走了回来,双手将印信交回张问的手上,执礼道:“张大人,刘大哥里边请。”转头见那小鬼还盯着张问,没好气地骂道,“龟儿子,还盯个球,站好喏!”
张问在军士的带引下,走进院子,院子升着一堆篝火,围坐着两个人在那烤鸡腿,油从鸡肉里烤到皮上,燃得噼啪直响。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肯定就是秦良玉了,大明的女将也不是很多。男的能和秦良玉围在一起烤肉,应该就是刘铤。
刘铤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无袖的布衫,光着膀子露出一股股肌肉,在火光下闪闪发光。对面的秦良玉四十来岁,梳着发髻,一副男人装扮让她看起来很瘦小,见着张问,便站了起来。
刘铤见秦良玉站起身,便回过头来,张问顿时被吓了一跳,那张脸真他妈的丑!刚才那满带磁性的男中音是他唱的?刘铤见罢张问,楞了楞,笑道:“格老子的,你就是张问吧?长得跟唱花旦的一样俊俏。”说罢还揶揄地回头对秦良玉说道:“小白脸不错哈……”
秦良玉眉头一皱,“刘将军,积点口德。”
张问听罢心道妈的第一次见面就出言不逊,想起那会在京师时认识的一个考会试的四川举人,学了两句四川话,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便学着四川话道:“刘将军一张脸生得好,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
张问一句话出口,连秦良玉也被逗乐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刘铤恬颜道:“我……日,男勒长得弄好看干啥子……”
秦良玉拱手道:“张大人,请坐,你别和他一般见识,口上不积德,没啥子坏心眼。”
张问回了一礼,走到火边,一撩长袍,很潇洒地盘腿坐了下去。刘铤见罢张问的动作,“嗬嗬我日”一声,将手里的酒缸丢了过来,张问急忙接住。
刘铤道:“格老子的,进士啥子了不起,晓不晓得老子是总兵,照面就说那个啥子烂泥…石榴皮,把坛子里的酒喝了,老子就不和你计较。”
“格老子的。”张问又学了一句四川话,又转成官话道,“我什么都怕,就是不怕喝酒。”说罢仰头咕噜咕噜就猛灌。
秦良玉忍不住道:“张大人,你还是小伙子,别为赌气伤身子。”
张问灌完,将空罐子丢到一边,罐子咕噜噜直滚,发出空响,是喝完了的,张问大喝一声“痛快”,又回到喊道:“抬大缸子来,这种小罐顶个鸟蛋。”
刘铤笑道:“哟嗬,你小子还雄起了?”
“格老子的!”张问先来了一句,觉得这句还真带劲,“武将喝了酒打醉拳,文官喝不得?李白斗酒诗百篇!”
过了一会,两个军士还真一人抱了一个一二十斤重的大罐子过来。张问提过一罐,刘铤以为他又要一口干掉,嘴做成哦型,有些目瞪口呆。不料张问一巴掌拍掉上面的泥,却并不喝,说道:“我喝了这一缸,刘总兵帮我干了那帮盐匪,如何?”
刘铤楞了楞,随即笑道:“敢情你是为这个来的,格老子的,老子一个总兵,手下几万兄弟还在长江里漂着钓鱼充饥,老子有个锤子的空闲干这个!衙门里那些兵是干白饭的?”
“干不下来。”张问想起刘铤唱的那四川民歌,这厮肯定是思乡了,想罢又加一句,“这些盐匪残害百姓无恶不作,我来的时候,遇到一个客家村子,就是四川那边迁到浙江的客家人,被荼毒了个精光,一打听,说是那盐匪头子独眼王,最是看不惯四川人。”
秦良玉听罢笑道:“张大人编故事有一手嘛。”
刘铤也说道:“格老子以为读了两天书,就把老子当猴子耍?跟你说,激将法在老子面前啥子用都没得。”
张问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格老子的,老子今晚是白跑一趟?当下又道:“你们不是不是去布政司催军饷吗,你帮我剿匪,我有关系,一定能帮你们催到粮款。”
秦良玉听罢看向张问,也信了几分,毕竟张问是浙江的文官,没点路子是不可能的。却不料刘铤一下就把话接过来,说道:“老子最烦就是走后门的,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后边凉快去,格老子这世道就是被你们这帮搞关系的整得乌烟瘴气,在川军里,谁敢走后门?朝廷叫咱们是去打仗,不给吃的,打个锤子,老子一边钓鱼一边回四川去。”
张问冷笑道:“您要真这么干,就是抗旨。还有,这是浙江布政司管的地儿,不是川军。”
秦良玉沉声道:“刘将军,出门在外,把你那牛脾气收起少吃亏,张大人说的有道理。你忘了?刚出四川就得罪了杨镐的亲戚,你不明白?杨镐极可能出任辽东经略,以后你还得小心点,牛气不当饭吃。”
张问道:“还是秦将军识大局,要不秦将军帮忙带兵也行,我也听过您的大名,也差不了。”
秦良玉看了一眼气乎乎的刘铤,对张问道:“让咱们再商量商量,毕竟明天一早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张问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旁边的罐子,抱起就咕噜噜猛灌,以为老子不会喝酒?秦良玉一把便夺了过去,张问只得揖道:“告辞。”
第二天一大早,张问便召集快手,并孙千总的百余官兵,开拔出城。孙千总手下那些兵,张问是见识了,全是散漫惯了的烂泥,不顶用,便命他们堵后路,伏击逃窜的盐匪。张问自带衙役快手来到昨天那空地上与匪众对阵。
张问坐在马上,扬着手里的银票,“斩首或活捉一人,赏银十两,斩获贼首赏银五百两,打完立刻兑现。丑话说在前头,谁敢跑,别怪老子刀下无情,还有,老子是从五品朝廷命官,按军法,老子死了,你们都得抵罪……侍剑,你专门盯着,谁要是跑,一剑给我捅了”
稻田边上,刘铤一行人已出城,路经此地,正立马观看。秦良玉见状对刘铤道:“刘将军,一帮匪众而已,不如咱们去帮帮他。”
“不,我就是很想看看,这唱花旦的怎么整。秦将军莫不是没见过比他俊俏的,心疼起来了?”刘铤笑道,自然遭来秦良玉一阵痛骂。刘铤想了想又道:“等会儿我再上,这小子挺能喝,死了可惜了。”
张问拔出佩剑,挥了挥,正欲带人冲杀,突然听到一声疾呼:“相公……相公……”回头看时,见是老婆张盈正骑着一匹马飞快地奔过来。
张问没好气地喊道:“我正要打仗,娘子不在家抱孩子来凑什么热闹?”众人一阵大笑。
张盈策马奔到张问面前,急道:“镍司衙门的事,你上去冒什么险,赶快撤了,让他们自个办去!”
“我就是不信,我大明没人了,对付不了这帮匪众,我是朝廷命官,百姓的事,就是我的事!”张问骂骂咧咧地说道,又想着自己不会武功,对面都是亡命之徒,还是小命要紧,自己的老婆可是高手,便说道,“本官现在任命你为亲兵,保护我,看看你相公是怎么杀敌的。想当初,我在上虞做知县,手提三尺青峰,虎躯一震,万余乱贼吓得ρi股尿流……”
众衙役一听也不知道张问是不是在吹牛,不过听着挺带劲。张问一马当先,可不像那专职军人孙千户一般躲在后面,也不再理心急的娘子,手提长剑指向前面,大吼道:“给我杀!”便拍马冲了上去,马队急忙护住张问左右翼,众衙役跟在后面吆喝着就冲了上去,后面有个拿着剑的人侍剑虎视眈眈,谁也不想第一个去试是不是真会被杀。
张盈见状一急,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跳到张问马上,将他抱在怀里护住。张问涨红了脸大吼:“放开我!”
稻田边上的刘铤见状哈哈大笑,回头道:“格老子的,阴盛阳衰!唱花旦的还真敢冲。来人,把老子的刀抬过来!”
只见两个军士嘿哟嘿哟地抬着一柄乌黑镔铁大刀上来,那柄刀,起码是一两百斤!刘铤有个外号,正是“刘大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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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叱诧
唔噜噜……前面一个头上裹着脏布的盐匪怪叫着冲向张问和张盈的坐骑,将一把砍刀在头顶上甩得滴溜溜直转,像耍猴子的一般灵活。
“日妳奶奶的!”张问骂了一句,瞬间马背上的盐匪迎面冲近,张问提剑一剑就捅了过去,完全没有招式可言,他也不知道怎么捅才能尽到力道和准确度,结果一剑捅过去的时候,干早了,手臂伸到最长,盐匪人还没到面前。
盐匪的马冲到张问左侧,在头顶上晃悠的刀子,迎头就劈了下来。张问吓了一跳,想跳马躲避,身体又在老婆张盈的怀里,动弹不得。说是迟那是快,张盈出手了,手上已多了一把薄刃。
张问的眼睛被亮光闪了一下,是明晃晃的薄刃反射的太阳光线。薄刃一转,明晃晃的太阳亮光扫了一遍,边上的盐匪眼睛也是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盐匪握刀的手已经连着兵器飞了出去。
一瞬间手腕上的伤口面连血也没有,只听得兹地一声轻响,盐匪的手从手腕上断开。刀子正好割在关节上,如庖丁解牛一般。
啊呀呀,盐匪一声惨叫,手臂甩动之下,鲜血如雨点般飞向空中。
“叮叮……嘡嘡……”周围已经打将起来。正在这时,突然听得一声暴喝,张问只觉得耳膜子呜呜乱响,转头看时,只见丑脸刘铤已经提着大刀冲了上来。
刘铤舞着手里百多斤重的镔铁大刀,像孙悟空耍金箍棒一般轻巧,舞得是呼呼直转,像风扇一般刮起劲风灰尘,连有一段距离的张问,身上的官袍也随风而动。
“咂!”刘铤又是一声暴喝,重刀如从天而降,轰地一声,马前的一骑连人带马被一刀从头顶竖劈成两瓣,血溅如雨,似那飘飞的雨点,又似那漫天的桃花。中刀的倒霉蛋的内脏、肠子洒了一地,花花绿绿的,纠结的肠子、红的心、黄的肝,还在抽*动。
劈开的人肉,滚在地上,还冒着淡白的热气,像马刚刚拉下来的屎。
刘铤顺手向左翼一带,又一盐匪中刀落马,正对面的另一个盐匪见罢勒住马口,吓的瞪圆了眼睛,仿佛眼珠要凭空掉下来一般。
刘铤一声长啸,那呼啸之声,在山川河流、在大明锦绣江山之间回荡。是悲啸泱泱神州,还是在叱诧六合?天道谁人能解,他需要一个明主。在这一刻,张问似乎被震撼了,似乎洞哓天机了,一股壮志豪情莫名其妙地在胸中回荡、纠结、爆发。
重刀斜在马左,刘铤挥刀横扫过去,“轰”地一声巨响,刀面打在一匹马腹上,那马惨叫一声,连人带马刮着地皮飞出去。
咚咚咚框框框,那人那马像一枚实心红夷炮弹一般,卷过人群,洞穿阵营。轰地一声,撞在后边的一个土丘上,霎时轰地一声,腾起一团尘土。地面上,四道马蹄划痕。
“嘶……”刘铤座下的马匹向后滑了一段距离,发出一声痛叫,前蹄高扬,刘铤的大刀直指长空。
“日!好猛的武将!”张问看得大吼了一声。
刘铤刚刚冲进来不久,干死三人,匪众哭爹喊妈,扔掉刀枪就开始没命地跑,连滚带爬、如遭洪水。
贼众逃奔,众衙役才想起张问说的奖赏,也没命地追上去捉人,在山后伏击的孙千总所部,也一拥而上,盐匪死的死,被抓的被抓,跑掉的没几个人。连那贼首独眼王也被捉了,他只顾着跑,心慌之下拿刀去捅马ρi股,结果被马从背上甩下来,被抓了个实在。
周围的人聚到一块,孙千总高兴得手舞足蹈,不住感谢张问和刘铤。刘铤将大刀扔到地上,军士急忙抬去冲洗。
“张大人,后会有期,老子还有事,不陪你们扯皮了。”刘铤对张问一拱手,翻身上马。
张问赞了一句,喊道:“刘将军放心,军饷的事儿,我一定实心帮忙。”
刘铤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打完野猪皮,咱们再一起喝个痛快。”众人都呆站在原地,目送着刘铤那孤单的身影远去。
张问抬起头时,见一朵乌云遮住了灿烂的太阳。
一行人将俘获的匪众暂时押回县衙,张问叫马县丞签押牌票广集快手防备劫狱,又差人打理囚车,准备押送回省里。
孙千总见罢张问忙乎,愕然道:“准备囚车作甚?”
张问道:“不用囚车,如何将俘虏押送省府?囚车不够,还要多准备枷锁,以防不测。”
“这样的匪众,无恶不作**掳掠为百姓所恶,镍司衙门已经下令,审完供词,直接在富阳县砍了,省得麻烦。”
“镍司衙门让直接砍了?”张问顿时嗅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镍司衙门是掌管一省刑名的机构,长官是按察使,按察使为一省律法表率,哪有这般办事的?张问又说道:“晌午捉的人,下午才押回来,审了?谁审的?”
孙千总愣了愣,说道:“当然是末将审的……咦,我说张大人,这些盐匪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您护着他们干啥?”
张问道:“什么叫护着他们,审案是千户干的事儿吗?俘虏有什么罪,怎么判刑,斩首、腰斩、还是凌迟,是你孙千总说了算的?案犯须押送按察司公审,明正典刑。”
孙千总瞪圆了双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动嘴皮子还真不是文官的对手,实际上他动刀子也很少有对手…比他差劲。孙千总左右看了看,看见站一旁看热闹的马县丞,一拍额头:“对,让马县丞断!富阳没知县,县丞掌知县职务。”
马县丞忙摆摆手:“不……不,下官不审,这是怎么回事儿?下官瞧着,张大人是从五品,理应张大人坐堂审犯。”
孙千总道:“张大人是盐课提举,和审案八杆子打不着的事,你管他作甚,叫你审你就审,这是按察使衙门,也是巡抚衙门的意思,快审,审完砍人我好交差。”
马县丞有些迷糊,看看张问,又看看孙千总,喃喃道:“敢情张大人不是省里派下来的?你们究竟谁说了算?”
孙千总道:“张大人是半道上船的,咦,我说张大人,敢情您跟到这里来不是帮忙的,是瞎掺和的?”
张问瞪着孙千总道:“谁说了也不算,大明律说了算,谁也没权利枉顾王法,滥用私刑。”
马县丞总算是看明白了,搞了半天,在这里指手划脚一天一晚的张大人,压根不关他的事?只有孙立才是省里差下来的?马县丞当即就问道:“孙千总,您是按察使亲自派下来的?”
孙千总挥舞着拳头道:“昨儿不是给你看了公文?要我再拿给你看?我是按察使大人差下来拿办这帮盐匪的,我的意思,就是按察使大人的意思,明白了?”
“是、是,您早说嘛。”
孙千总又道:“赶紧的,拿印签押,勾红砍人,我没功夫和你们瞎掺和,办完事还得赶着交差。”
张问越发觉得这里面不对劲,心道:不审案犯就砍掉,他按察使怎么向刑部解释?一定有供词,才说的过去。供词呢?今天下午才把匪众押到县衙,孙千总这么快就审到供词了?张问不信,而且孙千总一个武官,有什么权力审供词……一定是想让马县丞审所谓的供词。
果然,只听得那孙千总啪地一声拍了大腿,像刚想起什么来一样,对马县丞道:“马县丞,审供词的时候你也在场是吧?”
“是、是,就是抓住他们的手按个手印嘛……其实这种盐匪根本不用审。”
孙千总道:“马县丞……审还是要审的,按了手印,就是招供了。那还啰嗦什么,现在就用印杀人!来人,把牢里那些人,押出去,砍了!明正典刑。”
“慢!”张问喝了一声,毕竟是朝廷命官,后面的军士立刻站在门口,转身看向张问。
“大明律,凡死罪,就算是斩立决,最起码要按察司勘劾之后方能行刑。孙千总,你不知道?那马县丞总该知道吧,不知道翻书看明白,想想清楚了再办事。”
孙千总瞪眼道:“什么按察司勘劾,我就是按察使……派下来的人,杀人它就是按察使的命令,我只管奉命办差。”
张问的手指轻轻磕着桌面,发出咚咚的轻响,一面埋头思索这蹊跷事的头绪,一面说道:“就算是马县丞审的罪犯,可供词卷宗送到省里勘劾,又要送回来,往返之间需要多少时间?难道你孙千总的信使,Сhā了翅膀,飞过去的?”
“这……”孙千总搓了搓手道,“管那么多干什么?这是按察使的意思,咱们只管办差就是。马县丞,你还站着干什么?连你也要和省里抬杠?”
马县丞忙点头哈腰:“下官不敢、不敢。”
张问冷冷地说道:“马县丞,孙千总,这事如此蹊跷,要是以后出了什么漏子,是按察使顶罪,还是你们顶罪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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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灭口
孙千总打仗的时候不愿意冲前边,办事的时候也不愿意背黑锅,在他的字典里,只有傻叉才背黑锅,所以他觉得还是等上边勘劾案件的公文下来再杀人,要稳当一些。
于是孙千总派出了第二批信使,送案子卷宗,并拿按察司的勘劾公文;第一批信使是去送按了手印画了押的供词。张问也派侍剑给左光斗送信去了,告知这里发生的事情。
张问这时候已经意识到按察使的人可能会在供词上动手脚,行栽赃诬陷之事。昨天帮他们捉盐匪,也是巧合,如果不是张问在场,按察使办这事不是非常顺利了?或者张问没帮他们办成事,拿不下富阳这拨盐匪,谁知道他们又会选择哪个地方的盐匪呢?
一帮人在小小的富阳县衙捣鼓了很久,还没把事儿整出头绪。但是这时候按察使徐开已经觉得整出头绪了,他拿到了供词。这供词原本是户部郎中杨洛给他的,意义不大,但这会儿它已经到富阳县一游,上面有了罪犯的画押和手印,立刻变得有意义起来。
黑脸杨洛急冲冲赶到按察司,拿过供词仔细看了一遍,内容他早就知道了,他很仔细地看,是看上面的手印,看完之后哈哈大笑:“人杀掉可以,尸体要留着,不久事情干起来,东林那帮人肯定要吵,他们不服,就把死人挖出来对手印。”
按察使徐开大耳大眼,脸阔而方正,这种一脸正气的面相正适合当官。他穿着红袍,按察使是正三品的官儿,比户部郎中大了四级。但是官也不能只看级别和衣服颜色,户部郎中杨洛是首辅方从哲的人,这个也就不说了,内阁和文官也经常扯皮,还有一点却不得不说,人家杨洛是杨镐的兄弟,杨镐在浙党是很有些朋友很吃得开的人。按察使徐开身为浙党的人,这点都不明白,不如把头上的乌纱帽撕了做鞋垫算了。
“坐,杨大人坐下喝茶。”除开招呼着,把自己摆放在与杨洛平起平坐的位置上。
杨洛也泰然受座,将供词随手就放到茶几上,徐开忙收了起来,小心放进自己的袖袋。杨洛端起茶杯,又放到几上,说道:“我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赶紧去把那些个盐商抓了呀。”
徐开道:“孙千总还没杀完人,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杨洛唔了一声,又端起他搁在几上的茶杯,正要喝,又放下了,连徐开看在眼里也有种莫名的抓心难受:你他妈的究竟喝不喝?
“徐大人,您就是太谨慎了,孙千总拿着省里的公文,富阳一个小小的县衙县丞,还能不听话么?我看别等了,再等这天又什么也干不成,天就黑了。”
徐开想了想,杨洛说的也没有错,便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发票抓人。”说罢便写牌票差点衙役官兵,分头捉拿杭州的盐商。罪名是勾结私盐盐匪,贩卖私盐牟取暴利。不错,那供词上写的正是盐匪和谁谁联络的内容。
盐商有远近,捕快官兵是同时发出的,所以有远些的盐商还没被抓,就听到了风声,急忙差人通知各自的朋友,这些朋友,自然就包括一些官吏。
左光斗正在都察院分司里,看侍剑传过来的信,张问将所发生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不多久,左光斗又获悉了按察使大肆抓捕盐商的消息。
他听了一些盐商的名单,踱了几步,暗叫不好,浙党定是要用盐匪诬陷盐商。左光斗脸色沉重,心道浙党费了这么些心思,连按察使都出动了,绝不会只为了盐价的事打击盐商,他们也不缺那点买盐的钱。
以勾结私盐贩子为威胁,要让人攀咬东林?
左光斗看向送信的侍剑,见她颧骨有点高,第一印象和张问想的一样,这女人克夫。左光斗问侍剑:“马县丞和孙千总还没杀那些盐匪吧?”
侍剑拱手道:“回左大人,张大人正设法阻拦,暂时还没动手。”
左光斗沉吟道:“按察使的公文到富阳的时候,张问一个盐课提举,没有权力阻拦。老夫得亲自去富阳。”
旁边一个穿布袍束发髻无冠的文士道:“恩师,青阳也在富阳,他是督察院的人,可以临时干预。盐商那边也很要紧,又在杭州城里,路近。”
左光斗道:“青阳是老夫的学生,老夫了解他,他善修养,不善权谋,这事青阳镇不住。再说按察使抓盐商,是光明正大地抓,我们去没有用……任何事得从源头着手。”
“是,学生受教。”
左光斗等人不敢延迟,即刻骑马赶往富阳。从杭州到富阳,约八十里路,平时一般是走水道,赶路的话骑马要快一些。马奔跑前进,一个时辰可以跑八九十里,但道路崎岖,左光斗赶去最快也要一个多时辰。
他们还没赶到富阳,按察司的公差已经先一步到了。
孙千总拿到公文,按在县衙大堂的公案上,笑道:“马县丞,瞧清楚了,这是按察司用印的正式公文,动手吧。”
站在旁边的张问见状,看向楚桑,说道:“楚大人是都察院的人,有监察百官之责,这案子不对劲,得从长计议,人不能这么就杀了。”
“一群盐匪,公然对抗官府,那么多人看着从盐场捉出来,业已招供,死有余辜,按察使勘劾斩立决,刑无偏差。案子有什么不对劲?”
张问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正是来送信的官差,戴吏巾,穿绿服,圆领饰纹很小,应该是按察司里面的首领官之类的小官,在省衙混迹过的人,总是有点经验见识,可不像孙千总马县丞这样好对付。
张问寻思着,自己是盐课司的人,怎么说也管不着刑名的事,要是再管恐怕这信使一句关你屁事就给驳了,这时候只有楚桑可以撕破了脸死缠烂打,毕竟楚桑是都察院的,虽然品级小,但管管官吏的刑名,还是说得过去。
于是张问满怀希望地看向楚桑,指着他说话,只要楚桑坚决不同意斩首,胡搅蛮缠扣几顶大帽子下去,拖拖时间是可以的。
张问想道:左光斗得到了我的书信,肯定放心不下这里的事,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亲自过来。
正在张问噼里啪啦地在心里打着算盘的时候,却不料楚桑说了一句话:“这是按察使勘劾了的案件,盐匪又是死有余辜,并无冤情,咱们没发管啊。”
张问一听,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敢情左光斗的学生,只顾修炼仁义道德?
绿袍信使听罢说道:“那还啰嗦什么?马县丞,省里的公文在这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个时候,张问已经没招了,自己这边的人都说杀得好,张问是一个脑袋两个大,情急之下说道:“让本官看看公文。”反正拖一会是一会。
信使皱眉道:“恕卑职直言,张大人您是盐课提举司的人,怎么也管起刑名来了?”
张问怒道:“老子就是要管,怎地?”
信使摇摇头,也不搭理张问,转头对马县丞道:“还不用印?”马县丞忙打开公案上的印匣取县印。因为是富阳县审的案子,又在富阳县行刑,这案子就算是富阳县的案子,按察司只是勘劾,最后杀人就缺不了县印。
那公案上面铺的桌围,正如张问的感觉一样,染的是鲜血。
张问突然吼了一声:“谁敢?”
马县丞吓了一大跳,手里的大印掉在公案上一骨碌滚下案去,马县丞急忙双手捧住。
“本官从五品朝廷命官,这里谁有我大?我说不能杀,就不能杀!”
信使愕然看着张问,敢情这张大人是在胡搅蛮缠?信使拍了拍公案上的按察使公文,“张大人,这是省里按察司的公文,说明白点,就是按察使大人的命令,按察使是正三品,您是盐课提举司的,咱们就不说了,可还是从五品啊,怎么也大不过按察使去吧?”
张问道:“这公文是假的!大伙看清楚了!《大明律》:诈为都察院、布政司、按察司、府、州、县及其余衙门文书,诓骗科敛财物者,问发边卫从军。”又转身指着马县丞道,“主管该文件或案件的官员知道此种隐瞒情况不报,听之任之的,同罪,不知者则无罪。本官提醒你,要是公文是假的,你就是明知故犯,马县丞,看清楚了?”
“张大人……您这是干什么,这上面的印能有假?”信使已经被搞得七荤八素,恨不得抽狗日的一百巴掌。
张问才不管公文真假……可能是真的吧,他先跑到公案前,拿起案角放着的《大明律》,翻开道:“你们来看看,老子记得清清楚楚,以为骗你们?要是明知伪造公文,听任之,最轻是充军。可现在事关人命了,是什么罪呢……咱们翻来看看。”
马县丞一边瞧着那公文,一边把脑袋靠过来看张问手里的书。杀不杀人,关马县丞屁事,别往老子身上泼脏水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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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大树
不管张问如何胡搅蛮缠,可眼见已经理屈词穷,他一个盐课提举,没权力管刑名的事儿。一帮人在县衙的大堂里闹腾了半天,那按察司信使已经火冒三丈,如果不是顾忌张问是从五品朝廷命官,信使恨不得冲上去提起张问的胳膊腿,狠命一扔,让这讨厌的家伙在大堂里像小鸟一般飞来飞去。
信使咬牙强忍着一股恶心的无名火,冷冷说道:“张大人,公文咱们也核实了,大明律咱们也看了。没有哪条说这些罪有应得的案犯不能砍的,您还有什么话说?”
马县丞已经回过味来,敢情这张问是没事耍猴戏?马县丞顿时有一种被玩弄后的快感,也没有耐心闹了,眼看都快到中午了,肚子也在闹腾,便毫不犹豫地在案卷上用了县印,着人押出盐匪,送往刑场斩首。
张问看向门口,心道左光斗这老小子怎么还不来?刚想到这里,忽然一个皂隶就奔了进来,说道:“上边又来人了,穿红……红袍的官!”
刚说完,就听得外面一个声音骂道:“滚,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左大人身上穿的什么衣服!”又听得另一个低声下气的声音道:“您容小的禀报之后开正门呀。”
不一会,身穿红色官袍的左光斗一身正气,在左右门生侍卫的簇拥下走到了大堂门口。大堂里的马县丞、信使、书吏之流,脸上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张问心下一喜,这回终于舒了一口气,全身上下立马轻松了一头,就像刚刚泡完温泉一般爽性,又像担着百十斤重的担子放下时一般轻巧。左光斗叫张问跟着孙千总来盯着富阳的事,张问终于完成了任务。现在怎么闹怎么斗怎么辩,不关他张问的事儿了。反正老子本来就是东林党人,虽然以前犯了小错,但现在实心帮了你们,完全可以将功补过,大家有目共睹,以后要是想一脚踹开,岂不是寒了同党的心?
同时张问见着大堂里一干人等被震慑的表情,对左光斗散发的王八之气眼羡不已,一个声音在张问脑中呼喊:老子也要穿红袍!
左光斗哼了一声,冷冷说道:“老夫都察院御史,身负皇上重托,巡视浙江,监察百官,一应贪官污吏、戚戚小人、欺上瞒下者、徇私枉法者,必严惩不贷!”
马县丞吓了一大跳,膝下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等恭迎左大人临视富阳……”一应人等在马县丞的动作表情感染下,更觉得左光斗简直比皇上还牛比,想搞谁就搞谁。
左光斗昂首挺胸,一甩袍袖,走到正北面,伸手道,“审断盐匪的卷宗呢?”马县丞忙将已经用印的卷宗双手举到头顶上,呈了上来。这时候连那按察司的信使,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左光斗的官位在那摆着,权力、道理、正义,都是压倒性的气势,初时还头脑灵活的信使,这时候连个闷屁都不敢放一个。就像低等生物看见了龙类,连出手的勇气都没有。
旁边一个穿布袍的文士拿起卷宗,送给左光斗,左光斗斜眼向下,用两个手指头翻开一页,他的动作就像那卷宗刚刚从茅坑里面捞出来,沾满了屎一般。左光斗只看了一眼,眉头一皱,冷冷道:“胡乱攀咬,毫无证据,就此断案?这卷宗和废纸没有区别!”
那按察司的信使听罢张了张嘴,硬是没胆量反驳,这时候左光斗转头瞪了他一眼,信使急忙底下了头颅,就像一个做错了事马上要挨棍子的小孩子一般腼腆委屈。
左光斗旁边的文士马上喝道:“来呀,将一干案犯押送省府,三堂重审!”
张问见状,没他什么事儿了,便拱手道:“下官路过这里,既然案子有左大人监管,下官就此别过。”说罢走出了大堂,刚出县衙,就有一个文士追上了张问,说道:“昌言请留步。”
张问转过身来,执了一礼。文士将一本线装册子双手捧在手里,说道:“这是青阳手抄的《浮丘诗文集》,恩师赞其字好,常常置于身边揣摩修改用词。恩师闻昌言精通诗文,意赠书以文会友,请昌言务必收下。”
《浮丘诗文集》的作者就是左光斗,浮丘是左光斗的号;而负责手抄的青阳就是左光斗的门生楚桑。这本书意义不小,左光斗写的书,弟子手写的字。张问马上明白过来,左光斗想让张问成为他的门生,毕竟一个大员,不只需要楚桑那样文学造诣高、笔头好、字写的好、有正义感的人,也需要张问这样有机智、善权谋的人。
张问大喜,抱住了左光斗的大腿,无论是升官还是保命,都多了一条光明大道。当即就双手接了过来,客气地说道:“学生惶恐受之……请师兄为愚弟转述一句话,如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学生荣幸之至。”
张问改口称那文士为师兄,意思就是说老子勉为其难拜入左门吧。同时张问估摸着,东林从来没有坐着挨整的习惯,他们习惯的是主动进攻;这回被楚党暗阴了一把,绝不会防守就能完事的,肯定要布攻势。张问的话里,就是说,要是你们把老子当自己人,就让老子参与。
那文士一愣,细细品味了张问的话,笑了笑说道:“昌言放心,我一定将你的话带到。”
张问告别文士,携了娘子张盈,便准备回杭州了。一行四人,包括侍卫二人,走到富春江江畔,等候来接张问的盐船。
他见着江边的水清澈见底,鹅卵石上面的小鱼小虾无忧无虑地游弋,一群正在河边洗衣服的江南姑娘媳妇嘻嘻哈哈一边劳动一边戏水,张问不由得心情大好。正在这时,张问又猛地想起了李氏,虽说李氏的势力铺得很开,每天重要的事情不少,不定有心思注意到张问,但万一他们知道了富阳县的事,又有空联系一想,岂不是要认为张问是大大的隐患?这种担心又让张问的心情有些沉重起来。
李氏一族是明朝大将李成梁的后代,人多,许多事不是一个人在决断,有时候感觉很脑残,有时候又很巧妙,就和他们的先祖李成梁一般诡异,有时候很明智,有时候尽干事,把朝野的人都搞得很迷糊。所以张问也猜不到他们对自己会怎么处理。
张问又想起李氏的先祖、本朝大将李成梁干的那些事,那些不可揣度的雷得人外焦里嫩的事。明明李成梁早就可以弄死野猪皮,野猪皮早就野心勃勃渐渐无法控制,可人家就是要留着,最后留下一个烂摊子让后来的辽东经略目瞪口呆。
李成梁的后代、张问的仇家李氏对于张问的问题,同样很诡异,无疑他们以前就该趁张问弱小时就弄死他,张问那时候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挨整,可人家偏不,你能怎么样?而到了现在,张问的羽翼已经小成,李氏要想搞死张问,已经不是囊中取物那么简单。但是张问仍然希望与李氏撕破脸的时间再推迟一些,让自己更强大一点再说。
正在张问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呀,三姐,你瞧那边的后生好俊俏哩。”
那群在河边洗衣服的娘们已经洗完了,提桶的提桶,端盆的端盆,听了刚才那姑娘的话,都齐刷刷向张问投来目光。顿时那目光,就像一个三十岁的处男,吃了十粒大力丸,并且看见了一名全身不着寸缕的祼女,在在呻吟……的目光。
张问吓了一跳,在这乡村,由于着装品味等关系,确实难寻美男,可你们也别这样看老子啊……而且娘子在旁边。
果然旁边的张盈的脸色已变得十分难看。
那群娘们一边嘻嘻笑着,一边向这边走过来,张盈急忙将张问护到身后,就像老母鸡护着小鸡一般。这个动作可把那些洗衣服的娘们逗乐了,一个婆姨笑道:“哟,小相公精贵着呢,看看也不行。”
这下可好,本来张盈就一肚子火,听了撩拨,狠狠地瞪了那婆姨一眼:“丑不要脸的,回家看你老爹去。”
村妇顿时火起,破口大骂:“养汉偷人的马蚤货,被万人Сhā的烂种,你娘的谷道堵了……”
张问听这烂货骂自己的娘子,肚中火气乱窜,大骂道,“妳妈的,爷爷让你看看也就罢了,你还能了……”话还没说完,只见张盈已飞起一脚,那村妇啊呀一声惨叫,像鸭子一般飞进了江里。
“姐妹们,打死那泼妇!”一个村妇见状,大声喊了一句,不料这时旁边的侍书侍剑刷刷拔出了长剑,冷冷道:“上来一步试试。”
众村妇见状明晃晃的刀剑,不敢上来,一边骂,一边回头去救河里的女人,那女人脑袋一冲一冲的,大呼救命:“饱了……饱了……喝不下了,救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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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醋意
张问等一行人乘船回杭州,水路速度慢,不过沿途倒可以看看江南水乡的风景。回到西湖之畔的家中时,已经是酉时了,吃了晚饭,四周的灯笼慢慢点亮,太阳早已下山。张问晚上不习惯早睡,一般是要掌灯看看书,不过现在和以前不同,现在娶了妻,又多了件活儿。
不出张问所料,张盈自打在祝英台的故乡被张问以来,已经尝到了一种新的人生乐趣,这会儿张问在富阳县闹腾了几天,张盈也旷了几天,更是有些忍耐不住了。
张问在荷花塘边的敞室里看着绿幽幽的荷叶,吹着凉风,正想读读金瓶梅之类的书陶逸一下情操在干活,张盈就走了过来,将他手里的书拿了下来,软软地说道:“相公也累了几天,就别顾着看书,早些休息吧。”
只见张盈脸上红扑扑的,如桃花一般好看,身上穿着薄薄的绫罗,将纤细柔软的身材展露无遗,张问顿时就感觉身子有些燥。不过他又想着张盈那身子骨太敏感,经不起折腾,每回都不是很尽兴,要是让寒烟一起来该多好啊。
但当他想起下午在富春江畔那个村妇,被张盈一脚踢的像鸭子一般赴水时,顿时又打消了直接说出来的念头,这娘子是个醋坛子,要动点心思才能调教。不过张问也不在乎她是醋坛子,大凡喝醋的人,都是在乎对方的。
这时候张问重新拾起了和黄仁直喝酒那晚想起的计策,今晚正好付诸实施。想罢便低声说道:“娘子先去吩咐人准备洗澡水。”
张盈一听顿时会意,轻咬了一下嘴唇,嗯地点了点头。待张盈先走之后,张问也站起身来,正要出敞室,外边的那白衣少女,张问给她取名儿的奴婢淡妆,便忙提着灯笼走过来带路。
张问一边走,一边说道:“你现在去叫人打听一下,这两天盐价又涨了多少,打听明白了,赶紧的回来告诉我?折腾着干那事,张问首先惦记的,当然是张盈胸前那两粒远远大于常人的红豆。
床后边薰炉里烧出的那股味儿,平时闻着倒是赏心,可在张问累的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觉得那香味闻着头晕。没多久张盈就丢了几次,她那带着哭腔的呻吟,散乱的青丝,绷直的双腿,仰头长伸的粉脖,都让张问觉得她已经受不了,张问只得没命地乱捅,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希望在她忍受极限之前完事。这样的速度让张问的体力有些不支,他像拉风箱一般喘着气,直喘得嗓子眼泛咸味儿。
“啊…”张盈又一声哭叫,浑身直抽搐哆嗦,张问那杵像被人抓在手里狠命箍紧一般动弹不得,又像被开水烫了一般。张问见她眼里满是哀求,只得强忍着像要爆炸一般的难受停了下来。
张盈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一般蜷缩着身体,张问挺着可以敲得嘡嘡作响的铁玩意一柱擎天,发了一阵呆欲哭无泪。这时候他听得门外有低低的呻吟声,转头看去时,只见站在门口的淡妆正闭着眼睛在自己身上乱摸,房门被弄开了她也不自知。淡妆那张小脸通红,云鬓散乱,小口微张,浅浅闷哼,面部表情说不出的妩媚滛浪,看样子已经被张问夫妇的激战刺激得受不了,自己在那起来。
淡妆穿着白色柿袖上衣,浅纹白裙,一手扶着门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已经伸进裙内来回。
张问见状,小心摇醒张盈,在她耳边说道:“门口那小妮子了。”张盈唔了一声,道:“妾身早就知道她在那里了,这小妖精,不是看在沈小姐的面上,早把她撵了。”
这时候张问才想起娘子是会武功的,周围有人自然感觉的出来。现在她无法满足张问,也没叫淡妆进来帮忙,张问顿时觉得,女人的占有欲也是很强的,吃不完也不愿意分给别人。
张问想罢又撩拨了她一句:“我这涨得难受,要爆了,要不叫……”
张盈顿时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觉得是自己对不住他,软下话低声道:“等妾身休息一下吧。”
张问忍不住提醒道:“娘子可以用嘴……”
张盈听罢面有怒气,娇嗔道:“我在相公眼里,只是玩物吗?”
张问一听郁闷非常,但也不知用什么理论辩驳,回想了一遍,没有哪本书从理论的高度阐述过这种事的正义性,只得作罢。一个声音在张问脑子里响起:老子一定要把自家娘子收拾服贴了。
刚刚张盈那句娇嗔,不自觉大声了一些,惊动了门口的淡妆,淡妆吃了一惊,睁开眼睛,发现门不知怎么大开了。她惊吓之下,嗯地一哆嗦,亵裤顿时像掉进了水里一般,一股热呼呼的东西顺着裤管流了下去,把袜子也给湿了。
淡妆满脸绯红,像染了风寒发高烧一般,也顾不得许多,迈着发软的双腿转身就逃。张问看在眼里,顿觉可爱,不过张盈肯定看淡妆很不顺眼。
张问也没觉得娘子有什么不对,想想要是她去找其他男人,自己也受不了不是。但他只是理解,仅此而已。原因很简单,经史典籍上,伟大的先贤告诉张问,男女是不平等的,各尽本分,伦理常纲,正大光明。
但他不想把自己的娘子往死里折腾,于是便自个用手解决。待张问哦了一声大睁地双眼,身上肌肉暴涨的时候,张盈急忙把自己紧凑挺翘的坐了上来,哔叽一声顺着没有干透的充满皱褶的管道套了上去,她想有个孩子,最好是儿子,这样这辈子才算完美了。
张问终于解脱了,长长吁出一口气,嗓子发干,身上既软又舒服,向身上一看时,张盈耻骨上的芳草,就像沾了水的刷子一般凌乱纠结。
外面突然沙沙地细响,下起了小雨,江南的天气,就是多雨。顿时天地之间,万物都仿佛湿润起来,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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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后宫
张问卯时以前就去衙门了,而张盈没有什么事做,就到寒烟那边去坐坐。
整个宅子,地方还是不少,寒烟住的地方,是她自个选的。作为妾室,有些地方不能选,她选了西边一个挨着池水的角落。张盈走进寒烟那小地方时,见着水边上搭的水榭三面临水,周围种了许多花木,尤其桃树很多。五月初的天,残花满地,水面上飘着芬芳点点,平添了些许婉约、些许伤春。又有画楼竹榭小巧精致,隐约其中,与园林融为一体,低调而不俗。
那水榭里,传出舒缓叮咚的琴声,寒烟定是在把玩她的那些物什、消遣美好安静的时光了。张盈刚走进来,心里便想道,寒烟这小妮子倒是挺会选地方的。
这时一个白衣奴婢看见了张盈,远远地微微一屈腿儿,作了个万福,就对水榭那边说道:“寒烟姐姐,夫人来了。”水榭里的琴声嘎然而止,不一会,寒烟便迎了出来,笑脸如花,甜甜亲热地叫了一声姐姐。
张盈受寒烟的亲热劲影响,心里不由得热乎乎的,面上有了笑意、浑身也轻松起来,近朱者赤嘛。寒烟对她没有多少威胁,关系也亲近,张盈和她在一起总是觉得很轻松很愉悦。
这时候一片花瓣从张盈长长的睫毛前面飘落,张盈不知怎地,心里突然泛出一股子伤感,大概是史上用落花描写伤感的诗词太多的缘故,平白地赋予很自然的事物许多寓意。张盈轻轻叹了一声气,低低地沉吟道:“人和花儿不都是一样吗,要是有一天老了、凋谢了,也就无人问津了。”
寒烟拉住张盈的胳膊,笑道:“相公是进士,做着官,姐姐又是正房夫人,要是姐姐都这么凄凄的模样儿,那妹妹还活不活了?”寒烟一句话就把张盈的忧伤排解的无银无踪,人就是要比才知道好坏。寒烟还没拿百姓家的女子比,百姓家的女子?气地张盈作了一礼,叫了一声夫人。张盈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淡妆回头看了看,门外的奴婢都远远地站着,这才低声讨好地说道:“奴婢偶然撞见一桩隐秘的事,想着这种事一定要告诉夫人……”
张盈见淡妆的态度,心里顿时好受了些,做正房夫人就是不一样的,在家里有地位有权力。淡妆也是个聪明伶俐的奴婢,夫人对自己不满,她是看出来了的。淡妆作为一个奴婢,和张盈过不去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你看见了什么,说吧。”张盈慵懒地说道。
淡妆低声道:“是吴夫人的事……前晚儿,奴婢从吴夫人门前路过,听到里面有动静,就忍不住好奇,走到窗前,从缝里去看。一看之下,可把奴婢吓了一跳,只见吴夫人浑身一丝不挂的,正拿着那支翠羽生花紫毫大笔……”
寒烟皱眉道:“那支笔不是我送给相公画画用的吗?”
淡妆继续道:“这个奴婢不知道,可奴婢为东家收拾书房的时候见过那支笔,有小手腕那么粗,是画大幅的时候用的,笔毛也是又粗又蜇人,可吴夫人竟拿着那样一支,在腿间卷毛下边捅,噗嗤噗嗤乱响,水都快溅到门边了……”
张盈脸上神色难看,淡妆见张盈不快,急忙说道:“奴婢不是说这个,最让奴婢惊讶的是吴夫人嘴里哼哼的词儿,竟是在叫东家的名字……”
“住嘴!”张盈脸上一寒,“乱嚼舌根的奴婢!”
淡妆急忙跪倒在地,委屈地说道:“奴婢谁都没说,就只告诉了夫人……以前奴婢是沈小姐家的,夫人也是沈小姐的朋友,奴婢寻思着都是从一个地方来的,这种事怎么能瞒着夫人呢……”
张盈听罢淡妆的话,觉得有些道理,在什么地方,都需要一些自己人不是。如果没有自己的人,说不定以后别人在后边说自己的坏话,都不知道。既然淡妆来投靠,张盈觉得应该收为己用。
想罢张盈软下口气,低声道:“这件事要是传出去,谁都讨不得好,我第一个饶不了的就是你,明白吗?”
“是、是,奴婢前晚看见,一直闷在心里……今天奴婢一个人干活儿的时候,就一直想着夫人的好,前思后想,觉得就算谁都不能说的事儿,也得告诉夫人不是。奴婢下定决心之后,才来说的,奴婢已经想明了,今后要一心向着夫人,绝无二心。”
张盈点点头:“你起来吧。”
淡妆急忙说了些好话,才走出门外。张盈寻思着,相公和吴氏通J的事,也就只有沈家核心的几个人知道,现在可好,竟连一个奴婢都知道了,万一出了什么漏子,相公不是要吃不完兜着走?
张盈决定要想个法子把吴氏撵出去,以免再节外生枝,当然也有其他原因,张盈容不下这么一个背地里分一杯羹的女人。
这种事当然要低调隐秘地办,但是相公知道了吴氏被撵出去,会不会不满?张盈觉得张问肯定会不满。
张盈便有些头疼了,她可不愿意为了一个吴氏影响在相公心中的地位。正在这时,张盈顿时计上心来,不仅能办成事,还能让相公觉得自己更加贴心。
张盈想罢,故意做出一脸的怒气,腾地站了起来,说道:“我要杀了这女人!”
寒烟吃惊道:“姐姐,切不可冲动,姐姐要是杀了她,相公不会原谅你的。吴夫人是相公的后娘,怎么说也照顾了相公这么多年……姐姐可千万别做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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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小计
等张问从衙门回来,就得知家里面出了乱子。这时候他刚刚脱下官袍摘下乌纱松一口气,去衙门里,就是每天没做什么事光去坐坐也是累人劳心的事,脑子里得想着那些人那些事不是,回到家以为可以轻松一头,却听淡妆说后娘吴氏要出家。
淡妆说是杭州城外的一个尼姑庵名叫梅林庵的,连银子都捐了,吃不了苦。张问心道青灯佛主孤苦伶仃,吃不了苦见鬼了。
张问正要去内宅留住吴氏,让她跟着自己享几天福,却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后娘并不知道通J的事被沈家和张盈几个人知道了,一直都好好的,这么久都没想着要出家,怎地今天突然想起来了?
当下张问就沉下心来,觉得先弄明白了事情原委再作计较不迟,便让人去叫张盈过来。张盈是他娘子,没有离心的道理,家里大小事务也是她掌管,问她肯定没错。
张盈走进二院的书房,见张问心情不太好,看来淡妆已经得到授意将吴氏的事告诉了张问。张盈不动声色,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说道:“相公已经知道吴夫人的事了?”
张问点点头道:“这是怎么回事?”
“前晚上,淡妆从吴夫人门前经过,看见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张盈尽量委婉地说道。
张问一下子就想起以前在上虞偷看吴氏洗澡时的情景,顿时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杀机顿起,淡妆这样的奴婢,虽然是沈碧瑶的人,但终究还是一个奴婢而已。
张盈继续说道:“这种事要是泄漏出去,虽说没有真凭实据,但是对相公的仕途很不利,所以妾身就去提醒吴夫人注意一点,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张问听罢,一寻思:张盈是不是故意去羞辱了吴氏,气得吴氏要出家为尼?他顿时对张盈有些不满,但是没法说出来,本来和后娘通J就是见不得人的丑事。
对张问的表情,张盈看在眼里,也不作解释,张盈在沈碧瑶身边混了这么久,那里全是女人,女人的处事办法实在是见识了一些。先造成误会,再从侧面消解误会,张问肯定会更加爱惜自己。
而消解误会的棋子张盈也布好了,就是寒烟。今晚张问对张盈心有不满,现在他只有两个名正言顺的女人,应该会去寒烟房里。
张问哦了一声,吴氏在他心里也占据了一定的位置,毕竟从小就是在她的照顾下长大的。那时候吴氏也是小女孩,却将家里的轻重家务全部包揽了,将张问照顾得无微不至。虽然她出身卑贱,只是用一斗米换来的,但张问受了她这么多年的照顾,下意识觉得应该让她活的好一些,享几天福。
这时候张问明白过来,后娘和老婆不和,要想留下后娘,须得从根本上着手不可。这种问题让张问十分头大,他也没处理这种事的经验……以前父亲在时,凡事父亲一个人说了算,父亲不在了,凡事张问独掌,这时候有了个主内的娘子,都是自家人,事情麻烦了。
张盈见张问也没急着去找吴氏,心里也有些担忧起来,相公毕竟不是一般的莽汉,处事冷静,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这回会不会被他看穿心机?
其实张问压根就没想到上面去,在他眼里,都是自己的女人,一视同仁。张问寻思的是,吴氏恐怕真是爱上自己陷入其中了,这么冷落她或者偷偷摸摸的也不是办法,何不趁此机会给她寻一个方法?吴氏出家为尼,了却尘缘,没有了名字没有了籍贯,然后还俗重新给个身份,那我不是可以正大光明地纳入后宫?
张问犹自在那考虑,吴氏本来连名字都没有,见过她的人也不是很多,过得一段时间,给她换个尼姑庵,然后寻机从尼姑庵里弄出来,在以百姓的身份接回来,重新给个身份,妈的想抓老子的把柄总得要有证据吧。
张盈心里有些忐忑,竟比杀人的时候还要挂心,看来凡事都是关心则乱。
“这事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了。”张问想了半天,终于说了一句话,“把那家尼姑庵管事的尼姑打点好,尽量避人耳目。”
张盈有些摸不着头脑,张问这样就答应让吴氏出家了?
张问交代清楚事宜,又到吴氏那边去给她吃了定心丸,别让她太伤心了。张问拍着胸脯对吴氏说道:“我才不管什么常纲五伦,你又不是我亲娘,我就是想对你好,怕个什么……”
吴氏高兴得也不管门还开着,就扑到了张问的怀里,胸前那对巨大高耸的柔软让张问下边腾地一下就竖了起来,微颤颤地嘡嘡作响。
吴氏道:“只要大郎有这份心,我也不怕。”
张问急忙将房门闩上,两人便迫不及待地相互撕扯着衣裳,一番疯狂的折腾。张问想着这院子里人不少,不敢弄久了,便没命地耸动,让吴氏在疼痛、疯狂、快意、充实中欲仙欲死,花露飞溅,酣畅非常。
完事之后,张问忙乎着整理了衣衫,说道:“院子里人太多,虽然都是自己人,但这种事暂时还是谨慎些好,我先走了,后娘安心等着……对了,张盈善妒,实在是让我头疼,以后后娘回来了,我在你身边安排些人,后娘想法笼络一下,免得受气,我再想办法调和。”
张问说的后半句,给吴氏支招,纯粹是因为对张盈今天做的事不满。
果然不出张盈所料,张问今晚上没去张盈的房里,而是去了寒烟那里,寒烟是名正言顺的妾室,都这么久没碰她了,这会儿宠爱一晚没什么说不过去的。
寒烟的卧室比较大,用屏风隔开,外边摆弄着一些琴棋书画的东西,里边的暖阁才用来放床睡觉。各有所好,有的人不喜欢卧室太大,看着空旷反而睡着不踏实。
张问走进去时,心道:以前要她陪可得三十两一晚。
张问刚走进暖阁,就见着寒烟一脸绯红,正在梳妆台前面左看右看打扮自己,看来旷了许久,她也有些忍受不住了,现在张问要来她是十分期待。
寒烟从镜子里面看见了张问火热的眼睛正在打量自己的臀部,她便吃吃地一笑,咬了一下嘴唇,说道:“官人还不来,坐的凳子都要被人家打湿了。”张问大步走上去,一边说道:“我就喜欢你这股子浪劲。”
在张问眼里,寒烟和张盈不同:张盈要强势许多,张问没法随心所欲;寒烟却不一样,等她投入的时候,完全没有理智,那时候叫她说什么不堪入耳的话都说得出来,比如今天晚上,寒烟双目无神青丝散乱的时候,竟然喊起了亲爹。
两人无休无止地不断滛玩,休息的间隙,寒烟才想起张盈交代她说的话,这件事可不能落下了。寒烟寻思了片刻,直接说出来太突兀,便先说道:“在官人眼里,是吴夫人有味儿呢,还是妾身……”
张问:“……”
寒烟嘻嘻笑道:“官人别皱眉头嘛,妾身可没有吃醋,官人只要常常到妾身这里来,多些姐妹妾身还觉得热闹呢。”寒烟乖巧地说完,就等张问说起张盈的善妒,张问果然没有让寒烟失望,叹了一气道:“要是夫人也这么想,这家里就是乐土了。”
寒烟道:“姐姐不是这么想的么?今天她还对妾身说:相公喜欢吴夫人,我也知道,我盼着相公好还来不及,怎么会吃醋呢,可这种事世人不齿,要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可是对相公不利。我们得想个法子,先让吴夫人换个身份,反正外人也不认识吴夫人,那时候再接回来,不是都解决了吗?”
张问听罢一怔,说道:“盈儿真的这么说?”
寒烟听张问连称呼都改成了盈儿,顿时将张盈佩服得五体投地,直觉得张盈的身影顿时高大起来,简直是女中豪杰。
“可不是,姐姐天天晚上都霸占着官人,妾身才不想帮她说话呢,可姐姐那份心让妾身觉得,官人疼姐姐,那是姐姐心里向着官人呢。”
张问心道:没想到张盈是这样好的人,险些误会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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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碧瑶
“打凉水来。”张问说了一声,他刚刚用青盐漱了口,正坐在椅子上,等着人侍候他洗脸。他浑身酸痛无力,身上还有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像染了风寒头脑四肢都不利索一样,一宿没睡,头也昏昏沉沉的,所以想用凉水清醒一下头脑,一会还得去衙门。
寒烟在暖阁里轻轻打着鼾声,睡得正甜,张问却不能这么睡过去。
淡妆端着一铜盆的清水走进来,说道:“刚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东家试一下会不会太凉了?”
张问走过去往脸上浇了一把水,冰冷的水让他一激灵,很是刺激。洗了脸,又吃了早饭。站在旁边的那白衣少女淡妆又说道:“前晚东家让奴婢打听了盐价,昨天奴婢又问了厨娘,她说已经涨到了四两五钱。”
“四两五钱?”张问听得心里一惊,以前的盐价是三钱,现在个把月时间,生生涨了十五倍,太不可理喻了。四两五钱,盐商就是运粮去东北换盐引,成本也远远低于这个价格。张问感觉这中间肯定有人操纵。盐巴作为生活必需品,其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本身的价值。
张问穿好官袍,一面收拾了准备去衙门,一面寻思着如何搞明白盐价是怎么回事。想来想去,这事还得去问沈碧瑶,沈家在商界混迹了几代,人脉也不少,肯定明白其中的玄机。
正在这时,张盈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张问那张纵欲过度的脸,面有不乐地说道:“相公也要将息些身子骨。”
张问无言以对。这时张盈又说道:“沈小姐来杭州了,派人来叫相公抽空过去一趟。”
“我还正想找她呢,不料刚一想她,人就来了,省去许多麻烦。”张问不假思索就随便搭了一句。不想张盈听在耳里却变了味,把张问有事想见沈碧瑶的意思,品成了纯粹想她。
张盈对张问这种博爱很是不满,可既然都嫁了他,也没有办法,这时她冷冷地说了一句:“你知道沈小姐被致残成什么样了吗?”
张问好奇道:“什么样了?”
张盈低声道:“被李家七妹的人割了,所以沈小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男人。”
“这么歹毒!”张问听得心下都是一寒。又听得张盈说道:“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中间,除了我,其他人离开了沈家都变成了死人。”
张问心道沈碧瑶肯定是自卑加心理扭曲所致,怪不得搞得神神秘秘的,还有那么多洁癖,像上虞那座六进的院子,就是被税厂占了一回,她就不住了,几万两银子啊。还有以前她住的那地方,简直是一尘不染,连道路都是用布擦。同时张问又觉得她挺可怜的。
张问想了想,叫人去衙门说一声,身体不适,今天不去衙门了,转而去见沈碧瑶。沈家财力雄厚,在杭州不只张问住的那一处宅院,就在西湖旁边,还有一处。张问便在侍剑等侍卫的带引下去了沈碧瑶住的地方。
那宅子是个钱庄,前面做生意,后面的内宅住人。大凡有关系,又有钱的商贾,都会开钱庄,这个行业可以说是暴利行业。市面上流行的银子有真假成色之分,铜钱也有制钱、私钱,价值不一,有的铜钱一千五百枚换一两银子,有的却要三千枚才值一两,商人做生意在兑换的时候有诸多麻烦,都要借助钱庄。钱庄也兼营借贷和存钱,收取利息,投资各个行业,是周转很快的生意。不过因为涉及私钱,没有官府的关系风险很大。
张问已经换了直身布衫,一副平民的打扮,侍剑本是沈家的人,这会儿给钱庄的人打了招呼,便有人将张问等带进了后院。张问暗地发现周围明哨暗哨密布,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奇怪。
向北走到一处洞门时,带路的人都停了下来,只让张问和侍剑两个人进去,因为侍剑以前也是沈碧瑶的侍卫。
进了洞门,两个身穿玄衣,头戴斗笠,用黑纱蒙面的女人正站在那里,一个女子冷冷地说道:“张大人这边请。”那声音冷得像刀子一般,毫无人情味。
走到一处竹楼面前时,张问见着周围依然是洒满了花瓣,干净得不像在尘世中一般。竹楼周围种着几丛修竹,此外别无他物,旁边有几个蒙面玄衣女子走来走去。楼梯前边也有个同样的女子,张问完全分不出她们有什么不同,那女子看了一眼侍剑,说道:“你现在的身份,不能见坛主。”
侍剑只得留下,张问一个人进了竹楼。竹楼的里边,挂着一帘珠帘,张问知道沈碧瑶可能就在那珠帘后面。
果然这时就响起了沈碧瑶那比丝竹管弦还要好听清脆的声音,“本来这时不该叫张大人来涉险……”
张问听罢涉险二字,忍不住问道:“沈小姐有什么危险?难道是李如梓听到了什么风声?”
沈碧瑶道:“恐怕是这样。”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想起刚刚在外院看到的那些如临大敌的人手,便问道:“李如梓会遣刺客行刺么?”
“说不清楚,但是我觉得李如梓用刺杀的方式不太好……沈家这些人,不比李如梓的人差,他们没有绝对优势,李如梓有优势的是官府的势力,我猜他们会借助官府动手,张大人是沈家的盟友,所以我到杭州来,是想问问张大人在东林党内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张问想到的只有左光斗,左光斗已经向左右表示,要收张问做门生,其他的人,张问觉得不太靠得住,又问沈碧瑶道:“除了我,沈家没有别的关系么?”
沈碧瑶道:“东林激进派的一些官员,以前是我们的人,但同时又是李如梓的人,靠不住,只有张大人可以信任。”
张问听罢,又想起早上张盈说的沈碧瑶被致残的悲惨经历,顿时心里腾起一股子豪气来,他不仅要自保,还要保护这个可怜的女子,绝不能坐以待毙。虽然底气有些不足,但是张问依然在沈碧瑶面前表现出自信道:“左大人是都察院御史,三品大员,已与我有师生之谊,而且不是激进派的人,我可以让左大人设法保全。”
“张大人与左大人交情还浅,不知在生死关头靠不靠得住。”沈碧瑶一下就说出了关键的地方。
张问头大,他只有二十多岁,中进士也不过几年时间,家族血脉又单薄,哪里来的交情深厚的关系?
张问想了想说道:“不能对左大人说出这中间的私人恩怨,只要将事情牵扯到政见上。我们与李如梓一党政见不合,他们因此要是往死里整,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这边,奋力反击……对了,盐价为什么涨了十五倍?沈小姐可知道其中玄机?”
沈碧瑶道:“无非就是那几个盐场勾结,又有李如梓一党撑腰,你用五钱买我的,我用六钱买你的,这样买来买去,盐就涨上去了。”
这和炒房价和地价有些相似,炒来炒去,百姓都没有地,只好变成佃农无产者。
张问听罢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朝中东林为了对付浙党,都在设法将改盐失败的责任往对方身上推,李如梓一帮J商可好,为了谋取暴利,加速改盐的失败,浙党一旦调查清楚,不以此为凭据攻讦东林?这事左大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沈碧瑶叹了一声气,说道:“只能寄希望于此了,我们在官场上的势力,也没法和李如梓比的。沈家在各地的商铺,特别是钱庄涉嫌私钱,这次损失……”
张问忍不住问道:“你们有多少资产?”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张问也没有说话,这个问题确是问道了沈家的核心信息,不定人家会说。正想着时,不料沈碧瑶开口说道:“有百余万。”
张问听罢心道:朝廷为了一百万军费你打过来我咬过去,没想到一个商贾,也有百万资产,真的可以说是富可敌国,而且张问觉得沈家肯定不是最富的。
“既然沈小姐有钱,你设法打通关节,收集盐商们操纵盐价的证据,我去设法将事情牵扯到政见上去,我们分头行动,放手一搏……对了,上回我那份把柄……”
沈碧瑶道:“本想毁掉,但觉得还是还给张大人比较好,我已经带来了。”
这时一个白衣少女从珠帘里面走出来,将张问那份通J的把柄放到了桌上,张问翻开一看,确无差错,看来沈碧瑶是真的信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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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红纸
沈碧瑶给了张问一副字,说这副字价值五千两银子。张问从长盒子里拿出来,缓缓打开一看,是楷书字体,字体方严正大,朴拙雄浑,大气磅礴,有颜真卿的风采。打开一半之后,发现内容是麻姑仙坛记,果然是颜真卿的字……或是临摹。
张问无法判断这样一副逼真的字是否是真迹,又想起刚刚沈碧瑶说价值五千两,恐怕不是真迹,真迹肯定不只这个数,张问便问道:“是哪朝的临摹体?”
沈碧瑶道:“北宋。张大人去见左大人,应该用得上。”
张问想了想,学生送恩师字画雅物,是没有关系的,便收下了。张问将书法卷起,放进盒子装好,拱手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们就这么办吧,告辞。”
他也看不见沈碧瑶,执礼之后便转身欲走,这时沈碧瑶突然喊住他。张问又转过身问道:“沈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总觉得左光斗靠不住,他能做到三品大员,没有东林党内部的拥护,是不可能的,这时候李如梓又和许多东林人士交好,左光斗恐怕不会轻易和东林内讧。”
张问心道我当然明白,但是现在还有什么法子?但口上却宽慰道:“左大人心里有百姓,不会眼睁睁看着浙江百姓吃不起盐,我有办法,沈小姐请宽心。”
沈碧瑶又道:“如果事情没成功,张大人能不能再来一趟?”
“好。”张问随口答了一句,走出了竹楼。
当迎面的凉风吹来时,他头脑一冷,竟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沈碧瑶。他突然很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张问摇摇头,心道都这时候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张问拿着沈碧瑶给的那副字,便去都察院分司找左光斗。迎接他的,是左光斗的学生,上回给张问送《浮丘诗文集》的那文士,一身简朴的布衣,但是肯定是都察院的什么官儿。
“未请教师兄高姓大名呢。”张问笑着问道。
文士道:“不敢,不敢受师兄尊号,免高姓苏,苏诚,表字一逸。张大人里边请。”
张问听罢心里冰凉一片,这苏诚上回是叫张问昌言,现在改口成了张大人。张问顿时觉得这事儿没什么希望了,沈碧瑶说的不错,左光斗能做到三品,绝非仅靠正直就可以的,听左光斗的学生苏诚的口气,张问猜想着恐怕李如梓的人已经和左光斗联系过了。
但是已经来了,张问不能转身又走,看了看手里的字画,妈的老子还不如卖了把钱散给城西那些贫民,便转身将盒子交到了侍剑手上,自己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左光斗接待客人的屋子非常简朴,这时候张问因为心里不爽,看着这简朴的环境心道:你一个三品大员,门生遍布天下,大伙没点表示?偏偏要做出这么一副模样来。
左光斗穿着便装长袍,见张问走了进来,随和地招呼道:“昌言请坐。”
“下官拜见左大人。”张问拱手行了一礼,只称呼了左大人,既然人家都没把你当门生,何必把脸贴到ρi股上去呢?
张问在西边的椅子上坐了。左光斗自坐于北面,端起茶杯请了茶,然后说道:“不知昌言过来有何要事?”
张问试探道:“浙江市面上的正盐,已经涨了十五倍,合四两五钱银子一斤。现在米价一石才七钱,一斤盐巴相当于六石多的米的价格了,七百多斤米呀,普通百姓是吃不起盐了。”
左光斗一脸悲痛道:“老夫巡检浙江,看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揪心不已。老夫已经上书皇上,尽快罢除开中纳米,只要纠正盐策,盐价很快就能平稳下来。”
张问心道现在两党相争还没个结果,哪边的人来顶罪?尽快纠正……张问心里猛地一凉,麻痹的,老子坐在盐课提举的位置上,不会拿我顶罪吧?这下可好,拿老子顶罪,两边都满意,算是打个平手。军费也弄足了,各方的私人腰包也胀了,那我找人喊冤去?
还有另外一些人有冤无处喊的,大家都胀了,被盘剥了的百姓找谁喊冤去?随便什么党,都是地主,能找谁?
这时只见左光斗用怜悯的眼光看着张问,说道:“这样的盐策拖一天,百姓就多遭一天罪,咱们不能只顾着斗来斗去,得考虑百姓,要尽快设法了结此事,昌言明白吗?”
张问目瞪口呆,敢情人家是在考虑百姓疾苦呢,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东林党这么有骨气,当然不会虚了他浙党的人,那人家为什么肯和解,不是为了百姓着想么?
得,太正义了。
张问觉得,当初在京师午门为了保命,临阵脱逃,实在是留下了莫大的后患,这会就显露出来了。把张问弄到盐课提举的位置上,其实就是两党一起布置的一条后招,万一相持不下,就拿张问做挡箭牌。
怪不得李如梓这么容易就相信了张问,那样干,等于是自送前途,李如梓除了相信张问是真的懦弱,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其实张问当时根本没看那么远,刚当几年官,怎么能什么都看透?
“是,下官明白了。”张问颓丧地说了一句,这会儿,就算哭爹喊娘装可怜装孙子,也没有用。
张问走出都察院分司,沮丧到了极点。想想他这辈子,真的是一个茶几,充满了各种杯具。没招谁没惹谁,老老实实一个地主,最心爱的女人被人害死了,悲剧从此开始。
他的悲剧源于不服输,本来李如梓一家子就够强大了,他硬是要去碰,硬是不服,又没根基,光靠着一股子气考上了进士,结果呢,当了官,想玩过别人也不容易,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走投无路。
要是当初他低头了,服气了,还能老老实实做他的地主,过着小日子。很多受欺凌的人,就是这样过来的。
张问铁青着一张脸回到家里,衙门也不去了,这时候天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张问站在雨里,身上湿了个透。
张盈打着一把油纸伞,走到雨里,给他遮住雨,两人默默无语。
张问的脑子有些混乱起来,这时候他想起了沈碧瑶,可能是因为同病相怜的原因,张问今天老是想起她。沈碧瑶也是个悲剧,从周围的信息了解到,她应该是长得国色天香,也没招谁没惹谁,就是叶向高的孙子要娶她,结果被人把给剪了,一辈子就这样毁了。
这时候淡妆打着伞走了过来,说道:“东家,门外有人要见您。”
张问一句话也不想说,站着发呆。
淡妆拿着一张红纸过来,又说道:“这个名帖是门房收的,可上边没写字。”
张问看了一眼那张红纸,心里一激灵:朱!难道世子还在杭州?
这时候张问心里又有了希望,对了,张盈她妹妹张嫣不是很受世子喜欢么?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朱由校的皇后可真是张嫣。
张问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忙向门口奔了过去,后面打着伞的张盈急忙追了上去。
张问命人打开院门,走了出去,见着街上停着一辆马车。这时车帘撩开一个角,伸出一只白手出来,向张问勾了勾手指。
雨水顺着张问的额头流到眼睛,刺得张问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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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世子
那只惨白的手,就像阴曹地府里的手一般,偏偏张问无法抵挡住诱惑,因为那只手里有世人都想要的东西,权柄,或者说是将来的权柄。张问有些木楞地向马车走过去。
雕木车门轻轻开了,雨点落在车门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张问像落汤鸡一般走了上去,马车箱很矮,他只能弓着背站着,身上的雨水顺着长袍,打湿了车底。
“坐下说话。”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那声音还带着些许喉咙没有完全变声的稚气。张问便在旁边的座位上坐了。
对面的少年就是朱由校,一脸毫无血色的脸,病态的白。“咳咳……”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张问这时候才感觉出冷来,浑身湿透,冷得直想发颤。
“你知道盐价为什么涨这么快吗?”朱由校缓缓地问出一句。
张问现在也顾不得许多,老实地说道:“有人在后面操纵。”
“哦?”朱由校略略吃了一惊,“那你说说,怎么个操纵法。”
张问道:“本来高价食盐销量锐减,很多百姓都买不起盐,从市面需求上看,盐价绝不会涨得那么快,但是盐商相互勾结,又有勋贵权贵分利其中,有恃无恐,趁此盐政繁乱之际,买来买去,抬高盐价,借机牟利,如此而已。”
朱由校哦了一声,说道:“你手里有凭据么?”
张问道:“没有。”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头部突然一阵眩晕,他的脸色更惨白了。张问见罢朱由校的脸色,心里暗暗提心吊胆。
朱由校出来的时候,万历皇帝的身体已经恶化得很厉害,万历是扁平足,又有关节炎,连下床都很费力。当今太子的身体也不容乐观,常常头昏眼花四肢乏力,多年的危险和压力完全压垮了太子的身体。朱由校虽然年轻,精神有时候也有些恍惚,这会儿天气不好,他又犯了头昏乏力的毛病,脑子里常常一会东一会西的胡思乱想,刚刚还问盐价,一下子又想起长辈们的身体,进而不知怎地想起朝局来了。
于是朱由校就说道:“张问,你觉得东林好,还是浙党好?”
张问有些怨气地说道:“都不好。”
“他们现在好像要拿你去顶罪……所以都不好是吗?”朱由校随口说道。
张问不由得有些佩服起朱由校来,他自己也是刚刚才悟透两帮人的险恶用心,敢情朱由校躲在这市井之间,什么都看明白了。张问想了想,抱着一丝希望说道:“这些人,根本没把世子放在眼里。”
朱由校品味了片刻张问的话,嘴角抽*动想笑一下,不料嗓子眼一痒,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喘了一口气说道:“我帮不了你,就算皇上也帮不了你……不过要是你拿到真凭实据,我倒是可以帮你拿到东厂去。”
张问听罢心里一寒,就像突然站在了深渊边缘一般,文官勾结东厂锦衣卫?这绝对是个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阉党,就是这种人,遗臭万年。没有哪本史书说过阉党的好话,如果说被廷杖打死,身体死了但是会留名青史,是早死早超生的话;阉党死后还要被万世唾骂,是永世不得超生。
我要做阉党才有生路?这条路实在不是什么好路,当官的,多是家产丰厚的地主,求利是方面,更重要的是为了名声和声望,让子孙后代膜拜敬仰。
朱由校没听到张问的回话,又喃喃说道:“朝廷就是想收五十万两军费,却弄成这个样子,底下的人完全不按照皇上的意思去办……张问,我问你,有没有法子让人都听皇上的?”
张问觉得这个问题问的太笼统了,便实话实说道:“下官不知道。”
朱由校有些失望,冷冷地说道:“就该把不听话的人都杀掉!”
张问感受到一股毒辣的杀意,沉默无语。
朱由校的头脑又烦疼又反晕,精神更加恍惚起来,眼睛里有些失神,他心里想:都杀了,我不是成了暴君了?而且杀人太多,谁来拥护我呢?朱由校咳了两声,说道:“这些人,不是和皇上唱反调以此博名声的,就是中饱私囊之后忘本的人……”
张问道:“世子殿下所言极是。”
朱由校下意识对张问产生了一些好感,这个人和自己的看法相同,和其他官吏不一样。朱由校便说道:“张问,你设法弄到那些人,特别是官员的实据,我才好给锦衣卫的人打招呼,没有也行,只能严刑逼供了。”
张问自然知道被锦衣卫抓捕的官员,是用些什么惨无人道的方法严刑逼供的,这时候他想象一下,竟然有些兴奋。
炒盐价的那帮商贾,多与李如梓勾结的官员有关,张问心里非常愉快。他心道:让两党的人都明白,老子是随便给人背黑锅的吗?
他也不管什么深渊不深渊,至少跳进深渊坠落的过程,迎面的风是非常的有快感。
朱由校想了想,又最后问了张问一遍:“你能弄到凭据么,比如他们买进买出的帐薄。”
张问想了想道:“这样的东西,除非强行破门收查,否则不好弄到手。”
“哦。”朱由校冷冷地说道,“那只好严刑逼供了。”
张问压抑住兴奋道:“这样也好。”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几天,张问便在盐课提举衙门得到了消息,许多官员莫名被锦衣卫带走了。衙门里的官吏听到风声都十分胆寒。
同提举陈安上在签押房见到张问的时候,忍不住问道:“大人,被锦衣卫抓了,还能放出来吗?”
张问愕然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你知道临江知府钱若赓吗?”
陈安上将猴子一样的脑袋摇晃了几下。张问又说道:“万历十年进去的,现在还在里边。”
“万历十年!”陈安上瞪圆了双目,“那不是被关了三十六年了?那老爷子犯了什么事?”
张问低声说道:“不知道,没听说有人审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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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长生
陈安上左右看了看,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和一份礼单,轻轻放在张问面前的那本《大明律》下面,陈安上低声道:“上回那份子不合大人的心意,下官等重新写了一份,请大人过目。”
陈安上那公鸭般的声音一放低音量,听起来就断断续续的,就像声音沙哑了一样。
张问低头一看,那血红桌围上的东西,银票等正好放在那本大明律下面,完全是个讽刺。他大咧咧地拿起那本书,像扔垃圾一般随手丢在一边,先把银票放进袖袋里,才去看那礼单。
陈安之见罢张问的动作,脸上顿时一喜。不料这时张问却说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了,收了你们的心意,真不好意思。”
“大……大人,怎么了?”陈安上的脸色一变,心疼地看着张问的袖子。
张问心道眼下这光景,浙党见东林栽了,肯定忙着痛打落水狗;而东林那边,李如梓肯定能算到是张问在从中搞鬼,会叫人弹劾张问,拉他下水。张问还是难以脱罪,不过抓官员是锦衣卫干的事,锦衣卫是皇家的人,张问有世子那个关系,只要放心进去等着就行了。
反正盐课提举张问是坐不住了。张问当然不会和陈安上说这些,只说道:“过不了多久你就知道了。但你们有这份心,我还是很感动的。”
陈安上欲哭无泪。张问站起身,说道:“这衙门里的事儿,陈大人张罗着办,我就不来了。”
张问大摇大摆地走出衙门,侍剑和侍书警惕地护在左右。张问长长嘘了一口气,上了马车,对外面骑马的侍剑道:“去沈宅。”
刚走到街口的牌坊前,张问就听见有人敲车门,是侍剑的声音:“东家,夫人来了。”张盈走上车,和张问坐到一起,问道:“相公是要去找沈小姐吗?”
张问点点头,说道:“我们一家人,可能暂时要分开一段时间,你们和沈小姐在一起,她一定有安全的地方。”
沈碧瑶城里乡下那么多地方,总有隐秘的地方可以藏起来,而且她手下那么高手,也不怕李如梓来阴的。张问的眼睛闪过一丝冷光,等世子朱由校上位的时候,李如梓一帮人,个个都得死!
这时候张盈低低地说道:“我们一起随沈小姐隐居不好么?”
张问摇摇头,冷冷说道:“李如梓是我们的死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我要看着他死了才能睡安稳觉。”
到了沈碧瑶的宅院,那里的前院本来是个钱庄,现在却关了门。张问叫人敲开门,一行人进了院子。见沈碧瑶的地方,依然是上次那个竹楼。
沈碧瑶在珠帘后面能看见张问和张盈两个人,他们却看不清楚沈碧瑶,只看得见一个影子,只听得沈碧瑶说道:“张夫人也来了,恕妾身不方便见面,这厢有礼了。”
张盈站起来,拱手道:“属下拜见坛主,无论何时,属下都尊敬坛主。”
这时沈碧瑶道:“别,你既然嫁与张大人,和我就没有这层关系了,否则让张大人如何与妾身见礼呢?”
张问听得头晕,便说道:“别扯这个了,都是自己人,怎么称呼一个样。沈小姐,我娘子和寒烟二人,就随你去,请代为照顾。我在此谢过。”
沈碧瑶道:“张大人送来的消息,左光斗已经和东林妥协,浙党那边也没有人,张大人真的没事么?”
张问沉吟道:“可能有点事……但是我有进士身份,不能这样突然就消失了,留下来总是有翻盘的机会。你放心,当今皇长孙,定然是要继承大位的,我们有张嫣的关系,世子也有心拉拢我,机会是有的。”
沈碧瑶道:“李如梓与张大人,不是政敌,是死敌,他会不择手段的。”
张问想了想,煽动道:“你知道李如梓在哪里么?沈小姐手里既然有人,何不先下手为强?”
“不知道,他也不能肯定我在哪里,这宅子里现在全是我们的人。但是张大人来了两趟,李如梓可能会怀疑我也在这里。”
沈碧瑶不慌不忙,显然是这宅子构造上有什么玄妙,刺客想混进来或者攻进来不太容易。她倒是更担心张问的安全,张问常常在外面行走。
张问也是左右为难,这么就离开了官场,性命是可以保住,可就没翻盘的机会了;还招摇着在外边走吧,说不定哪天就被人给捅死了。李如梓已经意识到了张问的危险,根本和政见无关,他才不管朝局会怎么样,弄死张问再说。
正在张问一筹莫展的时候,又听沈碧瑶说道:“我一个月前听到一个消息,说鸿胪寺的官员在为皇上配制长生红丸,缺一味药,叫长生珠,是稀世珍宝……钦天监的官员观天象说珠子在浙江。张大人又说世子也来浙江了,世子也不能轻易出宫,他会不会为了那长生珠来的?”
沈家的商铺遍布全国,消息还是很灵通的。可张问听得头大,什么红丸就够玄的了,居然观天象就知道在浙江,这不是逗皇上开心瞎胡闹吗?虽然天象是禁止民间研究的,谁敢说天象那是诛灭九族的重罪,但张问觉得天上那些星星能关注一颗珠子就奇怪了。
不仅张问不信,世子朱由校也不信,但是皇上和太子信。鸿胪寺丞李可灼将红丸的原理在皇上面前说了一大通,虽然都是什么气啊什么脉啊之类的,但咋一听真的是有理有据,而且钦天监的官员也说确实有这么一颗珠子,掐指一算,在南方……这么珍贵的东西,万历又怕底下那些人用什么手段给贪了,就叫自己的孙子下去在暗地里盯着点,一面又嘱咐锦衣卫也注意珠子。万历皇帝谁也不信,连孙子也不信,于是两边牵制,谁也别想贪了他的珠子。
于是世子就到浙江来了,朱由校到了浙江,根本不在乎那颗什么珠子,他压根就不信。见浙江的盐价一塌糊涂,反倒关注其盐价来了。但是朱由校只是个世子,虽然极可能继承大位,可现在手里暂时没有实权。
他听张问说是一帮官*商*勾*结在后面搞鬼,就想顺便在浙江干点事。朱由校想抓那些人,就得靠锦衣卫,但是锦衣卫也不会听世子说抓谁就抓谁,朱由校一开始是想张问交点真凭实据出来,也好叫锦衣卫抓人,可是张问没有。
朱由校郁闷了几天,终于想到了办法,找来锦衣卫的人说有了长生珠的线索,便例举了张问给的那些官商名单,把人都给抓了。其中就有李如梓的女婿郑悯,这郑悯在官场上还混得顺风顺水,可没想到突然祸从天降,被锦衣卫给逮了。锦衣卫才不管你是谁,混得再好都不管用,抓了就抓了。
朱由校为了表现出自己是为了那颗珠子,就亲自到了锦衣卫分所旁听审问。一个锦衣卫千户军官走到朱由校旁边说道:“世子殿下,姓郑的说不知道。”
“不知道?”朱由校只说了三个字。
千户便恭敬地说道:“末将知道该怎么办了。”千户走进牢里,里边还有几个身穿黄衣服,佩带绣春刀的人,千户说道:“用刑,知道了为止……”他看了一眼柴火上啵啵沸腾的开水,“正好水开了,给他洗刷一遍。”
几个人扑上去,将郑悯的衣服拔了个精光,按在铁床上,用滚烫的开水浇在犯人的身上,然后趁热用钉满铁钉的铁刷子在烫过的部位用力刷洗,刷到露出了白骨。
遭刑的人叫得撕心裂肺,大伙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不一会,郑悯不叫了,一个锦衣卫将手指在他鼻子前一探,说道:“千户大人,他死了。”
于是千户又从石梯上走上来,躬身对朱由校道:“郑悯遭了罪,死了。”
“什么?”朱由校瞪眼道,马上又咳嗽了几声,忙用手帕捂住嘴,“谁让你把他弄死的?”
千户:“……”
朱由校道:“郑悯也没什么罪,现在死了,你怎么向上边解释?”
千户道:“世子殿下要找那个要紧的东西,不用刑他不招。”
朱由校一副苦闷的样子:“这事不能搞得人人皆知,要是被外廷的人知道了,不连带皇上一起骂?得给他们弄个罪名。”
“是、世子殿下说的是。”
“去问其他的人,买卖食盐的账簿在哪里,不说的就用刑。”
“是。”千户回到牢里,摸了摸脑袋对其他说道,“不要审问‘那个东西’了,审问‘买卖食盐的帐薄’在哪里。再抓个人出来问。”
其他人依言走到里面,抓了另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出来,那人带着百十斤重的枷锁,已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半死不活地被拖到千户军官的面前。
千户依朱由校的言又问了一遍,那人噜噜了几声,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千户便说道:“那只好又用刑了。”
那人从乱发中突然看到地上的尸体,露出的森森白骨,吓了一跳,终于来了精神,大声道:“我招,我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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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死敌
(祝大家平安夜愉快。)
朱由校得到了那些帐目,叫来王体乾为他解说,朱由校自己很多字都不认识,看不太明白。他有三个很忠心的太监,魏忠贤、王体乾、李永贞。魏忠贤也不识字,但是魏忠贤自从照顾朱由校的起居以来,一直都忠心耿耿,朱由校认为能用得上。另外两个太监都是司礼监的,认清楚前途之后,就投奔了朱由校。
王体乾长着一张圆脸,很是和善,一副低眉下眼的样子,走到朱由校面前便跪倒叩拜。朱由校歪在椅子上,缓缓说道:“案上有几本帐,你帮我看看。”
“是。”王体乾小心拿起帐目,依言看了起来。朱由校又道:“读。”
王体乾只得紧张地挨着读下去。过了许久,朱由校才说道:“这账本能说明那些官*商*勾*结谋取暴利么?”
“回世子殿下,他们相互买卖,记得清清楚楚,完全能断罪。可这上边,老是提到一家,用桑这个字代替,不知是哪家,恐怕是暗语。”
“哦?这桑家在里边是什么关系……”朱由校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心道就抓了几个小官,几个商人,珠子也没找到,回去在爷爷面前也没什么好炫耀的,莫不是还有大鱼?
王体乾又翻了许久,说道:“多是做见证,但是算下来……”王体乾拿着一把小算盘噼噼啪啪地算了一会,“这桑家没有参与买卖,却净入八十万两。”
“八十万?”朱由校瞪眼说出三个字,说的太快,牵动喉咙一痒,又咳起来。王体乾急忙磕头叫世子注意身子。
朱由校心里盘算着,这笔银子要是弄回去,爷爷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呢。
“快,去给锦衣卫传信,问那些牢里的人,桑家是哪家。”
锦衣卫费了许多力,又弄死了两个人,却没人说出来,而且不知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将那个交出帐目的商人也给弄死了,这下断了线索。那些人抱定了死心,一人死了,至少给没被抓住的亲人留条活路。
朱由校想来想去,想起这件事要不是张问透露玄机,还没人知道能这么炒作盐价,便唤魏忠贤去找张问。张问也不在家里,里边的丫鬟叫魏忠贤留下口信,等张问回来再告诉他。
魏忠贤实在想不出什么有创意的暗语,想着那天朱由校来见张问,拿了一张没写字的红纸,他也依样画瓢,留下了一张红纸,说道:“叫他明天在家里等着。”
丫鬟将红纸拿给现在家里地位最高的人,就是寒烟,寒烟正准备收拾东西去沈宅,便将红纸带了过去。为了隐蔽,寒烟等天色渐晚之后,才动身离开。
张问拿到红纸一看,说道:“莫不是世子吧?”
珠帘后面的沈碧瑶道:“张大人还是小心为上,说不定李如梓的人已经布置在杭州,这是他们投下的诱饵。”
张问想了想,说道:“世子来了杭州,他如何得知的?要不是世子自己来找我,我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沈小姐眼线那么宽,也不知道是吧?我想设法联系上世子,告诉他长生珠在李如梓手上,让李如梓和东厂锦衣卫玩玩。”
正在这里,突然楼外响起了一声口哨,然后五六个玄衣女子便奔进门里,在门口说道:“坛主,有敌人攻进来了。”
沈碧瑶道:“张大人,你们快进来。”
张问带着两个老婆忙奔进珠帘,他一进去,先去打量沈碧瑶长什么样,不料只看见一个窈窕的背影,还有发丝间如玉一般的耳朵,然后沈碧瑶身边的人就把灯给弄灭了,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听见呼呼两声吹气,边上一个玄衣女子吹亮了火折子,走在前面,向里屋走去。沈碧瑶低声道:“跟紧了。”
张盈掏出一把短刀握在手里,让不会武功的张问和寒烟走在中间,一行五个人,只有张盈和另一个玄衣女子能打,沈碧瑶可能也不会武功。但张问是见识过张盈的身手,这里的两个人,都是高手,看样子这楼还有秘道,张问心里竟然一点都不害怕。
这狗日的李如梓,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一行人沿着一个楼梯走下楼去,楼上是一间摆放着各种杂物的屋子,走前面的玄衣女子寻到一个瓦缸,将它挪开,推来一块地板石,下边当真有一个秘道。
几个人进了秘道,关上地板石。沈碧瑶低声道:“看情况,李如梓的人如果攻进来了,我们就从秘道后门出去。先等等看。”
前边那玄衣女子将火折子熄了,顿时里面一片漆黑,连一丝光也没有。寒烟紧紧抱住张问的胳膊,吓得身体发颤。周围只听见细微的呼吸声,还有洞子里浸水之后滴滴答答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得头上拼拼碰碰一阵乱响。沈碧瑶低声道:“完了,攻进楼了,咱们快走。”
张问这时候才有些紧张起来,妈的,原来沈碧瑶手下那些高手还是不禁打。沈碧瑶给张问那两个侍卫,侍剑和侍书还在外面,恐怕也挂掉了。
只听见呼呼几声响,前面那玄衣女子正在吹火折子,吹了一会,没吹燃,用摸出打火石嘎嘎捣鼓了一番,还是没燃,听得她说道:“坛主,火折子浸水了,打不燃。”
沈碧瑶道:“拉住手,跟紧了,快走。”
张问听罢忙向前面伸出手去,晃了几晃,然后一只冰凉的小手就伸了过来,抓住了张问的手。张问后边的寒烟也抓住了张盈的手,一行人摸黑向前面走去。走了一会,后面隐隐闪起了亮光,可能是刺客们追进洞里来了,张问大急。
亮光越来越近,张问等人看不见路,无法奔跑,眼看跑不过别人,沈碧瑶突然说道:“玄月,拉开机关。”
“属下遵命。”
沈碧瑶拉起张问等人继续往前走,那被称为玄月的玄衣女子在洞壁上咔咔掰下了个什么东西,然后继续赶路,走一阵,又掰一阵机关。过了许久,突然后面传来了惨叫声,在这黑漆漆的洞子里面回荡,如鬼魅一般,张问不由得心下恶寒,死死抓住沈碧瑶和寒烟的手。
这时那玄月又说道:“快到头了,小心些,别掉井里去。”过了一会,她又说道:“到了,别走了。”
这时张问在洞口感觉到了微弱的光线,外边虽然还是晚上,总不像这地洞里,连一点光都没有。
玄月用刀鞘将一根挂着桶的绳子拨了过来抓住,使劲拉了一下,然后纵身一跳,脚蹬在井壁上,麻利地爬了上去,。张问将脑袋向下一看,看见水里印着一个月芽。转头看沈碧瑶时,朦胧中看见一张瓜子状的白脸,五官也看不清楚。
在张盈的帮助下,沈碧瑶抓住绳子,站在桶里,让玄月把她拉了上去,然后一个个都上去了。周围没有灯光,虫子唧唧乱叫,好像在城外边。
沈碧瑶道:“我们这就去梅家坞吧,那里有一处庄园,可以暂时住下来,然后换个安全的地方,等我的人探明了李如梓究竟在哪里,找他报仇。”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沈碧瑶也准备用各种阴招对付李如梓了。但是张问想着刚才自己这边的人被追杀的落荒而逃,不是依靠机关秘道恐怕已经玩完了,看来光靠沈碧瑶还干不过李如梓,张问便道:“我得回去等世子,污那姓李的一下,让锦衣卫对付他。”
张盈急忙抓紧张问的手道:“这个时候李如梓的人到处找我们,你回去不是自送虎口么?”
“杭州城八十万人口,他们能知道我在哪里?只等有人到家去找,我便派人去问就是了,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搞死李如梓,咱们要这样躲一辈子?”
沈碧瑶道:“那还是先去梅家坞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准备马车进城。”
梅家坞在城西南不远,一行人没有代步工具,只好走路过去。张问这才大概看到了沈碧瑶的长相,眼睛大眉骨有点突,额头线条流畅但是没有张盈的饱满。面相下部分包括鼻子嘴巴下巴比较小,呈瓜子脸,可能是因为几代富贵的原因,食物精致,腮部也很娇小。神情之间有郁色。
总体来说,全身轮廓呈流线型,看起来给人很精致的感觉。光线昏暗,张问也看不太清楚,特别是皮肤粗细就看不到,但是应该是很细滑的,她家里那么多银子,不缺饮食和药材调养。
一行人摸黑走了许久的路,才到了一处隐秘的庄园,依山傍水而建,外面看起来就像几栋挨在一起的普通江南民宅,青瓦灰墙,进了第二进院子,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灯火辉煌,园林山水应有尽有。
沈碧瑶皱着眉头,一脸的烦恼,不仅是遇到的事情烦,她一身弄得脏兮兮的,也是浑身不舒服,她是个非常有洁癖的人。
她叫来几个心腹女子,安排张问等人的食宿,自己便进内院去了。张问和大小两个老婆吃了饭,然后就开始说情话,特别是寒烟没有武功,明天不能和张问一起回杭州,自然依依不舍泪眼婆娑,不必细表。
张问坐在椅子上,养了一会神,听得张盈说道:“相公对世子说那颗什么长生珠在李家,世子会信么?”
张问道:“不会信。我和世子接触了几回,觉得他压根就不信什么天象那一套,他可能就不信世上有什么长生珠。始皇帝到处寻长生不死之药,还不是作古了。始皇帝之后两千年来,别说是人,就是一个王朝,长不过几百年,短则几十年,哪里能万岁了?世子来浙江鼓捣一阵,我觉得,一是他对东林没好感,二是想弄些银子回去讨皇上开心。皇上最喜欢银子了……”
“……我就说得了消息,长生珠曾经在盐商们手里,后来敬献给李如梓了。世子肯定就能查到盐商和李如梓的关系,进而查到被抓的郑悯是李如梓的女婿,现在李如梓的女婿都被世子给弄死了,世子还不干脆斩草除根?”
张盈点点头道:“那相公上次为什么不说那些官商后边的人是李如梓?上回说了,明天我们也不必去涉险了。”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上回我和他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扯不到李如梓身上去。总不能说我们和李如梓有仇,叫世子帮忙报仇吧?他才懒得管你这些事。”
两人正说话的时候,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张大人就寝了么?”
张盈站起身打开房门,见是一个丫鬟,那丫鬟施了一礼道:“少东家请张大人过去叙话。”
张问想也没想,便站起身道:“那前面带路吧。”张盈也想跟着去,结果那丫鬟说只叫了张问,张盈只得作罢。
在丫鬟的带引下,张问穿过几条陌生的廊道,走到一间屋子门口,那丫鬟向里面说道:“少东家,张大人到了。”
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请张大人进来。”然后房门就打开了,玄月站在门口,张问走进去,见屋子十分宽大,里面还站着四个白衣少女,垂手侍立,北面有一道屏风。张问心道先前不是已经让我看见了容貌吗,还躲在里面干什么。
这时沈碧瑶说道:“请大人到暖阁说话。”
张问这才绕过屏风,走进了暖阁里面,只见里面放着薰炉、柜子、书架、椅子、几案等物,最大的家具是一张大床,用绫罗幔维遮着,这些东西都是朝廷品级命官才能用的,沈家完全不管逾制不逾制。
这个摆设,应该是卧室,张问心道沈碧瑶倒不避嫌了。只见沈碧瑶梳着松扁髻,发际高卷,已换了衣服,穿着浅绿长裙,柿袖绸衫。脖子秀长,让她的肩膀看起来很瘦削。瓜子脸秀丽非常,眼睛明亮传神,鼻子如玉,小嘴如胭脂,真当得起国色天香。
张问又忍不住瞄了一眼她的胸部,这时候没有塞东西在那里的习俗,她胸前的衣服料子被顶得老高,可以想象那对玉兔非常坚挺。可惜少了个部件……张问顿时有些说不出的感受来。
“大人请坐。”沈碧瑶的声音很清脆,就像琴弹出来的声音一般,又像清水滴答的声音,听起来却感觉冰凉冰凉的。
张问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拱手道:“不知沈小姐有何事相谈?”
沈碧瑶道:“沈家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争下去也是无益,所以我明天要回家父那里去了……”
“哦。”张问有些失落。沈碧瑶的意思是退出江湖,那张问以后又少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不过站在沈家的角度想想,他们已经够富了,现在香火又不继,再冒险争夺确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就算再赚到一百万家产,没有香火了,传给谁呢?
这时沈碧瑶的脸颊突然泛出两朵红晕,她打量了一番张问,相貌周正,体型也是耐看,终于说道:“今天请大人来,我是想……”
张问见罢沈碧瑶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脸上已经变得像涂了胭脂一般的红了,张问看了一眼她不断打量自己的眼神,猛地一怔,心道不会想用老子借种吧?
本来沈碧瑶长得这么好看,张问是一千个愿意的,可是怎么总觉得很别扭呢?他顿时想到了种马。
张问目瞪口呆道:“你不能找个其他理由?”
沈碧瑶的身体微微发颤,脸色突然苍白,咬着牙说道:“我不需要其他理由,我为大人做了那么多事,你也没帮我除掉姓李的全家,让他们一个个都碎尸万段……”她的眼睛红红的,那充满仇恨的目光让张问心里一寒。
沈碧瑶又道:“这点事你也不愿意做?”
张问愣了愣,说道:“那好吧。”
沈碧瑶冷冷地走上来,拉住张问的手,就向那幔维中间的大床走去。两人脱掉鞋子,钻进幔维中,张问看了一眼沈碧瑶胸上顶得高高的衣服,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抓了一把。
“啪!”突然张问的脸上挨了一巴掌,张问心下顿时腾起一股怒火,又不忍心打她的脸,便扑上去撕她的衣服。沈碧瑶急忙将双臂抱在胸前,头发已经散开了,狠狠地盯着张问。
张问见状坐在床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何必给自己过意不去?再说你看张盈的肚子现在还没动静,不定一次就怀上了的。”
沈碧瑶冷冷道:“我算好了时间的,我不想让其他臭男人碰我,你按我说的做就行了。给我个儿子,女儿也行。”
张问愣在原地,愕然看着沈碧瑶,一点都不想干那事,过了片刻,张问爬了起来,愤愤说道:“老子不干这种事,你找别人去。”
刚走到屏风门口,两个玄衣女子就挡在张问的面前。张问怒道:“让开!”回头对沈碧瑶道:“别忘了张盈是我的夫人,你想挑起内斗吗?”
不料沈碧瑶冷冷道:“张盈就算是你的夫人,她也得听我的。”
两个玄衣女子听罢,便扑上来抓住张问,其中一人拿了一团布,堵在张问的嘴里。张问奋力挣扎,想破口大骂,但无奈身无武技,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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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御气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了红火的头,绿的大地,红的太阳,颜色鲜艳,一切都那么美丽。张问却暗暗骂了一句,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他的背上火辣辣的疼,上面有好几道血淋淋的指甲印。
庭院门口的斗雪红妖艳得像鲜血一般,张问看在眼里就像沈碧瑶一般的扭曲。他一脚踢了过去,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长袍下摆,灰布打湿颜色变深。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张盈,问道:“昨晚沈碧瑶说你就算嫁了我,也得听她的,是这样?”
张盈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听相公的……要是你和她的意思不一样的话。”
张问想了想张盈说的话,摇摇头,很快将事抛诸脑外,向门口停着的马车走去。一行四个人,张问和张盈,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女子,沈碧瑶让跟着的,她倒是不愿意张问死了。
这是一辆旧马车,离开庄园,沿着路很快就上了大马路。早上的杭州城内外,人流很大,车水马龙,张问几个人混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他觉得很安全。杭州城郊的城厢,也是十分繁华,以石铺地,街道整齐,和城市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少些高大的标志性建筑和特别大的酒楼商铺。
张问原来住的宅子就在城西南,进了城,没走多久就到了。他让马车停在街口转角处,然后让人下去转悠着盯着。等了接近一个时辰,才见有人去敲门。张问的人过去看了一番,回来说道:“有人找上门了。”
张问心里有些忐忑,确实不排除是陷阱的可能,便问道:“那些人什么样的?”
“有个马脸,半眯着眼睛,很高深的样子。”
张问顿时笑道:“是了,去告诉他,我在后面跟着,别暴露了身份。”然后掏出印信让人带过去。
那马脸半眯着眼睛装比,自然就是魏忠贤。张问跟在魏忠贤等人的后边,转了几条街,进了一个商铺,然后又换了马车,从后门出来,这才向世子住的地方赶去。
世子住在锦衣卫的一个秘密驻地里边,张问等人在魏忠贤的带引下进了驻地。里边的人不让张盈等人进去,张问见了魏忠贤,也不再怀疑,就让她们三个在外院等着。
穿过两个院子,几条长廊,就到了一个洞门门口,墙里墙外有许多穿黄衣服的锦衣卫和一些穿布衣的侍卫把手。魏忠贤对门口的锦衣卫道:“他是世子要见的人。”锦衣卫对太监的态度很恭敬,于是张问就跟着魏忠贤进了院子。
这是一个小院子,刚一进来,就听见哗哗锯木头的声音,张问心道:世子恐怕又在干木工了,他是真喜欢那玩意。
走到一个敞榭外边,张问就看见朱由校果然在做木匠活。朱由校的神情很专注,完全一副超然世外的感觉,他放下锯子,又拿起刨子推来推去,地上都是木削,一会又拿折尺量,干得很卖劲。一个太监时不时拿着毛巾给他擦额头上的汗水。
魏忠贤将食指放在嘴上,轻轻嘘了一声,低声道:“咱们等等。”
张问点点头,也低声道:“做点活能活动筋骨,对身体有好处。”魏忠贤一撕嘴,做了一个笑容。
等了半天,朱由校才坐到椅子上喘气,端起茶杯,喃喃说道:“今儿就到这里吧。”两个太监急忙打水上来给他洗脸洗手,一个太监这时才说道:“殿下,魏公公在门外等着,有一会儿了。”
朱由校转头看了一眼,哦了一声,说道:“叫魏忠贤和张问一起过来。”
“是。”
魏忠贤和张问听了传话,这才走进了敞榭,魏忠贤纳头便拜,张问想了想,也跟着跪倒叩拜。朱由校嘿嘿笑了下,大概是张问以前都没跪过的原因,说道:“起来吧。”
朱由校这会好像心情不错,也不咳嗽了。魏忠贤善于察言观色,自然看得出来,讨好地说道:“殿下,刚刚张问和咱家说,平常做做活儿,对身子有好处呢。殿下越来越精神了。”
朱由校哦了一声,看向张问道:“还真有这么一说?”
张问拱手道:“道家佛家都有活动筋骨强身健体之说,先古之时,民风淳朴,没有官府治理,民自安之,故全民劳动也,所以下官认为,做百姓之劳,不仅强身健体,也能陶逸情操,与民同乐。”
“呵呵……”朱由校笑了起来,“不错不错,正是这样,我一拿起这些物什吧,就觉得浑身舒坦,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那么回事……魏忠贤,去把昨儿我做的那木车拿来,赏给张问。”
魏忠贤依言取出一辆小马车出来,双手递到张问手里,张问接过来,急忙叩谢,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辆马车模型,还真做得像模像样,口里啧啧赞了几声,“就是当世能工巧匠,也很难有这样的造诣啊。”
魏忠贤道:“工匠怎能和世子殿下相比。”
“也是。”张问顺水推舟道,“我寻思着,工匠做的多,为什么赶不上这件精品呢?”
朱由校忙道:“真比工匠们做的好?”
张问一本正经点点头:“多了一种气韵,非胸中有大慆壑,不能有这样的手法……就像琴一般,乐人与隐士,皆有好琴者,乐人无法彰显气度也。”心里却道:这世子原本是个聪明的人,奈何不太识字,心里面有想法无法借助笔墨表达,只好干这种玩意了。
朱由校点点头,“张问说的不错,我有时候脑子里就是那么一闪,那种感觉……”
张问补充道:“灵感。”
“对,就是灵感这个词儿,这个词儿好,我就想用什么法子弄出来,能看到、听到,让它不只是呆在脑子里……张问,你随我来。”朱由校兴致勃勃地站了起来,太监们急忙扶住他,朱由校甩了一把,自己很硬朗地走出敞榭,一行人就跟在身后。
张问心里装着事,但是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其他事,寻思着先让朱由校和自己产生亲近感,等说起事的时候,他会觉得两人有共同话题,就更容易接受自己的观点了。
几个人进了一间小屋子,那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塌和一个小几案,周围却贴满了黄绫,上面用笔墨乱画着一些图案,有的能看见是个模型样子,有的干脆只有几条线,乱糟糟的一片。朱由校说道:“我有了那个灵感的时候,就会记下来,呵呵,你们都看不懂,只有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问装作专心致志地看那些图案,其实压根不知道是啥玩意,和孩童们胡乱画着玩的差不多。
又听朱由校说道:“我听说鲁班做的鸟自己能飞,我做的鸟怎么飞不起来呢?”
张问道:“马车能动,是马力牵引也;风车能动,是风力牵引也;磨房舂谷,是水向下也。万事皆有力引,哪有自动的道理?下官认为,鲁班做飞鸟,是以讹传讹,不足为信。”
朱由校失望地说道:“这样啊……”
张问见状急忙说道:“但是也有玄妙的东西,可以以气御动。”
朱由校道:“以气御动?是什么东西?”
“京师郊外有个西洋人,叫利玛窦,就是叶向高在朝的时候上书皇上建教堂那个西洋人,世子知道么?”
朱由校摇摇头,但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张问见状又继续道:“那教堂修的很别致,下官本身也对奇特的建筑感兴趣,有次就去听他们讲佛。他们的佛不是佛主,是一个叫耶和华的人,为了参悟佛法,叫人把自己钉在十字架上,流血过多就死了,他就成了佛……”
朱由校哈哈笑道:“西洋人都是傻子。”
“利玛窦就信那个叫耶和华的佛,他想叫大伙也跟着信,但是大伙都不信,却对他说的一些稀奇东西感兴趣,我也去听了,说是西洋的工匠做了一个东西,叫气转球,拿火烧,球就能自己转动。”
朱由校兴奋道:“那个利玛窦还在京师么?”
张问道:“好像万历三十八年的时候就死了,就葬在京师。”朱由校又问道:“你知道那种气转球是怎么做的吗?”
张问摇摇头。朱由校失望地说道:“以后再见着西洋人,就叫他到京师来找我。”
朱由校从柜子里掏出几个木头玩意,对魏忠贤说道:“拿上,我们去市集上卖。”
张问听罢额头上冒出三根黑线,妈的你还缺这点钱么,恐怕朱由校追求的是那种平民生活的感觉。
果然就听得朱由校说道:“老百姓做了东西,就拿去卖,然后买米,可以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唉,我有时候感觉就和一个囚犯一样,端本宫门口拿块石头是什么模样,闭上眼睛都想得出来了……”
一行人作便装出了驻地,寻了一个菜市,就在口子上摆起了一个地摊,朱由校让大伙都站远些,自己在那叫卖起来。旁边挨着摆地摊的是一个卖蛇酒的,说能去风湿。
喊了许久,无人问津,隔壁卖酒的生意反而很火红,朱由校脸上有些不快,却很投入角色。张问从他的脸上,看到了朱由校热爱生活的一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到朱由校的地摊上,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番,说道:“多少银子,我全要了。”
朱由校顿了顿,打量了一番那人的神色,问道:“你为什么要买?”
那人嘀咕着说道:“你卖,我买,问那么多干什么?”
“大胆!”朱由校冷冷喝了一声,那人急忙跪倒在地上,路人都侧目而来。朱由校道:“谁叫你来瞎掺和的?”
张问见罢顿觉好笑,肯定是哪个太监叫人故意来买,好让朱由校欢心。却不料一下就被朱由校看出弥端来,他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正在这时,张盈走上来低声说道:“相公,我见到有几个人不对劲,小心一些。”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恐怕是冲着自己来的,因为外边的人不会认识朱由校,却极可能认得张问。张问想着昨晚上沈家那么多高手都打不过,光靠张盈和另外两个女子恐怕有点危险。
但是朱由校出来,身边都是大内高手,张问忙向朱由校那边走了几步,一会袭击老子的时候,就像袭击世子一般。
正在这时,一个男子走到朱由校旁边耳语了两句,张问猜测可能朱由校的侍卫也看出了弥端。朱由校便命人收拾了地摊,正欲离开,突然一个侍卫一脚将试图靠过来的行人踢倒在地。
煞时间,周围就呼呼蹿出一帮子人来,张问急忙奔到朱由校身边,用身体挡住朱由校喊道:“护驾!”朱由校急道:“张问真忠臣也,快走。”
顿时周围鸡飞狗跳,小摊小贩忙着逃命。双方的人刷刷拔出利器,转眼就打将起来,七八个人将张问和朱由校护在中间,急忙向菜市口退去。
周围混乱异常,张盈等三人也不管其他人,紧跟着张问。张问看见后面一个头颅飞了起来,血箭直飙,两个拿刀的人就冲了过来,张问忙道:“盈儿,小心后面。”
只听得噗地一声,张问后面的一个侍卫的喉咙上就Сhā上了一根利箭,那人仰面摔倒,双手抱着脖子,双目瞪圆,腿上直蹬,还没死过去,痛苦异常。
紧接着又一根箭羽飞了过来,张盈挥了一下刀子,准确地将箭挡开。这时后面那两个砍了别人脑袋的人已经冲近,提刀就劈,前面那人一刀向张问斜劈过来,张问大急,速度太快,躲也来不及,突然那刀子一软,手连着刀从张问身边就嘡地飞了过来,在地上摔了老远。那人的手已经被割下,大声惨叫。
张问撒腿就跑,张盈向另外那个人刺了一刀,那人举刀在胸前乱挥一阵,张盈急忙缩回手,向后一跳跟上了张问。另外一个玄衣女子拿了一柄软剑去攻那刺客,两人打将起来。
张问回头见人群里一个人举着弓箭对准了自己,忙指着道:“快搞死那射暗箭的。”
刷地一声,一支箭已飞了过来,与此同时张盈使劲拉了张问一把,张问身体扑了过来,躲过了一箭。后面那侍卫听见张问的喊声,已有了警惕,在面门前面挥剑抵挡,嘡地一声打开了那支利箭。
这时张问旁边另外一个玄衣女子将一根竹管拿到嘴前一吹,那射箭的人就大叫一声,丢下弓箭,捂住眼睛惨叫起来。
“啾啾!”张问听见两声闷响,就闻到一股硝烟味,两颗烟花破空而去。过了一会,就响起了啪啪的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菜市口冲将过来,将朱由校等人围在正中。张问见状长嘘了一口气。
朱由校怒道:“将贼子尽数拿下!”
骑兵冲将进去,杀入战团,刺客们急忙逃窜,又被射死几人。
锦衣卫过去寻活口,一无所获,跑的跑了,死的死了。众人护住朱由校回到驻地,又调了百余人防备。朱由校坐在椅子上正怒气冲冲地训斥一个锦衣卫,那穿黄衣服的锦衣卫跪在地上像捣蒜一般直磕头。
这时张问暗地里竟高兴起来,李如梓不是很牛么,想杀谁就杀谁,这下好,居然搞到了世子身上,够他喝一壶了。
魏忠贤也站在张问旁边,他正害怕着呢,身子微微在颤抖,世子幸好没事,要是挂了,魏忠贤等一起出来的太监还不得顶罪?
张问便低声说道:“那些刺客恐怕是李如梓的人。”
魏忠贤瞪眼道:“你知道是谁干的?”
张问低声道:“我只是猜测,魏公公可知道,上回死在锦衣卫牢里的,有个叫郑悯,是李如梓的女婿。这李如梓养着许多私兵,在浙江霸道着呢,今天这阵仗,连锦衣卫都死了好多个人,除了他还有谁有这么大能耐?”
张问心道:这下连什么珠子也不必说了,免得让朱由校觉得自己知道得太多。
魏忠贤听罢便弯着身子走了进去,在朱由校旁边耳语了几句。朱由校将那锦衣卫喝退,叫张问进去问话。
朱由校铁青着脸,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冷冷说道:“张问,你知道是谁干的?”
张问忙道:“下官不敢确认……昨晚上杭州发生了一个血案,死的人是杭州的一个商贾,听说就是是因为得罪了李如梓,才遭此厄运。下官在浙江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血案,一晚竟然死了几十口人,有这样势力的,恐怕没两家……”
这时魏忠贤也在旁边帮腔道:“上回死在锦衣卫牢里的人,有个叫郑悯,就是李如梓的女婿。”魏忠贤说出来,以证明自己是有能耐有眼线的人。
朱由校道:“李如梓是谁?”
魏忠贤闭口不答,他根本就没听说过。张问便说道:“李成梁的儿子。一个叫李如柏,是军中大将;另一个就是李如梓,是个商人,许多商人和官员都与之有来往,势力不容小窥。”
朱由校脸色苍白,咳了两声,闭上眼睛喘了会气,寻思着其中关联,又想起那本账上,有个桑家……桑、梓,桑莫不是表示李如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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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覆灭
朱由校坐在椅子上咳嗽了几声,回头看了一眼堆满木匠工具的敞榭,说道:“你们都下去吧,魏忠贤,去把上午没做完那只鸟拿出来。”
等张问等人拜谢告辞之后,朱由校走进敞榭,脱了外套就开始干起活来。两个太监在旁边打杂,谁也不敢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儿,朱由校将刨刀放到案上,回头说道:“今天这事,那么多人都看到了,叫锦衣卫如实报上去,明白吗?还有,我已经查明了,长生珠在一个叫李如梓的人手里。”
魏忠贤急忙说道:“是、奴婢这就去给蒋千户传话。”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的身影,转头又拿起刨刀,哗哗推着木头,夕阳从敞榭西边照进来,让地上的木削都变成了金黄铯,也让朱由校的脸上泛着沉静的金光,就像神仙一般。
朱由校干了一会儿活,觉得身上舒服了许多,坐下休息了一阵,他闭上眼睛养神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郑贵妃的脸。
这次朱由校被人袭击,闹将上去,郑贵妃又脱不了干系。朱由校这时心情平静下来,觉得自己的位置是越来越稳了。
万历皇帝有两个儿子,一个就是当今太子,是长子;一个就是福王。万历皇帝更喜欢福王一点,因为太子的母亲是个宫女,万历甚至都不想承认太子是他的儿子,可惜起居注上有记录,就是他干出来的,没法抵赖。
朱由校就是太子的儿子,皇长孙;郑贵妃是福王的母亲。
几十年前,万历皇帝想废长立幼,可惜大臣们不同意,这就是国本之争,闹了几十年,党争就是这么越来越厉害的。后来的妖书案、梃击案,最后都扯到郑贵妃身上,成为大臣攻击对手的工具,弹劾对手勾结郑贵妃意图谋权之类的。“郑氏一党”,“居心叵测”,这些字眼用在对手身上相当诛心。
朱由校完全明白郑贵妃对权力的欲望,可惜她每次都干的不好,次次引火烧身,到现在,原本喜欢她的皇帝都不太喜欢了。拿梃击案来说,她居然想用暴力手段干死太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指示的,总之这样的恶毒,男人怎么会喜欢呢?
这次朱由校被刺客袭击,估计又要扯到郑贵妃身上去,于是太子和世子都是受害者,都是善良的人。朱由校想到这里,手上刨木头更加有力起来。
朱由校甚至想着,等查抄李如梓家产的时候,弄点银子回去,同时弄颗珠子说是长生珠,让锦衣卫交到鸿胪寺去,爷爷就更加喜欢自己了。
锦衣卫的眼线和密探遍布全国,不到一个月,就将李如梓的老巢查了出来。皇帝听了世子的汇报,又有钱又有珠子,而且是居心叵测有谋反嫌疑的坏人,便指示要彻查到底。
长生珠不能出了差错,不仅要有锦衣卫的人参与,还要世子和太监们监督。在锦衣卫驻地里,便商量起怎么对付李如梓来了,听锦衣卫密探说李如梓府上藏有私兵,不定会遇到抵抗。
相比之下,李如梓的亲戚李如柏等将领官员还好办些,都是朝廷里的官,直接招来问罪就是。
这时一个太监走了进来,跪倒说道:“殿下,张问在门外求见。”
朱由校想了想,对锦衣卫们说道:“张问是咱们的人,查出贼首李如梓,也有他的功劳,让他也来出出主意。”
锦衣卫听到“是咱们的人”,顿时对张问另眼相看,便叫人把张问带了进来。张问听说要他参与查抄李如梓,心里一万个愿意。张问还有些不敢相信,强大的李如梓,这么就要玩完了,一种复仇的快感涌上了张问的心头。
旁边一个身穿飞鱼服的高大汉子就是蒋千户,长得跟大汉将军一样的身材,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在皇帝身边当大汉将军。蒋千户想着上回被刺客袭击死了好几个兄弟,这时候便提议道:“殿下,要不让镍司衙门派兵去打,咱们只管收查东西就是了。”
朱由校心道让官府也参与,李如梓的罪行就更多人知道了,正好让大臣们去搞郑贵妃,于是就点点头道:“也好。”
张问想着镍司衙门那些兵不禁打,万一让李如梓跑了,不是白高兴一回?张问想罢压低声音道,“总督也是浙党的人……下官怕李如梓那宅子里有秘道,不多些人控制周围,万一跑了。”
李如梓勾结的官员多是东林激进派,自然要叫浙党的人去干。
众人觉得有理,朱由校便用皇帝给的圣旨,叫人传浙直总督调兵围剿。
那李如梓的老巢在德清县的一个乡下地方,十分隐蔽,却还是逃不过锦衣卫的眼线。朱由校等人准备了一番,便带着人马向德清县赶去。同时总督府调来两千兵马,骑兵在前,骤然而至,将李宅周围尽数控制。
朱由校和张问等人刚到李庄,就见一个穿红袍的官儿骑着马奔了过来,跳下马来,在马旁边纳头便拜。
朱由校从马车上走下来,张问急忙退开几步,以免造成误会,让红袍官儿拜了自己。
那红袍官儿长得尖嘴猴腮,张问见罢他的面相,心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混到大员位置的。只听得那人拜道:“下官浙直总督崔呈秀拜见世子殿下,下官一接到殿下的手令,便马不停蹄带兵前来护驾,不敢延迟。”
崔呈秀完全不说朱由校手里有圣旨这回事,只说是听世子的命令,让朱由校听在耳里十分受用。
“起来吧,都围好了?”朱由校问道。
“围好了,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正是午时,头上的太阳正烈,朱由校用手掌遮在眉骨间,看了一番那宅院,内有箭楼,果然很牢固的样子。
朱由校便带着众人靠近了些观看,崔呈秀急忙劝诫世子注意安全。
“这里离那边起码还有两百步,弓箭也射不到,关什么事?难道他们还有炮?”朱由校说道。
崔呈秀忙弯腰道:“炮应该没有吧,我们有炮。”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说道:“轰几炮看看。”
崔呈秀听罢对旁边的人说道:“殿下有令,用炮轰击,快过去传令。”那人听了便爬上马背,向远处的军队里奔去。
过了片刻,只听得轰轰几声巨响,朱由校张问等人急忙用手捂住耳朵。远处腾起了白烟,几枚炮弹打进了李宅的院墙,打得砖石瓦木乱飞,里面的狗汪汪乱叫。这乡村里,顿时热闹起来,远近都有人的说话嘈杂声,军营那边还有人哇哇直欢呼。
朱由校抚掌笑道:“有意思,打仗都是这个样吗?”
崔呈秀道:“回殿下,要是有敌兵,他们会冲过来。”
朱由校哦了一声,说道:“叫大伙打进去捉人吧。”
远处又放了一阵炮,将那围墙炸得一片狼藉,里面的楼宇房屋也是坍塌一片,然后一队骑兵从菜地里踩过去,乱放了一阵箭,便冲进了院子。
过了许久,一个骑士从院子里跑了出来,下马跪倒道:“反抗的人都杀掉了,其他人关在院子里,请殿下示下。”
朱由校忙道:“快把兵撤出来,让锦衣卫进去收查。”
张问见罢这场并不太刺激的战斗,心道:高手再多,遇到军队也得玩完。火炮火枪,乱箭如雨,高手顶个屁用。
朱由校让太监跟着进去,吩咐仔细寻找那颗长生珠。而李如梓一干人等被人从宅子里押了出来,准备押送京师问罪。凶多吉少是肯定的人,涉嫌刺杀世子,没有能活的道理。他原本觉得自己很安全很强大,祸从天降,到死都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张问走到囚车面前,看着一脸沮丧的李如梓和他的儿女们,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时蒋千户走到旁边,很疑惑地看了张问一眼,不明白他张问高兴个什么。
张问见罢蒋千户,从身上摸出一叠银票,悄悄塞进他的袖子,说道:“给兄弟们买碗酒喝。”
蒋千户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角看了一眼面值,脸上一喜,说道:“这怎么使得、这……”
“蒋兄弟,帮兄弟一个帮……问明白谁是李七妹……”张问压低声音道,“把那娘们的割下来,这点银子就当买她的玩意。”
蒋千户想了想,说道:“这容易,这些人迟早都是死,少个东西没什么。”
到了下午,朱由校找到了一颗珠子,大伙认为是长生珠,又翻出了许多值钱的东西,就准备打道回府,其他的事情,就留给锦衣卫去处理了。现款朱由校拿走,还有其他财产下边的人也能分一杯羹了。
蒋千户寻了个空档,将一个瓶子塞到张问手里,说道:“问明白了才动手的,错不了,我用酒泡着,免得坏了。”
张问心情很好,这玩意拿回去送给沈碧瑶,无疑是最好的礼物,谢了蒋千户,蒋千户又道:“张大人既然是世子殿下的人,咱们就是自己人,以后用不着这么客气。”
张问拜别朱由校,和张盈等人一起乘马车回杭州。张盈和张问同车,她见张问一路上一个劲笑,忍不住说道:“相公现在仇也报了,不如离开官场吧……浙党和东林是不会饶过你的,两边都要弹劾,这官不当也罢。”
“可我不当官了做什么呢?”张问有些迷茫起来,仇也报了,眼下心里除了轻松和高兴,反而觉得空落落的没有了目标。
张盈道:“咱们家不愁吃不愁穿的,随便做点什么吧。”
张问点点头,又道:“我的籍贯在京师,要是辞官了得呆在京师不准乱走……辞官也不容易,听说前任兵部尚书写了七十多次辞呈都没回应,一怒之下把乌纱帽丢掉自己走了。”
回到杭州,张问直接回家,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李如梓栽到了锦衣卫手里,没有能翻身的可能,各处的财产商铺也会被尽数清理,那都是银子,锦衣卫没有不卖力的道理。
张问掏出瓶子看了一会,又将瓶子从车窗扔了出去。这时张问突然想到,沈碧瑶既然因为身体的缺陷而自卑,没必要再拿这个东西去刺激她。
他闭上眼睛,开始思索朝廷可能会怎么处置自己。虽然有世子这个大靠山,可现在作用还不大,朝中的大臣肯定不会放过自己。朝中已经决定停止改盐政策,导致改盐失败的一应官员,都要受到严惩,张问作为盐课提举,现在外廷也没人帮他说话,无疑是替罪羊之一。
东林这回可谓是一败涂地,李如梓牵连的那一帮东林激进派,都要被浙党攻击清洗。不仅牵扯到勾结盐商抬涨盐价,直接导致改盐失败,而且还要被浙党扯到郑贵妃身上去。
浙党执政以来,一直将清理东林作为首要方针,这回可谓是天赐良机。而东林的败北,和张问不无关系,所以吵起来的时候,东林肯定会顺带拉张问下水。浙党那边压根就管不住张问的死活,自然不会自找麻烦。
张问意识到,这回可能其罪难逃了,不过有世子在后边说张问是自己人,死罪应该不至于,降级或者罢官是免不了的。
想到这里,张问松了一口气,罢官就罢官吧,等世子做了皇帝,自然就翻身了。
回到家,张问又翻出那本大明日记来看了一番,关于明朝后期,上面只记录了几件大事,其中就有努尔哈赤造反之后与明军的第一次大战,叫萨尔浒之战,以明军惨败结束。张问看到这里倒是没有多少痛心疾首的心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是很在乎朝廷兴亡,说穿了,谁当皇帝关他张问屁事。
不过看到后面,最后被蛮夷统治,张问就有点不太爽了。他想来想去,还是现在这种生活方式比较适合自己。况且如果改朝换代,张问还能做地主阶层么?好处都被女真人占了,咱们还有什么搞头?
张问想到沈碧瑶,说不定国家灭了,她连富商也做不成了。当然张问自己也可能没法过荣华富贵的日子了。
留辫子,屈膝蛮夷?张问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别扭,就像一个女人,本来都嫁人以身相许了,结果被抢了去,被逼把自己献给另外一个人一样屈辱,一样不爽。
正在这时,淡妆走到门口,说道:“禀东家,门外有人求见……是沈小姐的人。”
张问道:“快请进来。”
不一会,就有一个玄衣女子在淡妆的带引下走了进来,那女子带着帏帽,看不见脸。这种帽子常常是女人出门的时候戴,以免抛头露面,用皂纱制成,四周有一宽檐,檐下制有下垂的薄绢,其长到颈部,以作掩面。
那女子拱手道:“少东家听说李如梓覆亡,特遣属下来多谢大人。”
张问摆摆手道:“这件事是相互协作对付共同的敌人而已,沈小姐不必客气。”
女子又放低声音道:“昨儿少东家请郎中把脉,少东家有喜了……”
张问啊地惊叹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他倒是不在乎娶了沈碧瑶,不管怎样,她都怀上了张问的后代,张问倒是懒得计较她的身体缺陷或者心理缺陷。只是猜不到沈碧瑶是怎么一个心态,愿不愿意嫁给自己做妾室,只能先等等再看。
张问又试探道:“沈小姐就为了这个事叫你来的么?”
女子道:“少东家问大人,朝中大臣欲对大人不利,大人作何计较,是否要隐居一些日子?少东家可以作些安排。”
张问瞪眼道:“那不是畏罪潜逃?请你转告沈小姐,我并无性命之忧,如果朝廷降罪要押送我回京师,请沈小姐照应盈儿和寒烟。”
女子拱手道:“少东家只说了这些话,如果没有别的事儿,属下就此告辞,定会将大人的话带到。”
那女子走了之后不久,张盈便走了进来,在张问前面坐下,张了张嘴,说道:“相公,沈小姐既然有心帮忙,何必要去受那活罪?”
张问心道张盈为什么不吃沈碧瑶的醋呢?他想罢好言说道:“盈儿,咱们躲来躲去有什么用呢?等以后,如果真像那本日记说的那样,蛮夷入主中原,我们不是完全成了别人的鱼肉?还不如身在庙堂,说不定能出点力不是。”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只要世子登上大位,我定会得到重用。现在躲起来,啥也没有,咱们就是寄人篱下,日子久了,总是不太好。”
张盈道:“沈老爷现在只顾着修道,沈家也没外人……”
张问摇摇头道:“还是自己家好,这宅子虽然是沈家的,可她送我了就是我们的了,和直接住她们家不一样。”
张盈面有担忧之色道:“官场险恶,相公要多加小心。”
“李如梓这样的死敌都栽了,怕什么?”张问笑道,“放心,我自会小心。如果朝廷要招我进京,你和寒烟就先和沈小姐在一起,寻个机会,把我后娘接回来。”
“相公放心吧,妾身一定将家里照顾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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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红丸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了,杭州依然繁华似锦,表面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张问这些日子常常去衙门日常办公,因为这时候朝廷里对于浙江改盐怎么收场,估摸着也差不多争出结果了,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张问需要了解实时动向。
一日,总铺收到了两份重要公文,传到了张问手里。张问一看邮符,一份是户部的,一份是吏部的。
张问先打开户部的公文,内容是下令浙江盐课提举停止改盐,复开中折色,以疏通淤塞盐引。张问看罢,将公文递到旁边的黄仁直和陈安上旁边,说道:“终于闹腾完了,改回原样。”
黄仁直听罢看了一眼张问面前另外一份吏部的公文,摸着胡须说道:“那另外一份,就该是大人的去处了。”
陈安上看张问的眼光充满了佩服,半个多月前,张问就说过在这位置上坐不久,居然真的算准了。
张问点点头,扯开漆封,将吏部公文浏览了一遍,说道:“居然是去辽东……这算是流放么?”
黄仁直放下手里的公文,接过张问递过来的信纸,一面看一面说道:“听说被调去辽东的官吏,痛哭失声,纷纷要求外调,估计有点门路的都不愿意去,正缺人呢……兵部主事、武选清吏司,这是正六品的官啊,呵呵,恭喜大人,只降了一级。”
陈安上也揖道:“贺喜大人,浙江的事办砸了,还是比下官高一级呀。”
张问没好气地看向陈安上道:“改盐办砸了,是我的责任吗?被降一级,还是去辽东,要不咱们换换,你当正六品的官去辽东,我在这盐课司进油水如何?”
陈安上摸了摸猴子般的脑袋,脸色难看道:“这官也不是想换就换的啊。”
张问拍了拍公案上的印匣,说道:“好了,这印让给别人来用。陈大人,去叫人把帐目清理一下,报到户部去,我准备一番得回京诉职。”
张问清点了帐目公务用印,然后和黄仁直离开了衙门。上了马车,张问才对黄仁直笑道:“比我想象的要好,起码还六品的官不是。在浙江呆了近一年,啥政绩没做出来,现在不进不退,还是正六品,也算是公平合理,呵呵。”
黄仁直摸着胡须摇摇头道:“辽东可不是好地方,不然大伙也不会争着要外调了。”
“主辽东事务的,看样子还是杨镐。东林这回实在是没底气去争了……好像听说杨镐的办法是四路合击,黄先生认为这法子好用么?”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道:“不管好用不好用,还没开始布兵呢,现在连大人这样远离朝廷的人都知道了,这样路人皆知,还能好用么?”
张问叹了一口气,想了想说道:“杨镐、袁应泰、熊廷弼等几个人中,我还是觉得熊廷弼要靠谱一点,可朝廷偏偏不用他。”
黄仁直道:“此人不好相处,朝中大臣对他没好感……听说刚调到浙江学道,就叫人杖打了几个有钱有关系的生员,激怒了巡按御史荆养乔,两人正争相上书对骂。他每到一处,总是和人结怨,没办法……”
“久闻熊廷弼大名,我还没见过他,不如今天我们就去拜会一下如何?”张问道。
黄仁直不置可否,反正张问这样的小官,又没法决断军机,在辽东事务上持什么观点也没人在乎。于是二人转道去学道衙门拜访熊廷弼。张问在门口下了车,叫人送去名帖。
熊廷弼并不清高,既然是同僚拜访,便出门迎接张问入内。张问打量了一番熊廷弼,见其身长约七尺,身宽体胖,脸宽,眼小,留着八字胡,四十多岁的样子,面向还算周正。
张问揖道:“下官张问,拜见熊大人,因朝廷初召为兵部主事,不日将往调辽东,闻熊大人精于辽东事,今日冒昧叨扰,欲请教一二,以其致用,望熊大人多多指教。”
熊廷弼听罢笑道:“原来是张大人,老夫略有所闻,略有所闻,你还能做兵部主事……不错、不错。”
张问听罢熊廷弼话里有话,显然是挖苦张问在浙江乱搞一通,毫无建树不说,还惹了一身腥臊的事。张问心道此人说话果然不是很中听……不过张问事先有了心理准备,知道他就是这么一个性子,也懒得很他计较,自找不痛快。
张问想罢勉强陪笑了一声,和黄仁直一起,跟着熊廷弼进了客厅。三人分宾主入座,皂隶上茶。熊廷弼先端起茶杯请茶,张问和黄仁直这才客气地端起茶杯,客气的那一套还是要做足的。
熊廷弼对着茶杯吹了一口气,大大咧咧地说道:“张大人去辽东,是干什么去呀?”
张问听罢熊廷弼的口气,心下就想刺激一下他,便说道:“大事有杨大人主持,下官自然就听杨大人差遣了。”
张问提到杨镐,意思就是你到底没有杨镐混得好,人家眼看就能做经略了,你还在摆弄那几本四书五经。
果然熊廷弼一听到杨镐,脸上就有不悦之色,哼了一声,公然对着张问这么一个外人说起同党大员的坏话来了,“他那个四路合击的想法,真是异想天开,分兵自弱是兵家大忌,努尔哈赤一定会集中兵力逐路消灭,老夫看他杨镐是拿大明的家底当儿戏。”
张问早就听说熊廷弼一贯主张在辽东以守为战,便说道:“那熊大人的意思,辽东只能守不能战?”
熊廷弼叹了一气道:“这道理不是很简单么?辽东地广人稀,实荒蛮之地,内地调军,士卒毫无战心,谁也不愿意死在那地方。只有依靠辽人守土,辽人有切肤之痛,才能奋勇保土,方是存辽大计。”
张问听罢点点头,觉得熊廷弼倒是一针见血,有洞察人心的见识。
去打仗就可能没命,人为什么要去打仗?有的是没有办法铤而走险要抢劫,现在的努尔哈赤遭了饥荒,就是出于这样的动机;有的是被人打到家里来了,要家伙反抗,保护自己的家园和财产,不打就得变成奴隶。
而明朝内地调过去的这些人,要他们去流血进攻赫图阿拉,赫图阿拉和士卒们有啥关系?至少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战心全无,可以说是有原因的。
如果收编辽东本地汉人,守卫家乡,保护自己的利益,就有切肤关系了,也难怪熊廷弼一向主张以守为战,这样确实保险得多。
张问想了许久,又问道:“可是辽东原本就是我们大明的地方,现在努尔哈赤公然造反,如果坐视不管,岂不是养虎为患?”
熊廷弼说道:“张大人此言差也,努尔哈赤虽然善战,但不足为患。老夫在辽东时,闻得努尔哈赤捉住汉人,便驱为奴隶,试问谁愿意做奴隶?这样下去,辽东人口只会逃亡严重、越来越少,我们再四面封锁,建州人自取灭亡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问听罢很是赞同熊廷弼的观点,越来越觉得,还是熊廷弼主辽东靠谱,可惜张问说了不算,只能和熊廷弼相视叹了一气。
因为熊廷弼在辽东呆过,张问又请教了一些辽东方面的信息,这才拜别熊廷弼,回家交代家事,准备北上京师。
张问原本是打算让张盈留在浙江料理家务,但是张盈担忧张问的安全,坚持要跟着去。张问也觉得有张盈在身边要安全一些,便让张盈乔装成书童一起北上。他又去和沈碧瑶告别,同时把寒烟和吴氏交待给沈碧瑶,让她代为照顾。
七月初,张问等人到达京师,他赶着去吏部交接公文,然后去兵部报道,等待派遣辽东。而张盈则在家张罗着人收拾青石胡同的院子,那是张问的祖宅。
为辽东战事准备的兵马军械粮草等还未准备妥当,朝廷对于辽东经略的人选也没完全敲定,还在争论,所以张问报道之后,就在家里等着。
他挂着六品的官职,但是廷议等场合也没资格去,相当于赋闲在家,偶尔去兵部衙门了解信息而已。
张问原本以为朝廷现在关注的,肯定是辽东事务了,却不料次次去听到的消息都是关于红丸的,敢情朝中大臣争论的不是谁主辽东事,而是鸿胪寺炼出来的红丸。
张问听到红丸这个词,想起大明日记上有记录一个红丸案,不过应该是泰昌朝的事情了……
朱由校确实从李如梓府上搜出了一颗大珍珠,不知道是不是长生珠,但是不敢隐瞒,回到京师后,就将珠子交给了万历皇帝。
万历皇帝自然也不认识,就找来鸿胪寺卿李可灼,问他是不是长生珠。李可灼见罢那粒大珍珠,通体晶莹,有暗红光辉,确实是稀世珍宝,便高兴地告诉皇上是长生珠。
皇帝急令李可灼炼丹。李可灼用长生珠配以其他修道药物,其中含汞,所以炼出的丹药成红色,称为红丸仙丹。因为那长生珠个头很大,李可灼不敢私吞,只得全部做药,炼出了三粒。
这时候首辅方从哲获悉丹药的事,急忙上书皇帝慎用丹药。万历不听,方从哲连上奏书,并痛骂鸿胪寺的官员。
后来方从哲担忧万历皇帝,说丹药既然有三颗,先用一颗试药,无碍之后才进献皇上。万历想着长生珠来之不易,自然十分肉疼,但是还是勉强答应了方从哲所请。
既然是李可灼炼出来的药,自然就赏了一颗给李可灼先吃。李可灼吃了之后,万历和众大臣问他有什么感觉。
李可灼道:“耳聪目明,精神更加好了。”
万历正头昏脚痛,听罢便摇摇欲试,方从哲等人又再三劝诫,再等数日。万历见李可灼精神俱佳活蹦乱跳,早已忍耐不住病痛,便唤人献上丹药吃了一颗。
第二天早上,万历竟然从龙塌上下床了,并说精神好了许多,头也不疼不晕了,众人大喜,万历厚赏了李可灼。这时太子犯风热,躺在床上半死不活,太医束手无策,万历便将剩下的一颗丹药赏赐给了太子,太子吃后,风热渐缓。
不料天有不测风云,第三天早上,皇帝和太子都一起死了……
当哀鸣的钟声响起的时候,皇长孙朱由校还在端本宫的一个小院子里锯木头。他听到钟声,忙丢下锯子,奔到门口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太监王安哭哭啼啼地奔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皇……皇……”
朱由校急忙嗷淘大哭,正想听王安说皇上驾崩,不料王安却说道:“皇爷和太子殿下都……都仙去了。”
朱由校听罢心里一喜,心道:那红丸也太强大了,很快我就要被宣布继承皇帝位了吧。朱由校一边高兴一边痛哭道:“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王安扶住摇摇欲坠的朱由校,哭道:“世子殿下,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您得赶快准备登临大位,主持大局。”
正在这时,只见一个头戴白麻的艳丽妇人走了进来,看了一眼朱由校后边的木头,红着眼睛冷冷道:“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做那些玩意,快跟我去守灵。”
那妇人就是抚养朱由校的李选侍,她打量了一番稚嫩的朱由校那细胳膊细腿的,心里也暗自高兴……可见万历皇帝和他的儿子死了也能给这么多人带来快乐。
朱由校见罢李选侍,心里咯噔一声,暗骂蠢妇,朝廷这么多大臣武将,你想干什么?
李选侍也不管朱由校愿不愿意,就叫身边的太监把他拖走,朱由校怒道:“我要见大臣,放开我。”
李选侍冷冷道:“殿下的母妃早逝,我将殿下一手带大,你不听我的话了?”
朱由校心道听你的话?老子马上就是皇帝了,天下都要听老子的。他一个劲挣扎,可不想被这妇人控制,急忙喊道:“来人啊,快把她赶走!”
“赶我走?”这时李选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你喊喊,这宫里谁不听我的?”
朱由校听罢心里一寒,急忙向后奔扯,一边喊道:“王安,把我没做完的东西好生收好。”
李选侍听罢摇摇头,她想笑,但是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只得拉着一张脸说道:“还不快带世子殿下去守灵?”
很快朱由校就发现自己低估了李选侍的野心和疯狂,这厮和郑贵妃串通一气,把宫里都把持在了手里。朱由校压根不是去守灵,而是被关了起来。
朱由校心里烦冷,心道妈的她们不会把老子杀了迎福王回来做皇帝吧?朱由校又想自己死了,福王还是不能做皇帝,太子还有一个儿子,就是朱由校的弟弟朱由检,可朱由检才几岁,不是更好控制?
朱由校被软禁的时候,越想越不对劲,他压根没料到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一夜之间一起暴毙。万历和太子只要有一人在世,李选侍和郑贵妃算个什么东西,所以朱由校对李选侍确实戒心不足,没想到她们会这样突然发难。
这个时候,朝中大臣按照祖制,急忙宣布世子朱由校继承皇帝位,又见不到朱由校,早已急得团团转,无数大臣上书要求李选侍释放朱由校。李选侍垂帘听政,收到奏书,回复皇帝年幼,生母早逝,理应由她照料。
大臣们不依,纷纷聚集在宫门外,要拜先皇灵柩。众官陆续聚集过去,在家的张问对家人说道:“拥立大功就在眼前,赶快去宫里。”
张问穿好官袍,急冲冲地跃上马背,就要出门,张盈担心他的安全,也跟了上去。到了午门,只见大学士方从哲、刘一燝、吏部尚书周嘉谟等人站在最前面,后面一呼拉红青夹杂一大片官员。
张问暗骂动身晚了,前面的位置都被抢了,急忙乱挤着靠上去弄个位置。
午门紧闭,看样子是进不去,这时方从哲吼道:“先皇驾崩,群臣连灵柩也见不着,你们想干什么?”
城上回应道:“我们奉了命令,不让开门,大臣们有事请上奏折。”
方从哲气得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回头对众官道:“事有缓急,大伙现在就推举辽东经略,谁敢乱政,立刻调集辽东四十七万大军勤王,诛杀乱贼!”
众人听罢便推举杨镐为辽东经略,反正这人选早就差不多定下了的,扬言要杨镐立刻赶到辽东调兵。闹了一阵,宫里的人害怕,这时喊道:“上面来了命令,准许大臣进宫拜灵。但人数太多,恐引混乱,只许以下大臣:方从哲、刘一燝、周嘉谟……”
过了一会,午门打开,一群侍卫执兵器挡在面前,让开一条缝,让方从哲等人进去。其他没念到名字的人,只有站着干等,张问却不管那么多,趁乱跟着挤了进去,张盈也紧跟着张问。侍卫们不认识这些大臣谁是谁,场面有点混乱,结果跟进去的,多了五六人。宫人也懒得清查,急忙就关上了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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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机遇
机遇总是垂青于有准备的人,但是遇到这种突然事件,谁也没有准备,只得依靠临场发挥了。张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这皇宫里面,闷热得厉害,要说舒服还比不上胡同里的破房子。
一群人走进乾清宫,那里放着两个灵柩,皇帝太子一起去了,真的是个大大的悲剧。众人一走进去就开始大哭,伏倒在地死去活来,比死了全家还伤心。张问悄悄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老婆,张盈也转头和张问对视一眼,她自然连一滴眼泪都没有,被挟裹着跪哭,眼神很无辜。她穿着一身直身布袍,戴着四方巾,旁边有几个大臣也是这么一副打扮,大概是赶着过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的缘故。
张问从来没进过乾清宫,这时十分好奇,但是又不敢东张西望,只跟着众大臣一起痛哭。他只是隐隐觉得这大柱子之间的大殿很空旷,光线又暗,就像充满了腐气和阴霾。北面有九间暖阁,张问没去过,但是听说过,皇帝常常在暖阁里面呆着。召见大臣一般都在外朝的御门御殿,所以能被召见进那些暖阁见皇帝的,都是八辈子修来的阴德,祖坟上冒了青烟。
众人哭了一阵,一个身穿红袍的老头直起身来,说道:“皇太孙不在皇上和太子的灵前继位,跑到哪里去了?”
张问听得中气十足的声音,知道是内阁大臣刘一燝。这时又听得边上的老太监说道:“皇太孙在李选侍那里。”
刘一燝怒道:“李选侍为什么不让新天子到灵前,她想干什么?”
这时只见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说道:“殿下在西暖阁里。”张问听得声音很熟悉,抬头看时,竟然是张盈的妹妹张嫣。
旁边的张盈见到妹妹,也顾不得许多,急忙喊了一声,张嫣听到声音,向这边看来。这时突然从后面走上来一个太监,抱起张嫣就走。张盈想也没想,急忙追了上,众人见罢,也跟着拥上去,前面的张嫣在太监的肩膀上直挣扎,大叫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见我姐姐。”
那太监抱着张嫣上了天桥,张盈正要追上去,几个太监拦在前面,呵斥道:“大胆,内宫禁地,岂是外臣能够进来的?”
众大臣自持身份,自然不敢冲上去。张盈却不管那么多,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妹妹了,这时见妹妹被人抓住,顾不得许多,冲上去,左右踢出两脚,只听得“啊啊”地两声惊叫,两个太监乒砰就从天桥上摔了下去。
张盈急奔几步,一下跳将过去,伸手就抓住了扛着张嫣的太监的后领,向后一提,那太监一个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张盈急忙抱住妹妹,喜极而泣。
而这时站在天桥下边的张问内心正在挣扎,上边那暖阁里,是后宫地方,有皇帝的妃子出入,没有诏命一个外廷臣工闯进去诛灭九族都不为过,所以下边那些大臣都不敢上前一步。但是现在张盈已经闯上去了,虽然她是个女的,但也是十分危险的,张问眼巴巴看着自己的老婆,难道要这样扔下她不管?
同时张问记得刚刚张嫣说殿下在西暖阁里,张问犹豫着,是不是要冒险进去抢朱由校。能不能抢出朱由校?
李选侍到底是朱由校的养母,万一以后她真的垂帘听政呢,张问这样蛮干,岂不会死无葬身之地?自从万历皇帝和太子一起死去,张问就意识到历史出现改变了,并没有像那本《大明日记》记录的那样延续,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这时张问脑子中浮现出朱由校那双带着稚气却深邃的眼睛,一瞬间不及细想,只是直觉这个人不会轻易让别人控制……明则保身,或是放手一搏,就在一念之间。
时间太短了,张问脑子里想的东西多,最后还是凭借直觉。张盈就在上面,那是刺激张问的直接原因,张问没法把她一个人丢在上面。他吸了一口气,已顾不上犹豫,壮起胆子突突就冲上了天桥。下边的大臣都吃惊地看着张问和张盈两个人,他们不要命了?
朱由校还不满十五岁,李选侍是他的养母,她又极得太子生前宠爱,同时和郑贵妃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大臣们只是用言语主张正统,并不敢过分行动。
首辅方从哲竟然扬言要调边军进京,东林党的人暗自高兴,这下浙党因为这么一句话,可得吃不完兜着走了。
张问冲上去时,只见迎面冲过来七八个太监,吆喝着:“抓住他们,抓住他们,往死里打!”拿武器的侍卫都在外边,这乾清宫里谁也不敢带武器,就只有这么一帮子太监宫女。
张盈急忙将妹妹护在身后,她是关心则乱,闯出了祸,这时也顾不得后怕,上去就是一脚,踢得那最前面的太监摔在地板上,嗖地一声滑了老远,哎呀呀痛叫不已。
“殿下在哪间屋?”张问急忙问张嫣。张嫣指着一道门道:“就在里面。”
张问抱着孤注一掷的胆气,顾不得许多,侧起身体就狠劲向门冲过去,“砰”地一声,将那木门撞开。
只见里面有三个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问,不敢相信这世上有这么胆大的人,连后宫的门都敢撞。一个着宫装的艳妇正是李选侍,她拉着的少年便是朱由校,旁边的太监急忙拦在张问面前。
朱由校见罢张问,脸上懵懂的表情顿时一变,突然一挣,从李选侍手里挣脱开来,呼道:“李选侍欲对我不利,张问快救我!”
那太监急忙转过身,抱住了朱由校,朱由校个子小身体弱,顿时动弹不得。张问听到朱由校发话了,还怕个屁呀,对准那太监的胯下,一脚便踢了过去。
只听得啊地一声惨叫,太监捂着裆部蹲了下去。张问抱起朱由校就跑,李选侍满眼惊慌,追到门口时,张问已经扛着朱由校奔到了天桥上,回头对张盈喊道:“盈儿,快走。”
李选侍在门边眼睁睁地看着张问二人将人抢走,气得直跺脚,无计可施,她不可能追到先皇灵前去抢人。
众臣见到了朱由校,纷纷叩拜高呼万岁,张问也急忙跪倒在地。朱由校惊魂未定,呆在原地发愣。旁边的一个老太监见状以为他不知所措,便小声提醒道:“殿下,该叫他们平身了。”
朱由校这才说道:“平身吧。”
众人这才站了起来,完全不管北面安放的那两个死人,心思都在朱由校身上去了。
方从哲想了想,说道:“按祖制,皇太孙应该先即东宫太子之位,臣等这就护送皇太子去端本宫即太子位吧,择日再到乾清宫继承大统。”
众人寻思着先把世子弄出这危险之地,别再落到李选侍手里才是正事,都会意了方从哲的意思,便纷纷附和。同时这里的几个簇拥世子登位的人,那就是拥立大功的人员了,自然要叫人详细记录在案。
朱由校脸色苍白,这时终于回过惊魂来,感觉自己就像在阎王爷那里游了一遭一样,给他印象最深的,当然是张问,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不顾一切来救自己。朱由校这时回顾左右,喊道:“张问,张问。”
张问听罢朱由校谁也不喊,喊了自己,心里扑腾扑腾乱跳,身子骨轻飘飘的,感受简直比吃了仙丹还美妙,他意识到,飞黄腾达、平步青云就在眼前了。张问急忙扑通一下跪倒在朱由校面前,高呼道:“微臣在。”
方从哲和刘一燝等人见状,心里又是妒嫉又是羡慕,搞了半天,头功居然被这个无名小辈给抢去了。
朱由校扶起张问,抓住他的手道:“你和我在一起,别走开,你是忠臣。”
张问心下大喜,心道皇帝说老子是忠臣,当然就是忠臣了,急忙说道:“微臣侍奉皇太孙左右,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时方从哲说道:“銮驾来了,请皇太孙移驾东宫。”
朱由校听到方从哲的声音,第一时间想起太监们说的方从哲的事,说他要从辽东调兵进京师来。朱由校猛然背心发凉,浙党找个借口,竟然就可以随便从边关调兵?朱由校想罢忙说道:“你们都是忠臣,叫人把这里的人都仔细记下来,不得出了差错。”
旁边的太监应了。方从哲等大臣这时心里才满心高兴起来,拥立大功啊,可遇不可求的事儿。为人臣有两件天大的功劳,一是开疆,二是拥立,没有其他什么功劳可以相提并论。
众大臣簇拥着朱由校到了东华门内的端本宫,进了弘仁殿,正中就是金碧辉煌的皇太子座,两边有镜屏、纱画,画着忠孝廉洁的典故故事。朱由校看着那个宝座,眼睛放光,幸好北面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他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宝座前,转身坐下,众人急忙叩拜余地,高呼万岁,反正现在皇帝也没有,喊太子万岁也差不多,迟早的事。
司礼监、太仆寺等有司官员分站左右唱词,朱由校就算即了太子位,虽然有些仓促,但它是合法的,就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朱由校用发颤的声音说道:“大家平身吧。”他看见张盈身边的张嫣,又喊道:“嫣儿,到上面来坐。”
张嫣也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听罢有些惶恐地看着四周,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去。张问急忙低声说道:“太子要册封妹妹为太子妃了,过几天就是皇后,快过去。”张嫣听罢张问的话,这才忐忑不安地小心走上去,坐到了朱由校的身边。
朝贺罢,众人退出弘仁殿,刘一燝当着众人的面,对太监王安说道:“把太子保护好了,别再被人掳走。”
王安是前太子的忠实太监,又是东厂提督,与刘一燝、杨链等东林官员关系不错。起先朱由校在端本宫呆的好好的,李选侍突然跑到端本宫,就把朱由校给弄走了。王安也没回过神来,所以大臣们才提醒王安别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张问没听见朱由校留下自己,只得和众臣一起走出了大殿。因为朱由校已经回过神来,他现在逃离了乾清宫,接下来是要怎么坐上皇位,这种时候他靠张问没用,得靠朝中的重臣,所以不能太厚此薄彼了。
朱由校平安无事,众官员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许多事忙得不可开交,国丧还是次要的,有内宫里的人主持,大伙都琢磨着怎么把李选侍那帮人弄走,好让朱由校登上帝位,早日平稳朝局。
张问在中央挂了个兵部主事的虚职,本来是要流放到辽东的,朝廷里当然就没他什么事,正准备回家呆着等朱由校登基封赏,他和张盈一起刚走到门口,就见到刘一燝正在那里,张问急忙躬身揖道:“下官见过刘阁老。”
要是在以前,刘一燝肯定鸟都不鸟张问,直接大摇大摆走了便是,却不料这时刘一燝十分客气,还回了一礼,亲热地说道:“老夫贺喜昌言,真是养士百年,用在一时啊。咦,对了,昌言现在主何职?”
张问听罢刘一燝的亲热劲,寻思着,经历了今天的事,自己可能会成为新天子宠臣,东林想拉拢自己。张问不动声色,心道以前老子朝不保夕,哭爹拜奶想加入东林党,可你们不接受,这会却主动热乎上了……这个世道,没有实力没有利用价值,谁甩你的帐呢?
他想罢表面恭敬地说道:“下官现任兵部主事。”
“兵部主事?”刘一燝怔怔地说了一句,心道他今天是怎么进宫里去的?要知道兵部主事还是什么武选司的,压根就不是要害部门。要害的官员,要么是大员,要么就是六科给事中,监察六部官员,品小但是说的起话。
刘一燝马上表态道:“等下次廷议,老夫定然推举昌言换个官职。”
张问陪笑道:“好说好说,下官先行谢过了。”
拜别刘一燝,刚走没几步,又遇到了首辅方从哲,方从哲正和几个浙党的官员说着什么话,看见张问走了过来,马上停止了说话,面带着善意的微笑对张问点了点头。
同样,要是在以前,方从哲这样的首辅大臣,连正眼都瞧不上张问这样的小鱼小虾,或者他根本就不认识张问,不知道官员里有这么一个人。
张问走过去,依样揖拜问礼,方从哲同样说要推荐张问升官,张问应酬了两句就走了。
走出紫禁城,只见黄仁直和曹安已在外面焦急地等待张问,见了张问,顿时一喜,黄仁直走在前边急切地问道:“老夫听说大人进宫去了,还救了世子,可是真的?”
张问掩不住的喜悦道:“可不是,当时盈儿要去救太子妃,我这才冲到乾清宫暖阁那天桥上,听说世子在西暖阁房间里,想着硬闯内宫反正是大罪,一不做二不休,就冲进去抱起世子就走……”
张盈也知道今天自己太冲动了,江湖出身的人,有时候不会去想太多牵连的事,张盈这时便红脸道:“妾身下次不敢了。”
张问回头道:“盈儿今天是立了大功,不然我也没胆子上去,再说冲出来一群太监,光靠我一个人估计早就被捉住打死了。”
黄仁直摸着山羊胡喜道:“这可算得上拥立大功了,大人平步青云就在眼前,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问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咱们先回家去,国丧期间,可不能喜形于色。”
几个人上了马车,张问这才说道:“这么短时间,东林和浙党都对我示好,黄先生以为,加入哪边比较好?”
黄仁直端坐着,摸着胡须半眯着眼睛沉吟不已,良久才说道:“此时朝廷初遭大变,局势还不明朗,大人切不可心急。”
按理浙党现在的势力是有优势的,但是变化之中也不知道谁笑到最后。张问点点头道:“今天在午门门口,方从哲扬言要从辽东调兵勤王,要是站在世子…太子的角度上想这回事,可是令人后怕啊。”
虽然方从哲出发点是好的,想胁迫李选侍释放朱由校,但是他轻易就能鼓动党羽调动边军,这本身就有失去控制的迹象。试想如果有一天他一句天子无德,就要调兵胁迫皇帝退位,那简直太可怕了。
黄仁直赞同张问的观点,又加了一句道:“先皇和太子同时因红丸驾崩,这件事不会这么就完了,当时先皇服用红丸的时候,方从哲在场,东林的人难道不会以此为理由,弹劾臭骂方从哲等人害死先皇?老夫觉得,朝廷的力量对比即将发生大变。”
张问压低声音道:“据我所知,太子对东林可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黄仁直点点头:“所以老夫建议大人暂时不要心急,看看再说。”
这时马车外面的天空轰隆隆地闷响了一阵,张盈说道:“快下暴雨了。”张问挑开车帘,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和灰白的路面上点点的水痕,叹了一句道:“是呀,暴风骤雨即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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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门生
朱由校在端本宫坐稳太子位后,众大臣立刻群起上书要求李选侍从乾清宫搬出去,以便朱由校顺利继承大位。其中东林党的刘一燝、左光斗、杨链等重臣最为积极,态度强硬。东林的舆论力量再次发挥了强大的作用,李选侍再想自持养母身份死皮赖脸呆在乾清宫不走的话,恐怕就会在东林舆论的诱导下,名声变成妖孽了。
李选侍无计可施,只得搬离了乾清宫,被朱由校下旨安排在宫妃养老的哕鸾宫。朱由校顺利继承皇位,昭告天下。他一入住大内,立刻依靠太监王安撤换了李选侍周围的一干人等,将李选侍困在冷清的哕鸾宫内。
于是朱由校外靠主持正统的朝廷大臣,内靠实权太监王安,坐上了龙椅,君临天下。摆在他面前的,虽然是个烂摊子,却同样让他兴奋不已,一股王八之气压也压不住,在胸中不停回荡。
大朝,在皇极殿,就是以前的奉天殿,进午门的第一个宫殿,隆重非常。文武百官齐齐向朱由校跪倒,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高亢、理直气壮。张问跪在靠后面的位置,也扯着嗓子高喊,他还是第一次参加这样隆重的大朝,心中激动万分,这里是天下的根本所在啊。
现在坐着龙塌上的那个少年朱由校,系着多少官员的身家和前途。他苍白的脸上浮出压抑不住的红晕,他坐的龙塌旁边,放着一个香炉,香炉上刻着大明山河图形。朱由校看着那图,仿佛自己的手里就攥着那山河一般,他的眼睛如此深情,比看任何人任何东西还要深情。
教坊司设中韶乐于殿内东西,锦衣卫设明扇于左右,一切都那么高调,那么正大光明、合乎礼乐之邦。朱由校轻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朗声道:“众卿平身吧。”
众人又高唱:“谢吾皇万岁万万岁。”这时内侍太监拿表走到龙塌侧前,高唱颂词,各大臣又高唱准备好的歌功颂德文章,朱由校立刻变成了千古圣君。
朱由校饶有兴致地听完颂歌,说道:“众贤盈朝,论功行赏;论德定次,量能授官。”然后司礼监官员拿着祥云圣旨宣召,说完一个制曰,众人再次跪倒听宣。
这是一道充满了欢快的圣旨,不仅大赦天下,而且那些有拥立大功的大臣,立刻就得到了封赏升迁。张问竖着耳朵听着,当听到张问两个字时,心一下就激动到了嗓子眼上。左佥都御史!中顺大夫!张问听到了这几个字,娘的,正四品!直接连升四级,什么狗屁兵部主事还武选司的官,还没坐热直接扔掉了。
张问心里嚷嚷着:红袍啊,我穿红袍了。一品到四品的官服就是红色的,张问正好穿上红袍了。可惜暂时不能穿,因为还在国丧期间,红色这样有喜庆色彩的衣服是不能穿的。
这是多么欢快的盛宴。圣旨又说加拨内帑一百万两白银,发送辽东,充足军饷,比万历皇帝那会简直大方得太多了。众臣都觉得,大明天下终于迎来圣君,皆大欢喜了。
但是当太监念道主持辽东大局的人选时,就几家欢喜几家愁了,其中关系微妙。圣旨宣称辽东军情危急,不可拖延,召熊廷弼回京诉职,就任辽东巡抚,暂时主持防守,继后由大臣廷议决定辽东方略。
以前议定是由杨镐主持辽东,现在却换成了熊廷弼,虽然原因是国内遭变,暂时守土,而且熊廷弼也属于浙党的成员,不过这其中就有玄机可道了。嗅觉灵敏的官员立刻意识到,新天子对方从哲一党持不信任态度。
大朝罢,众臣进表毕,朱由校说道:“朝事明日御门议决。”太监便唱退朝。于是张问便跟着众人退出了大殿,方出门来,便见左光斗正站在那里向张问看过来。
左光斗在拥护皇帝的事情中,也出了大力,现在擢升为左都御史,也是升了两级,现在是正二品大员了,都察院最大的官职,张问的上司。
张问见状忙走上去揖拜,左光斗很巧妙地没有表现出过度亲热,只是随和地说道:“昌言现在调到了都察院,现在百事待举,正是用人之机,你赶紧去吏部交接公文,到都察院挂名,分担一些朝事。”
“是,下官这就去吏部领取公文。”
左光斗听到张问自称下官,而没有自称学生,以为他是在计较浙江那回事。左光斗淡淡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昌言,咱们的职责是尽心为朝廷办事,保持正义和言路畅通,是不是啊?”
张问点点头道:“左大人说的是,下官谨记。”
“昌言还得赶去领公文,咱们边走边说。”左光斗一面走一边心道,东林马上就可以大翻身,你和老夫有些旧交情,又同在都察院任职,咱们结下师生之谊,何其光明的前景,还计较那些小事干甚?左光斗顿时心里有些鄙视张问,干大事的这么小肚鸡肠干什么。
而张问心里面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他早就把浙江那档子事抛诸脑外了,根本就不是计较那些小事。那时候自己没有什么利用价值,被两党抛弃。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月的张问完全理解。他一直寻思的是皇上骨子里好像就对东林没好感,要是和东林搅在一起,说不定会有后忧。
大家都把朱由校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十四岁多点,能懂啥?张问却和朱由校接触过几次,总觉得皇帝的心思很难琢磨,决不能轻视。所以他肯定放弃东林党的光明招唤,也保持着慎重态度。
左光斗回头说话的当口,趁机仔细观察了一下张问的面色,见他表情沉着,并无得意,也无恼怒。左光斗便试探道:“上回一逸赠送给昌言的集子,还在吗?”
一逸便是左光斗的学生苏诚,跟着左光斗到浙江的那个中年文士。当时左光斗身边有两个门生,一个就是苏诚,一个是楚桑。
张问听罢左光斗这么一问,意思就已经很明显了,就是问张问愿不愿意拜入左光斗门下。张问有些犯难了,现在这朝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东林当兴,浙党完全落了下乘,极可能被大举清理出朝廷。可不能直接表明和东林为敌,张问又不是浙党的成员,犯不着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今天大朝,皇帝下旨启用熊廷弼出任辽东巡抚,其实就是在削弱浙党(齐楚浙三党最强为浙党,故用浙党代替三党称谓)的兵权。熊廷弼虽然也是浙党的人,但是和杨镐不同,熊廷弼在党派问题上比较中立,他只在乎怎么办能成事,而哪党兴哪党亡并不在意。当初熊廷弼成了浙党的人,估计就是因为浙党当时很强大,要投奔过去才能当上辽东经略。
另外一件事就是万历皇帝父子俩的死,和红丸有关,服用红丸的时候方从哲在场,那件事他真是踩了一个天雷,霉到了极点。后来制造舆论要求李选侍移宫的时候,方从哲等人又力不从心,喊得没人家响亮,这无疑又是一招败笔。
总之看形势浙党是没招了。皇上对浙党的势力有戒心,这个且不说,就算皇上有心保浙党,估计也是力不从心,实打实的把柄在东林手里,皇上总不会承认说自己认为先皇死得好吧?无论是在皇帝眼里,还是在执政党眼里,东林都是打不死的小强,无孔不入。
这时朱由校如果站在浙党那边,这党争肯定又会一发不可收拾,将重演万历朝的杯具……以前万历皇帝就是扶持浙党,对东林十分不爽,内阁大臣刘一燝都是后期内阁实在缺人的就剩方从哲一个人,经过方从哲首肯才让刘一燝入的内阁。
张问心里盘算,一个脑袋两个大,只得说道:“下官好好保存着册子,常常拿出来诵读。”
实际上张问早就将那册子扔在家里不知什么角落了,估计还在浙江,什么诗文他自从考上进士之后压根一句都不读。但是人家送的书,张问也不能说老子早就扔了吧?这不是公然挑衅么。
左光斗听罢眉头一皱,这张问是什么意思?既然态度如此恭敬,常常拿出来诵读,为什么还不改口称学生?老夫已经暗示得这么明显了,难道还要直接叫人拜自己为师?
很快左光斗明白过来,张问是在客气委婉地拒绝拜左光斗为师。同时左光斗又糊涂了,张问为什么放着这么好的事不接受?
左光斗叹了一气,低声问道:“难道元辅给昌言许了什么?”左光斗除了认为浙党也在拉拢张问,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左光斗还真为张问惋惜,皇帝登基前夕就立了个拥立头功,多么好的苗子,可给糟蹋了。
张问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下官绝不是浙党的人。”他可不想被人一起弄下水。
左光斗心道可能是自己太急了,既然张问没有向浙党靠拢的意思,那暂时还不是敌人,便拱手道:“老夫还有点事,先去都察院,昌言拿了公文,就来挂名交接吧。”
张问执礼告辞,态度很是恭敬。别过左光斗,张问便忙乎着四处奔走办理手续,领了印信官袍等物。不管怎样,他心里也是高兴得紧,怀里抱着红色的四品大员官服,正寻思着回家偷偷穿来爽一把。
刚走到都察院门口,就见着左光斗的门生苏诚和楚桑,还有其他三个官员迎了过来,纷纷向张问揖拜执礼,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自称着下官,张问心里又是暗爽了一把。
他暗自再次观察了一下左光斗那两个学生的面目,楚桑神情萎靡,还是那副落魄书生的模样,而苏诚则看起来精悍一些,目光有神,穿着整洁,身上的衣服一点皱褶都没有。
苏诚笑道:“数月之间,张大人平步青云,让下官等好生羡慕啊。”
张问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受了皇上隆恩,心里惶恐不安。”
“这会都快酉时了,要不咱们一起吃个晚饭,就当欢迎张大人任职都察院如何?”苏诚看了一眼西边的太阳,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张问根本不想和这些人吃饭搅和,但是以后要在都察院混,也不能太高姿态了,谁也不甩帐。要知道皇帝赏识是一回事,做官是一回事,做官还得靠着同僚配合支持。张问便委婉地说道:“国丧期间,可不能宴饮啊,要是被人知道了,咱们几个少补了被参奏一本。”
楚桑也点点头,很是赞同张问的话。
苏诚却笑道:“吃斋饭,总没关系吧?”
张问拒绝不过,想想一起吃顿饭也没关系,大不了一会自己请客付账便是,沈家有的是钱,沈碧瑶肚子里怀着张问的孩子,张问还缺银子么。再说在浙江干了一年的官,油水实在是顺带捞了一些。
于是一行人乘车向南走出正阳门,走到外城清静一些的街面上,苏诚挑开车帘,打量着周围的饭馆食铺,准备选一处清淡一些又上点档次的饭馆。正在这时,苏诚急忙喊道:“停车、停车。”
他指着那招牌读道:“清淡斋菜,正合口味。就这家如何?”众人都认为可以,看起来又清静又低调。
于是几个官员走进饭馆,到楼上选了一间雅室,苏诚又令左右在周围看守,这才走了进去。张问见状吃饭还有手下守在外面,心道难道要说什么密事?
数人谦让一番,最后让张问坐了上首,各人坐定,因为这里张问的官最大。过了片刻,一个跑堂的便进来问道:“客官们吃点什么?”
苏诚道:“你们店里有甚特色菜肴?”
小二笑道:“哟,说起特色菜肴,就得数佛跳墙了。这佛跳墙是闽菜,又叫满坛香。据说唐朝的时候,有高僧玄荃,在往福建少林寺途中传经路过福州,夜宿旅店,正好隔墙贵官家以满坛香宴奉宾客,高僧嗅之垂涎三尺,顿弃佛门多年修行,跳墙而入一享满坛香。”
一官员道:“你这出讲得好,说得咱们口水都流了。”说罢众人呵呵陪笑了一阵。
“这么说来,今日咱们还真得尝尝这佛也要跳墙的菜了。”
这道菜价格肯定不低,小二听几个人这么爽快,心下也高兴起来,满脸堆笑道:“客官们再要点什么?”
苏诚道:“其他的,随意上一些吧。这佛跳墙我也听说过,里面有鸡、鱼翅、竹笋什么的,所以其他的菜要注意克相,像什么虾呀羊肝什么的,就别上了,这个明白吧?”
“好勒,客官真是食中内行哦。几位需要什么酒,有女儿红、高粱酒……”
张问忙道:“酒就算了,这国丧期间,咱们这样吃也算不上宴饮是吧。”众人都觉得有理,便说今日不喝酒。
待那菜肴上来之后,张问看着那装着佛跳墙的酒坛子,里面啵啵还在沸腾,刚刚煮好。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后娘吴氏说的家乡易子而食的事来了,他寻思着,煮人也是放在这样的缸子里煮的么?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说着说着,终于说到正事上来了。只听得一个官员纷纷地说道:“促使李选侍移宫那会,元辅就掺和着表了一下态,不冷不热的,大伙说元辅是不是和李选侍郑贵妃一党人有什么关系?”
另一个听罢马上煽乎道:“先帝驾崩那会,元辅也在旁边,说不定那红丸就是郑贵妃和李选侍指示李可灼……”
张问听罢脸色一变,忙说道:“李可灼也死了,这事死无对证,说不清楚的事,大伙还是慎言的好。”
苏诚看向张问道:“怕什么,郑贵妃意图不轨,路人皆知,就是当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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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分庭
张问借机尿遁,出了饭馆,寻到一辆两轮马车,便雇了马车溜之大吉。回到家才轻松了一头,苏诚等几个人实在是太激进,如果和他们一起用那种强烈的手段弹劾方从哲,以后不被当成东林的死党才怪。
他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菜肴的香味,一个提着食盒的白衣少女见到张问,急忙避于旁边,弯着小腿道:“奴婢拜见东家。”
张问看着面生,不禁问道:“你是刚来的?”
张家这栋祖宅是二进的小院子,本来就不大,张盈听到声音,就走到洞门口说道:“家里缺人,我想着请生人不方便,就从沈家钱庄里带了两个人回来。相公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听曹安说你升了中顺大夫四品官衔,就叫人准备了一些菜肴,都热两回了。”
张问将手里的官袍等物交到张盈手里,想着她专程准备了菜,不能说自己吃过了,让她失望,便说道:“我刚到都察院挂名,几个同僚要商量朝事,就耽搁了一会。既然准备了这么多菜肴,叫黄先生一起来吃吧。”
他寻思着这么避着东林,终究不是办法,明天去衙门的时候还得用肚子突然痛不及告辞之类的谎言敷衍。现在家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正好顺便和黄仁直边吃饭边听听他有什么主意。
不料这时张盈说道:“黄先生病了,他身边没有细心的人,我就接他到了前院调养,方便照顾。”
黄仁直和张盈的交情不浅,以前同是沈碧瑶手下的人,常常一文一武相互合作,所以张盈对黄仁直很是关照。同时张问认为黄仁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幕僚,平时也是以礼相待。听说黄仁直没有儿女,遇到张问夫妇,老年倒也不算凄凉。
张问听罢说道:“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张盈道:“那日下了场暴雨,黄先生回去的时候不慎淋了雨,不想就染了风寒。”
张问又问了请郎中没有,表示一下关心,张盈自然是请了的。二人便一起去黄仁直的房里看望,刚进门,张问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黄仁直听见门响,睁开眼睛看见是张问,便要坐起来,张问忙道:“黄先生且躺着,好生休息。”
旁边一个正在煨药的婢女急忙站起身扶了黄仁直一把,又给张问作了个万福。黄仁直靠在枕头上,喘着气说道:“老夫正要等大人回来有事相谈。”
张问见他脸上红烫,可能还在发烧,便说道:“有什么事等黄先生好了再说,先好生养病要紧。”
黄仁直摇摇头,“老夫的身体自己还不知道么,老骨头还硬朗,人食五谷,得百病,是天道伦常,大人不必挂心……今天曹安去朝外接大人,大人因为有事没有一同回来,听说大人是和苏诚楚桑等人一起出去的?”
张问看了一眼在旁边拿着扇子扇火炉煨药的婢女,转头看向张盈。张盈发现他的目光,便对那婢女说道:“你先下去,我来看着药。”
等那婢女出去之后,张问这才说道:“嗯,都是左光斗的学生。今天左光斗有意让我拜到门下,我委婉拒绝了。苏诚等人明天早朝要上书弹劾元辅,一是与红丸有关、二是督促李选侍移宫不力,最胆大的是想公然指元辅和郑贵妃有关系。”
攻击政敌和前朝争权的郑贵妃有关系,并不是新鲜招数,妖书案、梃击案等大案都是这么干的,方法老套却很是有效。苏诚等人说着说着就要弹劾首辅大臣,其实并非心血来潮,从一点就可以看出:他们没有说要攻击方从哲扬言调兵逼宫的事。东林党嚷嚷的时候,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黄仁直闭上眼睛养了片刻的精神,喘了一口气道:“大人自然是不会答应和他们一起做那件事的……”
张问点点头,又听黄仁直继续道:“老夫听说大人升了四品御史,该穿红袍了啊,已是朝廷大员……老夫一直在琢磨一件事,大人要在朝廷立足,该何去何从。东林党不能掺和,浙党眼看就要倒台……大人何不另立一个党派?”
张问听罢愕然道:“另立党派,是要和东林分庭抗礼?”张问沉吟不已,想着黄仁直说的这个点子,要自立门户谈何容易,不仅要收拢人员,还要对抗东林,有了政敌,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攻讦。但要是成功的话,张问就真是有深厚根基的大员了,不是随便就能整倒的。
黄仁直道:“夫人的妹妹做了皇后,大人又深得皇上器重,尽可顺势而起。东林咄咄逼人,方从哲一倒,浙党内部许多官员便会朝不保夕,这时大人便可借机拉拢保全,真是天赐良机。”
张问越往细里想,越觉得机会很大,渐渐地,他表情从愕然吃惊变得兴奋起来,他看了一眼张盈手中拿着的包裹,里面是他的红袍官服,还没来得及放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穿来过一把瘾。这不仅是官瘾,而且是权柄和势气。每当张问看见别人浑身散发王八之气,震慑众人的时候,他就艳羡不已,如今积累王八实力的机会就在眼前,不能不让他兴奋不已。
他压抑住兴奋,仔细一想,又想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便对黄仁直说道:“我要是这样起势,就是依靠皇上皇后,如此说来,这个派系就应该称为皇派。要依靠皇上,以后得拉拢宫里的内侍,东林因此定会污蔑咱们是阉党……”
皇帝不是经常能见到的,又看朱由校那身子骨,估计也坚持不了多久天天上朝的生活,在一些迂腐大臣的责骂下,估计也得和前朝的几个皇帝一样,常常不上朝。所以要依靠皇上,得有太监帮助,才能和皇上保持联系,拉拢太监势所必然。和太监勾搭在一起,东林不骂成阉党才怪。
黄仁直听罢说道:“大人保住自己人之后,尽量少掺和党争,便可以和那些纯粹依靠太监想升官发财的人区别开来,被骂阉党也不怕,想今日的首辅大臣方从哲不是经常被骂成J党J臣么,还有人被骂成妖党,还不是没事,人在其位,不被骂都很困难。”
张问呵呵一笑,心道我最大的特长就是脸皮厚,根本不怕鄙视,如果仅仅是被骂,一笑了之而已。
黄仁直又道:“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有一个同乡,考了多年都没中举,现在他放弃科考,想找点事情做,已到了京师……这段时间老夫身体有恙,无法在大人之旁尽力辅佐,大人有事可找他商议。”
张问问道:“什么名字?人靠得住么?”
官做大了会有许多事务缠身,需要一些人辅佐操办事务,忠心的人越多越好,张问自然是愿意收有见识有能耐的幕僚。但是找幕僚才能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忠心靠得住,所以张问先问了这个问题。
黄仁直道:“此人名叫沈敬,表字义方,四十六岁,正是壮年。老夫和他二十几年的交情,大人尽可放心。”
张问心道考科举考到了四十多岁都没考中举人,真够背时的,不知道才能如何。虽然科举考的东西和经济治世没多大的关系,但是一个天分高智商高的人专心致力科举,肯定容易中一些。张问顿时不觉得此人多有能耐,不过只要靠得住,又通书礼,总是能用的。
黄仁直却是不同,他是很早就放弃了科图,干别的事去了。张问认为黄仁直这样的头脑要是一心科举,总是能中的。
黄仁直观察着张问的表情,猜得他的心思,便笑道:“义方的才学绝不在老夫之下,而且此人曾经游历辽东,好谈兵事,兵事老夫却是不内行,正好为大人储备人才。他没考上科举,是因为习性散漫所致,又好喝酒,云里雾里的,时光便蹉跎而过。”
张问笑道:“那义方现在为何又想做事了?”
黄仁直尴尬道:“祖产被他败了个精光,想弄份生计……”
张问听罢哈哈大笑,“此人倒是很特别、很有趣。”
黄仁直和张问一通畅谈,心情一好,精神头好像也好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坐了起来,也不靠着枕头。这时说到那同乡沈敬,也许是思念故人,想着马上可以共事,黄仁直心情转好,饶有兴致地说道:“义方虽有才能,但是一般人可能用不了。”
张问道:“为什么?”
“通常在巨宦之家,礼仪尊卑严谨,义方可能无法见容。给大人说个义方的轶事,一次老夫和他一起去家乡的父母官那里做客,言谈之间,他突然打起滚来了。知县不快,问之,义方言:世间打滚人何限?日夜无休时。大庭广众之中,渔事权贵,以保一日之荣;暗室屋漏之内,奴颜婢膝,以幸一时之宠。无人不滚,无时不然,无一刻不打滚。我突然想打滚,也就打滚了,为什么偏不打滚呢?”
张问连叹有趣有趣,高才逸士,多不拘小节,又问道:“他是怎么打滚的?”
黄仁直一时兴起,撩开辈子,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就学着模样在床上滚了一圈,引得在旁边听张问和黄仁直谈话的张盈都嘻嘻直笑,张盈一边扇着炉子,一边笑道:“黄先生是返老还童了,这么来一出,敢情我给您熬的药也用不上了。”
张问这才回过神来,扶着黄仁直道:“黄先生赶快躺下休息,您的病还没好呢。”
黄仁直呵呵一笑,说道:“与大人相谈甚欢,这把老骨头好似也轻松了,老夫还躺着作甚。”
张问心情也好了起来,什么礼仪尊卑,怎么赶得上随心自在?这个时候,他才觉得,人生好像有了方向,重新找到了乐趣。以前都去计较那些仇恨去了,可见仇恨对人的身心伤害是很大的。
这时张盈把药熬好了,盛了一碗汤水端过来放到几上,说道:“等它凉一凉,这药还是要喝了调养的。”
黄仁直点点头,又摸起了胡须。
张问道:“沈敬现在在京师?”
黄仁直说了地址,张问寻思着,既然黄仁直将沈敬说得才高八斗,恐怕是有些才能,以后说不定能堪大用,古时刘玄德三顾茅庐,自己起码要做出礼贤下士的模样,亲自去迎回来吧。
但是张问又想着这种自持有才在父母官面前都敢随地打滚的人,得激他一激,好让他把才能表现出来。想罢便回头对张盈说道:“明日我还要去早朝,盈儿派人去把沈先生接过来,在附近安排住下吧。”
黄仁直听罢看了张问一眼,见张问面有J笑,黄仁直也摸着胡须不置可否。反正那沈敬现在穷困潦倒,都靠着黄仁直这个同乡接济过日子,有体面的事情做,他肯定会来的,所以黄仁直倒也不急。
第二天早朝,苏诚那几个人果然上书弹劾首辅,浙党立刻自辩反驳,朝堂上顿时吵了起来。有司官员维持肃静之后,殿中暂时安静下来,方从哲立刻表态辞职。
朱由校立刻下旨慰留。既然慰留,意思就是那几个弹劾的官员是诬陷,众人都静待下文,看皇帝怎么处置那几个官员。结果朱由校没有叫人把苏诚等人拉出去廷杖,也没有降级,连罚奉这样的敲打都没有。
几个小官弹劾首辅,其实就是在试探,不然直接由刘阁老和左光斗这样的大员弹劾,不是更有影响么。当然左光斗等人会出手的,等他们试出水深,志在必得的时候肯定会出手。
朱由校这时候也是为难,他刚坐上皇位,位置还不是很牢靠,需要声势需要支持。这时候东林又完全支持皇帝,而且东厂提督王安也对东林很有好感,朱由校不可能为了浙党把自己弄出去冒险。再说朱由校对浙党也没有什么好感,浙党是各地大地主大士绅的代言,并不是什么善茬,如果不是东林与之为敌,皇帝想动浙党也得自伤元气。特别是方从哲,朱由校内心里对他还有一股子恐惧。
几日之内,东林又发起了对浙党全体各衙门官员的攻讦,各种理由各种把柄纷纷而来,浙党很快在舆论中成了J党妖党,霸占庙堂的小人。
这个时候,方从哲左右思量,和有私交的刘一燝达成了妥协。方从哲让出首辅的位置,让东林停止纠缠红丸和移宫两件事,以免造成朝局动荡。
方从哲多次上书请辞回乡养老,朱由校只得恩准了,赏赐了他一些东西,方从哲便离开了京师。他离开首辅位置的时候,反而很高兴,人都精神了一头,好像丢下了烫手山芋一般。
当了这么些年的阁臣,方从哲其实没干什么坏事,还很努力地为了朝廷做了几件好事,比如在万历朝的时候要求发内帑赈灾、临德饥荒开仓放粮、酌减山东税收、增补地方官吏等等,特别是在万历皇帝软抵抗大臣的时候,方从哲十分辛苦地维持帝国的运转,有不可磨灭的功劳。
可惜很多由文官写的书里,他成了十恶不赦的J臣。只因为方从哲不可避免地卷入党争,逃无可逃。
方从哲罢相之后,廷臣要求增补阁臣,很多人推荐德高望重的叶向高重新主持内阁。叶向高是三朝元老,论资历,论声望,现在朝廷无人可及,前朝就该叶向高做首辅的,万历皇帝不允,内阁实在缺人,方从哲这才当上的首辅。
万历皇帝做了几十年皇帝,新天子朱由校和祖父不一样,朱由校才刚刚上台,所以他认可了叶向高。而且叶向高虽然是东林领袖,但是在党派方面属于温和派,有自己的政治理想,也在尽力平息党争,收拢人心,浙党和东林党都比较接受他。让叶向高做首辅,对稳定朝局是有作用的。
于是朱由校下旨,加叶向高为中极殿大学士,出任首辅大臣。
叶向高回京之后,参加的第一次大朝,在皇极殿的庙堂中,便中气十足、雄心壮志地向新天子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
安辽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其中用了大段儒家思想反复论证其政治主张的正确性。
叶向高五十九岁,气宇轩昂、须发飘逸,仪表方正、一身正气,无论从外表、举止、气质、口吻上看,都简直像是正义的化身,看到他朗朗而奏,一副志向高远的样子,大伙仿佛就像看到了中兴的希望。
张问默默地站在大臣之中,很仔细地听完了叶向高的长篇大论。从字里行间里,张问只听到减税爱民两个词,没有听到切实可行的办法。以民为本谁都会说,减税爱民谁都会说,但是军费哪里来,帝国庞大的消耗哪里来?
这时候虽然满朝文武都是满腹经纶,但是大部分人都认为叶向高的想法是好的,是对的,因为大伙都是地主。张问却在心里质疑叶向高。
用叶向高聚拢人心是可以的,但是实干绝对不可能行得通。生活奢侈的庞大地主阶层,消耗了大部分财富,光靠减税来稳固统治,只是一句好听的话罢了。
也许叶向高也明白这一点,但是他不敢、也没有办法和那些人对抗,张问也不能。大明的生产已经很发达了,帝国这时候却到了崩溃的边缘,大明需要改变,需要建立新的统治机制。
那么办法是什么?张问一时也想不透,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萦绕,需要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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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雀争
朝廷里又是风又是雨的,方从哲罢相,叶向高上台主内阁事,东林的左光斗、杨链、刘一燝等重臣掌握了主动权。在东林凌厉的攻势下,继方从哲之后,前吏部尚书又引咎辞职,东林推举党徒星出任吏部尚书,双方正在交锋。如果星出任了吏部尚书,那么就可以很明确一点,东林党将完全替代浙党成为执政党。
这些事情,张问也管不着,只是静观其变,看星会如何作为。这几天黄仁直的同乡沈敬被接了过来,和黄仁直住在一起,张问便请二人到宅中的客厅见面,想看看这个沈敬是什么样的人,能胜任什么公事。
张问自坐于前院北边的客厅里等候二人,只出屋门迎接。过了一会,黄仁直和沈敬便走了进来,张问与二人作揖告礼,入厅分宾主入座。张问坐于北,黄仁直坐于东,沈敬坐于西。在北方,是以左为尊,黄仁直先来,是张问的第一幕僚,自然就坐东面。要是在江南民间,黄仁直就该坐右手,习俗有所不同。
张问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吹气的时候,观察了一下沈敬,见他身材短小,差不多比黄仁直还矮了半个头,虽然才四十多岁,但是两鬓已经斑白,眼窝深陷,脸色暗黄,面部棱角分明,骨头粗大,故脸上看起来肉很少。身穿长袍,但是麻布的,还很旧。看来已经穷困了有一些日了,不过还好洗的比较干净。
张问放下茶杯,随意找了个话题开始,“我记得有个修道的仙人和沈先生同名,对了,叫沈敬煮石。”
沈敬强笑道:“惭愧惭愧。大人说的那个沈敬,恐怕是民间臆造。”
沈敬煮石那是个道教的故事,说的是浙西有个人叫沈敬,自幼学道,后来云游至钟山,遇见一位老太婆,给了他一块白石,说是能煮成仙果。沈敬煮了十年还是一块石头,后来就泄气不煮了。后来那位老太婆又来到了,说你得到这石头,何不心怀虔诚、消除疑虑地煮它如果这样,不用十年便可吃了。如果心中疑信参半,虽煮上十年,仍然是吃不得的。然后沈敬就继续煮,煮成了仙果,忙沐浴清洁,将石头吃下去,顿时,他变回了童颜,须发像漆般黑亮,心中清朗,身体轻捷。变成神仙了。
“哦?”张问故意试探道,“人心至虔,将石头煮成仙果,也并非不可能,为何先生如此肯定?道与佛,都是教人向善,人之向善,如水之向下也。”
张问说人心至虔,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其实是在试探沈敬,借此了解他的观念,从而判断他的性格和思想。张问最怕高人逸士弄些玄虚,搞得人半懂不懂,又没什么实用。
沈敬摇摇头道:“在我看来,人向善,和水向下,连一丁点关系都没有。”
张问听罢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听沈敬说道:“道是道,物是物,两厢毫无关系的事,为什么要扯到一起?比如事没有办成,是才能不济方法不对,和道德高下有何关系?”
“格物明理,朱子精神,乃科举正理。沈先生如此看待经义,怪不得未中举人……”张问心下觉得沈敬很对口味,但也忍不住挖苦了一下。张问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也是科举正途出来的人,不过那些理学只用来考试,他骨子里的观念却趋向于实用。
“那大人认为朱子精神是宇宙(天地黄黄,宇宙洪荒)至理?”沈敬听罢,有些浮肿,眼袋很重的浑浊眼睛突然很认真地看向张问。听黄仁直说他平时酒喝得很厉害,所以张问认为他眼睛的浮肿可能和饮酒过多有一定的关系。
沈敬看着张问的嘴,很是关注张问的回答。张问明白了,不仅自己在选人才,人才也在选雇主。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只有一帮有相同理念的人,才能聚到决策层,如果张问和沈敬的观念不同,可能沈敬宁愿只为张问写写文书之类的活。
张问呵呵一笑,说道:“朝廷用理学教化臣民,明理懂礼,自然有朝廷的道理。只是经世致用之时,诸多玄理不定有用。”
沈敬点点头,看向对面的黄仁直道:“黄兄果然眼光独到。”
黄仁直摸着胡须笑道:“贤弟以后尽可与老夫全力辅佐大人,有朝一日大人若留名青史,不定你我二人也能挂个名,呵呵。”
张问又道:“闻黄先生言,沈先生通兵事,且曾经游历辽东。请教兵事以何为本?”
“大人这个问题问得太笼统了,具体事自然应该具体说。如果就统说兵事,我还是推荐孙子,孙子兵法虽相去千年,但仍然算得上根本兵学。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胜负之分,道、天、地、将、法五因决胜负耳。道为首位,是正义,是天理,是民心。故大人所问以何为本,当以道为本。”沈敬侃侃而谈,话语平静,语言朴质,丝毫没有故弄玄虚的口气。
张问来了兴致,又问道:“辽东事,沈先生觉得谁的方略比较靠谱?”
沈敬毫不犹豫地说道:“如果非要选一个人,我选熊廷弼,至少可以守土。”
张问听他话里有话,说道:“听先生之言,我大明只能守,不能攻?”
“非不能攻……”沈敬摇摇头,端坐在椅子上,下半身却丝毫没有动,“守策,道在辽人保家护亲、抵抗侵略;攻策道在何处?建州本为大明之地,伐之为正义,但民心何在,道之不全。若非要攻,牵扯的就不只是兵事了。”
张问年轻,血气方刚,觉得兵家攻略才够王霸,守来守去太憋屈,便不禁问道:“非要用攻策,该如何办?”
沈敬道:“建州之地,如一块硬石头,啃之无味,故士卒不愿亡命以赴,所以攻策缺道。没有道,可以创造道。道有两策,一为利,一为魂。”
张问欠了欠身体,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道:“何为利,何为魂?”
沈敬半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人之趋利,是为人心。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虽然不能登大雅之堂,但不承认也无法,人是趋利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用募兵,以高额奖赏,战必勇。但有两难,一难怎么能投入大量军费?这就牵扯到户部财政和诸多官绅勋贵,绝非易事;二难钱投进去了,如何保证用到刀刃上,这又牵扯到官僚结构和理政效率……”
“……二为魂,为何魂?东周末年,天下争霸,秦军一扫六合雄霸海内,鞭笞天下统一河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有魂。鞅以耕战之策献秦王,全民尚武,士卒可以因战功进爵,甚至可以与士大夫平起平坐,故武人有魂。观今之大明,七品给事中可以在一二品武官面前横鼻子瞪眼,府兵被层层盘剥,如一群奴隶,魂从何来?故战弱也。集魂比集财更难,前朝戚继光,一生致力武备,尚且无法改变现状,何其难啊。”
张问听罢难,并不发愁,壮志踌躇地说道:“世上无难事,就怕有心人。只要方向正确,尽力去做,说不定能成功呢?”
沈敬笑道:“如果大人做成这样的事,前朝张居正也无法相比上下,青史用千古名相定论绝无夸大。”
张问与之相谈甚欢,寝食俱废。最后几个人觉得,先集财改观官僚理政效率这样的事比较容易些,什么提高武人地位这些会受到各家学派的攻击,估计刚提出来就会把自己变成妖党。当然,要干事,首先配置党羽,拥有实力才是正途,想当初张居正也是不择手段许以官职利益推行改革,迂腐自视正直是没法干成大事的。
不多久,张问又遇到了好事。本来应该是坏事,就是关于他老婆张盈的事。张问做了大员之后,渐渐引起了大伙的关注,发现他和他老婆张盈是同姓,虽然没有血亲,但是按礼教这样的婚姻是不合法的,理应用杖刑然后离异。但是张盈的妹妹是皇后,谁也不敢太强烈地要求张盈离异变成寡妇,那等于是公然和内宫为敌,但是上书皇帝提出问题是必要的。
朱由校也认为这是个很明显的问题,道理上说不通,但是张盈都已经嫁给张问了,要是强迫他们离异等于是毁了张盈一生的幸福。朱由校说张问有大功于社稷,又是皇亲,赐国姓,这样就和张盈的姓区别开了,并着内阁商议。对待张问不罚反赏。
这个办法确实很牵强,因为赐姓朱只是一种荣誉,并不是平时就真的改姓了,比如前朝的太监郑和,受皇帝宠信,赐国姓,但他的名字还是郑和,不叫朱和。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是个棘手的问题,大臣中立自保,小官奋力弹劾。最后还是由朱由校下旨,赐张问国姓,张问娶了姓张的老婆就不了了之,有文人唾骂张问,不过仅仅是骂而已。
因为张盈是皇后的姐姐,又是命官的正妻,故朱由校赐张问国姓的时候,顺带赐了张盈诰命夫人。赐四品恭人,抹金轴诰命文书,玉箸篆织文,由皇帝亲自下旨南京织染局织造。
由是张问的圣宠达到了众人无法企及的地步,受到了这样的恩赐,张问不站在皇帝那边都困难,东林开始意识到,张问极可能成为皇派。
张问趁机让张盈上书想念妹妹,欲到宫中探望,皇帝恩准,并召张问一同入宫面圣。
他和张盈在午门下轿,正要进宫时,碰到了回京诉职的熊廷弼。张问和熊廷弼便在各自的轿前相互作揖告礼,然后走到一起寒暄。熊廷弼已经到部里交差,皇帝召见,正好和张问一起进去。
现在熊廷弼复辽东巡抚,是正二品封疆大吏,比那时在浙江做学道的时候要高出许多,这时却态度大变。以前张问在浙江拜访熊廷弼时,他的态度有些轻慢,这时却执礼甚恭,十分客气,进门的时候,竟然不顾高低尊卑,谦让张问走前面。
熊廷弼长得身宽体胖,圆脸额高,留着一撮指长的胡须,这时候谦虚起来,还像个谦谦君子,谁又想到这人一般情况下经常污言秽语随意谩骂别人呢?
张问急忙拒绝,让熊廷弼走了前面。他在心里寻思着,这熊廷弼肯定是看着朝廷里浙党落败,怕去辽东之后被人在朝中攻讦,所以才想和张问攀些交情,因为张问受皇帝宠信现在已经路人皆知。
二人说着客气话,在太监魏忠贤的带引下进了午门,过了御门,在乾清宫前面西侧的月华门过去,为西是一长街,门正对面有一道琉璃随墙门,正是膳房门。里面就是养心殿了。张问还以为会在御门召见或者在乾清宫,没想到被带到了皇帝休闲的养心殿。而张盈已经和张问分别,去坤宁宫见她妹妹去了。
进膳房门,正对面为黄铯琉璃照壁,其后为养心殿第一进东西横长的院落。刚进院子,张问便看见朱由校正撩着袖子光着胳膊在那忙乎。张问暗自发笑,朱由校没忍几天,就重了木工爱好。
而熊廷弼没见过新天子,见状十分吃惊,和张问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事。
魏忠贤轻轻走到朱由校跟前,低声道:“皇爷,熊廷弼和张问来了。”朱由校这才发现有人进来,便指着面前正在雕刻的东西道:“你们过来看看,朕雕得怎么样?”
张问和熊廷弼依言走上前去,先跪倒在地呼万岁,朱由校道:“平身吧,来看看。”
只见那里放着的是一个十座护灯小屏,上面雕刻着《寒雀争梅图》,形象逼真,当真是有些造诣。张问忙说道:“皇上这寒雀争梅,不仅形似,而且传神,是神形具备栩栩如生,要是上好颜漆,定然就更加好看了。”
朱由校高兴道:“对,不仅是雕镂,从配料到上漆,朕都要亲自动手……熊廷弼,你看朕雕得如何?”
熊廷弼瞪眼看了半天,云里雾里的,不知所以然,只说道:“臣对此没有多少见识,不过看着还真是挺精致的。”
张问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还真为熊廷弼暗暗捏了一把汗,这熊大人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张问生怕他说错了话。倒不料熊廷弼有求于人的时候,说话竟然好听起来。
时值七月末,天气炎热,熊廷弼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热还是因为紧张,熊廷弼说话和举止都很缓慢慎重。要知道被天子召见,可是件天大的事,沉浮往往就在瞬息之间。
在本朝永乐年间,有个进士姓黄,受明成祖召见,明成祖问他为什么那样穿着,黄进士就说读《鲁论》,告终不可不详。明成祖以他懂礼明理,大喜,直接就封了山西布政使。而另外一个进士就是在天子召对的时候疏忽了,得到了截然不同的待遇,正统年间,有个叫岳文肃的进士受英宗召见,说话的时候把口水溅到了英宗的衣服上,英宗十分恶心,大怒,将其贬为庶人。
可见和天子相处,有时候一个细节就会产生很大的效应。
张问心里也有些紧张,不过以前朱由校做世子的时候,他就见过朱由校,故现在倒没有熊廷弼这般紧张,张问表现得轻松得多。朱由校对比二人,更喜欢张问一点,可能是张问长相问题,也可能是和张问说起话来也很轻松。
在熊廷弼和张问都很重视这次召见的时候,朱由校却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袖子还高高挽起,毫无礼仪可言。他只顾着和大伙研究他的雕刻,左右看了一阵,说道:“张问说的对,雕刻不仅要像,还要传神。你们瞧这两只雀争梅枝做游戏,小雀占了一枝,又想往上飞,大雀是该站稳高枝呢,还是应该反跳下去把小雀赶走呢?”
张问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寻思着这话里的隐喻,心道皇帝是在隐喻朝局呢,还是隐喻辽东事?他想了一会,若有其事地说道:“皇上将两雀雕刻成这样的姿态,当真是耐人寻味,深得技艺之妙。大雀好似还未站稳,故小雀胆大飞上枝头戏弄大雀,哈哈,妙、妙,传神至极。微臣以为,大雀力气大,先站稳枝头,再居高临下攻之,小雀焉能敌呢?”
熊廷弼也听明白了这是隐喻,什么大雀小雀,不是指大明和建州么?而且熊廷弼是要去辽东的,在去之前,皇帝召见,不是说辽东事是说什么?熊廷弼忍不住就说道:“回皇上,臣以为,辽东之事,只能以守为战,方是长久之计、存辽大策,绝不可浪战。”
朱由校听罢看向熊廷弼道:“咱们说的是这护灯小屏上的刻画,你怎么扯到辽东事上去了?”
熊廷弼手心里全是汗水,湿漉漉的非常滑手,他急忙伏拜于地,面色苍白道:“微臣……臣以为皇上是借物训示微臣,微臣搅了皇上雅兴,微臣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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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姊妹
熊廷弼伏倒在地,战战兢兢,他现在就像一根无根的稻草,身负辽东重任,朝中却再无大员为他争理,生怕皇帝再对他不喜。张问看到熊廷弼的样子,不禁想起自己在浙江时的处境,对熊廷弼有些同情起来。
张问想罢便跪倒在地,说道:“皇上,熊大人身负重任,日夜思量,造成恍惚,这才不分场合,凡事都想到公事,请皇上恕罪。”
朱由校笑道:“朕何时要降他罪了,你们都起来吧。”朱由校一边说,一边放下袖子,走到旁边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太监急忙端茶上来,又拿了一条洁白的湿毛巾给他擦手。朱由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地嘘出一口气,说道:“舒坦,张问说的对,要与民同乐,做点活儿,这身上真就舒坦了。”
张问小心从地上爬了起来,躬身道:“只有皇上龙体康健,我大明才有根本,才是中兴之本。”熊廷弼也爬了起来,悄悄拿袖子擦了下汗水,转头看了一眼张问,眼神带着些许感激。
朱由校看向熊廷弼道:“既然咱们都说到辽东事了,你马上也要去主持防守,你就说说看,要怎么做?”
熊廷弼吸了口气,说道:“是,皇上。辽左,京师肩背;河东,辽镇腹心;开原又河东根本。欲保辽东则开原必不可弃。北关、朝鲜犹足为腹背患。时北西南三方有我大明精锐二十余万,以辽阳、沈阳、开原为中心,死死将建州兵困在赫图阿拉周围,令其得不到粮草补给。又有东面刘铤之川军四万、姜弘立之朝鲜兵万余威胁其后背。四面封锁,修堡筑垒,假以时日,建州必溃。”
“照你这么说,我们在辽东集结二三十万大军只能坐等努尔哈赤那三四万人来打?”朱由校神色一正,目光很是慑人,“我们不打他,努尔哈赤不来打我们?建州叛变以来,连下抚顺、东州、马根单、清河、一堵墙、碱场……如果不予聚歼,终是我大明之患。”
张问听罢心道朱由校对辽事、朝局是关心的,不然他不可能这么流畅地说出这些小地名。当下觉得,在朱由校面前,定要小心应付。
熊廷弼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真要那么好打老子双手赞成,平定辽东那是多大的功勋。他不敢和皇帝强辩,只说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想到天下精锐集于辽东,不可不慎,便主张稳中求胜。”
朱由校道:“好了,你下去吧,准备一下便去辽东,防守各路。”
熊廷弼谢恩。因为皇帝没有说“你们”下去,所以张问躬身立于一旁,并没有走。等熊廷弼走了之后,朱由校问张问道:“你觉得熊廷弼说的可对?”
张问道:“熊大人求稳,臣并无异议……臣对兵事也不甚精通,只是沙场本就是善变的,臣觉得熊大人有时太保守了,兴许会丧失一些战机。”
张问如是说,有两层考虑:一是本着对大明的安危考虑,张问觉得熊廷弼的办法是可行而稳靠的,所以言语中支持熊廷弼;二是皇上显然对这样的打法不感兴趣,所以提出质疑,张问不能说熊廷弼对,皇帝是,所以后面加一句熊廷弼太保守了,意思是皇上在敲打他,是很明智的。
果然朱由校听罢便笑道:“朕不敲打一下他,他肯定就停步不前,毫无建树。”
张问忙道:“皇上英明。”
张问又和朱由校说了一些闲话,然后拜恩从养心殿出来,走出午门的时候,张盈还没出来,他便在轿上等她,准备一起回家。
这时张盈还在坤宁宫和皇后张嫣说话,两人见面细述衷情,后来又说各自的生活,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张盈穿着四品命妇装扮,这是礼仪需要,毕竟在皇宫里面。
体衣是用丝绫罗纱做成的长裙,绿纹镶边,上面绣着云霞孔雀纹,长裙绣着缠枝花纹,戴着金坠子。冠上有珠翠孔雀三只,金孔雀两只,口里衔珠结。整个打扮有些复杂,平时张盈是不穿的,她喜欢简单的打扮,这时候没有办法才穿上。
张嫣穿得倒是普通宫装,并未穿礼服,她看起来面目还是很稚嫩,说话也不拘礼节,但是在宫里呆了近一年的时日,总是懂得东西多一些了,不像以前那样一尘不染的单纯,知道了些人情冷暖勾心斗角。
张盈大几岁,又在江湖上跑过许多年,忍不住要提醒她妹妹注意保护地位。张盈旁敲侧击地问道:“妹妹常常侍寝么?”
“嗯。”张嫣听罢脸上一红,自然是经历了那事,这时在姐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她又小声说道:“皇上有时候自己睡,有时候和我睡,没和其他女的在一起过。”
张盈听罢不由得打量了一番妹妹,只见她脸蛋娇嫩似雪,腮上有两朵红扑扑的红晕,胸部也在发育了,体态柔软却给人丰盈的感觉,肌肤水水的,好像湿润的一般,当真是一个绝色美女,而且张盈是知道妹妹的,性格温柔善良,说话又柔软好听,怪不得朱由校看了张嫣,对其他女人都没感觉了。
张盈低声道:“虽然皇上喜欢你,但是你也要居安思危,这样独占,会遭来忌恨,而且如果很久没有怀上龙种,朝中大臣也可能会干涉。所以你不仅要尽量得到皇上的宠爱,还要暗里结交一些好相处的嫔妃,帮助她们,相互合作,才没有人敢在背后说你的坏话,明白吗?”
皇后张嫣眨巴着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闭着小嘴吐出一个“嗯”的鼻音,然后点点头,很是听她姐姐的话,说道:“慧妃妹妹常常来和我说话,还有许多人也常常来,对我很好,下次见着皇上,说话的时候我就提慧妃的趣事,皇上很爱听各种有趣的故事。”
张盈叹了一口气道:“宫廷争斗很险恶,现在还早,妹妹没有经历到,总之你要多加小心,在宫里,一旦失宠,以后再也没有人来看你了,连姐姐都见不到你。”
张嫣突然肩膀一抖,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花容失色。张盈拉住她的手,好言宽慰道:“妹妹也不必太担心了,好好活着,啊。”
张嫣用颤抖的声音说道:“没有,我就是突然想起了李选侍,她在冷宫里疯了……还有坏人喂她脏东西……”
“妹妹要记住,宫里没有好人和坏人。”
张嫣听罢半懂不懂地点点头。
两人说了许久话,一直到中午,皇后留张盈在宫中吃饭,张盈这才想到时间不早了,想着张问可能在等自己,忙谢绝了赐宴,告别张嫣,从坤宁宫出来。出了午门,果然见张问的轿子还在那里,急忙走上轿子,伸了伸舌头,抱住张问的胳膊道:“我和妹妹说着话,忘了时间,相公别生气呀。”
张问愕然想着刚才张盈伸舌头的动作,顿觉娇柔可爱,哪里还有气,便将嘴靠过去,想去要那只可爱的舌头,张盈急忙道:“这里是午门,先回去吧,我上后面的轿子。”说罢正欲下轿,张问却一把拉住她,对外面喊道:“起轿,到家了一人赏一两银子。”
外面的轿夫听罢兴奋地吆喝一声:“起轿喏,稳着。”一两银子啊,那是一个月的工钱了,抬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张问便和张盈同乘一轿,张问吸住她的舌头,顿觉如温玉一般润滑甜蜜,手早已不老实地抓在了她的胸前,轻轻揉了一揉,张盈已是面红如花。张问又从她的上衣下摆伸手进去,捏住那发涨的红豆。张盈大张着嘴,却不敢发出声音来,怕被轿夫听见了。
她急忙小声说道:“别,一会被人知道了多难为情。咱们还是等回家吧。”
张问涨红着脸在张盈耳边说话,吹着热气,想逗她兴奋,“你相公那根杵儿已经铁棍一般了,如此挺着,一会怎么下轿?”张盈听罢低头一看,果然张问双腿间的袍服被高高顶起,如一顶帐篷一般。
张盈莺地一声娇呼,急忙把头埋在张问的胸膛上,小鸟依人一般靠着他,因为她从寒烟那里明白,娇羞这两个字对男人是极大的引诱。所以她虽然和张问已结为夫妻几个月,从来都不让自己太随便。
果然张问见到她那副模样,更是在心里大呼难得娇妻,顿时口中生津,欲望非常,连吞了几口口水都吞不尽。
张盈红着脸低声道:“我们在这轿子里动作太大了,恐怕不妥,要不妾身用嘴……”
张问听罢先是愕然,然后急不可耐地撩开长袍,把自己那活儿从亵裤里掏将出来。张问想着上回略施小计调教,恐怕张盈因此向寒烟讨教了几招,这会居然愿意这般放开了,顿时十分有成就感。
张盈用小手握住那杵儿,张问顿时愉快地哦了一声,全身都舒坦起来。她微张小嘴,伸出温玉一般的舌头在那蘑菇脑袋上试探地舔了一下,张问急忙抓住座椅,他的兴奋多半来源于心理上的满足,张盈很不容易才愿意这样干,所谓越是难得的东西越安逸,也怪不得张问就像洞房花烛夜一般兴奋。
张盈和她妹妹的五官有些相似,嘴也很小,这么大个玩意含进去之后将小嘴涨得满满的,吞吐之间,那长杵上被抹得红通通一片,好像染了处子的鲜血一般。张问看了一眼她的朱唇,顿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今天张盈盛装入宫,故画了妆,唇上自然用朱唇纸捻过,染了唇红,这时在张问的杵上一阵磨蹭,自然就将他的活儿也染上了朱红。
吞吐了差不多两炷香功夫,张盈估摸着快到家了,便急忙加快了速度,直吸得张问额上青筋暴突。张问闷声道:“我快……”
这时候张盈急忙撩起自己的长裙,情急之下,哗地将里面的肚兜撕烂,提翘臀就要坐上来,她不能浪费每一次可能得到孩子的机会。却不料张问看了她裙下的黑草风光,兴奋之下便喷射了出来,弄了老高,直接将|乳|白的粘液喷到了张盈的珠冠上和额头上。张问这时才长嘘了一口气,而张盈却急忙用削葱一般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抹了一下,将那粘液抹到指头到,又伸到裙下将手指Сhā到河蚌小嘴里。
这时外面的轿夫喊道:“东家,到了。”
张盈急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用长裙将下面狼藉一片的下身遮住,张问才扶着她下轿,直接向内院走去。张问的欲火还未完全熄灭,不知怎地今天觉得张盈特别漂亮可爱,忍也忍不住。
刚走到卧室门口,张问便拦腰抱起张盈,正在这时,边上一个女子娇呼了一声,张问猜着是家里的丫鬟奴婢,也不在意,回头看时,见是淡妆。张问不禁问道:“你不是在浙江么,什么时候来的?”
淡妆低着头,怯生生地说道:“是沈小姐送奴婢上京来的。”
张盈从张问怀里跳下来,说道:“上回妾身到沈家钱庄选人,想着她们对相公来说都是生人,便言语了一声,没想到沈小姐这么快就把人送来了……”
“哦。”张问也不为意,拉住张盈的手,就双双入房,也不管大中午的太阳高照。
张盈寻思着和张问都结发好几个月了,自己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而沈碧瑶只和张问睡了一晚就怀上了,张盈心急不已,找了郎中问脉抓药,也是无效果。就想起了淡妆,这丫头模样身段都不错,又表态忠于张盈,张盈便想让她生几个出来,到时候抱一个儿子过继给自己养,也是可以的。
这时候正是机会,张盈便回头对淡妆递了个眼色。淡妆羞红了一张脸,小心走进房里,反手关上了房门。
张问见状愕然道:“你进来干什么?”他还没想到善妒的娘子会有那样的心思。
淡妆浑身一颤,埋着头正欲转身逃掉,不料这时张盈却道:“床太乱了,你去把床铺一遍。”
“是。”淡妆小声向里面挪动着步子,白裙下摆在微微颤抖。
张问听罢不知所以然,但是欲火未灭,也顾不得许多,有丫鬟看着就看着呗,反正都是自己的人,张问一向觉得经义说的很有道理要博爱。他压根就不等淡妆去收拾床铺,直接就将张盈按到床上,开始剥她的衣服。
两人就在淡妆的面前赤祼大战起来,夏天天气还很热,二人剧烈运动的时候满身是汗,张盈那娇嫩的肌肤上布了一层湿漉漉的汗水,油晃晃的反光。
这时候张问已上脑,看女人都觉得娇媚异常,不觉间发现床边上呆站的淡妆,面腮通红,红红的小嘴微张着喘着气,身上凹凸有致,顿觉十分可爱。张问随意给她取了个名儿叫淡妆,这时看来倒也贴切,因为是奴婢没有画多少妆,可能就在脸上涂了点点胭脂保养,但是她生得唇红齿白,眉毛有些浓,睫毛也很长,头上的青丝像浓云一般密,毛发很发达,青乌的毛发配以洁白的肤色,却看起来十分天然,让人不觉联想到青草满地,小河清澈见底的环境中戏水的姑娘。
张问见罢张盈早已沉迷在快乐之中,眼神迷乱,便对淡妆说道:“快来摸夫人的胸,我腾不开手来。”
淡妆依言慢腾腾地走过来,把小手伸到张盈的胸前,一把抓住。张盈那柔软的胸部正随着身体一上一下简谐振动中微颤颤地抖动,被淡妆的手把住之后,顿时停止了抖动。
张盈的胸前最为敏感,被人抓住揉捏,顿时在上下夹攻之下呻吟不已。张问正跪坐在张盈的双腿之间运动,双臂撑着自己的身体,这时腾出一只手来,在张盈那黑草之间的小肉纽上捏弄,同时腰上奋力使劲。
不出一炷香功夫,张盈已经青丝散乱,大口喘气,连呼受不了了,席子上已湿了一片。她趁机对淡妆说道:“你把衣衫脱了,侍候相公。”
张问听到娘子都发话了,还管那么多干甚,伸出双手握住淡妆的小蛮腰,便将她提上床来。去扯她的白裙时,张问已摸到冰凉一片,里面早已湿得不成样子了,这下正好,省去许多麻烦,张问便把自己的杵儿从张盈身体里抽将出来,按住淡妆,掰开她的两条玉腿,就要把铁棍一般的东西往里送。
这时淡妆看见张问那棱角分明涨红可怖的家伙,顿时花容失色,吓得牙关咯咯直响,急忙道:“东家,慢着点,东家……”
张问哪管那么多,提棍就Сhā,这时就听见啊地一声惨叫,他埋头看时,腿间浓密的黑草下面两丝嫣红的鲜血,随着淡妆洁白的腿根流到了席子上,感情这姑娘还是处子……
他抬头看时,两行清泪顺着淡妆的脸颊流下,她疼得嘶牙咧嘴,嘴巴里面,两颗尖尖的小虎牙闪出一丝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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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笼鸟
当稻子都收割完的时候,吏部尚书一职的人选提交到了内阁并票拟决定。在朝中各大臣的举荐下,赵南星毫无悬念地通过了内阁的认可,事情上报到皇帝那里等待批红。
朱由校已经连续三天借口说身体不适没有上朝了,他拿到那份票拟的时候,仍然在忙乎着给他的那个灯屏上漆,张问说的不错,上了颜料,看起来更加好看了。日日重复那种上朝的礼仪,确实容易生出厌烦,一样的音调,一样的程序,大部分时候在说废话,就是说点实质性的东西,都要夹杂在大堆废话中,很伤脑子,而且那些文绉绉的奏词,朱由校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众臣私下里还说说笑话,比如某人哪天上朝帽子戴歪了之类的拿来说闲话,但是一旦进入庙堂就按部就班,毫无生趣,于是朱由校也觉得毫无生趣。
司礼监的太监将票拟的奏折拿到养心殿,等了许久,等朱由校干活干累了,这才敢将奏折拿过去。朱由校坐在御伞下,先洗了手,然后将手放到一叠毛巾上面捂了捂,毛巾下面放着冰块。
他擦干了手,慢腾腾地拿起奏折,翻开观摩了一番,有一半多的字压根不认识。本来写通俗些的文章他还能看明白个大概,偏偏这些大臣要写得如此复杂,让朱由校一句话都看不明白。
不过他总算在一份奏折里看到了赵南星几个字,这几个人在最近的奏章里常常出现。朱由校便扬了扬手里的奏折,问那太监道:“这份是要赵南星做吏部尚书的奏折?”
太监躬身道:“回皇爷,奴婢所知,其中有一份奏折,确是关于内阁票拟的增补吏部尚书一职的折子。”
“哦。”朱由校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随即就把那份奏折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份,说道:“你叫啥名字,识字么?”
“回皇爷,奴婢叫何费,识得几个字。”
朱由校便拍拍案上的奏折,说道:“读这份。”
何费弯着腰走过去,拿起案上的奏折,便满口之乎者也地读将起来。读完,朱由校只听明白个大概,大概是江西抚军剿平寇乱后上章报捷的奏折,便问何费那抚军击败了乱寇后是怎么干的。何费又看了一番奏折,看到“追奔逐北”几个字,紧张之下,看成了“逐奔追比”,说道:“抚军打败了寇乱,追赶逃走的人,追求赃物。”
朱由校神色一冷,怒道:“他除了想着利,心里还有别的吗?本来平寇是有功,却一心追求赃物,不思根除乱贼,下榜安民,朝廷还发给他俸禄干甚,叫司礼监批复,罚奉一年。”
何费见皇帝震怒,急忙伏倒在地,连称皇爷息怒。
对于这样搞死几百个起义军的地方小事,朱由校很快就抛诸脑外,又看向放在旁边的票拟奏折,这奏折却有些难办。赵南星出任吏部尚书,东林不是要霸占庙堂了?
朱由校心里添堵,闷气攻心,嗓子眼一痒,忍不住又剧烈咳嗽起来。他捂住嘴咳了一会,看了一眼自己漆的那漂亮可爱的灯屏,心情好了一些,又站起身,拿起刷子细细填补了一番。却将那太监何费忘了,让他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
朱由校忙活了一会,无意间发现何费还站在那里,就说道:“去把王安叫过来。”
过了许久王安才来到养心殿,王安身体已经发福,但是此时却一脸病容,身体好像不太好。对朱由校行了叩拜之礼后,朱由校便命王安解说内阁票拟赵南星为吏部尚书的奏折。这样的大事,朱由校不能让一个自己不了解的太监,比如何费这样的人说说就完事的,起码要找有些能耐的人看看。
王安神情自若,用平实易懂的语言解释了奏书里的内容,朱由校听着很通畅,但是朱由校从王安的言语之间听出王安是支持赵南星的。这也难怪,王安本就和东林的好几个大臣私交不错,而且性格很是合得来。
王安说大臣们认为赵南星嫉恶如仇,正直干练,人品和才能都十分优异,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所以经大臣推荐,内阁票拟通过由赵南星出任吏部尚书一职。
朱由校继续摆弄他的油漆雕刻,好像并没有听王安说话一般,但是心里却很有隐忧,王安在东厂和宫里都有一定的势力,现在东林又把持了朝政,这种内外勾结的局面是皇帝的大忌。
朱由校不想让东林的人做吏部尚书,将朝廷搞得铁板一块,但是眼下如果和东林作对绝对讨不着好果子吃。比如现在朱由校已经开始常常不上朝,东林却没有太过分地责骂,要是搞得对立,估计朱由校很快就会成为无德昏君了。
再说现在朝中除了势力强大的东林党,朱由校找不到强力的支持,他实在不想变成孤家寡人朝不保夕。朱由校一边漆着东西,一边问王安:“赵南星有什么有趣的事儿么,你说给朕听听。”
王安急忙不余遗力地说赵南星的好话,想让皇帝喜欢赵南星。王安认为皇帝喜欢玩耍,便专拣赵南星的拜佛求仙、赏花观景、风情调笑之类的轶事来说,果然朱由校的表情带着微笑,心情似乎很好,很有兴趣地听着王安说这些故事。
朱由校只是在心里想:王安为什么专挑这样的小事说,不说赵南星干的大事?
赵南星干过两件影响有些深的事,一件是张居正死后称述“四大害”,那是破坏和废止张居正改革各项措施的攻击号角;第二件,赵南星在万历朝时,首先将京察变成党争工具,创造了一种党争新手段。
朱由校听完王安的故事,呵呵笑道:“不错,不错,这个人不错。现在众正盈朝,朝里的大臣都是有见识有德望的老臣,朕很放心,既然大臣们都说这个赵……”
王安补充道:“赵南星。”
“对,就是这个赵南星好,那就着司礼监批红吧。”
王安喜道:“皇爷英明。”
朱由校又道:“宫里很难有你这样知书达礼的人,司礼监的印还放着,诸多不便,王安,朕就任你为司礼监掌印吧。”
王安听罢又喜又惊,急忙叩倒在地,嚷嚷道:“老奴何德何能,实不敢当此大任啊。老奴……”
朱由校扶了一把王安,说道:“朕觉得你行,你就管着司礼监的印,啊,平身吧。”王安忙磕头谢恩,只觉得皇爷虽然不识字,什么也不懂,却还是有长处的,起码知道谁是忠臣谁是J臣不是。王安认为皇帝像朱由校这样最好,不需要懂太多东西,安心享乐就行了,把政事交给正直的人办,照样是能办好的。
这时王安朱由校一个劲看他的漆画,显然对什么吏部尚书已经不耐烦了,便叩拜告辞。
今天朱由校批了两份奏折,一份是关于江西平寇的,一份是关于吏部尚书人选的。不能不说,前面那份处理得有些草率昏庸了,朱由校不识字,不可避免地要犯一些错误。不过他运气好,两份奏折同时发出去,都起到了他愿意看到的作用。
第一份发出去,本该奖赏的却被罚奉,倒也没多大的事,地方官们并不缺那点俸禄,但是这样干显然让大伙哭笑不得,将朱由校那点能耐也看透了。第二份承认东林党的票拟,显然得到了大臣们的欢心,都认为朱由校是明君,虽然他常常不上朝干木匠活。而且又用王安为司礼监掌印,这朝廷就更加清明了。
一时朝臣称颂,皆大欢喜,朱由校其实很愿意看见大伙都欢喜。
朱由校继续玩弄他的小玩意,正逢养心殿侍候的太监换值,朱由校点魏忠贤上来侍奉。朱由校先问了“奉圣夫人”过得好不好之类的琐事。奉圣夫人就是朱由校奶妈客氏,从小很是照顾了朱由校的生活,朱由校心里有些感恩,同时客氏和魏忠贤的关系很好,朱由校是知道的,听说是结成了“对食”。
对食就是宫女和太监的假夫妻,两人感情好了之后就黏糊在一起,但是太监没命根,不能干那事,只能一起吃饭,所以叫对食。
朱由校又对魏忠贤道:“朕的奶娘孤苦,朕忙于朝事……那个与民同乐也是朝事,无暇照应,魏忠贤,你要多和她说说话,缺什么吃的,穿的,尽量帮衬着些。”
魏忠贤道:“奴婢谨遵皇爷圣旨。”他心下十分欢喜,在这宫里头,只要得到了皇上的信任,那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谁敢说咱家的坏话,那就是谗言。
朱由校看了一眼魏忠贤,心道不知道这家伙中不中用,朕借你胆子去把王安给我搞下来,看你有没有那能耐。他想罢觉得应该说明白点,生怕魏忠贤这样的文盲不解圣意,便又加了一句,“朕听说你是王安的人?”
魏忠贤急忙跪倒,紧张道:“奴婢是皇爷一个人的人,皇爷叫奴婢向东,奴婢不敢向西。”
朱由校呵呵一笑,说道:“你那么紧张干甚,你看人家王安实心办事,朕就赏了他做司礼监掌印,你要是把事儿都办得好,朕也能奖你升升职,明白吗?”
魏忠贤连说了几声是,对皇帝的意思不甚明白,心道难道那王安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皇爷,让皇爷不喜了?魏忠贤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觉得大有用处,因为客氏也不喜王安。
李选侍现在那般惨样就是王安干的好事,客氏居安思危,对王安很是恐惧,生怕自己有天也被他整成李选侍那般模样。
在朱由校下令司礼监批准了内阁票拟之后,赵南星出任了吏部尚书。赵南星上台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涉吏部给事中的人选。
科都给事中是科道官中专门负责监督吏部事务的职能部门。吏科给事中的天职就是监视和制衡吏部尚书的,但是到这时候变成吏部尚书自己选择监视制衡自己的人,而吏部又是执掌全天下官吏任免权的天官冢宰,这等于是独霸朝纲。
在这样的局势下,非东林党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不知道哪天乌纱就没了。如果只是没有了乌纱还好说,可人家要弄你常常需要找点借口和把柄,一不留神,就是死罪,脑袋连着乌纱一起玩完。
吏部和内阁连成一气,铁板一块,纷纷磨刀赫赫准备澄清宇内,大干一场。这时内阁又开始讨论辽东方略,认为浙党的熊廷弼靠不住。而且几十万大军囤在辽东,吃饭穿衣还另说,熊廷弼要修堡防御,那可是个吸银子的无底洞。
东林掌内阁和六部之后,才明白前朝的方从哲多么不容易,只有那么点银子,不精打细算朝廷就得破产。让熊廷弼在辽东一个劲地花银子,朝廷是绝对不能承受的。
于是在考虑各种因素后,内阁认为在辽东要采取攻势,尽快解决问题,才能让财政喘过气来,才能推行首辅主张的减税爱民政策,赢得百姓称颂。
东林党在内部选了选人,只有袁应泰的资格最适合,便推举调袁应泰入辽东主持大局。袁应泰也积极筹备,上陈方略。时内阁票拟以袁应泰为辽东巡抚,主持各方。
朱由校得到消息之后心中隐隐不安,这时候朝廷已经被东林控制,辽东几十万大军的兵权又交到他们手里。朱由校担心自己可能会一步步变成傀儡,他虽然不识字,但是实在想干点事,不想在宫里混吃等死。这时候还好,起码什么事还得和皇帝说一声,不定什么时候都不需要经过皇帝,他们直接就可以办了。
宫殿的屋檐下有一只雀儿叽叽喳喳地上窜下跳,却被关在精致的笼子毫无办法,朱由校看到那鸟儿,心中冰凉一片。
现在朝廷嚷着要进攻,那就不能用熊廷弼了,只能罢免熊廷弼,启用主张攻略的大员。朱由校这时候寻思了一遍,什么众贤盈朝,这时候要用人的时候居然找不到一个好用的人,袁应泰是东林的人,朱由校也不觉得他有多大的能耐,所以不是很想用他。熊廷弼是主张守土的,还有杨镐是浙党的元老人物,东林绝不会允许启用杨镐。
朱由校想来想去,不知道能用谁,张问这样的没有老资历,主持几十万大军的局面恐怕没人会支持。最后朱由校想出了两个办法,也是他防患于未然的后招。
第一个就是以熊廷弼守土有功劳苦劳,现在没有大错,不能直接罢黜,所以皇帝希望能让熊廷弼挂辽东经略的头衔,坐守山海关。熊廷弼不是东林的人,让他守在山海关,起码把住了京师的门户,东面的边军不是想回京勤王就回京勤王的。
第二个就是朱由校想用张问为辽东巡按,检核百官。朱由校认为张问是靠着自己才发家的,肯定会站在皇帝的立场上,让他到辽东做御史,一有什么动静,朱由校可以很快知道真相,不会被把持了上下的朝廷官员蒙蔽。而且巡按是七品官,不需要什么资历,但是权力极大,而且张问是挂着四品御史的身份去巡按辽东的,对辽东的权力制衡很有好处。
于是皇帝以同意让袁应泰出任辽东巡抚的条件和内阁讨价还价,最后内阁是同意了。毕竟现在皇帝还挺支持东林的,东林没必要事事和皇帝对着干。
当张问得知自己将要出任辽东巡按时,略略吃了一惊,他没料到,整来整去,最好还是要去辽东。他急忙找来黄仁直和沈敬商议,做些准备。
那日袁应泰上陈方略,着大臣廷议,张问也参加了的,所以知道了袁应泰的方略。而黄仁直和沈敬是张问的心腹,张问便对他们说出了新的辽东方略:“袁应泰的主张是一部分兵力固守开原、沈阳、辽阳,然后集结优势兵力于沈阳,向东稳打稳扎,收复抚顺城和抚顺关。同时命令东线的川军和朝鲜兵出宽缅,袭扰蛮敌后方,步步蚕食之。”
沈敬听罢说道:“这个办法比以前杨镐上陈的方略要稳靠一些,但是据我所知,袁应泰于兵事不及熊廷弼,熊廷弼尚且不愿进攻,袁应泰去……恐怕不定能取得成效。”
张问点点头道:“久闻袁应泰做过的事,此人宽厚有余,杀气不足,在险恶之地能否有所作为,我是不抱多大的希望……可照着朝廷的安排,兵权将尽在袁应泰之手,我能做什么,朝廷让我去做什么……”
黄仁直半眯着眼睛,摸着胡须道:“启用大人,绝非东林的意思,他们怎么会想到大人呢?老夫觉得这是皇上的意思。”
张问听罢往细里一想,顿时恍然大悟,皇上根本就没想要自己去做什么事,作用仅止于牵制东林的势力。张问有些郁闷地说道:“万一应泰事有不济,落了个大败,我这没做什么事没什么责任的人,估计也要受到牵连弹劾;就算想立个功也没有兵权。辽东这差事真的半点好处都没有。”
黄仁直和沈敬都点头赞同张问,确实这趟差事有点吃力不讨好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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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出关
张问得知自己将会被任命为辽东巡按之后,意识到在此多事之秋当官,不懂兵事是不行的。他开始查阅各种资料,又屡次拜访兵部尚书张鹤鸣,讨教兵事,一段时间下来,他突然发现自己对兵事很感兴趣,遂昼夜研读,寝食俱废。
光看书谈论是达不到效果的,他开始期盼早日能去辽东实战场考察了。张问的心境渐渐从暗自郁闷到热血沸腾,读罢大明朝前中期的屡次大胜,犹自拍案叫绝,心情受了影响,一股振兴大明武功的豪情在他的心中不断回荡。
张问读罢《武备志》中述说的各种阵法,摇摇欲试,但是在京师犬养太多青壮兵丁要被弹劾,张问便叫张盈到处选购了几十个年轻没有缠过足的婢女,在院中操练自娱自乐。由于张盈还要操持家中的事务,没有那么多时间,张问想着沈碧瑶私养了那么多女子侍卫,便让沈家送两个高手过来。
沈碧瑶送来两个近侍,一个就是张问见过的玄月,另一个叫采雪。都是没有姓名的女子,从小就被沈家买来养着的,这样的名字都是沈碧瑶给取的。
张问见玄月和采雪穿的那种黑色衣裙和帏帽很是好看,又便于活动,便叫人给他的三十几个婢女也仿制了些同样的衣服,穿在她们身上,整齐划一。张问大喜,寻思了一番,对那些婢女说道“你们都是我的近身侍卫,我取个名儿,以后你们就叫‘玄衣卫’吧。玄月做队长,负责教授其他人搏杀技巧。”
这时张问突然想起朝廷有个锦衣卫,自己弄个玄衣卫出来恐怕为人参奏,又急忙交代她们保守秘密。张问一有空就用玄衣卫来试验在书中读到的鸳鸯阵、两仪阵等阵法,又叫她们分作两队进行演习搏杀,后来觉得人数不够,又买了三十六个女子,称为右哨,由采雪带领,以前玄月带领的那队编为左哨。
他这样捣鼓了月余,时间过得很快。九月中旬,皇帝召见。朱由校知道张问在朝中根基很浅,为了让他起到点作用,便赐尚方宝剑,授辽东巡按,出关代天子巡守。尚方宝剑虽然名义上可以代天子想杀谁就杀谁,但是一般情况下只能杀小官,大员随便杀了就等着被群臣攻讦进诏狱吧。
于是张问就带着关防印信、圣旨、尚方宝剑等物,带着人出了京师,向东北进发。一行七八十人,张盈装扮成张问的书童,玄衣卫七十二人装扮成家丁护卫,另外有黄仁直和沈敬两个幕僚。女扮男装的人很快被沿途接待的驿站和官员看出来,暗地里讥笑张问,一介好色文官去什么战场,出门还带那么多女人滛乐。不过因张问是文官,带着女人也没什么。
他们从蓟州向东,出山海关,经过前屯、高台堡、宁远一线,到达锦州。一路上众官员将领酒肉款待,努力将御史照顾好了,以免张问那厮在朝廷里说坏话,有的没有阵营后台的,干脆自称学生,恭敬之至。张问逐次笑纳,只是谢绝了银子,那百十两银子他还没瞧上眼,不想被弄得一身腥臊。
在锦州补充了一些给养,张问等就准备向沈阳进发,因为巡抚袁应泰在那里,张问得去看看他怎么搞事,以好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打小报告。
他们到长胜堡的时候,已经是十月间了,天气转寒,清晨起来的时候,水面上竟然有一层冰。在关内这时候可没这么冷,张问亲身体验了什么叫苦寒之地,人烟也很少,广袤的大地上偶尔才能看见一处村落。
这时,张问看见地平线上出现黑压压一片的人,吃了一惊,心里顿时有些恐慌起来。因为已经出了山海关,这里又是靠近边墙的地方,他下意识里没什么安全感。张问回头看了一眼众人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心道万一是蛮夷匪寇得骑马逃奔,便下令众人都到马上,派出几个人去前面刺探那是群什么人。
过了一会,张问心下一想,建奴离这里还很远,北面是蒙古,但是北面有边墙,因为没有大股敌兵才对。
不久之后,去刺探的侍卫骑马回来了,说道“东家,是大明的军队,由杜松率领。”
张问听罢心道杜松不是在沈阳准备对付建奴么,跑到这里来干甚,便叫人继续前进,会会杜松。越来越近之后,张问这才看清了那群军队,前面的人扛着火器步行,骑兵在后面,还有一些偏厢车,结成阵营缓缓前进,军士们缩着脑袋精神不太好,不过倒是比较整齐,没有嘈杂声,只有盔甲摩擦的咔咔叮铛的声音、脚步声和时不时的马嘶。
战车上都Сhā着旗子,骑兵步军也有旗子分明便于指挥,旌旗猎猎连绵不绝,看起来煞是壮观。
这时一队骑兵从阵营里走了出来,护着一辆四轮指挥车,车上站着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等人马靠近之后,车上的汉子就下车,步行过来,张问猜测应该是杜松,也从马上跳下来,两人远远地作揖问礼,然后才走到一起。
走近之后,张问打量了一番杜松,只见他四十来岁的模样,身材高大魁梧,穿着一副旧盔甲,头上戴着一顶圆顶铁头盔。皮肤黄黑粗糙,长脸,脸上皱纹很多,让他看起来就像西北苦大仇深的老农一般的面相。
杜松也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那张俊俏的脸和身上干干净净的官袍,怔了一怔,好像在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样的人了。杜松又注意到张问身边的青年动作轻柔,虽然穿着男装,好像都是些年轻女人,杜松不由得在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杜松一边看张问,一边执礼道“末将杜松,拜见御史大人。”杜松挂的是都指挥俭事的职务,那是正三品官衔,但是武官,他认为见了张问这样的御史自称末将比较好一点。
张问忙回礼道“不敢不敢……杜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蒙古大饥,南下觅食,客尔克部有万人毁墙入塞,围长胜堡,末将受军门调遣,率军解围。张大人是要去沈阳么?现在这道不太安稳,末将调一标人马护送大人去沈阳吧。”
张问看了一眼杜松后面的军队,说道“杜将军军务在身,不便耽搁将军太久……我与将军同去长胜,看看战况如何?”张问听罢有仗可打,正想实地看看是怎么打的。
杜松听罢脸色有些难看,要知道被个朝廷的文官盯着打仗,十分不爽。战场上不定每一小场都能胜,万一这厮不懂装懂,上一本折子说老子不会打仗,光吃败仗,那不是没事找事么。想罢杜松便要以战场危险大人精贵之类的话拒绝张问,不料张问看到他的脸色,已然猜到,抢先一步道“杜将军请放心,您怎么打仗,我不会干涉,也不会乱上折子。我就是想看看实战场景。”
杜松听到
“不会乱上折子”,顿时又看了一眼张问,心道这人倒也善解人意,便不好再拒绝,说了一句大人注意安全,然后请张问上指挥车观战。张问致谢之后,便和杜松一起上四轮车,而玄衣卫的侍卫骑马跟在后面。
“请大人居左。”杜松客气地说道。
张问忙推辞道“我只是观战,杜将军居左指挥才是,不能影响了战事。”杜松听罢这才坐了左面,然后下令大军继续前进。
在途中张问了解到,这拨明军有万余人,只是杜松靡下的一部分,现在杜松所部的兵马总数已经达到六万,其余人驻扎在沈阳。
张问暗自观察了一番杜松的行军阵法,其中不难发现,行军也是有一定章法的,以防突然遇敌布阵麻烦。杜松将军队分成了四营,让步、车、马兵都靠在一起前进,这样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袭,都可以在敌军到达之前组成有效阵营。
张问对杜松有所耳闻,知道他在北方各地打了许多年的仗,肯定是有些经验,便将他的阵法和调度方法记在心里,等军队停下来吃饭的时候,张问便用纸笔将所见所闻记载下来。又将刚才估算的行军速度记录在案,以便研究。
吃完饭,再向前走一会,应该就快和蒙古兵接敌了,张问看着那些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明军士兵,有些担忧地试探道“杜将军,这蒙古兵容易打么?”
杜松笑道“蒙古人早已不是成吉思汗那会的人了,现在遭了饥荒,整个一群乞丐,虽说他们来了万人,但张大人只管放心,此战轻松。一会张大人注意安全,别被流矢击中。”
众军行了一会,杜松突然命令全军结成车阵,调头向北推进,张问问为何不直接进击。杜松道,此时有北风,如果出于逆风状态,对火器攻击不利,不仅影响射程和准确,而且烟尘向自己这边吹,整得大伙眼都睁不开。张问以为然,又急忙叫人记下这个细节。
张问观察了一番众军的装备配制,有一半以上都使用火器,明朝正规军多喜欢用火器打仗,只有地方州县衙才大量使用弓箭,张问在上虞做知县那会,县里就没有什么火器。
行了半个时辰,众军绕到北面。哨马来报,敌兵正在向这边移动,距离十里。杜松急令军队备战,隆隆的鼓声中,大伙开始忙碌起来,车兵忙着给车炮装填弹药,有的则在指挥下到阵前放拒马障碍,忙碌而井井有条。
张问见罢心中大赞杜松,心道此将治军还是很有一手。
组成防线的战车,主要是长辕双轮的偏厢重车,每辆上面装备两门弗朗机车炮。也有其他种类,如鼓车、将领的座车、火箭车以及装备有无敌大将军炮的战车等等。而骑兵和步兵则暂时躲在车阵里面,等待命令。
杜松骑着马四处监督查看,下达命令。而张问则瞪大了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周围排兵布阵。他注意到兵士们使用的兵器,骑兵多用枪棒和钝器。张问又看到,很多骑兵在使用三眼铳,这种火门枪其实很落后,而步兵却大多使用鸟铳和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这样的火绳枪。
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和鸟铳相似,都是火绳枪。鸟铳是明军仿制西洋的火器,仿制完后,明朝人又改进了一番,就形成了其他品种,子母铳、掣电铳、鹰扬铳等。它们是军火专家研制出集合鸟铳与佛朗机两种长处于一身的火器,这类火器形似鸟铳,却象佛朗机一样,发射时用预先装好弹药的数个子铳,轮流放入铳管后部挖开的铁槽之内,大大提高了射速。
张问想起自己的幕僚沈敬是懂兵事的,便问他为何骑兵还在用三眼铳。沈敬道“对付骑兵,目标大,不需要太多瞄准,三眼铳打完还能当铁棒使,敲马头一敲一个准。”张问想罢以为然,那三眼铳前面是玩意,敲人敲马确实好用。
等了许久,张问感觉到大地在震动,同时耳朵里隆隆地闷响,蒙古的骑兵过来了。张问心情有些紧张,他还是第一次出身于这样大规模的战场。这里的战斗,动辄就是上万的军队,和浙江那会调几百个人打群架不是一个概念。
张问回过头,脸色感觉到了北面吹来的冷风,夹杂着沙子,让人睁不开眼。头顶上的太阳高照,但是照在人身上好像没有什么热量似的。明军盔甲呈灰黑,在太阳下不反光,张问在书上读到,这样的盔甲在夜战时也有好处,以免目标太明显。
蒙古人前进到视线内就停了下来,过了许久,稀稀拉拉几十个骑兵向明军的阵营冲了过来,刺探军情。
等那蒙古骑兵靠近时,突然
“砰”地一声巨响,一股浓烟从阵边腾起,外面一个蒙古人应声落马,阵中顿时一阵欢呼。然后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枪响,车兵用鸟铳打那些蒙古兵,只是零星射击,并没有大量开火。
冲过来的蒙古人死了几个,调转马头向后走,边走边回头乱放了几箭。
众军都看向一个方向,眼神里充满紧张,毕竟是玩命的活儿。蒙古哨骑退走之后,欢呼声停了下来,众人忙着检查自己的兵器,咔咔沙沙地轻响,偶尔有马叫和人咳嗽,此外没有其他声音,张问由此看出,杜松治军比较严格。张问实地经历,觉得明朝的精锐边军并不是士绅们议论的那样疲弱,至少张问看到的这支军队,还是有些战斗力的。
风依旧吹着,荒芜的大地上卷起一阵阵的尘烟,远处呜呜响起了号角声。一队蒙古骑兵开始移动,绕道西北面。杜松见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静待着别人攻击。
西北面的蒙古人开始向前移动,到了一千步以内时,杜松亲自指挥大将军炮发射实心弹。
“轰轰”地巨大声音响起前,张问急忙学着其他军士将耳朵捂住,那炮声比打雷还要响,简直是惊天动地。
对面攻击过来的蒙古阵营顿时被平射的实心弹洞穿了阵营,死了一串,那炮弹呼啸过的一条线,就像稻田里被吹倒的稻子一般。
顿时,远处
“啊呀呀”地怪叫起来,不知是嚷的什么,大概是妳妈逼、操妳祖宗之类的蒙古语,那些骑兵加快了速度,像这边扑将过来,就像奔腾的洪水一般。
“点——炮!”杜松拖着长长的声音大吼了一声。顿时战车上的士兵将火炬点燃了火索,咝咝燃烧起来。
“轰轰轰……”火光闪烁,浓烟四起,周围一片喊打喊杀。这下张问什么也看不见了,风将放炮后的硝烟吹进营中,像有大雾一般,外面一片朦胧。张问只听见旁边的人咳咳直咳嗽,还有吆喝声,呐喊声,闹哄哄一片,他的鼻子里嗅到浓浓的刺激性硝烟味。
炮声过后,每辆车的四个铳手分成两班,对着阵外轮射,同时藤牌手不断发射火箭,听得砰砰响成一片,浓烟中火光到处都在闪亮,还有火箭发射时
“嗖嗖”的声音,热闹非常。
等鸟铳手分别射完两轮之后,拥有子母炮管的弗朗机又装填完毕,再次发炮攻击,零星发射的火箭停止下来,在炮声响起前后,对着阵营外齐射。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但一下子火力那样猛烈,可以猜测到,蒙古兵的肯定猛喝了一壶。
战斗打响后,枪炮之声不绝于耳,声音极大,外面什么情况根本听不到。如此射击了一炷香功夫,杜松大喊停止射击。一个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皮的军士抬起头喊道“将军,蒙古兵退了。”
杜松急忙喊道“鸣鼓追击!杀啊!”说完自己跳将上马,带着骑兵从车阵中冲将出去。鼓声节奏变快,咚咚咚急促不已,好似有人在喊快点上快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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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应泰
杜松组织车阵和蒙古兵接敌,从放炮起,火器响彻一片,又被北风吹到营中,雾蒙蒙一片。张问压根就没看清楚是怎么打的,只见得离得近的人在那操作火器,大概看明白了明军车阵的战法,而蒙古兵长啥样穿什么衣服他都没看到。
骑兵追出阵营,步兵也跟着冲了出去,有的拿鸟铳的干脆把武器都给扔了,拔出腰刀就冲,将领大声呵斥站住,仍然喊不住。张问一开始以为明军真是太英勇了,过了一会,由于没有再发射火器,烟尘被吹散,张问才看见那些步兵正冲到空地上抢着割脑袋。
张问回头对沈敬说道:“看咱们大明的军士多喜欢银子,沈先生说的对,只要有银子,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沈敬呵呵一笑道:“可不是这样。”
地上稀稀拉拉地摆着一片尸体,但总计也就千余具,明军视线不清,都是乱放枪,准确度自然谈不上,但却吓住了蒙古人,他们看着火力太猛直接跑了。
杜松追了一阵,又率领骑兵折返回来,留下一部人马在长胜堡增强驻防,大部队进城休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返回沈阳。张问随军过去,正好保障了安全。
那指挥车坐着不舒服,张问又换乘了自己带来的马车,一路上,观察周围的地形地貌,无一不详细记录,又找来将官询问各城之间距离几何、步军车军马队行军速度几何等等情况,都记在本子上,写一遍在脑子里的印象就深了,一般不会忘记。张问以前读经书就是用的这个办法,读几遍,抄一遍,帮助记忆。
张问在本子上记录的信息很详尽,比如鸟统叠阵轮射,估摸每刻时间发射六十次;混协军队行军一个时辰二十余里,骑兵行军一个时辰四十多里,急行军八十里。还有关于后勤辎重粮草的运输、护卫等等情况,他都一丝不苟地了解。
沈敬黄仁直和张问坐在一辆车上。沈敬见罢张问一直忙个不停,大为感动,在他的厚棉袄里找了半天,弄出一个本子来,说道:“十年前我曾经到辽东游历,将一部分山川地貌、各城池距离都写了下来,不过建州那边没去,只有沈阳辽阳以西的地方,大人兴许用得着。”
张问接过来翻看一阵,如获至宝,看得如痴似醉,和沈敬谈论其中的信息,昼夜不觉,很快就到了沈阳,沈阳全称沈阳中卫。
张问随着军队入城,挑开车帘时,见城池雄壮,很牢固的样子。其中护城河就很壮观,宽度起码是三丈。城墙高大,是砖石建造,城周大约有十里,高两丈余,有两重城池,城墙宽约三丈,深约八尺。
众军从西门永昌门进城,城门上的谯楼高大矗立,挂着一个大钟。进了城,就看见一条笔直的大道东西横穿,行直城中间,又见南北也有大道,两道呈十字形。杜松带着张问转向北街,向北走了一阵,有东西延伸的一条大街,过了牌楼,那街上就有许多衙门,是官府的所在之地。
杜松着人安排张问下榻之地,带张问的随从过去,而杜松自己则亲自带着张问去巡抚驻地拜见袁应泰,同时他也要汇报战果,好让袁应泰上书为他邀功。辽东的首府是辽阳,故督师沈阳的袁应泰驻地也是临时改造的。
袁应泰带着一应官员迎接到辕门,相互执礼,袁应泰道:“老夫军务繁忙,有失远迎,请张大人多多见谅。”
其实按制度,巡抚迎接巡按,最多只能迎到辕门,再远就有故意讨好之嫌了。在地方上,巡抚是二品,巡按是七品,相差十级,但是每每这两种官员平起平坐,只有迎接圣旨的时候才分个前后,其中礼仪崩坏可见一斑。
“哪里哪里,军门多礼了。”张问一边面带微笑地回礼,一边打量着袁应泰,袁应泰中等身材,身体偏瘦,但是浑身打扮简洁,让人觉得很是干练,只是现在他的小眼睛里露出了疲惫之色,可见辽东巡抚也不是省心的差事。
杜松又对他的上司袁应泰见礼,然后一行人到堂中说话。堂中左右坐着一干武将,而这些武将的老大就是袁应泰,,一个文官。这时候,朝廷要给兵权,一般都是委任文官,因为对武将的信任度较低,害怕他们一旦手握重兵就想造反。
张问看了那些武将,自然基本都不认识,高矮胖瘦都有,穿的盔甲样式差不多,却新旧不一。张问这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熟人,秦良玉,她是堂中唯一的女将,所以张问扫了一眼就发现了她。秦良玉微笑着向张问轻轻点了点头,张问也不便只和一个将领见礼。袁应泰介绍了张问,众将和张问一起见礼之后,张问就坐到了东面最前的位置。
袁应泰又对张问说了一些客气话,这才继续和将领们商量事务,虽然张问不是东林阵营的,但他是皇上的人,眼下也不是敌人,袁应泰尽量对张问以礼相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杜松汇报了战况,斩首多少,伤亡多少等情况。袁应泰说本官一定将功劳上奏朝廷,嘉奖杜松之类的话。张问听罢一开始还以为巡抚和将领们很是默契,不料袁应泰刚刚说要嘉奖杜松,杜松立刻就语气有些不善地说道:“末将刚刚打完蒙古人,军门却将来到沈阳的蒙古人收到城中,不怕生变吗?”
袁应泰道:“围攻长胜堡的蒙古人,和来沈阳的蒙古人不是一个部族的,况且长胜堡的蒙古人是骑兵劫掠,而到沈阳的多是饥寒交加的牧民,岂能同视之?塞外大饥,这些饥民走投无路才来投诚我大明,如果朝廷不救他们,他们就要到敌人那里去当佣兵了,这不是白白增大了建州叛军的实力吗?”
杜松冷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如杀之!”
袁应泰听罢顿时对杜松不喜,说道:“我这是仿照先人的故智,用这些人来打建州叛军,休得再言。”
杜松嘟噜了一句:“妇人之仁。”
袁应泰听在耳里,大怒道:“放肆,顶撞上官,你眼里还有军法吗!来人,将杜松拖出辕门,棍五十,以儆效尤!”
军士走进堂中,就要抓杜松,众将见罢,急忙跪倒在地,为杜松求情,众将纷纷道,杜松刚打胜仗就被惩罚,与军心不利。一人求情,大伙都求情,想着万一下次自个犯了什么事,起码有人帮衬着说情不是。
袁应泰听罢沉吟不已,琢磨这其中的关系,一时难以下决心,众将说的好像也有道理,打了胜仗不奖赏,大伙就没打胜仗的动力了。众将都跪在地上求情,只有张问一个人坐着,让他十分尴尬,张问心道妈的还罗嗦什么,直接拉出去打就行了啊,打几十棍又死不了,否则现在顶撞,以后不定就会擅自做主不听调遣。
正在这时,一个军士走到堂门口,单膝跪地道:“禀军门,秦千总有要事禀报。”
“快传进来。”袁应泰说了一句,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将领,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和疲惫,叹了一口气,说道,“都起来吧,杜松,本官看在你初胜西夷,也看在众将的份上,绕过你这一回。你且明白,再有下次,本官绝不轻饶。”
众将听罢,这才拜谢袁应泰。这时一个女将已经走到了堂门,见众人都跪在地上,吃了一惊。这时候袁应泰已经答应饶过杜松,众人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女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单膝跪道:“禀军门,前方哨马刺报,建奴在抚顺和三岔儿堡增兵,有西进袭扰的迹象,末将得知后飞报军门,请军门定夺。”
只见那女将是个年轻的妇人,不知是姑娘还是少*妇,张问听得叫她秦千总,心道莫非是秦良玉的亲戚?张问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见那秦千总最多不过二十余岁,皮肤呈小麦色,单眼皮、薄嘴唇,这样的面向看起来让她很单薄的样子。
袁应泰听罢说道:“本官知道了,你且留下听令。”
张问对建奴的战斗力、作战方式等不了解,对东面的地形也不了解,在兵事上也没什么经验,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一句话不说,并不干涉军务。张问只能看人,总觉得这袁应泰不是很有魄力。
秦千总刚刚见到众将都跪在地上,旁边坐着一个生人一句话不说,觉得有些突兀,又见张问穿着长袍,而其他将领都穿的戎装,她便忍不住看了张问一眼,一看之下,单眼皮的眼睛一眯,冷冷笑了一下,心道这地方却来了个这样的官儿。
张问只在刚才看了秦千总一眼,这会却没注意她了。只听袁应泰说道:“既然建奴主动靠近,我沈阳正有大军,可以布置一次歼敌战……”
袁应泰还没说完,杜松就接过话道:“末将愿为前锋。”袁应泰被打断了话,心里又是一阵不爽,皱眉道:“你急什么,本官还没说完,城中多有蒙古牧民,可招为前锋,我大明主力尾随其后,与建奴对敌,减少伤亡。”
袁应泰说完又差遣了一个将领,命令他去挑选蒙古人,然后再部署计划。众将告辞,张问也告辞出门,刚走出辕门,突然背上一阵大力掀来,张问一不留神,摔倒在地,啃了一嘴的泥。
张问顿时心下大怒,急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看是哪个狗日的掀他。这时就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道:“哎哟,告歉告歉,末将不是故意的……”
一看,是刚才进大堂禀报军情那女将,张问听她嘴里说着告歉,脸上却一点歉意都没有,心里有些恼怒,心道区区一个千总,老子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你还是罪有应得。但想着这将领是个女的,又姓秦,极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张问也不愿意得罪大将,这才忍下一口杀气。
这时那女将却带着笑意道:“末将秦玉莲,刚才真的对不起哈,末将也没想到大人长得人高马大勒,却一碰就倒喏……”
秦玉莲的川话让张问又想起了秦良玉也是四川过来的,顿时他的杀机全无。
张问收住怒气,这才听出味儿来,他见识过的女人不计其数,女人的心思他很会猜测。张问听她先留下了名字,顿时明白这姓秦的可能是光看长相,略动春心。秦玉莲却不知,刚刚自己是从鬼门关走了一个来回。
张问呸呸直吐口中的泥沙,他如果给秦玉莲安个殴打上官的罪名,就可以要了她的命。不过这时张问想着她可能是秦良玉的人,又想着这姑娘本无恶意,才收住了杀心,只冷冷说道:“一个带兵的人,要谨慎处事,才能活得长,你好自为之。”说罢抬腿便走。
秦玉莲在后面呵呵笑道:“说话跟个老头子似的。”
张问没有鸟她,叫人把自己带到住处,那是一个三进的庭院,他的侍卫玄衣卫平时住在二院,而黄仁直和沈敬两个男的住在前院。张问一回去,就问黄仁直和沈敬何在,侍卫将他带到一间屋子门口,敲了敲房门说道:“黄先生,大人来了。”
黄仁直打开房门,张问顿时闻到一股酒气,走进门时,只见那沈敬正坐在床边上喝酒,已是醉醺醺的了。两人见了张问,都站起来执礼,沈敬不好意思地笑道:“这辽东的天气,不喝点酒还真扛不住……坐,大人这边来坐。”
沈敬又给张问拿了一个碗,倒上酒,张问仰头灌了下去,哈地一声,然后说道:“建奴在抚顺和三岔儿堡,他们是想打沈阳的注意?”
沈敬哦了一声,抿了一口酒低头沉思。而黄仁直没有说话,半眯着眼睛在那里摸胡须玩。
“现在建奴四面环敌,建州又有饥荒,不寻机突破封锁情况不甚乐观,他们肯定是想攻取更多的地盘,得到更多的补给。”沈敬说道,“现在沈阳集结有重兵十余万,对建奴威胁最大,恐怕他们是想吃掉沈阳的兵马,让整个辽东的棋活起来。”
张问道:“我在朝中听说建奴只有兵马三四万,我大明光是沈阳一地周围就有十余万,真的打不过建奴?前天沈先生也看到了,杜松部阵法有序,并非一攻就破的军队,建奴想用什么法子吃掉十几万大军?”
沈敬道:“沈阳装备最精锐的军队,就是杜松的六万人,其他各路兵马,分散在周边各堡防御……如果有大将从中协调,又有开原铁岭的马林部威胁建奴右翼,大明尚有绝对优势,但是我进城的时候,发现城中汉蒙杂居,顿觉这袁应泰不堪大用……”
张问点点头道:“我进巡抚驻地的时候,他们也在说那个问题,杜松反对接济蒙古人,但是袁应泰不同意,正忙着招募蒙古游民做前锋。”
两人说罢对视无语,这时黄仁直摸着胡须道:“老夫倒有一策,大人既然没有兵权,在这里也于事无补,不如借口巡视各地,到宽缅去,让刘铤率军趁机袭扰建奴后翼,有功无过。”
张问叹了一气,说道:“我虽不精于兵事,也能看出,到目前为止,大明对建奴的局势还非常好,四面围困,如果一旦遇大败,让建奴占据了要地,在辽东广阔之地流窜开来,以现在朝廷的能力,要想灭火谈何容易?不知朝中谁有大才能凭借当下的优势歼灭建奴……我觉得此时让熊廷弼主辽东可能要好一点,看能不能把建奴困死在建州,不得伸展。”
张问说完又沉吟道:“我是不是该上书皇上,说明这里的情况呢?”
黄仁直听罢立刻劝阻道:“奏折会先经过通政司,现在朝廷里东林极多,很容易就能让大臣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也和东林交往,如果大人弹劾东林推荐的人,恐怕会激起众怒。况且战场瞬息万变,就算能让熊廷弼主辽东,也不能保证完全成功,万一事有不济,大人将受到东林的奋力攻讦,那时谁也保不了大人了。”
黄仁直只盘算着张问的乌纱帽,对辽东大局只字不提,张问在心里觉得他有些狭隘,但是往细一想,黄仁直说的确有道理。到时候事没办成,反把自己赔进去,有什么用呢?
张问想了半天,想不出什么结果来,只得说道:“我看还是等等再说,现在就跑了,总觉得不是滋味……我们应该明白,咱们的荣华富贵,是和大明朝的兴亡紧密相关的。”
张问觉得自己没有兵事妙算之才,于是想不到事情会怎么发展,更无法想出有用的办法解决,心里干着急,十分郁闷。他更加努力地到四处考察,学习军事知识。凭借着御史的身份,张问不断找老将老兵说话了解信息,事无巨细,无论是老兵们讲的往事,还是老将们说的经验,张问都细细记录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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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南城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黄仁直和沈敬这两个老头子更愿意缩在屋子里烤火、喝酒,特别是沈敬,好像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烤着火喝酒了。而那些烤火用的木柴多半来源于城中专门以砍柴出售为生的百姓。
出城砍柴有一定的危险,张问就从一个老兵口中,听说了一个摔断了腿的樵夫,在家里半死不活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女儿,生活十分艰苦。张问和那些文盲军士交谈了解实战兵事,效率不是很高,因为那些军士常常都是满口废话,时不时就扯到什么樵夫上去了,张问只能从大量的废话中提取有用的信息。
最近张问常常去拜访的老兵,是东边永宁门守城的一个老军士,名字叫王贵,五十多岁了,周围的人喜欢叫他王老铳,听说十六岁从军,经历大小战事不下百次,经验丰富,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脱掉上衣向年轻人们炫耀他身上的伤疤,不过这会天气有点冷了,王老铳也不太受得了冻,一般是在家里脱了上衣炫耀。
张问一有空就带着张盈和玄月去东边找那王老铳说话,一般是在城上的谯楼上,把总军官在一旁端茶倒水陪同,张问和王老铳说话。对于张问的这样的大官,王老铳能与之坐在一起,每次都是脸上泛红光,兴奋不已,平常守门的时候又多一件吹嘘的事儿了。
张问听说北方夷族的骑兵厉害,便问王老铳各部落的骑兵是如何作战的,王老铳只能说一些看见的情形,旁边的陪同的把总也很有经验,又从战术布局上叙述了部落作战的特点。张问便叫装扮成书童的张盈一一详细记录。
王老铳听着把总说着一些他不甚理解的战术,吧嗒着嘴,不甘冷落地说道:“想当年卑职年轻的时候,做过哨骑,可是很遇到过蛮族哨骑,特别是蒙古人,骑射当真了得,而且狡猾多诈,一般是故意败走,等你追上去,他再射顺风箭。”
张问道:“什么是顺风箭?”
王老铳道:“就是骑在马上跑,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劲道相同的话,前面逃的人向后射的箭要远,就是顺风箭。”
张问提着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图,想着为什么前面的人射的箭远。王老铳自然不知道原因,他只是凭经验。
交谈了一阵,谯楼上敲钟,守备该换岗了,张问也不愿影响他们的工作,便起身告辞。把总和王老铳相随左右下楼,走到城门,张问见城门外面有队骑兵在练习射箭,虽然天上下着小雨,但这些军士还在训练,张问便饶有兴致地走出去观看。
看了一阵,张问回头对左右笑道:“是了,我知道为何顺风箭射得远了。两个骑马奔跑的人,相互看应该是静止的,所以按理射的箭应该一样的效果才对,但是箭也要受风吹的影响。地上本没有风,奔跑起来,就会有反向的风了,相比地面的奔跑速度越快,反风就越大。骑马跑在后面的人,向前射出箭,其箭羽的速度,不仅是箭本身的速度,还有马的速度,所以相比地面,速度就更快,受反向风的阻挡就更大,故追击的箭羽疲弱也。”
周围的人听罢张问的论道,在脑子里压根转不过弯来,没听明白说的什么鸟道理,只听明白是说追击的箭羽疲弱,但是大伙都争相附和道:“大人高见。”
却不料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哼了一声道:“沙场之上,又不是考经纶,您说这些有啥子用?”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不快,回头看时,见是那日将自己撞翻在地吃了一嘴泥的秦玉莲。张问见她见了上官还骑在马上,毫无礼仪,不由得在心里骂没有教养,当下忍住火气,反驳道:“武夫之见!我大明带甲之兵,车马步炮协同作战,岂是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就可以调动协调的?不读书不明理之人,谈何布局?辽东前后巡抚经略,熊大人、袁大人,谁不是科甲进士出身?”
秦玉莲见张问动气反驳,不怒反笑道:“大人漏了一人,李成梁可不是进士。”
张问:“……”他想了想,随即又强辩道:“李成梁也不是不识字不明理,只不过不是进士罢了。”
张问不想和这秦玉莲有什么关系,觉得这女人很是麻烦,说罢也不理她,转身就和众人一起进城。
这时天上的雨停了,听得那王老铳叹了一句道:“今晚怕是有大雾。”
张问回头好奇道:“老爷子还知天气?”
王老铳笑道:“卑职可说不出什么理儿来,只是一大把年纪了,见得多,常常是这样,好长一段时间不下雨,突然下了阵雨,下完都会有大雾。”
张问点点头,以为然,经验有时候确实还是很有用的,又问:“大雾天气,对火器可有影响?”
“哟,这个可是影响大。大伙儿叫卑职老铳,卑职用过的火器可不少,别说现在常用的鸟铳、三眼铳、五连铳、轩辕铳,就是很老的碗口铳卑职也用过……哦,大人说大雾呀,得用火烤着火药,不然太湿了打不燃,而且看不见人,只能乱打,火器在大雾的时候用可不好用。”
张问哦了一声,默记在心头,说到了火器,说的兴起,张问又想问问关于火器的其他经验,像炸膛、维护等事。这时却到了岔路口,王老铳拱手拜道:“卑职要从南边走,王樵夫家的父女俩还在家里饿着揭不开锅,卑职答应今天领了饷借些给他们。”
张问意犹未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便装长衣,便说道:“本官和你一起去,樵夫如此悲惨,本官也多少接济些,聊表心意。到时候你也别说我的身份,省得麻烦。”
王老铳听罢面上一喜,急忙赞张问宅心仁厚,要知道这样的大官出手可不是拿铜钱,随便摸出来就是黄的白的。其实张问只是想趁着想起火器的时候,多了解些信息而已,他又不愿表现得太急切,留下王老铳如此身份和层次的人彻夜长谈。于是张问想着左右也是说话,过去顺便做做好事还是可以的。
这时张问又听见了秦玉莲的声音道:“敢情张大人还挺关心百姓疾苦嘛,您做父母官肯定好,可您干嘛要掺和兵事呢?”
张问听罢心里又是一阵不爽,这个女人怎么说话不能好听点呢?他回头说道:“你跟着我干甚?”
秦玉莲道:“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因为秦玉莲是千总,张问左右的军士都没她大,所以就都听着就听着,而这时张问的老婆张盈终于忍不住了,冷冷道:“秦将军,你不懂什么是上下尊卑?”
秦玉莲这才注意到张盈,打量了一番,噗哧笑道:“我说妹妹,你知道上下尊卑,可你装成书童,就要注意书童的身份吧?”
张盈脸上一红,带着怒气道:“大人是朝廷御史,正四品命官,你敢在大人的面前骑着马,不怕军法王法吗?”
秦玉莲道:“张大人有轿子不坐,偏要走路,末将有甚办法?”
张问想和王老铳说话,坐娇坐车的话,总不能让一个低级军士同轿吧?礼贤下士可以,但还是需要注意身份。
这时张问不耐烦道:“得了,本官懒得和你计较,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在旁边叽叽喳喳,老子听得烦。”秦玉莲又驳了一句,好像觉得和张问斗嘴很有意思似的,张问不再理她,而转过头和那王老铳说话,借机了解火器的运用。张问不必自己会用火器,但需要知道它们是怎么使用的。
一行人转过几条小街道,来到南城一处房屋破败的街面,街口站着一堆衣衫褴褛的人,见着张问等人,都涌上来,叽叽喳喳地说道:“老爷要力夫么?”“家丁护院,收账打杂担水,什么都能做。”“抬轿、侍候马料……”
张盈和玄月见人里不仅有汉人,还有蒙古装扮的人,都十分紧张地护住张问,玄月见人冲过来,哗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喝道:“站住,我们不需要人,站远点!”
众人通过街口,张问才叹了一句:“怎么还有蒙古人和百姓混在一起了?”又走了一段路,到了一处破院子门口,王老铳指着门道:“王樵夫家就在这里……咦,院门怎么虚掩着?”
王老铳急忙跑进院子,张问也跟了上去,刚进院子,张问便看见院子堆着的杂物散乱一地,觉得不太对劲,见王老铳径直往里跑,张问忙喊道:“老爷子小心,不太对劲……”话音刚落,突然嗖地一声,刚跑到屋门口的王老铳“啊”地惨叫一声,肩膀上Сhā上了一支箭,急忙用手把住,一股鲜血顿时从他的手指缝里浸了出来。这下王老铳又多了一道可以炫耀的箭伤。
“相公小心!”张盈第一个挡在张问的身前,随从的把总军士也刷刷拔出腰刀,顶住屋门。张盈抓住张问的手,说道:“相公快出院门。”
这时里面哇哇乱叫了几声,三五个蒙古跳了出来,拉弓便射,顿时一个军士中箭倒地。把总大怒,吼道:“杀!”几个军士提刀就冲上去,叮当打将起来。张问急忙退出院门,把总给了军士印信,叫他去城门叫援军。
援军还没来,院内的军士已经走了出来,单膝跪道:“禀大人,杀了三个蒙古乱贼,捉了两个。兄弟们正在搜索其他地方。”
院子很小,既然几个蒙古人已经被拿下,张问不觉得再有什么危险,便带人走了进去,见中箭受伤的王老铳正蹲在墙角里呻吟,便叫人过去救治。只听得屋子里哇地一声哭喊,张问遂和大伙寻着声音,推开漏风的破口,走到屋子里查看。
屋子里和外面一样冰冷,这个曾经打柴为生的樵夫,自己却烧不起柴。张问等进屋一看,只见一个瘦弱面黄的小女孩正扑在床上大哭,脸颊上全是鲜血,是床上的尸体给她染上去的。床上鲜血淋漓,躺着一具尸体,大概就是那个王樵夫,不幸被人杀在床上。
张问见那小女孩没穿裤子,衣衫被撕得破烂不堪,胸口的只微微凸起一点,还没怎么发育,那光腿之间却有血迹,估计先前被那几个蒙古人给强犦了。张问顿觉是人间杯具,便脱下批在自己身上的大衣,给那小女孩搭在身上。他不知道说什么,又退出了房间,旁边的秦玉莲等人纷纷解囊,留下了一些金银财物,方出门来,听得秦玉莲说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大人那件大衣,得值几百里银子吧?”
张问也不理她,又从腰袋里摸出一锭金子,走到墙边,王老铳正在那里让人给他包扎伤口。张问把金子塞到王老铳的手里,说道:“王樵夫被杀了,给他弄口棺材下葬,剩下的钱,帮忙照顾他小女。”王老铳看着手里的大锭金子,忙谢了张问。
过了不一会,突然外面响起了砰砰的火铳声,众人吃了一惊,张问镇定道:“只有大明的军队才常使用火铳,不要慌张,定是援军来了。”
张问又有些纳闷,增援的军士怎么在外面就放起枪来。这时一队军士走进院子,当前一个身披盔甲的将领向张问拜道:“禀大人,杜将军已经带兵马合围了南城,差末将护卫大人离开险地。”
“杜将军,杜松?他怎么来了?”张问诧异道。
将领道:“杜将军巡检城防,听得有蒙古乱民祸害百姓,百姓苦之,遂带兵平乱,严惩凶手。”
张问心道凶手已经死的死,俘的俘了,还大动干戈干甚。这时张问突然明白过来,杜松想趁此事将蒙古隐患从沈阳清理出去。但是如此动静,巡抚袁应泰怎会不知,恐怕又要起争执。张问想罢急忙和众军一起离开院子,赶去见杜松。
大街小巷上全是带甲军士,拿着火器长兵,踩得地面咵咵巨响,盔甲刀兵碰撞的金属声听起来感觉很是厚重。
张问等人到了杜松中军前面,南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戒严,大街上源源不断地押出了蒙古人,被绳子栓着,形成一串,押出街巷。张问见到杜松,告礼之后问道:“杜将军是在干什么?”
杜松那张粗糙的黑脸露出愤怒的神色,“为百姓除害!这些蒙古人,每日由官府发给粮食,朝廷待之宽厚,他们却不知恩,掠杀无恶不作,残害百姓。我大明将士,不站在大明百姓一边,帮着蒙古人作甚?”
过了一会,一些军士将那被害的王樵夫抬到了大街正中,杜松面对围观的百姓慷慨陈词谴责蒙古人的暴行,然后叫荷枪实弹的步军端着火铳对着被抓住的一群群蒙古人,还有骑兵按刀以待,准备当众屠杀蒙古人。
看来这些蒙古人确实是野蛮惯了,百姓多受其害,纷纷叫好。
正在这时,突然从北边过来一队骑兵,一骑飞奔而来,大喊道:“刀下留人!”杜松忙喊道:“给我杀!”
那骑士吼道:“谁敢开枪?军门就在后面,你们敢违抗军门的命令!”
众军不知道该怎么办,面面相觑。张问见罢眼前发生的事,十分无语,大敌当前,还主副统军这样扯皮,算个什么事?
杜松十分愤怒,夺过一个军士手里的火炬,亲自点燃了一门大将军车炮,只听得“轰”地一声巨响,那炮内装着百余枚铁丸石子,抵着蒙古人群轰去,顿时死了一片,一炮就干死了几百人。百姓被震得一阵马蚤乱。
这时袁应泰已经带着骑兵赶了过来,见到面前的状况,怒吼道:“违抗军令,按律当斩,来人,给我把杜松拿下!”
袁应泰身边的骑兵冲将过来,拿着绳子就要去绑杜松,杜松身边的心腹竟然将火铳对准那些执法的军士,嚷嚷道:“给老子站住,想死就过来!”袁应泰见状脸色变得煞白,万一酿成兵变,杜松手下几万大军,情况实在不敢想象。
张问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情急之下,请出尚方宝剑,举了起来,大声喊道:“皇上钦赐的尚方宝剑在此,谁敢乱来,先斩后奏。”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了过来,杜松手下也没预谋着要造反,这时不敢妄动。张问对杜松身边那群拿着火铳的军士怒道:“把手里的玩意放下,用兵器对着尚方宝剑,你们是想谋反么?”
军士们看着对面拿绳子要捉杜松的人,犹豫不决,偏偏这时杜松正值火气上,竟然没有下令部下不能反抗。张问心道先避免发生兵变才是大事,便对对面那些拿着绳子的军士喝道:“还不退下!是你们军门大,还是皇上大?”
袁应泰自然也不愿意看到兵变发生,正好张问拿出尚方宝剑,有了台阶可下,袁应泰便忙下令道:“退下。”
张问对杜松说道:“杜将军,不可意气用事,误了朝廷大事。”
杜松吸了一口气,说道:“蒙古人在城中为害百姓,有目共睹,军门是出于何心,要护着这些蒙古蛮夷?老子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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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玉莲
杜松扬言不服,袁应泰怒斥道:“祸害百姓者,作J犯科者,一应按大明律严惩不贷。但是你抓的这些人,多数并没有犯法,你却欲不问青红皂白屠杀之,与纵兵祸乱何异?”袁应泰见重兵集于南城,恐发生动乱,想将杜松和部下隔离开来,又下令道:“带杜松到谯楼问话。”
这时杜松靡下的部将意识到杜松是当众违抗军令,这是实实在在的理亏,没有什么话说,袁应泰要斩首也没有办法,便劝阻杜松道:“将军慎之。”杜松沉吟片刻,他并不想挑起兵变内乱,于公对整个明军不利,于私他的妻儿老小还在关内,他也不想变成汉J乱贼,当下便拍着胸膛道:“老子怕什么?大丈夫就是掉脑袋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说罢杜松安排了诸将各自约束部众,交代不准擅自行动,这才赶去谯楼。张问也一同前去,在路上对杜松道:“杜将军请放心,军门不会擅杀大将,最多也就是上书弹劾将军。将军有大义之心,顾及大局,光凭这一点,我就会在奏折里为将军说话。”
杜松听罢张问的话,很有道理,杜松一个三品武官,就算是违抗军令,袁应泰也不会傻着自己动手杀人,给自己竖敌,如果心有不满,最大的可能就是上书弹劾之,让朝廷来杀。而张问是新天子的宠臣,大伙都知道,如果站在杜松这边,对杜松是大大的帮助。杜松想罢便对张问说了许多好话。
二人到了谯楼,刚进楼里,坐在上面的袁应泰就大喝一声:“杜松,给本官跪下。”杜松站着没动,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
袁应泰见状骂道:“犟驴,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不知道军法。你违抗军令,其罪难恕,来人,将杜松拖出去责打六十军棍!”
几个军士扑将上来,杜松正欲开口谩骂,这时张问却道:“杜将军,还不快谢军门不杀之恩?”杜松这才回过味来,袁应泰只打军棍,并没有说要上书告状或者干脆将其押送回京,已经是非常宽厚了。
不得不说,袁应泰的对人是很厚道的,杜松一寻思,心下有些感动,当下就跪倒在地,说道:“谢军门不杀之恩。”
袁应泰点点头,脸色一变,依然厉声道:“还不快拉下去打!”军士来着杜松,被杜松一把甩开,“老子自己会走。”
不一会,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却没听见杜松的喊叫,他肯定是咬着牙硬挺。打完之后,人众将杜松抬进谯楼,只见他满头大汗,趴在门板上,光着背和ρi股,已经皮肉翻飞。军士们打他的时候把衣服裤子撩开了的,以免布片陷进肉里造成伤口化脓。
袁应泰见状又叫随军郎中为杜松上药,一变缓下口气道:“本官受皇上重托主持辽东,还得倚仗各位同心协力办好边事,可你公然违抗军令,本官不予惩罚无以服众。大敌当前,咱们应该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平复建州。本官哪里对不起你们?你这个姓杜的,何必和本官过不去?”
杜松这才哎哟了一声,觉得袁应泰对人还算比较实心,虽然被打了,他倒是没想着记仇,呻吟着说道:“军门,末将可不是想和您过意不去,可蒙古人和百姓杂居,实乃隐患,末将不过是为了沈阳安危作想,并无私心。”
张问见罢事情发展到这个地位,心下松了一口气,袁应泰在某些方面还是有长处的,至少可以团结人心。杜松这厮在治军方面有些见识,可还是有明显的缺点,首先不听调度就是矫兵悍将,实在让主将头疼。
袁应泰道:“咱们已招募了不少蒙古人为攻击三岔儿的先锋,要是在城中大量屠杀蒙古人,招募的人如何用命?而且现在建州也在拉拢蒙古,咱们犯不着把人往敌人那边推吧?”
杜松叹了一口气,“恕末将直言,军门那仁义之道在辽东是行不通的。咱们就算是屠杀了蒙古人,只要强盛,蒙古人照样会臣服;如果咱们在辽东吃了败仗,您就是年年送粮食,他们照样会倒向建州。一切都得用实力说话,仁义没有任何作用。”
袁应泰有些怒气道:“杀伐只是手段,治乱安民才是根本,你与本官想法不同,只管听从命令便是。这次本官不是看在你的功劳苦劳上,只要上一本折子,你这兵也甭带了,到诏狱呆着去。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再有这样的事发生,误了军机,本官绝不宽容。”
袁应泰将事情平复下来,叫杜松释放了捉拿的蒙古人,又找人安葬了被炮轰死的人,调拨钱粮安抚其家属,并下榜安民。同时命令蒙古前锋并部分明军向三岔儿堡开进,攻打建虏。
此时已经到冬月,天气寒冷,张问依然坚持早起,到各地巡察了解兵事。时蒙古兵从沈阳出发,张问又到东门观看,并记录下人马数目,装备,士气等情况。
张问忙乎这些事情的时候,常常遇到秦玉莲,有时是凑巧,有时肯定是她专门来看张问。张问自然对她那点心思很明白,想劝她几句,但又怕被她那张刻薄的嘴挖苦,也就暂时打消了念头。
渐渐地见的次数多了,就混成了熟人,张问对她的反感和恼怒已经淡忘,有时还问她一些关于军事上的问题,秦玉莲很乐意解答,每次都详细阐述,尽量与张问多说话。
这会儿张问正在东门外观察蒙古兵,秦玉莲又骑马走了过来,招呼道:“张大人在看什么呢?”张问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估算蒙古前锋战力……秦将军,你看看,觉得这蒙古前锋比我大明官兵战力如何?”
秦玉莲见张问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心下有些恼怒,她今天早上刚换的新衣服,虽然穿在盔甲里面,但是领子那些地方还是能看见的。秦玉莲生气地挡在张问面前,张问这才看到了她的表情。张问顿时感觉到娇嗔,心下好笑,仔细一看,觉得这女将看久了还是挺耐看的,虽说皮肤没有张盈寒烟等人娇嫩,不过小麦色的紧凑肌肤看起来很健康,很有活力,从头盔里落出来的几缕青丝泛着太阳的流光。
张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笑道:“我说今天秦将军怎么不一样,原来是穿了新衣服。”
秦玉莲故作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想起先前张问的问题,这才说道:“这些蒙古饥民,不过为了一口吃食打仗,能有多大战力?要和咱们白杆军比,三个都比不上一个。”秦玉莲知道张问是个工作狂,只要和他说军事上的事,他就会说很多话。
不料张问今天没有继续谈论军事,却看着秦玉莲道:“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我是认真想说清楚,可不是开玩笑,你听了别口是心非地说些没意思的挖苦话。”
秦玉莲有些怒气道:“我何时口是心非了?”
张问头大,摆摆手道:“好,好,咱们不纠缠这种小问题。我就是纳闷,这么多官员将领,秦将军不和他们攀关系,成天介找着我干甚?秦将军既然是行伍中人,为人肯定喜欢爽快,免得相处起来别扭得慌,咱们就直话直说,你是不是有其他意思?”
秦玉莲听罢脸色顿时绯红,与东面初升的朝阳颜色有得一拼,眼神慌乱,不知如何作答。
张问见状说道:“虽说咱们认识那会有些小矛盾,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我知道秦将军心眼挺好,却是个可以相交的人,所以不愿意看着你白费心思、浪费时间……”
秦玉莲不等张问说完,满脸怒火道:“自作多情!我何时看上你了?我对你这样的小白脸可没兴趣。”说罢跳上马背就走。张问也懒得管她,正好说明白了省去一桩麻烦事,免得和这女将有啥关系,引人注意。
这时城门那边一队官兵看到秦玉莲和张问在一起,顿时起哄起来。本来军中女人就少,秦玉莲模样耐看,而且是年轻女子,自然会被军士们关注,对她和张问之间的那点事,大伙茶余饭后都要笑谈一番。这时又看到秦玉莲和张问在一块,那些人干脆唱起四川民歌来: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干望郎来。娘问女儿呀,你望啥子?我望槐花,几时开……以前刘铤唱的那山歌,在川军中好像很流行。
秦玉莲骑马冲过去,马鞭就打,骂道:“没大没小的东西,谁叫你们唱这样的词……”
张问做完自己的事,便上了马车,进城去了,也懒得去管那秦玉莲。却不料没过几天秦良玉就找上门来了,张问考虑到要和将领们处好关系,忙迎到门口,以礼相待。这时候张问已经明白了秦良玉和秦玉莲的关系,石柱宣抚使秦良玉是那小女将的姑妈。
张问将秦良玉迎到客厅,找幕僚黄仁直、沈敬相陪,唤人上茶,分宾主入座。张问客套寒暄了几句,秦良玉笑道:“算起来末将与张大人也是旧识。”
“是啊,当初在浙江的时候,咱们就见过了,多蒙秦将军与刘将军出手相助,才顺利平定了那帮盐匪。”
秦良玉四十来岁,其先夫马千乘也是将领,两人婚后夫唱妇随很是恩爱。可惜后来马千乘因得罪税使被下狱而死,秦良玉成了寡妇,但是并没有因此谋反,而是继承了丈夫的职务,继续为明朝效力。
秦良玉听了张问说的话,摆摆手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她看了一眼陪客的幕僚,说道:“末将今日叨扰,不为公务,是为一点私事,可否与大人单独谈谈?”
张问这才叫黄仁直等人下去,心里寻思着,我和你能有什么私事,恐怕是秦玉莲的事。老子虽然好色,幸好没碰她,不然这会还脱不了干系。
果然,等黄仁直和沈敬告辞之后,秦良玉就说道:“是关于末将的侄女玉莲的事。”
张问点点头,坦然应对,以待下文,他也没什么可慌的,一个指头都没碰,关老子何事?秦良玉见张问的神色,以为他是坦荡君子,心中生出一丝好感,说道:“张大人请勿见怪,我们那西南偏远之地,对礼教不甚严格,风俗使然,男欢女爱并非禁忌。也有丰收之后,集会让青年男女谈情说爱的风俗。”
“这个我倒是理解。男女之欢本是人伦自然,诗经中多有记录……”张问乱扯一通废话,心道你侄女怎么样关老子鸟事,回家管教她去,找我干甚,如果要把每个看上我的女人都娶回去,那我每天也不用做其他事,一心侍候女人好了。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秦良玉十分尴尬,最后终于吸了一口气道,“我看咱们还是直说吧,玉莲已经有三天没有进食滴米了,末将从将官们口中知道一些情况,好像与大人有关……”
张问愕然道:“秦将军请明鉴,我连一个指头都没碰她。秦姑娘身体要紧,还是抓紧时间开导开导比较好,年轻人容易干傻事。”
秦良玉看了一眼张问,心道你不是年轻人么,口上却说道:“我和她说什么话都不管用,今日前来,就是想求张大人帮忙开导开导,就怕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的,我愧对她爹娘在天之灵。”
“我……我能如何开导?但是既然我也有责任,自然应该实心用事。只是有一点,我已有妻妾,有所为有所不为。这道理还是要秦将军去说比较好,秦姑娘就算愿意做妾,哪里赶得上找个如意郎君夫妻恩爱的好?这样的终身大事,秦将军作为她的长辈,应该让她慎重处置。况且本官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请劝说秦姑娘不要被臭皮囊迷惑了。”
张问确实是不愿意娶秦玉莲这么一个武将为妾,家里的张盈已经够他受的了,再弄个强悍的回去,不打起来闹得鸡犬不宁才怪。
秦良玉道:“可玉莲心里只有大人,我能有什么法子?”
张问:“……”
秦良玉又道:“玉莲说并非在意大人的面貌,而是喜欢大人做事认真、一丝不苟,没有因为是进士出身就自命清高,反而虚心下问。她知道地位有别,但是做妾总是配得上的,大人何不再考虑一下?”
张问脸色难看,放低声音道:“不瞒秦将军,我要是到处沾花惹草,夫人可不是好说话的。我瞧着还是算了吧。”
秦良玉好话说尽,却见张问死活不领情,心里也有些羞恼,心道咱们的人自己送上门做妾,你装什么大,多个女人有甚关系,这时有些怒气道:“那末将就不打搅了,告辞。”
秦良玉走后,沈敬和黄仁直走到客厅,呵呵直笑,黄仁直摸着胡须道:“秦将军自然有此好意,大人何必拒绝呢?”
张问道:“又不是我去招惹她秦玉莲的,凭什么要把麻烦往自个身上揽?她要是进门,就那副脾气和能耐,可不得天天和夫人切磋武艺?”几个人开了一阵玩笑,也就作罢。什么绝食上吊之类的玩意张问根本不管,这招式也太老了,女人三招,一哭二闹三上吊,张问可不会上当。不过因此和秦良玉产生了间隙,张问倒是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也没关系,不过一个武将而已。
过了几日,张问又碰到了一次秦玉莲,见她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人要是这么容易就去死,早死早超生好了。
张问碰到秦玉莲的那天,还遇见了一件大事。巡抚行辕收到捷报,蒙古前锋击败了三岔儿堡的建虏,控制了城堡,建虏败退到抚顺。袁应泰当即就把捷报传视各官员将领,以此证明他招募蒙古人做前锋的正确性。首战告捷,一时沈阳的士气大振,袁应泰当即就开始部署第二步作战计划:夺取抚顺城,控制抚顺关一线的边墙,解除沈阳的威胁。
袁应泰计划调马林一部从铁岭南下,扼守在三岔儿堡一线,并威胁建奴右翼,同时从沈阳调集精锐东向抚顺,与建奴主力决战,期间又让刘铤部寻机袭扰建奴后方,特别是破坏其后勤。
众将纷纷请战,为攻击抚顺之前锋。袁应泰考虑到此战关系重大,遂抛弃私人前嫌,着调杜松为前军主力,率精锐六万出沈阳攻击抚顺。顿时沈阳城气氛紧张、大战在即,忙碌地做着各种战前准备,粮草、军火、马匹、车辆、后勤民夫等等。袁应泰在战争准备的时候,又展现出了他的特长,各种杂事都处理得十分妥当,各种消耗都计算得非常精确,将后勤安排的井井有条。
张问见罢沈阳的状况,顿时对袁应泰又佩服了几分,虽说这人杀气不足,但是也不是一无是处,安排后勤是相当在行的。袁应泰心胸也很宽,并没有计较杜松给他难看的事,反而事事支持杜松,要求他全心应战,没有后顾之忧。
六万大明精锐之师整装待发,盔甲鲜明,旌旗猎猎,粮草器械弹药充足,军纪整肃,而且辽东干旱,天气晴朗少雨,就战争来说,又是一大益处,一切都让人充满了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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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诱敌
明朝万里长城横贯大明北疆,东面一直延伸到朝鲜义州,临近鸭绿江的出海口。辽东的大明控区也在边墙(长城)的保卫之下,边墙内,有许多军事重镇,从北到南,分别有开原、铁岭、沈阳、辽阳、海州、定辽、盖州、复州等卫,下设许多所,形成卫所防卫体系。
其辽东边墙毗邻的都是蛮夷活动的地方,北面是辽河套、蒙古活动的区域;东面是建州、女真人活动的区域;南面是朝鲜。这些地区,都有边墙拱卫。其中东面边墙的抚顺关,是遏制女真人的重要关隘。
努尔哈赤起兵之后,突破了抚顺关,占领了关内的抚顺城,直接威胁辽东重镇沈阳、铁岭。抚顺就在沈阳正东面,和沈阳同在浑河河岸线上。浑河在此地段是东西流向,沈阳在北岸、抚顺在南岸。
袁应泰此次作战计划的目的,就是收复抚顺城,控制抚顺关,解除沈阳卫和铁岭卫的威胁,转守为攻,通过抚顺关威胁建州之地。为了此次作战,袁应泰调集杜松部六万精锐为主战兵力,同时以沈阳驻军、铁岭马林一部为呼应,调动十几万大军准备这次战役,对抚顺等地志在必得。
沈阳的将领官员反复推敲作战计划,认为切实可行,基本没有问题,便投入实施。时值冬月,浑河还没有结冰,杜松部还未开拔,袁应泰已经为他铺好了所有路线,准备好了充足的粮食弹药,保证杜松部作战无后顾之忧。
袁应泰先在沈阳南边的浑河上修了一道桥梁,安排杜松的进军路线是先度过浑河,然后从南岸挺进抚顺,避免建虏拒河而守。同时调军控制浑河北岸一线,使得杜松部左翼完全安全。
张问和幕僚讨论袁应泰的这个作战计划,包括沈敬在内,都认为计划稳当可行。张问不愿意错过这次大战的机会,便到巡抚行辕请求去杜松军中观战。袁应泰不同意,要求张问和他一起坐镇沈阳,参与大局。但是在张问的坚持下,袁应泰才勉强同意了。
这时杜松又不乐意了,对于张问这样的文官,大伙好像都不想让他掺和。张问好说歹说,最后保证不干预军机,也不乱上奏折,杜松这才勉强同意了,但是让张问别带着那些女人,不中用还是麻烦。张问寻思着他的什么玄衣卫,确实不太中用,不过是平日里调教着玩的,真刀真枪干上的时候,普通女人顶个屁用,便只带张盈和玄月两个前往。她们两个虽然是女人,但是身手是不错的。
一切准备妥当,杜松大军组成阵营,过浑河,开始向东推进,一路上浩浩荡荡,旌旗蔽天。负责后勤的民夫和军队接近十万人,在袁应泰的统一调动下行动,输送粮草弹药,修路铺桥,修筑工事,战争确实是个庞大的工程。
张问坐在马车上,看着这么壮观的场面,真的是热血沸腾,激动万分。天气晴朗,晴空万里,这广阔的大地上,上演着一个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必将载入史册。
大军行了一日,便临近抚顺,杜松命令全军戒备,组成有效战斗阵营,缓缓向东,随时准备投入大战。这时哨骑来报,抚顺燃起大火,建奴焚城而去。杜松愤愤然命令军队赶到抚顺,大火已经燃得遮空蔽日,救火也没有用了,遂绕过抚顺城,继续向东逼近抚顺关。
边墙是防御外面,现在明军从关内出击,边关的防御作用顿时大打折扣,而且明军拥有各式火炮,建奴想守关基本受不住,所以等杜松军到达抚顺关的时候,建奴已经遁出关去。杜松站在四轮车上破口大骂建奴是缩头乌龟,连一仗都没打就跑。杜松回顾左右道:“一帮打猎捡剩饭的乞丐,还想和我大明为敌。”
不管怎样,明军要夺取抚顺城和抚顺关的目的已经达到,很顺利就扼守住了建州北部防线。只是杜松显然是鼓足了气扑了个空,心有不甘,想追出关去,但是经众将和张问等人的劝阻,要和大局统一行动,杜松这才作罢,差人向沈阳报信,报告情况,同时要求出关作战。
张问寻思着这女真人造反以来,前期是连战连捷,战斗力应该不弱才对,可是在三岔儿堡连蒙古牧民组成的雇佣兵都没打过。说不定是有意诱敌深入,再寻战机打歼灭战,不可不防。
三岔儿堡之战的时候,张问是详细考察过蒙古人的军队战力的,这时候通过分析,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便写信到沈阳,阐述自己的猜想,建议袁应泰慎重部署。
袁应泰看了杜松的报告,第一道命令是命令杜松派出哨骑细作,摸清建奴的兵力部署,其他事宜待巡抚行辕商议后决定。而对于张问的书信,袁应泰只看了个大概,判断出不是要告状上书的内容,他顿时便丢在了一边。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官,靠着皇帝的崇信上位,能有什么本事,别浪费老子的时间。
沈阳的将领官员讨论了一天一夜,认为建奴只有三万到四万兵力,而大明这边光是杜松一部就有六万作战军力,而且是精锐之师,是建奴的两倍,尽可以采取攻势,捣毁其地盘。其中也有个原因就是沈阳为了这次大战准备了这么久,结果一仗没打,确实很不甘心。如果只是派兵去把抚顺等地接手过来,动用这么多人力物力也太浪费了。
于是袁应泰很快将命令发到了抚顺关前线杜松部,令杜松率主力出关,先占据萨尔浒等地,控制苏子河,为沿河扫荡建奴各寨挺进老巢赫图阿拉做准备。
杜松接到命令大喜,在左右将领面前赞扬袁应泰持重有眼光,遂率大军出关,第二天即冬月十二日便到达了萨尔浒。不料这时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了。雨天对使用火器不利,要使用火铳火炮很是麻烦,杜松即令扎营。他观察地形,发现萨尔浒山是近左地区的制高点,近可守远可攻,便令大军在山上修筑工事藩篱扎下阵营,准备等雨停之后再行攻击。
张问得知了杜松的命令之后,想起那王老铳谈论的经验,说晴了很久后下雨,雨停必有大雾,大雾又对火器军队作战不利。张问便急忙骑马赶到杜松车前,说道:“杜将军,雨后要降雾,对我军不利,定要防备建奴来袭。”
杜松看着空中的雨幕,点点头道:“张大人所言极是,扎营之后末将会督促戒备,广设哨所。”
张问道:“既然如此,何不先行退回抚顺关,待天气好时,准备妥当再行出击?”杜松听罢哑然失笑,随即又想起张问的官职和身份,停下笑容道:“大人此言差也。大军出战,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意外,如果遇到这么点小雨就要退兵,那大伙不得笑话我杜松胆小懦弱?”
杜松言下之意就是张问胆小懦弱,张问听在耳里,倒也不作计较,只是劝道:“将军这支军队,是大明精锐,还是要稳固谨慎些好。”
杜松道:“朝廷养兵就是为了打仗用的,大人善于平治地方,对兵事了解甚少,末将统兵在外,当随机应变,恕末将不能掉头退兵。”
张问想了想,杜松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毕竟杜松的经验要丰富许多,再说自己出来之前就答应过他不干涉调兵遣将,这时张问也不便强争,只说道:“望杜将军慎重。”
杜松在萨尔浒山上构筑了工事,安营扎寨,并在四方安排明哨暗哨,又调斥候哨马四处打探,倒也是十分用心。
十三日,一部哨马回到萨尔浒山杜松中军大营,报告苏子河对岸有一万多建奴壮丁在修筑城堡。杜松顿时坐不住了,这时张问又建议道:“建奴先在三岔儿堡诈败,又放弃抚顺城、抚顺关,有诱敌深入的可能,杜将军三思。”
杜松沉吟片刻,又下令哨骑过河到左右刺探建奴主力,并不妄动。到了下午,杜松率领护卫亲自来到苏子河边,叫人探水深,发现水浅之处可以徒步涉水。
而张问一直就觉得建奴是在不断后退制造战机,目的就是想伺机歼灭、消耗明军兵力,由于有这样的想法,他就不断在寻找线索和证据佐证自己的想法,正好和杜松一起到苏子河边,张问就到河边考察。
杜松叫人在水浅处骑马过河,然后又折返回来,对左右说道:“肥肉就在嘴前面,连修桥都省了。”这时见张问还在河边上转悠,便喊道:“张大人,咱们要回去了。”
张问回头喊道:“杜将军,你过来看看,这水位是不久才降下去的。”等杜松骑马来到河边,张问指着河边上的水草和淤泥道:“你看,很明显河水本来是到这个位置,现在下了雨,应该涨高才对,为什么反而下降了?我猜测,上游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杜松一看果然有问题,说道:“大人心细,令末将佩服。”张问甩了甩手上的水,说道:“我是一直怀疑这里面有问题,这才多了个心眼,将军应该派人到上游看清楚了再说,不然万一半渡之时,河水陡涨,大军被拦腰冲成两段,可是大大的不妙。”
杜松以为然,便马上派人到上游刺探。苏子河发源于东南边的新完,向北汇入浑河,上游在南边,哨骑沿河刺探了许久,也没发现弥端,可能在更上游的地方被改了河道。但是那边是建奴控制的地区,越向上走越容易暴露。损失了许多人马,依然没有发现在哪里被改的河道。
虽然没有发现,但是从河边的水草和淤泥上可以判断,确实是被人动过手脚。杜松眼见着界凡的建奴在自己眼皮下修城堡,那是一万多壮丁,杀死或者俘获都是极大的军功,杜松就像一只猫看见了一条鱼在眼前晃悠,怎么也吞不下这口口水。
杜松坐立不安:“就算建奴要耍什么诡技俩,短兵相接,也得要用实力说话,老子倒是想看看他要耍什么招。”遂与众将商议,在渡口布防加强戒备,并迅速渡河,既然那改河道的堤坝离得有些远,建奴哪里就能恰好在半渡时放水的?
商议罢,杜松立刻安排部署,自率四万步骑渡河攻击界凡,留下两万守寨。杜松分析道:“渡河大军有四万人,就算建奴全部兵力来袭,鹿死谁手也要决战后才知。而萨尔浒山的二万人依山而守,保障后勤,随时可以搭桥渡河以为策应,此万全之策。”
张问总觉得这事儿不太稳靠,又唱反调:“既然我军有兵力优势,为何要分兵部署,给建奴创造战机?将军三思。”张问只能建议,也不愿强制干涉,一则杜松才是名正言顺的主将,自己这样的文官过分干涉容易让官兵们反感,二则张问又没指挥过实战,他自己也拿不稳,多次建议也有指手画脚之嫌了,只是张问实在忍不住要说。
杜松自辩了一番,也不鸟张问,遂以副将马万良统率萨尔浒山军寨,自带四万兵马渡河往击凡界城。
冬月十五日,杜松军全部渡过了苏子河,到了下午,果然水面暴涨,但是没能将明军冲成两段,此时杜松军已经全部过河去了。这时路远的通讯几乎就依靠快马,要想恰到好处冲断大军,确实很有难度。
张问听到苏子河水涨,便叫萨尔浒山寨的主将马万良尽早在河上修桥,以便接应杜松军。当天傍晚,萨尔浒山上就听见了从河东传来的炮声,杜松攻击界凡已经迅速开始了。
萨尔浒这边,马万良按照张问的意思,叫人连夜砍伐木材,准备第二天一早便在河上修桥。
第二天,雨停了,山间大雾弥漫,张问见状,心道那老兵的经验果然应验,雨后便起大雾。这时哨骑突然来报,山下发现大批建奴,众军大惊。马万良立刻命令全军戒备,固守山寨。
这努尔哈赤用兵果然精明,先诱敌深入、再分敌军、又得天时。现在大雾咫尺之间看不清人面,显然对装备简陋的建奴军队有利。反观明军,虽然兵力强势,但是现在是处处被动。
那弥漫着大雾的山间,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马蹄声,喊杀声由远而今,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人总是在恐惧未知,现在明军看不见状况,人心恐慌,情况十分不妙。
马万良听着声音估摸远近,下令对山谷进行炮击。但是空气湿润,火药不易点燃,众军便用松枝等物做成火把,烤干火药,对着山谷放炮。准确自然谈不上,几步之内就什么也看不清楚,不是有声音的话,连方向都不好判断。炮声在山谷间巨响,明军恐慌,不断炮击。
其他军士也点燃了火把照亮,以缓解恐惧。
张问见营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对马万良说道:“这样打着火把,不是成了活靶子么?等敌兵上来,拿箭对着亮点射就成了。”
马万良听罢急忙下令熄灭火把,但是因为视线不清,大伙刚刚起床不久,军营很是混乱,调度不灵,传令的马兵到处喊话,火光这才熄灭了一些,但还是有许多人点着。
这时呐喊声越来越近,大雾里嗖嗖射来一根根黑漆漆的箭羽,敌兵已经冲近。同时炮声铳声响彻山间,众军用火铳在寨前对着山下射击,为了点燃火药,又有许多人点起了火把。
马万良想再下令熄灭火把,但是火枪打不燃,火力不行的话,等着被射吗?左右都是十分不利。
张问站在营中,脸色煞白,他没有多少恐惧,好像恐惧这种感觉他从来就没有,张问只是非常郁闷,感受非常的不妙。因为雾中到处都是明军的惨叫,那些打着火把的人,成了点灯照亮自己的活靶子,死伤惨重,而明军拿着火铳却只能对着浓雾乱打。
敌军的箭羽辐射范围越来越大,张问站的地方都有箭羽射来了,张盈急忙拉着呆呆站在营中的张问,躲到一辆战车后面。
这时听见马万良的声音喊道:“把火把熄了!不想成靶子就给我熄了!”
张问完全看不清楚状况,只能竖着耳朵听声音判断状况,马嘶、脚步声、铳声、炮声、惨叫声、叫喊声、吆喝声乱糟糟一片。一匹马从战车旁边经过,马上的骑士正在大喊:“将军有令,各部熄灭火把,违者斩首!”
“将军有令……啊!”突然那骑士从马上“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停止了喊话,转而惨叫起来。张问隐隐可以看见人影,对玄月道:“快去把他救过来。”
玄月依令从车后冲出去,将那军士拉了回来。只见那军士左胸上Сhā着一根箭,穿透了胸膛,恰恰从护心镜旁边穿过去,不能不说这军士实在倒霉,要是歪一点点,就射在胸甲上了。
那军士还没死,嘴里吐血,按在自己胸口上的手上也染满了鲜血,瞪大了恐惧的眼睛道:“大人救我,大人……”张盈看了一眼伤口的位置,说道:“没救了。”
张问听罢叹了一气,不再管那军士,让他躺在那里等死。那军士的手在地上抓着,想爬过来,鲜血从嘴里大量涌出来,嘴里语不成句,“我不想死,我……娘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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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放火
山间大雾弥漫,空中的浓雾,全是小水珠,湿得厉害。步兵用的火铳,如鸟铳、轩辕铳等多是火绳枪,火绳浸在这雾里,不一会就湿了,开一枪,就要用明火去点火绳,才能继续使用。黑火药浸在雾里,也是非常容易潮湿,要不断用火烤着才好用。
明军远程多是火器,为了使用火器,只能各自点燃火把,那一点点的火光,就像一个个靶子,指引着敌兵的方向,好像在说:我在这里,射我吧!
周围咫尺不见人面,更加剧了官兵们内心的恐慌,空中嗖嗖飞舞的箭羽,如索命的鬼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Сhā在自己身上。双方互射的时候,明军吃了大亏,伤亡惨重,四面都是喊杀声,营中军心动摇,眼看就要崩溃。
张问在外面呆了一阵,感觉大事不妙,说不定得全军覆没、老命都得交代在这里,急忙和张盈玄月一起走到中军看主将马万良有何打算。这时候张问才体会到战场上,人山人海可能指日之间就能变成尸体如山。
中军大帐中,马万良那张脸充满了无奈,由于视线不清,他完全搞不清楚外面的局势,也无法指挥军队。他仰天长叹,一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神色,准备坐着等死。张问见状,顿时觉得那张脸和天生智障者没有分别。
什么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也不过如此,张问顿时对这些所谓的沙场老将充满了鄙视,冷冷道:“敌兵马上就要攻进营中了,马将军没有点打算?”
马万良叹气道:“末将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四面围困,上天无门,下地无路。”马万良的眼睛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希望,急切道:“要不咱们投降吧……”
“投降你吗的!姓马的,你裤裆里有卵子没有?”张问忍不住骂将出来。马万良听罢张问的脏话,脸上憋得通红,怒道:“到这个时候,老子还有什么办法?不是杜松轻敌冒进,咱们能落到这个田地?”
张问怒道:“现在你还顾着推卸责任,有用吗?赶紧的,下令全军把能点燃的东西都点了!”
“现在还顾着烧东西干什么?”
张问指着大帐中烧着火盆道:“这帐中为什么没有雾?就是这两盆火把雾烤化了,咱们把整座山烧起来,萨尔浒山上就和这大帐一样,没有雾了,明白吗?把战车、帐篷、粮草、衣服,能烧的都给我烧了!都给老子烧了,就算战败,这些东西女真人别想弄到一点。”
马万良听罢恍然大悟,急忙跑出去下令。
这时张盈突然抓住张问的手,柔声道:“在妾身眼里,相公一介文官,竟比那些五大三粗的武将还要有血性。妾身愿和相公同生共死。”
张问回头道:“以前我没带过兵,以为将领多了不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杜松这支大军如果让我调遣,不定比现在要好。”
张问信心大增,走出帐门,寻得几个侍卫,故意大声喊道:“快去各处传令,各部准备攻击!刚刚得到哨报,建虏趁大雾佯攻萨尔浒,目的是吸引杜将军来救,以便伏击杜将军,咱们要赶去苏子河救杜将军。”
侍卫听罢到处呼喊,“建虏佯攻,欲对杜将军不利,各部集结,准备冲下山援救杜将军!”
张问翻身上马,也是扯着嗓子喊:“兄弟们,什么车炮辎重都丢了,太重的东西都放下,全部轻装准备赶路,杜将军那边的兄弟指着我们呢!”
“建虏佯攻,大家别缩在营里,准备集结……”
这时马万良等人已经指挥人在放火了,在此危急关头,马万良也顾不上心疼那些家当,将火药倒在战车上、粮草上、帐篷上,放火就烧,不一会军营里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大雾尽散。
背上Сhā着令旗的军士来回奔跑,命令各营集结准备下山救人。众军见罢眼前的状况,听到传令兵的不断喊话,信以为真,以为真的是佯攻。山下仍然笼罩着大雾,看不见人,也不知道建虏的人数,但听中军传来的消息建虏是佯攻,自然就是佯攻了。各将官不敢违抗军令,下令手下的士兵都把重兵器丢下,结成阵营,准备进攻。
顿时军营中不再是守寨的模样了,一副要立刻开拔的景象,气氛自然会影响人心,官兵们眼见为实,以为真的要进攻了。明军先前被打得十分狼狈,士气低落,没有什么进攻的心思,但是恐慌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加上山上的雾已散,大伙都没觉得有什么灭顶之灾,军纪顿时整肃起来,队伍也整齐了。
张问在营寨前面大声吆喝着:“雾太大,先等雾散,给我狠命打山下那帮小兵小虾。组成三叠阵轮射!”
张问挥舞着手里的尚方宝剑,对着一个军官吼道:“娘的,叫你的人组成三叠阵,没练过三叠阵吗?违抗军纪者,临阵偷懒者,休怪本官手里的尚方宝剑无情!”
“三叠阵,兄弟们,排好!”军官扬着马鞭,整顿队形,搁着木头栏栅,一排火铳伸出了栏栅,军官下令道,“放!”
乒乓砰砰的火铳声很有节奏感地响起,第一完,急忙转身跑到后排装弹药,第二排已经装好弹药的火铳又上前排好齐射,如此循环,火铳之声络绎不绝。
雾中仍然不断有乱箭射来,但是山上没有了火把作为目标,山下的建虏也只能和明军一样,胡乱放箭。明军依然不断有人中箭伤亡,但是战场上死人是正常不过的,大伙也没觉得恐慌。
如此打了一阵,雾中出现了人影,建虏军队攻近山寨,立刻遭到了火器的轮射,死伤甚众。明军既已组成阵营,训练的时候就有攻有守,有冲到寨前的,明军这边的火铳兵旁还有拿着叉子长竹竿的军士等着,见人冲近就拿东西戳。是再怎么算,建虏就那点地盘那点人口,张问通过分析后勤补给,认为建虏全部的总兵力可能在六万左右,绝不会超过八万。
马万良实在没有胆子还要去和建虏搞什么决战,死活不愿意向东。张问这时候已经完全鄙视马万良,根本不相信他的判断,争执之下,张问扬着手里的尚方宝剑道:“本官奉天子之命巡按辽东,一应贪官污吏、渎职昏将,可先斩后奏!你不顾主将生死,欲擅自逃跑,就是渎职、临阵脱逃,信不信本官现在就一剑捅了你。”
马万良涨红着脸道:“张大人,你一个文官,管武将的事干甚?周围全是我的人,你别逼我!”
张问见状怔了怔,怕这厮狗急跳墙,吸了一口气道:“我管武将的事?刚才不是我想出法子,咱们直接就给建虏灭了。你不敢和建虏决战,很怕是吧,怕有用吗,怕他们就不围追堵截么?我明白地告诉你,你要是坚持要向抚顺关逃,迟早是个死字。在路上没有死,回去了只要老子上一本折子,你也得死。”
马万良红着眼睛说道:“姓张的,你要老子的命,别怪老子心狠手辣……来人,给我拿下!”
左右侍卫听罢呆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这张问是皇帝的宠臣,也是皇帝的亲戚,动他不小心得诛灭九族。大伙就是自己不怕死,也得为家里的老小考虑不是。只有马万良身边的两个亲信冲了上来,张盈和玄月当即就迎上去,一人对付一个,只一招那两个军士就被踢在地上哭爹喊娘爬也不爬不起来,这些军士单打独斗,反应迟钝,完全不是张盈等的对手。
而其他侍卫没有动,张盈也盯着他们,没有出手,暂时静待下文。这时张问冷笑道:“刚刚你说什么来着?都是你的人?他们都是大明朝廷的人!你们几个听着,把马万良这个叛贼给我拿下,我保你们升为将官。兙时雾已散尽,可以看清建虏军的阵容了,密密麻麻起码有两三万人,这哪里是佯攻的人马?明军这边许多人顿时明白了过来刚才的情况,是被上边的人忽悠了,但是他们也明白,如果没有忽悠,先前就乱成一片成了待杀的羔羊。
明军军士见到建虏人数众多,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紧张。张问大喊道:“现在大伙知道,咱们被包围了,怕也没用,打不赢就得送命。建虏也是妈生爹养的,杀出一条血路,和杜将军回师!”
这时建虏那边开始进攻,缓缓靠近,张问下令前军开火,建虏军听到枪声就开始冲击。明军使用三叠阵,火铳有效射程百余步,普通弓箭只有五六十步,明军远程军队在射程上就占有优势,而且因为阵法合理,火力密集,建虏前锋被打死一片。
张问以为建虏都是不怕死的,会冒死堆尸体靠过来拼命,不料建虏只冲击了一下,伤亡太大就退兵了,张问急令全军追击。明军步兵按照平时训练的阵型,听鼓声,三鼓三进,用火铳瞄准建虏射击,三鼓之后,步军长短兵器快速扑将上去砍杀,骑兵从交叉间隙里也掩杀过去,建虏被冲得大败,向北逃奔。
明军胜了一场,士气大增,高呼万岁,张问的声望因为胜仗在军中立刻直线上升。众军欢呼的时候,张问却板着一张脸,心里不是很乐观,因为军中的火药和铅弹都所剩无几了。
张问想着自己这边兵力单薄,恐这点骑兵追出太远之后被伏击包围,遂下令骑兵停止追击,命令全军整顿队形,向北面的苏子河推进。行至一丘陵地带,前哨报前方有敌兵阻击,张问不予理会,下令全军继续推进,边打边进。
一个时辰之后,明军弹药用尽,开始使用弓箭还击沿路山坡树林中阻击拖延的建虏。远程优势已经失去,建虏重新聚集重兵,在明军前方摆开,双方一边用弓箭互射,一边对冲。鼓声急促,不一会,就短兵相接。张问即令后面的骑兵出击,一时鼓点急促,杀声震天,厮杀展开。张问坐在马上实地看到了真实的阵营对战,什么花招式之类的玩意在战场上压根不管用,人挤人,都是拿着长兵器乱捅,胜败只看勇气,死活只看运气。
正在这时,突见左翼出现了另一支建虏兵马,喊杀着冲将过来。张问急令左哨步骑迎战。片刻之后,各面都冲出建虏人马,总兵力起码是三四万之众,明军被围在中间打。幸好张问在排阵的时候分成了四营,这时才能从容迎敌,没有被一冲就乱。
地上尸体成片,血流满地,没有怜悯,没有人性,什么都是扯淡,只有恐惧的喊声和撕声裂肺的惨叫。
萨尔浒山上的明军原本的兵力是在两万左右,经过一系列的战斗,已经死伤了几千人,此时只有一万余人,寡不敌众。那些建虏士兵拿着各色武器,没命地冲杀,明军渐渐不支。
这种时候,将领基本没辙了,真刀真枪硬拼,打不赢神仙也没办法。张问手心里全是汗,两只眼睛瞪得像枣子一样圆,但也无济于事。
两军相接的地方正在拼杀,建虏骑射又在外围来回游荡射箭,他们不射布置在前边的精锐,专射后面的那些马夫伙夫,这些人一般都是不用上前面拼命的,毫无勇气和胆量可言,被射的到处乱躲,吓得失声尖叫,一些人和娘们一个德行。
建虏确实会打仗,这么一个细节,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那些伙夫老弱到处乱跑,惊慌像瘟疫一样扩散,明军越战越弱,中间混乱异常。执法队到处维持,砍杀也是无济于事,明军眼看要被冲乱击溃。
张问见状不断来回叫喊,鼓舞士气,但是作用不大,大伙都觉得要玩完了。张问也无计可施,也觉得要玩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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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死地
明军阵营混乱,被刺死砍死者、被人马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尸横遍地,鬼哭神嚎。八面围攻,无处可去,包围圈越来越小,人马拥挤不堪,脚上踩着尸体,耳膜里“啊……”地巨响,闹成一片,咫尺之间都听不清说话。
连中军都被冲乱,张问被人从马上挤将下来,要不是张盈和玄月拼死保护,不定要被踩死。他的乌纱帽早已不知道哪里去,发髻也在抓扯之间抓散,乱发披在肩上,手里拿着剑一肚子的绝望。为国捐躯,说的时候激动人心,真遇上了怎一个郁闷了得。张问随军出来的时候见着明军六万大军浩浩荡荡,虽然因为将官要领空饷,六万是虚数,但人马甚众,四五万人应该是有的,哪里就想到这样的阵容会遇到灭顶之灾。
这时人群更加马蚤乱,纷纷向东北方面奔跑,张问等人也被拥挤着向那边移动,他垫起脚尖看去时,发现东北面的建虏撤了,留了一个口子。明军发现有路,不顾一切向那边逃奔,顿时丢盔弃甲,有的干脆连兵器也扔了。
这样的出口等于是饮鸩止渴。建虏见明军已经溃不成军,战败就在眼前,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故意让出一个口子,等明军溃逃,然后在后面追杀,在半路截杀。这样打起来,明军只顾逃命毫无战心,就不再是战斗,而是屠杀。
如果没围死在这里,明军没有生路,还会拼死一战,大伙满肚子仇恨怒火,死前还不杀两个垫背么。但是一旦有了路走,求生欲就会占据上风,人性使然。
张问等人就算知道这个道理,也没有办法阻止兵溃。不管怎样,反正是没辙了,张问已经无法指挥军队,也跟着人流向出口逃跑,走一步算一步。脚下软绵绵的,全是尸体,张问的官袍下摆和靴子上全是血,凝固之后像硬布板一样。张问一边走一边用剑将下摆割去,以免影响行动。
这时他的腿被人抱住,他一不留神,一步没有跨出去,扑通就栽倒在地。顿时背上就踩了一脚,随即肩膀上也挨了一脚,痛得得他大叫了一声,急忙用手臂护住脑袋。他的脸挨在地上的尸体间,顿时沾了一脸黏糊糊的血,鼻子里一股浓浓的腥臭。躺在眼前的一具尸体也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张问吓了一大跳。
前面张盈急忙用力一拉,将张问拉了起来,抱着张问小腿那伤兵死死抱着一点也不放松,被唰地拖了一截路。张问喝道:“放手!”后面的人群推挤着,张问被挤得拼命保持身体平衡,再不走就得被人推倒踩在脚下。张问遂不再犹豫,提剑一剑向那伤兵的手臂砍了过去,顿时鲜血溅了起来,伤兵“啊”地惨叫了一声。
剑砍在骨头上,没有砍断手臂,伤兵的求生欲望使得他仍然不放手,张问发疯似的用剑啪啪乱砍过去,总算让他放手了。张问已是浑身是血,拉着张盈就走。
众军冲出包围圈,就开始不顾一切地没命逃奔。张问也徒步奔跑,张盈看准一个骑马的,跳将过去,准确地抓住那骑士的腿,一把就将他拉将下来,抢了马让张问坐上去。这种命都快没了时候,什么互相帮助高尚情操完全是扯淡,除非是亲父子亲兄弟。
不料张问爬上马时,还真看见了有血性的人,张问听见一声大吼,回头看时,只见身后正有百余骑兵排一队,面对的方向却是后面,个个手提利器,准备最后作自杀式攻击。张问赞了一句:“真汉子也。”
中间一个大汉吼道:“逃,就知道逃,迟早也是死!兄弟们听着,我王熙的骑兵,要死也要战死!”
张问见状仍有保持军纪的人可以用,就还有办法,这样的兵冲过去送死实在没有意义,张问当即就对着那队骑兵高喊道:“王熙,本官张问在此,快带你的人过??张问经过观察,发现追尾随而来的建虏并不多,最多不过千余骑,大部队没有把时间浪费在这支逃兵上,可能是在盯着杜松号称的四万兵马。虽然追兵不多,但对此时的明军来说也是灭顶之灾,张问的败兵好几千人,已经魂飞魄散乱作一团,张问完全无法指挥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明军在逃奔的时候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正没命逃跑的时候,突然前面的人停了下来,闹哄哄哭喊一片。张问极目而望,发现前面两条河流横在眼前,这下不用逃了。此地正是浑河和苏子河汇流的地方,浑河东西流向、苏子河南北流向,形成一个人字形,而明军正好跑到了人字的下边,是被挡了三面的路,后面又有建虏骑兵,没地儿可去了。
众军惊慌失措,伏头大哭,喊爹喊娘悲惨至极。有人脱掉盔甲,开始涉水想渡河,不料这个河段水深没顶,水流湍急,很快就没冲到了河中,拼命扑腾大呼救命。岸上虽然站着很多人,但没人去救,也救不了。
张问见状大吼道:“建虏只有千余骑,淹死不如拼命,拼命还能有条活路!”还有点理智的人发现没有路走,只有一起拼命才有活路,也跟着呼喊拼命,一时气氛调动了起来。张问又找来那络腮胡王熙,叫他带着自己那队骑兵打前锋,张问道:“现在拼命才有用,该你们上场了。”
于是那王熙带着自己的百余骑兵调转马头,喊打喊杀地冲了过去,同时又挟裹了一些步骑冲杀,挡住了追兵的锋芒,杀得血肉横飞。张问扬剑大喊:“众军听令,给我杀!”
众人想着左右都是个死,遂兵器扑了上去,有的没有兵器,在地上寻了鹅卵石抱在怀里,冲过去对着人就砸,人山人海中,使劲乱扔也能砸到人,那鹅蛋大小的石头要是砸中了脑袋,也能搞死人。
明军无疑已经被追杀得愤怒异常,这时能够拼上一拼,顿时勇猛异常,如狼似虎地攻击那些建虏骑兵。只要不怕死,什么精锐虎狼之师都不在话下,不怕武功高,就怕不要命。只见有个军士腿上中箭跪在地上,手上也没兵器,赤手空拳面对着建虏骑兵竟然去抱马腿,向将马给拉翻。那建虏附身一刀就劈下了他的头颅,却不料后面还有个没兵器的明军士兵趁机扑了上去,将那建虏扑翻下马,两人扭打在一起,明军士兵张口就往那建虏的脖子上咬。
这样的打法已经不是战斗,而是群架、野兽般的厮打。两军接敌后瞬间工夫,建虏就伤亡过半,恐慌异常,纷纷杂乱地调转马头逃奔。恐惧和慌乱不仅属于明军,它们属于所有人类,人又不是神灵。
明军嘈杂着追了上去,拿着鹅卵石边追边砸,明军的弹药弓箭全部消耗完毕,和在街上打盗贼一般的干法。张问见打退了建虏追兵,便命令停止追击。
众军杂乱地聚集在河边,纷纷躺坐在地上喘气休息,狼狈不堪,有很多人在河边上用手捧水来喝。现在这模样,几乎没有了军队的样子,就像一群逃荒的难民,衣衫褴褛,又脏又疲惫。只有身上的铁盔和一些人手里没有丢弃的武器,才说明这是军队。
休息了片刻,张问认为这里是危险之地,不久可能就会有新的敌兵来剿杀,便叫将官各自集结自己的人马,形成队列,准备离开。
人有时候就靠着那么一股子气,刚才还如狼似虎勇猛异常的人,转瞬之间又垂头丧气成了疲惫之师,连集结组成阵营都很是困难,杂乱非常。
张问挑选了一些强壮的军士,并在萨尔浒山上帮忙捉拿马万良的亲兵侍卫,组成自己的亲兵队,然后用这些人传达命令,协调队伍,忙乱了一阵,这才形成队列。张问又将各部将帅聚拢过来,以便调遣,从而有效控制军队,而那马万良,已经不知去向,可能在乱军之中被搞死了。
张问清点了人数,一共还剩四千余人,然后调动军队离开这河流交汇的死角,向西行动。
一路上,张问与众将商议去路,大伙纷纷要求继续向西,向抚顺关靠拢,脱离危险。至于杜松的死活,也管不着了。张问却不同意,回顾众将道:“建虏常用伏击战法,今在苏子河两岸发生大战,他们定然会在抚顺关外围设伏,伺机伏击援兵,我们从这条路回去,是自送虎口。”
众将默然,看着渐渐西沉的太阳,今晚还不知道怎么度过。现在张问部除了剩一群人,啥也没剩,粮草、弹药、帐篷、车辆损失殆尽,补给是个大问题。
如果按照张问的想法,就该找苏子河水浅的地方涉水渡河,设法与杜松大军汇合,再行部署。杜松为了搞界凡的一万多人,车炮没法过河,也只带了步骑兵出发,但是粮草等物资是有的,总比张问这边要好。同时张问又担心杜松的大军在河对岸已经被搞垮了,这样的话,真的是欲哭无泪。
张问寻思手里这点人已经战心全无,只想逃回关去,不宜强迫他们深入敌区,否则容易逃亡和动乱。于是张问向西派出前哨,打探西面地区的状况,同时向抚顺关报告这里的情况;又派哨骑沿河考察水深,寻找涉水渡河的地点,张问觉得西面肯定布有伏兵,最终还是要和杜松部汇合才是办法,这才派人先摸清河上的状况。
大伙拖着疲惫的身体缓缓向西行进,这里距离抚顺关只有一天的路程,但是却布满危机。现在关内成了张问等人心中的乐土,那里安全、温暖、亲切,他们对关内充满了向往,好似天堂。张问精神疲惫,恍惚之间,他想着,如果大明军队节节败退,国土沦丧,哪里还是乐土?
夜幕降临的时候,气温开始下降,众军在荒郊野林里,冻得簌簌发抖其他全部调集到苏子河边围歼杜松残部。
正因为如此,张问等人才逃得一命,不然几万建虏追兵,他们不被全部搞死才怪。
十五日到十六日两天时间,苏子河两岸发生了几次大战,双方死亡数万人,尸横遍野、鬼哭神嚎,大明精锐军团、杜松所部六万人马几乎全军覆没。
这是萨尔浒地区发生的事,而关内不久前得到的消息还是十四日送达的,大明辽东军方掌握的情况是杜松主力驻扎萨尔浒,准备控制界凡。在十六日晚,沈阳又接到了新的战报:杜松一部在凡界作战情况不明,萨尔浒驻军被击溃。袁应泰意识到情况不妙,急忙调马林部,号称八万出边墙策应杜松,实际人数不详。
马林于十七日早上从三岔儿堡附近出关,组成几个方阵向南挺进。此时八旗军在苏子河一线快速集结,北上推进,准备对付马林部。
张问的残兵败将被冻了一晚,已是疲惫狼狈不堪,他们现在还在萨尔浒东边靠近苏子河的山区里活动,他们很想向东、回到关内,但是已经探明萨尔浒山区布有伏兵,张问便不敢过去,他手里的人马几乎没有战斗力了,再搞一仗不全军覆没一触即溃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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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残兵
马林部八万兵马出关,浩浩荡荡,有车炮火器无数。八万是编制,实际人数远远低于编制,有的营队缺员额高达五成,总兵力大约在四五万,但袁应泰手里掌握的情况是八万。这样算下来,袁应泰布置的十几万大军,实际上不足十万。
马林部于十七日出关,先后接到袁应泰的两道命令:稳打稳扎,不可浪站;接应杜松部之后集中兵力,迅速向边墙靠拢,等待沈阳的新部署。
明军组成三个方阵,主力以车阵为核心,步骑配合;在后方五里距离布置另一方阵作为预备队;右翼即南方布置步骑方阵一个,作为机动。
全军向东南方向行进,准备控制界凡北面的浑河水面,然后派出机动部队渡河接应杜松部。(实际上杜松部已经在十六日就全军崩溃。)
十七日晚,马林前哨发现建虏军主力,马林立刻下令就地扎营防守。主力方阵组成车阵,并在营前四方挖了三道壕沟,在壕沟中布置鸟铳手,后面放置各式火炮。壕沟之后,还有骑兵营,核心才是车营,步军布置在阵营之内,整个阵营防御严谨。
而南面的机动方阵则在营前放置各种障碍物抵挡骑兵,全军熄灯宵禁,准备隐藏在暗处等待运动作战。不幸的是,机动营被建虏哨骑探明了方位,八旗军连夜赶到战场,调骑兵主力准备袭击南边的明军机动部队。
十八日凌晨,建虏前锋骑兵冲到营前,撤除障碍物,而后面的骑兵则组成三波冲击队形,对明军方阵实行攻击。明军被几轮骑兵冲击,土崩瓦解,全营溃败。
建虏扫除了侧翼威胁,迅速在正午前到达马林主力营前面,布置连续两波次冲击。第一轮冲过去,遭受了明军迎头痛击,密集的枪炮扫射过来,建虏骑兵死伤大半;第二轮紧接着冲近,明军的炮队等火器还未装填好,只有轮射的火铳阻击,建虏风卷而至,布置在壕沟中的明军纷纷逃窜。马林急令骑兵出战,双方一顿拼杀,各有死伤,建虏军见车营防御严密无法突破,再度后退。
努尔哈赤集结残兵,又调兵增援,在明军方阵东面的一个山岗上集结大队,得以将骑兵由上坡至下坡之冲力再度予敌打击。马林见建虏兵马杂乱,正在整顿,抓住战机,下令阵营向东推进,欲予以打击。
正在这时,南面的建虏军安巴贝勒部认为明军阵营在移动变换队形之时最易击破,不等努尔哈赤命令,便率弱势骑兵猛扑明军阵营。建虏第一波攻击损失惨重,但是很快努尔哈赤又组成了第二波骑兵冲击,此时明军的阵营混乱异常,还没来得及整顿,又遭打击,车营被突破,全军混乱,双方陷入混战。
明军内部的情况复杂,总之士气明显比建虏低落,战心也无,很快就开始溃败,进而全军溃散,被建虏骑兵追杀,漫山遍野地乱跑,死得尸横遍野。而布置在后方五里的预备队得知情况不妙,不管三七二十一,调头就逃。马林的八万大军,一天之间就大部覆灭……
沈阳的袁应泰听到马林部战败的消息,目瞪口呆、手脚发颤。袁应泰意识到,杜松部很可能也有去无回了。至此,明军在建制上的十四万大军灰飞烟灭,袁应泰眼睛里的世界一片灰暗,觉得自己的死期已近。丧师十余万,这个罪还不够大吗?
这场败仗不会这么就完了的,此时辽东的情况十分不妙。马林部原本是开原、铁岭等重镇最强的守备;杜松是沈阳左右重镇最强的战斗军队。现在两部覆灭,辽东各重镇岌岌可危,沈阳军方建议袁应泰立刻筹备防守各镇的计划,防备建虏乘胜扩大战果。
袁应泰在大堂召集部将商议对策,争论的问题集中在南线的刘铤部的调遣上。刘铤部现在宽缅附近,至少沈阳军方得到的情报是在宽缅。刘铤部川军的建制是四万,实际兵力可能要少得多,这是明朝军队的通病,都是这个样子。
袁应泰左右的将帅官员分成两种意见。一种意见是:让刘铤继续留在宽缅,牵制建虏后方,建虏的都城时刻处在威胁之下,就不敢集中全部兵力在北线作战;另一部分却持反对意见,认为从宽缅到赫图阿拉的路山势险阻、古木葱蓊,根本无法有效威慑赫图阿拉,与其闲置兵力,不如调入沈阳加强防御。
两种大相径庭的意见,袁应泰无法做出判断,他甚至不知道宽缅到赫图阿拉是什么样的状况,辽东这么大,袁应泰不能将所有地方都考察到,而手下人的描述又说法不一。所以袁应泰一直犹豫不决,没有能乾坤独断。现在他已经丧师十几万,认为原因是自己大意了,切不可再丢失沈阳铁岭等重镇,所以要慎重行事。
众人正在商议的时候,袁应泰的亲兵走到大堂门口,单膝跪道:“禀军门,石柱军前哨营秦千总求见。”
袁应泰以为前哨又有什么新的战报,急忙呼入问话,却不料那秦玉莲并不是报告情况,而是要求出抚顺关救援杜松部残兵。袁应泰一听立刻皱眉,现在都什么时候,管那些打了败仗的败兵干甚,再说还有活的吗?袁应泰呵斥道:“巡抚衙门正在商议军机,除了前方急报,其他事稍后再说,你先退下。”
秦玉莲伏倒在地,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咬着牙坚定地说道:“末将不要军门一兵一卒,请准末将带本部八百骑出关。”她需要沈阳的关防印信才能顺利出关。
袁应泰见她还不出去,自己这边正有大事商议,早已不耐烦了,怒道:“你没听见本官命令?先出去候着。”
“军门……”秦玉莲的眼睛里突然流下一滴眼泪来。袁应泰见状怔了怔,不明所以,这时旁边一个官员在袁应泰耳边低声道:“辽东巡按张问在杜松军中,这秦玉莲和张问……”
袁应泰听罢恍然大悟,缓下口气劝道:“秦千总,关外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杜松部覆灭了,你去干什么呢?而且没有人回到抚顺关,证明萨尔浒一带有建虏活动,现在去,是自送虎口毫无益处。”
秦玉莲听罢,突然站了起来,拱手道:“末将告退。”说罢转身就走。坐在堂中参与商议的秦良玉见状,怕她的侄女会率军强行出关,秦良玉太了解侄女了,性格要强,她要的东西,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所以秦良玉认为她绝不会因为遭袁应泰拒绝就善罢甘休。
秦良玉急忙起身告礼道:“军门恕罪,末将想出去劝劝她。”袁应泰点点头,秦良玉急忙奔出巡抚行辕,去追秦玉莲。秦玉莲正在辕门外,刚刚上马,正欲要走,就被秦良玉叫住了。
秦良玉冷冷道:“你要闯出关去?”见秦玉莲默然无语,秦良玉顿时确定自己的猜测,痛心疾首道:“军门刚刚说的没错,现在你出去何益?”
“他没有死,我知道。”秦玉莲看着东边的天空,目光很坚定。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几万人都死了,杜松也死了,张问一个文官,他如何逃生?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他心里没有你,你别傻了。”
秦玉莲苦笑道:“你们都不懂他,只有我懂,张问绝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我相信他。他心里没有我,我也知道,但没关系,我会感动他,让他心里有我。”
秦良玉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样,我绝不会让你去送死,你让我怎么向你父母在天之灵交代?”
“姑姑,我们既然从戎,就可能死,战死很正常,这有什么好交代的?如果姑姑不让我见到他,我的心就死了,望姑姑理解我的心意。”
秦良玉好话歹话说尽,可惜她侄女油盐不进,偏要固执行事。秦良玉想叫人把她关起来,但是正如秦玉莲说的,如果谁阻拦她,恐怕她一辈子都会记恨。
秦玉莲对秦良玉道:“杜松战败了,所有人都不再管他们的生死,更没有人在乎张大人的性命,只有我把他看得比我的性命重要。就算我死了,我也要他明白我的心意。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我怎能放弃?”秦良玉无法让她回心转意。
秦玉莲遂点本部骑兵八百人,带了粮食马匹,向抚顺关出发。抚顺关的守将索要关防印信,秦玉莲拿不出印信公文,遂据实说明情况,但将领以没有调遣命令为由拒绝其出关。秦玉莲道:“将军知道关外的兄弟现在是什么心情吗,有谁在乎他们的生死?如果换作是我们在关外,陷入重围,难道不希望自己人来救?”
将领听罢依然拒绝道:“我的职责就是守卫关门,没有上峰同意,一应人等不准出入,请恕我不能答应你们的要求。”
秦玉莲看向城门,那里没几个人,这守关的将领见是明军,没多大的戒心。于是秦玉莲也不用浪费口舌,拱手道:“那就得罪了。”说完即带骑兵向城门冲了过去,城门口的几个军士见状急忙躲避,挡也挡不住。
那守将也没说调集守军防守,只在那里喊道:“有人闯关了,快差人去抚顺城报信。”
秦玉莲的人打开城门,一涌而出。出了边关,秦玉莲认为张问等人可能在苏子河附近,遂率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向东突进,一边派出哨骑四处寻找。
她也不清楚张问是否活着,活着的话具体在哪里。而此时张问确实还没死,而且他手里还有四千多筋疲力尽的人马活着。
他们还在萨尔浒南边的山林里摸索,张问经过琢磨,萨尔浒西面北面都有建虏军队活动,从那边走是送死,东面又是建虏的地盘,便干脆带着人向南走,因为现在萨尔浒南面没有什么建虏活动。
张问的计划是赶去南边的鸦鹘关,从那里入关,虽然路远点,而且尽是高山树林路不好走,但正因为如此,反而不容易被聚歼,希望还大些。
十六日萨尔浒之战后,建虏主力北调渡过浑河与马林军决战,无暇顾及张问这股残兵败将,张问等人趁机遁入南部山林之中。这支军队从十六日被击溃到现在,已经有四五天了,还在山林里摸索,疲惫不堪,粮草弹药尽无。
本来在山间行走马匹的作用就不大,张问遂下令将所剩无几的马匹杀了充饥,能吃的东西都吃掉。后来实在没有吃的,大伙开始用皮革、树皮、猎来的鸟兽混在一起煮着吃,锅就是兵将们剩下的头盔,那些铁头盔正好当锅使。
众军身上乌黑一片,几乎没有人样,连张盈和玄月两个女人身上都黑成一片,跟个乞丐婆子似的。傍晚时分,大伙纷纷点起火堆取暖,张问自己也顾不得什么隐蔽了,要是不点火非得冻死不可。
这支衣衫褴褛破烂不堪的军队,依然保持着阵营和岗哨,没有混乱,大伙越来越信任张问,张问的命令很好使。因为众人都知道,杜松带出来的六万人,现在死光光了,自己这些人却活着,全赖张问的带领,不然好几次都必死无疑。
在建虏的地盘上,明军惨败,张问等人陷入重围,几乎丧失战斗力,但是生命力十分旺盛,这么一支人马,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大家都很依赖张问。
张问在身体上从来没吃过这样的苦,此时已是筋疲力尽,浑身都在痛,半躺在火堆傍边死气沉沉的,连一句话都不想说。这时一个老兵捧着一个烧黑的头盔走了过来,张问立刻闻到了肉的香气,口水直流。
老兵将装着肉和汤的头盔呈了上来,说道:“大人,兄弟们为您准备了晚膳,这是山鸡煮的汤。”
张问闻着香气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里咕咕乱叫,但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军士眼馋的目光,张问忍住了,在这种时候,决不能为了口腹之快动摇军心,他明白,大伙到现在都没有溃散各自逃命,是因为信任自己,这是可以利用的军心。
张问想罢说道:“将士们与我同甘共苦走到现在,大伙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拿过去,分了,重新弄一份过来。”
老兵怔了怔,说道:“大人,这是将士们的心意,请大人务必保重身体,大伙都指靠着您呢。”
张问笑道:“不用担心。”随即大声说道,“将士们放心,我张问一定将大家活着带回关内。”众军听罢纷纷呼喊张问的名字,以示爱戴。
在张问的坚持下,老兵又将肉汤端了回去煮树皮。这时张盈低声说道:“我无意中听见有将士私下谈论相公,他们说相公在萨尔浒山焚营破雾、佯攻稳定军心,在山下带引败兵入死地而后生,妙计连出,用兵如神,都对相公敬佩万分,甚至议论说杜松大军如果由相公率领,可能还不会遭此惨败。”
张问听罢,心中颇有些成就感。他听到这些信息,判断自己在军中应该很得人心,对军令通行很有好处。只要军令通行,存活的机会就更大一些,这时张问的心情不觉之间好了些,他可不想死在这荒郊野林里。军中得到将士的拥护说来很简单,就是常常打胜仗就行,大伙打胜仗,送命的几率就少得多,而且可以得到奖赏,所以要说什么将领最受爱戴,自然就是常胜将军。张问打了败仗,但是能够避免全军覆没,已经很不容易了,将士也比较拥护这样的人。
这时忽报斥候回来了,张问立刻叫人带斥候过来。营地四周,分散着一些斥候,以免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突然袭击,这样张问才能及时了解到周边动静。
那军士跪倒道:“禀大人,南边的山坡下有一个村子,卑职已经探明了,有十几户猎户,周围没有发现建虏军队。”
“村子?”张问顿时来了精神,有人住的地方,自然就有物资,粮草、衣服、工具等等,都是张问等人现在需要的东西,他们这会儿是要啥没啥,困难至极。而且听斥候说是猎户,那就更好了,肯定还能弄到些打猎的工具,就增加了军队的存活机会。
张问当即站了起来,喊道:“章照,过来听命。”
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便奔了过来,拱手道:“下官在。”名唤章照的人二十多岁,身体强壮、骨骼粗大,嘴上留着浅胡须,却是一个文官,身上的衣服早已在树枝石子间磨成了破布,棉袄内的棉花从衣服破洞里露了许多出来。他们那哨的将领全部战死了,张问便命他统领剩下的本部兵马。
张问想去洗劫建虏的村庄,但村庄里住的是平民,有的将士对屠杀平民很反感。于是张问选这章照去干,因为章照此人的种族情绪很重,认为汉人是最牛叉的,对满族等蛮夷民族非常愤恨,让他去搞蛮夷平民,是最适合不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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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丛林
树林里很安静,只有低低的说话声、呼噜声、火堆里的湿柴炸开时的噼啪声,附近偶尔也传来不知名的鸟兽嘎嘎的鸣叫。张问命章照选了百余名携带了武器的军士,一行人在前哨的带领下去洗劫建虏村庄,张问也随同前去。
在林中摸黑行了一阵,大伙爬上一座小山坡,就看见下面有灯光,鼻子里也闻到了炊烟的气味,村庄应该就在下面了。张问叫大伙聚拢过来,将人分成五个小队,三队人守在外围,两队人冲进村去,
“你们两队,进村之后不管其他,见人就杀,先杀掉所有人再说,别让人给跑了反而引来建虏军队。”
众军应了得令,便分工合作,从山下溜下去,刚走到半山腰,只听得哎呀一声惨叫,一个军士说道“有人中了陷阱,腿被夹住了。”张问听见村庄中有响动,忙说道“回来再救他,先将村子围了。”
大伙听令冲下山去,又有好几个人中了陷阱。有的被绳子倒吊上树梢,有的掉进了窟窿,甚至还死了一个人,被不知哪里飞来的削尖木头扎穿了肚子。惨叫不时传来,张问意识到危险,便跟在几个人后面走,如果有人踩了陷阱,还有挡箭牌。
很快百余军士就手持兵器将村庄团团围住,按照分工,其中两队人踢倒了木栅栏,冲进了村子。村子里唧唧呱呱地喊了起来,很快有村民打着火把涌到外面,这时明军已经冲进去,拿着叉子刀枪见人就戳,村民们哭喊一片,四处逃奔。
有逃出村庄的人,当即就被守在外面的军士截杀。章照双手握着一把长剑,看准一个拿着火把乱跑的人,追上去,对着那村民的背心一剑就捅了过去,只听得
“啊”地一声惨叫,剑锋从村民的前胸穿过。章照拔出血淋淋的剑来,提起尸体的辫子道“老子最烦带辫子的人。”说罢便用剑对着脖子乱砍,砍下了头颅。
这时一栋茅草房门口的妇人哭喊了一声什么话,就没命地扑了上来,扑在无头尸体上哇哇痛哭。章照却毫无同情心地举起长剑,一剑劈死了伏在尸体上的妇人。
众军在村庄里到处屠戮,不出一炷香功夫,就干掉了村民,大伙站在空地里听了一会,再没有声音,又拿着刀剑对着地上的尸体补了一阵,让他们都死透。张问随即集合队伍,分成三股,一小部分去村子外面救那些中了陷阱的军士;一部处理尸体,一会好连同村子一起烧掉;一部清查房屋,寻找漏网之鱼,然后抢东西。
张问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回头对张盈道“不杀他们没发抢东西,留下活口容易暴露目标。”张盈默然不语,不置可否,她以前跑江湖的时候估计也干过灭人全家的坏事。
大部分人的工作是进房子抢东西,大伙分散开来,各干各的事。突然,嗖地一声从一扇窗户里射出一支箭来,准确地射中了一个没戴头盔的军士的额头,那军士立刻倒地身亡,周围的人喊道“小心,那屋子里还有人!”随即就有两个愤怒的军士冲过去撞翻了门板,提剑扑了过去。
不一会,两个军士从里面抓了个女孩出来,用火把一照,年纪轻轻的,模样还不错。这时旁边有人提剑就想杀掉为那被射死的军士报仇,却被一个皮粗肉糙的军士叫住,说道“大人,俺家穷,俺现在还没碰过女人……这女人就这样杀了也可惜,能不能先让兄弟们乐一乐?”
张问道“绑起来,先办正事。把村里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一把火烧了走人。”众军听罢有道理,便进屋抢东西,什么粮食、腌肉、锅盆、衣服、被褥、弓箭、柴刀等等,能用的都被抢了个精光。现在是冬天,居民要储存粮食过冬,明军在屋子里地窖里弄出了不少粮食。抢完之后,大伙将火把往茅屋上一丢,再把尸体丢进火里,然后集合队伍走人。临走前还在村口的水井里补充了一些水
众人回到营地,将抢来的粮食分发给各营,还有铁锅等物,大家又开灶煮了一顿饭吃。众人吃饱之后,看见还有个年轻女人,高兴起来,许多人跑过去围观。
张问见状,想着军队绷紧着精神过了这么些日子,让官兵们放纵一下也无妨。现在明军残部还剩四千余人,被张问分成了四营,营队将领分别为:章照、王熙、蒋吉、李信德。张问遂下令将那抓获的女人送往各营……
那女人被人先送到章照部,被撕光了衣服,赤身露体地绑在火堆旁边。在众目睽睽之下,女人又怒又悲,拼命挣扎,嘴被堵着,只能呜呜闷叫,却无济于事。她脸上涨得通红,泪流满面,伤心欲死,可惜这会儿没法死。
张盈见那女子实在悲惨,冷冷说道“不如一刀把她杀了吧。”张问默然片刻,说道“战乱就是这个样子,往常建虏冲进关内,也这么对待汉族百姓,而且更加肆虐,咱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干?”
官兵里面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人觉得这样太没人道了,有的对这样的事没有兴趣,有的却大发。
章照部的一些官兵围上去,将那女人拖到暗处,便行之事,她的前后两个洞都被人塞满,抱住她的两个军士卖命地耸动,后面的军士不住催促快一些,于是那些正在耸动的军士更加粗暴用力。那女人不一会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肌肤上都是抓痕,胸前的两团被捏得都快变了形。后来大伙觉得一次两个人太慢了,有人便拔开了堵在女人嘴上的东西,那女人顿时大声哭叫,声音悲惨至极。那军士又怕女人咬了他的玩意,便用石头将女人的牙齿敲掉,然后抓住她的头发,把自己那活儿塞进她满口是血的嘴里。
两个时辰之后,那女人已经被许多官兵滛乐过了,早已昏迷不醒,有人在她的鼻间一探,说道“早都死了,还搞个屁。”众人听罢人已成了尸体,又看那女人一身血淋淋的,顿时觉得没有多大的吸引力,这才纷纷散开休息。还有一些军士实在是饥渴,又将尸体J了几遍,然后丢进火堆里烧了。
众军休息到早上,然后集结军队,继续赶路。张问照样派出斥候左右护卫,保持消息。赶了一阵路,突然后面的斥候奔了过来,说道“大人,不好了,建虏的追兵……卑职发现了建虏的追兵。”众军听罢紧张起来,赶紧拿好自己的兵器,有的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
张问忙问道“有多少人,距离多远?”
斥候道“不足两里地,人数不少,北面树林里到处都是,具体数目不明。”
张问听罢回顾了四周的官兵,一个个衣衫不整丢盔弃甲,大半的人没有像样的兵器,许多人还提着木棍,只有少量的弓箭,还是在屠戮建虏村庄的时候抢的。这样的军队显然没多少战斗力。
不能硬拼。一个念头闪过张问的脑海,他随即命令全军加速行军。这时候叫人阻击也没用,没有弹药武器,特别是缺少弓箭等远程武器,打起来非常吃亏,估计一触即溃。
大伙知道追兵来了,都加快了速度,本来就疲惫不堪,这几天饱一顿饿一顿的,众人体力下降得很厉害,都气喘吁吁。张问一边走一边想法子,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枯枝枯叶常年积累,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走在上面像踩在淤泥中一般。
积叶让行军更加困难,张问赶了一阵路,头上冒虚汗,身上软的厉害,正郁闷的时候,突然计上心来,既然这么多枯枝枯叶,何不用火攻?张问抬头看了看,这山林古木葱郁,地上布满了落叶枯枝,实在是太容易纵火了。
张问看随风摇动的树枝,判断出风向是由西向东。当即下令队伍转向西面,逆风而行,同时派出斥候监视建虏军队的距离和方位。明军向西逃了一阵,速度赶不上建虏,斥候报告的距离越来越近,紧跟在身后。张问判断了方向,判断建虏正好在下风口,遂命众军纵火,将能点燃的东西都点燃。
不一会,地上的枯叶枯枝就四处燃烧起来,火苗烧着树干,向上面窜,不一会就燃起了熊熊大火,大火被西风一吹,很快蔓延开来。张问带领众军继续向西跑,众人回头看着火势,哈哈大笑,呼喊道“把那些狗日的都变成烤野猪。”有人大喊道“是烤野猪皮。”那努尔哈赤在女真语里的意思就是野猪皮。
张问急令众军保持行军速度,向西急行,向西边的边墙靠拢。他当然没觉得建虏军队那么傻,看着火来了就等着被烧死,他们自然会跑,也许还会绕道继续追击。
不出张问所料,下午时分,斥候又探明建虏军跟了上来,张问又叫人放火。森林中大火燎原,越烧越猛,真不知要烧到何时。到了傍晚时,只见树梢的树枝静静的不动,风已经停了,没有风势助火,再想用大火拒敌很难有效果,张问那招是不管用了,遂下令连夜赶路,加速行军。
众军逃奔了一整天,已是精疲力竭,这时候最是考人的体力和耐力,那些稍微老弱的军士,就要掉队。在此生死关头,张问也顾不得怜悯同情,自然是丢下那些跑不动的人。
过了大半夜,建虏军再次靠近,并有从侧翼包抄的趋势,张问等人奋力逃命,这场战斗变成了跑路赛,就比谁跑得快。后方的建虏军队已经与明军后军接近,战斗在移动中展开了。明军自然不是对手,和溃败时一个样,等于是被人追杀,拼命向前跑。
黑漆漆的树林中不时就有撕声裂肺的惨叫,那是明军士兵死的时候发出的喊声,在林间回荡,如鬼魅一般令人胆寒。空气中嗖嗖乱响,不是
“啪”地一声箭羽Сhā在树干上。
黎明时分,东面的天边渐渐发白了,光明即将到来,可对明军来说,
“光明”不知何时才能到来。这时大伙走到了树林的尽头,从树林里出来时,突然听得有人惊喜地高呼“边墙,边墙,咱们大明的边墙啊!”
张问抬头向树林外面的山上看去,只见那山峰之巅,昏暗的天上,一条连绵不绝的长城出现在眼前。那墙垛、墙的轮廓,看起来如此威武,如此激动人心,张问几乎是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墙内就是我大明的国土了,大明……”那一声大明里,包含了多少情绪。大明也很黑暗,也不是人间天堂,但那是众人生活的地方,那里有各人的家乡,有亲人、朋友、有温暖的炉火、有食物、大家都说同样的话,而且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人像猪狗一般追杀。
可是正西边的长城还在高高的山上,那山峰陡峭难以攀登,没法子上去。张问冷静下来,喊道“快向南边走,沿着边墙找地势平坦的地方,向边墙靠拢。”
众人回过神来,急忙纷纷从山脚下向南逃奔。建虏就在后面,甚至在弓箭的射程之内,不断有人中箭身亡,但是明军官兵看到了长城,心里就有了希望,跑得飞快,个个的精神都好似好了起来。后面有个军士背上中了许多箭,仍然在跑,浑身都是血,终于一支箭从他的后颈射入,射穿了脖子,他才倒在地上,向山上的长城伸出双手,似乎想去摸摸长城一般,浊泪纵横。
这时另一股建虏军从南边包抄过来,彻底切断了明军的去路。明军的西边就是边墙,可惜构筑在悬崖峭壁之上,爬不上去,被包围在山脚下。
长城上的守军看见了山下的人群,各处烽火台已经点燃狼烟,狼烟在空中缭绕,号角呜呜悲鸣。山下的明军大声向长城上悲呼“大明……大明……”
山上的守军没几个人,这种险地通常只有很少的人看着,因为一般没有敌兵从这些地方破关。敌兵傻了才从这些地方爬山,人上去了,马也上不去。那些守军聚集在被包围的明军上方,却毫无办法,听到众人高呼大明,守军们心下恻然。那一声声的呼喊声,带着哭腔,充满了感情,不得不让人动容。
张问见没有办法了,这样的死地,除非会飞,基本没辙。张问拔出佩剑,高声道“今日我等就葬身于此,最后一战!”众军听罢,也不再奔跑,四营将领吆喝着让人排成队列,准备迎战。建虏步骑从三个方向靠了过来,不慌不忙地用箭射杀着明军,准备从容宰杀,而明军没有远程,只能看着箭射着自己的人。
建虏军为了减少自己的伤亡,并没有马上冲锋,而是不断地在用弓箭射杀,这时明军在将领的协调下,抓住机会很快组成了战斗方阵。虽然周围不断有人倒下,但是官兵们明知必死,反而也不慌乱了,各人依然站着队形。
一个个乞丐一般着装的明军,盔甲早已被丢弃完,只有一部分人还戴着头盔,站成整齐的队伍,很多人手里只有削尖的木棍。随时有人闷哼着倒下,但是周围没有嘈杂,几乎是静悄悄的。城墙上那些明军官兵看得直抹眼泪,有人大喊道“瞄准建虏给我打,支援山下的兄弟!”城墙上乒乓砰砰响起了火铳声,但是人数太少,对建虏影响不大,偶尔能打死一两人。
张问站在后面,用剑指着东边,喊道“着令王熙部进攻!”
没有军鼓,后部三营齐声呐喊,为其壮胆,很有节奏地高喊三声,前营冒着箭雨向前推进。张问又令章照部跟进,组成进攻的纵深,其他两营护住左右翼。片刻之后,前锋呐喊着冲近敌阵,短兵相接。
张问手下的人现在所谓哀兵,自知无路可去,勇猛异常,竟杀得建虏步步后退,死伤惨重。建虏眼中的待杀的羔羊变成了猛虎,双方血拼起来。长城下杀声震天,血肉翻飞,战斗非常激烈。建虏步骑拼命抵抗明军的攻势,所有兵力都合围了过来,四面杀成一片。张问这才看清楚建虏所有兵马总共只有几千人,这种双方局势紧张的时候,建虏不可能调太多的军队来对付这样的残兵败将。
建虏自持战斗力强盛射术精湛,竟在人数不占优势的情况下采取包围战法,却不料明军突然变得勇猛异常,竟比装备完善的军队还要勇猛,这时渐渐有些不支。
建虏被杀得七零八落,急忙向后退却,撤除了包围圈,改变战法。他们以为这支衣衫褴褛会因此溃散,却不料明军依然阵法严谨,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张问见状顿时有了希望,吼道“我等皆是百战余生之人,咱们也逃够了,冲上去,灭了建虏。”
众军听令,立刻扑上去进攻。建虏步骑刚刚改变阵法,还没能整顿,明军已经杀将过来,一时混战一片,胜负难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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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白杆
长城脚下,杀声震天,只见刀枪飞舞,鲜血飞溅。人头在地上乱滚,残肢断臂满地都是,战斗十分惨烈,明军虽勇,但装备不全,军士疲敝,比建虏的伤亡大了许多。张问观看着战斗过程,见明军渐渐不支,本来带着的些许希望又沉了下去,看来全军战死在这里只是时间问题。张问不会武功,也不愿像许多猛将一般冲锋在前,只在后面看着。他对于战役的全局看得明白,已经预测到结局了,战斗的胜负不仅和士气相关,眼前的情况,明军体力跟不上,武功和装备也不济,显然打不过建虏。
张问回顾周围,想逃命也没地方逃,没有马匹,逃不掉不说还影响士气,死得更快。他捏紧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无计可施。
正在这时,突然从东北面的树林里冲出一群骑兵来,张问极目望去,见是汉人装束,当即大喜,高呼道:“兄弟们,援兵来了,杀啊。”明军顿时士气大振。
只见那群骑兵个个手提一丈多长的白杆长枪,呼啸而至,直扑建虏后翼。张问见状心道是秦良玉的石柱白杆军来了?石柱军不是在沈阳吗,怎么会从东边的林子里出现?而且张问知道白杆军是以步兵为主的,眼前这支兵马却尽是骑兵,事情有些蹊跷。他马上想到一个人:秦玉莲。秦玉莲是前哨千总军官,手下多是骑兵。
果然,张问仔细一看,那冲在最前面的正是一个头戴布巾的年轻女将,不是秦玉莲是谁?张问见那股援兵只有几百骑的样子,心道秦玉莲莫不是因为救援自己才出关的吧?他顿时心下有些感动,杜松战败,自己是死是活她无法知道,茫茫关外,人在何处也消息渺茫,多小的机会她竟然以身涉嫌。张问除了猜测秦玉莲是为了救援自己,实在想不出其他原因。
只见身先士卒的秦玉莲一冲进敌阵,就勇猛非常,手舞白杆枪,灵巧非常,远远看去那白木长枪就像雪花飞舞一般,又像梨花纷扬。那白杆枪一头似枪似钩,或刺或拉游刃有余;一头又似铁锤,砸将下去就是脑花飞洒。锋刃所过之处,建虏不是人头落地就是手脚分家,无人可挡。
那几百白杆军更是如狼似虎,勇猛了得,牛比轰轰的建虏兵根本不是对手,一个照面,多是建虏落马。张问看得兴高采烈,高声大赞,这白杆枪当真厉害,不过却不是一般人可以抖得浑圆的,那都是练过多年功夫的人,这支军队用精英来形容完全不为过。
这个时候,长城上因为烽火引来了许多明军,却隔着悬崖峭壁下不来,只得在上面放火铳助威,见明军杀得建虏ρi股尿流,个个高呼万岁。那一声声的呐喊在山谷之间响彻,让明军士气大增,建虏魂飞胆丧。
建虏骑兵对付白杆军完全没有经验,都是用常用的打法,一枪刺过去,白杆兵都不用使出什么招式来,简单地将攻来的枪向下一拨,弹性十足的白木枪随即向上抖起,顺势一枪就将建虏刺下马去,一对一的情况下,多是建虏送命,死伤惨重。
秦玉莲听见张问的声音,转头向乱兵后面看去,只见张问正披头散发提着剑看着自己,虽然狼狈不堪,但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么。秦玉莲见状惊喜得眼泪直流,大呼:“张大人,玉莲来了。”遂提枪向阵内冲来,建虏无人可挡,照面一招便惨叫落马。建虏见秦玉莲勇猛,纷纷拿箭射之,秦玉莲舞着长枪拨打箭羽,但是依然防不胜防,身上中了两箭,众白杆军急忙杀至,将秦玉莲围在中间,极力拼杀。
张问的人配合白杆军奋力冲杀,建虏死伤过半,惨败溃逃,众军一路追杀,建虏败兵死了一路,也尝到了被追杀的滋味。
秦玉莲奔到张问面前,勒住战马,她身上的衣衫都被鲜血浸透,肩膀上和背上Сhā着两枝箭羽,她见到张问时,脸色苍白、神色恍惚,在马上摇摇欲坠。张问见状,急忙跑上去抱住她的双腿,秦玉莲就顺势从马上歪了下来,扑在张问的怀里。
秦玉莲眼神迷离道:“我们从抚顺关出来,见到河边全是尸体……后来看见南边林子里的大火……没想到张大人还活着,我……”张问急忙将其搂入怀中,感动道:“先别说话,疗伤要紧。”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张盈,见她默不作声,便说道:“盈儿,箭伤怎么办?你帮帮玉莲。”
张盈看了一眼秦玉莲中箭的地方,冷冷说道:“死不了,流血过多所以虚弱。相公倒是改口的快,都叫玉莲了。”
“她不顾生死,这么远寻来救我们,这样的情谊岂能轻易报答?快给她疗伤吧。”张问急道。张盈冷冷道:“我何时说不给她疗伤了?且等等,进了关再说,难道相公想让自己的女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了衣服疗伤?”
张问听到“相公的女人”几个字,当下心情愉快起来,收小老婆,能得到夫人的认可是十分必要的。
追击建虏残兵败将的白杆军杀了一阵,又调转了回来,而张问的部下则追杀着那些步军。建虏步军在后面的追击和前面调转马头的白杆军两厢夹击之下,全部死光光。
明军大获全胜,追杀张问的这拨建虏军队几乎是全军覆没,长城上观战的明军高呼万岁。长城下的气氛却十分诡异,大伙顾不得欢呼,都忙个不停,在抢割建虏的首级……都是银子。此地已经很靠近鸦鹘关了,很快大伙就能入关,明军士兵大部分穷得叮当响,现在没有了性命之忧,大伙首先想到的就是银子。
张问见大伙割了首级还在尸体身上到处乱摸,翻找值钱的东西,不知道要忙到什么时候,他在关外呆了这么些日子,现在是心有余悸,怕再出什么意外,当即就喊道:“别搜了,集合队伍赶去鸦鹘关。”
众人还在念念不舍地翻找,张问见这些人和自己血火里趟过,也产生了些感情,心下同情,又吼道:“集合,回去了我给大家发银子。”众人这才聚拢过来,集成队列。
秦玉莲手下有几个女子亲兵,便抬着秦玉莲走。张问正欲沿着长城向南寻找鸦鹘关,这时一个白杆军士道:“鸦鹘关在北边。”张问这才恍然大悟,敢情这几天只顾着逃命,都错过了关口。于是众军一路向北赶路,傍晚时到达了鸦鹘关。
镇守边墙的官兵对张问等在长城下全歼建虏一部的事,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听说,都知道了,见到张问等残兵到达城门下,将领命令大开城门,列队迎接。长城上下的明军将士高呼万岁,对张问部敬重万分。
黑污破烂的张问部将士,被人这样对待非常高兴,队列走得是一丝不苟。张问见状,心道大家都不愿意吃败仗,将士都想要荣誉,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小看。血性犹在,只是军方上层太复杂了。
迎接的将领看了张问的印象,见是朝廷的御史、辽东的巡按,当即大拍马屁,说了许多废话。一开始还说张问等在长城下的战役如何英勇,后来重点已经放在鸦鹘关的防御安排如何恰当,自卖自夸说个不停。张问打断了那将领的长篇废话,很是恼怒地说道:“本官等在长城下血战,却不料战场离这关口这么近,你为甚不派兵救援?”张问心道要不是秦玉莲率兵即时来救,老子不就战死了?
将领躬身道:“大人啊,鸦鹘关没多少人,您得知道末将的苦衷啊。建虏常用这种围而打援的手段,要是末将把人调出关外,万一建虏趁机取关,末将丢了关口,就是有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啊,大人……”
张问沉下气,也不想和这厮计较,只说道:“行了,你将功补过还来得及,办两件事,给大伙弄顿饭,然后安排个地方休息。”
“是、是。”将领急忙命人埋锅造饭,将储存的酒肉都拿了出来犒劳众军。
众将士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其他,等弄好饭,大伙就一拥而上狼吞虎咽,放开肚皮大吃。张问顾不上吃饭,就命人将秦玉莲抬到谯楼疗伤。他在门口等着,张盈会治疗这样的箭伤,让几个女亲兵打下手,寻了药材和工具,就在谯楼里给秦玉莲拔箭上药。
过了许久,张盈才走了出来,说没有伤着要害,无性命之忧,养养就能好。张问这才放心下来,去吃饭了。
鸦鹘关西南边不远有个军寨叫苇子谷,将领便安排张问部去军寨修整。军寨中有粮食房屋,鸦鹘关将帅亲自带着张问等人去苇子谷,安排了屯军地方。大伙已经在丛林里累了许多日,到了苇子谷,大部分人吃饱了就懵头大睡。
张问到秦玉莲的房里探访,看看她的伤势。这里的房子都是用木头和泥巴修筑的,十分简陋,所幸都比较结实不透风,在这寒冬里能住上这样的屋子,已经很不错了。张问走进秦玉莲的房间的时候,看见张盈已经先一步来了,秦玉莲正靠在床上,两人说着话。
秦玉莲听见门嘎吱一响,转头看过来时,见是张问,急忙扭过头去和张盈说话,却不理他。张问走到床边,问道:“玉莲好些了么?”
秦玉莲听罢张问的称呼,脸蛋上泛出两朵红晕,轻声说道:“多蒙张盈姐姐救治,没有大碍。”张问心道才多久就姐姐妹妹地叫起来了,心下就是一乐,看向张盈,张盈也正巧看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张盈随即就转过头去。
张问忙对秦玉莲道:“今日多蒙玉莲相救,否则我们定要丧生在长城之下。玉莲因此受伤,还不知如何才能报答。”张盈也道:“我调了一种药敷在伤口上,很有效果,应该不会留下疤痕的。”
秦玉莲听罢眼睛一亮,问道:“真的吗?”张盈又细细为之解说。张问见二人说的正欢,站在旁边无言以对,只得自己找了根板凳坐下。张问本来觉得好像有许多话要说,比如感激、关心、道歉之类的,这时却Сhā不上嘴,不知从何说起。
两个女人很是谈得来,没完没了,而且都是些不相干的话,张问坐了一会,十分无聊,只好悻悻然告辞。
他走出门来,又找来秦玉莲的几个亲兵问话,问清楚秦玉莲所部是如何出关的,如何找来的。亲兵将秦玉莲硬闯边关,一路急行冲杀等事说了一遍,还趁机帮着秦玉莲渲染了一番此中的情谊,张问听罢感叹不已,赞叹秦玉莲是个有情有意、敢作敢为的女子。
站在旁边的另一个亲兵接着说道:“千总一路寻来,只见尸体不见活人,后来见林中燃起大火,火光蔽天,又观风向,就说可能是大人在防火助敌,就从林子里向南搜索,绕过大火,见林中一路上有明军尸体,寻得一个活的,问清楚了大人的去处,便找到了鸦鹘关旁边。”
张问点点头,又问道:“这么说你们出关之前,已经知道杜松部大军覆没了?既然如此,秦将军为什么还要出关呢?”
亲兵道:“千总说,大人不会这么容易死的,众人都不懂大人,唯有千总懂您。”张问呵呵一笑,摇摇头道:“都是运气,战场上刀箭无眼,没招呼到本官身上罢了。”
张问和那几个亲兵说了一会话,又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个消息,铁岭马林的八万大军也遭建虏击溃。张问心下一惊,再问了一遍,得到确认之后,顿觉形势不妙。杜松、马林两路大军被歼灭,大明在辽东还有机动军队吗?边墙连绵,各卫、所、堡、边关需要兵力防御,再想发动大战恐怕就力不从心了,而且战线沿着长城拉开,防御也是不足。张问意识到沈阳有些危险,这时突然想起南边还有一支兵马,又问道:“刘铤部怎么样了?”那亲兵摇摇头却说不清楚。
一个亲兵知道的事自然不多,张问便寻了机会去问秦玉莲,秦玉莲说出关之前,巡抚行辕正在商议这件事,对刘铤部的调遣存在争议,有人建议留在宽缅威胁建虏后方,有人建议调入沈阳。
张问来回踱了几步,说道:“以我对袁大人的了解,他定然会调刘铤北上,拱卫沈阳。”他说罢要来纸笔,在纸上大致以边墙为线条,城、堡为圈点画了一个草图。张问对辽东建州近左的地方位置,此前就研究过很多遍,这时凭着记忆勾画,十分熟悉。
秦玉莲看着张问专心致志地在图上圈点,忍不住喃喃说道:“大人专心笔墨的样子,还真是很好看。”
张问猛地想起在上虞为寒烟画画像时的情景,心道已经是第二个女人这么说了。他抬起头望着秦玉莲笑了笑,随即指着图说道:“刘铤部从宽缅北上沈阳,定然先入边墙,从关内行军。沿途经过一堵墙、松树口、清河堡等地……与建虏开战以来,建虏先后采取诱敌深入,分而聚歼,集中打援等手段,先后吃掉了我大明十四万大军。以此看来,我觉得他们的既定方略是先削弱大明的机动兵力,再从容攻取地盘,扩大势力。所以我觉得建虏现在盯着的不是沈阳,而是刘铤部四万大军……建虏曾经成功地从鸦鹘关破关攻占过大明诸多城池,证明鸦鹘关是近左比较容易突入边墙的地方。我大胆猜测,建虏可能会设法从鸦鹘关破关而入,突袭刘铤部,欲以击溃,彻底削弱沈阳防御。”
秦玉莲听罢张问一番论道,笑道:“现在我们什么消息都没有,大人就这样断定,连建虏的进攻方向都算出来了,这也太……恕我直言,大人满腹经纶,战场上可不是这么回事。别的不说,连我们都不知道刘铤部现在何处,建虏如何得知?”
张问皱眉道:“袁大人事事不能独断乾坤,动辄就召集许多人公然商议军机,沈阳的军机还有机密可言么?沈阳那么多蒙古人混在里面,难不准就有细作被建虏收买,刺探情报。建虏要知道明军的动向,也不是很难。”
正在这时,突然外面有人喊道:“张大人,张御史,您在哪里?”张问听罢回头对门口的亲兵道:“谁找我,叫进来问话。”
不一会,一个将领就被领进屋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见他衣甲不整,神色慌乱,焦急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建虏攻破鸦鹘关……李将军请求大人,速调兵救援。”
秦玉莲听罢,目瞪口呆地看着张问,又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图纸,惊讶地说道:“张大人,你真的……真的猜中了?”
张问忙问那将领:“建虏已经破了鸦鹘关?”
将领哭道:“可不是,遍野都是建虏铁骑,满头都是箭雨,城上的兄弟都死得差不多了,建虏就轰开了城门,一涌而入。”
张问听罢他的描述,是轰开。建虏击败马林部之后,现在可好,连炮也有了,攻城攻墙是更加轻松……张问瞪眼道:“关都破了,还增援什么,我们去干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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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大风
鸦鹘关被建虏攻破,守将知道张问部还有几千人马在鸦鹘关附近的苇子谷军寨驻扎,遂派人来请援。张问却不同意增援鸦鹘关,瞪眼对那信使道:“关都破了,我们还去干什么?”
信使扑在地上直磕头:“建虏已虽突入城门,但将士们仍在血战。大人快调兵去救,兴许能夺回边关啊。鸦鹘关近左所有兵力都调过去了,现在就指望大人,大人……”
张问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断定建虏此次入关,来的是八旗主力,我这点人去,不是杯水车薪么?”信使依然哭诉道:“大人不能见死不救啊,几千兄弟的性命,可都得送在关城上了……兄弟们这两日好酒好菜招待大人的兵马,现在建虏就在眼皮底下,在哪里不是杀建虏?”
“不行。”张问断然说道,“来人,立刻集结兵马,叫四营将领过来听令。”
那鸦鹘关派来的信使还在旁边不停地哭诉哀求,张问却只顾看着他画的那张地图沉思,理也不理。他的神色看起来,就像铁石心肠、根本不在乎鸦鹘关将士的性命。信使哀求多时,见到张问的模样,心中愤然不已,便说道:“此前大人在边墙下大战建虏,鸦鹘关没有救援,是因为此关是防御建虏的重要关口,守军不能轻举妄动,大人深明大义,何以如此记仇?”
这句话是在暗骂张问心胸狭窄、公报私仇。秦玉莲听罢眉头一皱,她刚才已经被张问神机妙算表现出来的王八之气震慑,这时便帮着张问说道:“张大人是从大局考虑,你岂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信使哭丧着脸道:“是、卑职是小人,一时情急,乱说了话,大人不计小人过,您无论如何要救救兄弟们啊。”
房里三个人,信使心里只想着鸦鹘关的朋友兄弟安危;而秦玉莲则一心向着张问,想知道张问有什么妙计;张问却自己忙乎个不停,时而冥思苦想,完全不顾他人的焦急感受。
不一会,又进来了四个人,分别是张问四个营的将领王熙、章照、蒋吉、李信德。四人高矮老少各不相同,走到门口,一齐拱手道:“末将等拜见大人,但听差遣。”
张问转身道:“人马都集合了么?”王熙道:“都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好。”张问又回头看了一眼秦玉莲,问道:“玉莲的伤怎么样了?”
秦玉莲道:“没有大碍,可以骑马。”张问听罢便让秦玉莲集合白杆军前哨营一起出发,并让人把军寨内能带走的军士都带走。
那信使见张问安排个不停,就等着张问下令军队向鸦鹘关开拔,却不料张问看了一眼信使说道:“你是要回鸦鹘关,还是跟我们走?跟我们走就去寻个兵器,到营里站队。”
信使愕然道:“大……大人不去鸦鹘关?”
张问道:“你一进来我就告诉了你,不去鸦鹘关。去也没用,给建虏凑人头领赏银?”信使愤愤然转身就走,连告辞都没说一声。张问等信使走后,才说道:“玉莲,你立刻派人向南搜索,寻找刘铤部,告诉刘将军,建虏欲对付他们。让他们别走一堵墙、松树口,绕道去清河堡。”
众人都在忙碌,秦玉莲听罢也不多问,拱手接了命令,便去安排人手。张问又对四个将领说道:“这里没有火器弹药,守也守不住,去清河堡,那里有火药粮草战马。事不宜迟,立刻开拔,急行军赶去清河堡。”四人执礼道:“得令。”
张问等人出得军寨,下令一把火烧之,然后向西北方向急行。在路上,秦玉莲仍不住问道:“张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清河堡?”
“拿火器粮草。”张问想了想说道,“如果不策应刘铤部,我们拿了东西就可以向北撤退。但是现在辽东兵力不足,一定要保住刘铤部,否则沈阳也不安全。”
张问部下在苇子谷挟裹了一些兵马,加上秦玉莲的几百骑兵,总共接近四千人。众军一路跑步行军,以最快的速度抢在建虏攻击清河堡之前到达。到了清河堡,张问以御史的身份又接手了城堡的控制权,并收拢了驻军三千余人,编成一营,由清河堡将领何三肇为整营统帅。何三肇是个不识字的莽汉,下边的人称三哥,上边的人称老三。
清河堡在辽东各城堡中的地位仅次于抚顺,城堡呈长方形,周长约一百七十丈,原来有驻军一万多人。但在万历末年被努尔哈赤攻陷过一次,万余将士和全堡的青壮百姓全部战死,一直没能恢复元气,现今的防御和驻军都大不如前,只有驻军三千余人,百姓更少。
张问随即又下令打开军械库,批发军械弹药。然后叫人在堡外挖三条壕沟,并将城上的火炮调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沟上。张问回顾左右道:“建虏骑兵从跨越壕沟时,行进速度就会减慢,更多的人淤积于壕沟之处,那时我们再用炮轰之,便可大量杀伤。”众将听罢以为善。
哨骑轻装在城堡各方刺探军情,而张问主力则都拿着铲子、箢篼、锄头等工具在城外忙活挖沟,整个城堡四周热闹非常,倒不像大战临近,反而像是一个建筑工地。张问骑着马在周围巡视,不时说几句鼓舞的话。城头上,章照也在忙乎,正在选放炮的军士,他好像对炮仗很有些研究。听说章照是个举人,以前在辽东某城做佐官,好谈兵事,犹好摆弄火器。
张问巡视了一圈城堡周围,又骑马到城堡中四处查看内部构造,马不停蹄。这时哨骑从东门入城,赶到张问马前禀报道:“禀报大人,哨骑探得建虏骑兵大队攻陷了松树口、一堵墙,正沿着太子河两岸向西行进。”
“知道了,继续刺探。”张问应了一句,心情很是紧张,刘铤部现在应该在哪里呢?他正想着这个问题,又有哨骑飞报,是南边的消息,刘铤部接到了张问的公文,已转向西北方向,正向清河堡行进,目前仍在太子河南岸地区。
太子河东西流向,在鸦鹘关和清河堡之南。由东向西分别由苇子谷、松树口、一堵墙、本溪、咸宁营等地。刘铤的四万大军及朝鲜兵一万三千人已到达了太子河,正在清河堡西南面,寻得一处浅水,大军刚刚渡过太子河。
朝鲜兵的主将是姜弘立,其军队万余多是步军,与川军团一起,统一由刘铤指挥。刘铤将整支军队分成四个阵营,前营是刘铤中军及骑兵大队;二营是明军车炮、鸟铳手、步军;三营为朝鲜军三千鸟铳手;后营是姜弘立直接指挥的一万朝鲜步军。
双方配合很有问题,刘铤在行军中常常大骂朝鲜官兵软得跟娘们似的,慢腾腾地拖后腿,还责打过朝鲜将领,朝鲜兵多有怨言。姜弘立本人多次向国内提出过辞呈,满腹牢马蚤,对明军毫无信心。朝鲜国王予以拒绝,要求朝鲜军配合明军作战,其中原因有二:奉明正朔;万历时,日本关白丰臣秀吉犯朝鲜境,全赖杨镐、刘铤等人率领“天兵”撑持。
朝鲜人称大明将领为天将,称明军士兵为天兵,明军在他们口中也就是“天兵天将”,满口都是马屁,但实际上他们根本就看不起明军。自卑与过度自信都在作祟,让朝鲜官兵的心理很是矛盾。
刘铤已经探明建虏主力已经在太子河上游,欲袭击本部,他本想摆开阵势和建虏决一死战,但已收到张问的建议,要赶到清河堡,配合守军作战。刘铤接受了张问的意见,毕竟张问现在是御史。
大军十分不利索地行进,刘铤见朝鲜兵掉在后面很远,破口大骂。刘铤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嗓子十分响亮,很多难听的词儿远远地传进朝鲜兵的耳朵里,还有人在翻译……
这时哨骑从东面飞奔而至,禀报刘铤:“建虏骑兵数万,距离十五里。”刘铤旁边的部将听罢纷纷要求就地摆开和建虏决战。这些部将,有十几个是刘铤的“养子”,也是刘铤的骨干。刘铤大军号称四万人,中军就是刘铤的养子和家丁八百人……
刘铤看向后方慢腾腾的朝鲜步兵,心道把他们丢下不管也不是办法,遂当机立断道:“下令摆阵,准备迎敌。”众军听了命令,遂开始在众将的指挥下摆成战斗阵营。全军转向东面,以车炮火铳手为四周陈列,极具纵深;骑兵则藏于阵中,随时可以调动冲杀;姜弘立的朝鲜步兵则布置在阵后。
明军阵营排布完毕,一炷香功夫之后,东边就出现了建虏骑兵,自地平线上缓缓接近。太阳悬在偏东的方向,光芒照耀着战场,犹如在为即将上演的大战见证胜败。
建虏骑兵缓缓靠近,还携带了蒙古骑兵和步军,总共三四万人,分成几个阵营,兵马不断调动,调整战斗队形。而明军这边也在完善布局,首先采取防御姿态,将火器布置得更有纵深,准备先灭敌方锐气。
建虏大军一部从主阵中移动到东南面的一处山岗上,刘铤见罢知道建虏要开始进攻了,遂命令击鼓备战。不多一会,建虏骑兵便蜂拥而至,直扑明军阵前,随即大炮轰鸣,大地在炮声和马蹄声中不住颤抖。
炮口喷射着怒火,空中呼啸着实心炮弹,炮弹穿透建虏的冲锋阵营,被贯穿而过的地方,人飞马啸,狼藉一片。等建虏冲至一百步,火铳便在四处开火,前边的建虏骑兵不断有人马中弹死亡。人从马上摔将下来,在地上乱滚;有的马匹中弹,马则跪倒在地,马背上的人则向前飞出,摔个嘴啃泥。马匹在地上痛苦挣扎,人在草地上惨叫。
乒乓砰砰的声音连绵不绝,白烟在四处腾空而起,战场上闹成一片,嗡嗡乱响。建虏冲近明军阵前,前方继续扑进,后面的则用箭齐射一轮。只听得唰唰之声后,空中就布满了黑点,如雨一般向明军阵营倾斜而下。明军阵中,犹如唰地一声从地上长出了草一般,密密Сhā上了一丛丛箭枝,阵营中站立的人则像大风吹过麦田一般,哗哗倒下了一片。周围的枪炮声、呐喊声太大了,人在死前的悲鸣都被淹没其中。
“砰!砰……”一声声撞击声,就向从墙上扔沙包的声音一般,骑兵撞在明军前锋步军身上,有的直接倒飞几步,有的则被马踩得血肉模糊。后面几列的将领高声呼喊:“临阵后退者,斩!”
建虏骑兵与明军阵营的前几列接敌,杀声震天。鸟铳手旁边有拿着竹竿、叉子的步军,看准一个,就一家伙戳将上去,将骑兵从马上叉下马去,然后扑上去刺死。旁边或有骑兵冲近,或刺或砍,攻击那些拿着长竿的步军,双方厮杀不断。
后面的鸟铳手则瞄准那些骑兵开火,打没打中,都急忙回头将空枪递给后面的人,又从后面的人手中接过装好弹药的鸟铳,瞄准了继续打;建虏骑兵有的在劈砍,有的也在用弓箭射杀后面那些鸟铳手。地上摆满了尸体,有断胳膊断腿没死的,在地上惨叫乱爬,大喊救命,但没有人去管那些伤兵。
战斗不断消耗着人的生命,大家精神空前紧张,怀着随时丧命的恐惧,各自忙碌着自己的工作,有的在拿着武器拼杀,有的在用火器射击,有的在装填弹药。寒冬天气,后面那些装填弹药的士兵,有些人额头上竟然汗水直流。他们瞪大着眼睛,忙碌的双手在微颤颤发抖。
建虏第一波冲击没能破阵,伤亡惨重,多数人死在明军的火器弹丸之下,第二波又补了上来,双方一边拼杀,一边各自用鸟铳、弓箭射杀对方,完全成了消耗战。明军没有溃败的迹象,建虏的攻击显然没能筹效,遂在号角声中骑马败退,纷纷后撤。
建虏退走之后,枪炮声渐渐暂停了下来,明军阵营里吆喝四起,将领们忙碌地整顿本冲得有些凌乱的阵营,重新完善队形。传令骑兵在空隙里来回穿梭,众人忙个不停,炮卒在装填火药炮弹,一些火铳手嚷着:“旗总,我们的鸟铳打坏了,快换一根来……”
双方各自调整了一段时间,建虏随即在东北角集结了一部骑兵,向明军阵营的角落冲杀而至,双方再次血战。不久之后,蒙古骑兵又从北边攻过来,看准了明军阵营前后防御脆弱的结合部冲杀,逐渐渗透进了明军阵营,但刘铤立刻从中军增调预备队抵挡,阻止蒙古骑兵继续冲进。片刻之后,建虏主力又从东面正对明军阵营的方向猛冲而至,欲集中兵力实行中央突破,将明军斩为两段,但在猛烈的枪弹打击下效果不佳,前锋死伤惨重。
正在这时,突然刮起了东风,风的来势正对着明军前方。这下明军可是吃了大亏,所谓天不作美,在风吹的影响下,明军的火器十分不好用。粉状的火药收风吹的影响,不好装填,迎着风火药要被吹跑,办法就是转过身背对着风装填,费了很大的劲装好了,迎风射击的时候,射程和精确又无法保证,指哪都打不中,浓烟还被吹得倒灌到自己阵中,影响视线。
建虏见状“哇哇……”大呼小叫,认为是他们的什么神在庇佑他们,士气大增,明军中军,很快明军阵营就被中央突破,建虏杀入阵中。这时阵营四周烟雾弥漫,视线不清,极其影响明军士兵的心理,阵营有混乱的迹象。荒芜干燥的大地上,风一吹就飞沙走石,让面对东面的明军士兵眼睛灌沙,睁也睁不开,真是霉到了极点。
刘铤见状大急,提起他的镔铁大刀,暴吼一声:“杀!”吼罢便策马冲了上去,他的养子和家丁几百人立刻簇拥而上。
众军冲将上去,遇到从中央突破而入的建虏骑兵大队。刘铤怒目大吼一声,顿时震得前面的马嘶嘶长鸣,其中一个建虏骑兵一不留神,被马从马背上甩了下去,顿时人仰马翻。刘铤骑马冲至,正对一个建虏重骑兵。一个照面,刘铤将手中一两百斤重的大刀在空中呼地一声横扫过去,那建虏骑兵急忙用打枪格挡,顿时“框!喀嚓!”巨响,那建虏骑兵被拦腰斩为两截,在巨大的冲击下侧飞出去,鲜血在风中吹得四处飞洒。
建虏见状如此神力,顿时大惊失色,前边的几骑还没回过神来,刘铤已经呼呼舞着重刀卷至,就像劈菜一般,将其砍得血肉乱飞,有的是人马都被斩杀,有的人被砍死,马则向后乱跑。
跟随左右的儿子、家丁,也是个个精壮,武功不凡,跟着刘铤一路杀将过去,建虏无人可挡。那些和刘铤接敌的建虏骑兵,管你用什么兵器、穿什么盔甲,一刀砍至,不被砍断,也被震得像兔子一般向空中乱蹦。
这时一个身穿重甲的建虏大汉暴喝一声:“本贝勒陪你玩玩。”也不知是哪个贝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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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贝勒
“和硕贝勒,当心刘铤。”旁边的建虏部将用满语喊了一声。和硕贝勒正是努尔哈赤的儿子皇太极。刘铤也不管是什么贝勒,在他的眼里,前面这贝勒已经是两截人肉,拍马冲将上去,便欲将其劈为两瓣。不料皇太极调转马头就走,这时刘铤冲至,三个建虏部将提着长短兵器迎上来抵挡。“呀!”刘铤突然一声暴喝,重刀在胸前飞速旋转了两圈,就像锯木头的钢轮一般,面前的两个建虏没能挡住,立刻就被扫成四截,上半截落在地上乱滚,血肉在地上沾了一层沙土,下半截被嘶叫逃窜的马匹带了一段路才从马上滚落下地。
刘铤随即拍马上前,顺势将大刀高高举起,呼地一刀就对着后面那骑一刀斩下。那建虏不觉得自己能挡住刘铤的一刀,急忙从马上跳下去,但是刘铤的刀势来得太快,竖劈下去,“砰”地一声,马匹应声而死,马背上的建虏也被砍下了一条腿,摔在地上按着自己腿哇哇乱叫,血流如注。
风沙打在刘铤的脸上又冷又痛,他已经看到了战场上的情景,明军阵营的东北角和北面已经完全混乱,蒙古骑兵突入阵营前后结合部,建虏突入中军,向左右两边冲杀,明军阵营大部分已经混乱异常,几面受敌,各自为战。刘铤痛心疾首,毫无办法,看来只有血拼到底了。又见后方阵营的朝鲜步军还没动,刘铤回头喊道:“传令朝鲜部,赶快上来增援!”
这时只听得“嗖”地一声,面前的皇太极转过身,瞄准刘铤的座马一箭射来,正中马匹的脑袋,刘铤坐的那匹马前蹄立刻跪倒,将刘铤“砰”地一声摔下马来。刘铤后面的部将家丁急忙拍马跟上,欲护住刘铤,这时箭雨如洗,刷刷笼罩在空中,刘铤左右的人马中箭,纷纷落马,大伙挥舞着刀枪自护,又耐重甲防护,抵挡了一阵,建虏又围将上来。
刘铤从地上爬起来,身上Сhā满了箭枝,幸好要害部位都有重甲防护,受伤多处,却还能勉强支撑。左右翼兵马也及时冒着箭雨赶到,一个家丁牵马过来,要刘铤换乘。这时刘铤见前面的皇太极正躲在骑兵后面拿着弓箭瞄准自己射冷箭,一股怒火腾地在他心中燃起。
“刷!”又一支劲道十足的冷箭破空而来,正对着刘铤的面门,非常准确,但是刘铤已注意到了皇太极,见其拉弓松手,急忙偏头伏倒,那枝从刘铤耳边呼啸而过,正中后面的马身,那马“嘶”地长声痛叫。
刘铤大怒,暴喝一声,将重刀横在后腰,呀呀乱吼着就冲将上去,靴子踏在地上,蹬起一阵阵尘土,刘铤奔跑着就像一只豹子一般撞入建虏人群中。
“砰!哐!嘡……”只见人头、胳膊、断刀断枪向空中乱飞,惨叫四起,护在皇太极前面的建虏骑兵被劈死一片。皇太极见状神色也变得煞白,但见刘铤孤身冲来,后面的护军还没能跟上,顿时意识到这时一个机会,当即喊道:“快抄刘铤后路,给我围住!”
建虏骑兵随即切断刘铤的后路,与冲杀而来的明军护军拼杀起来。刘铤一肚子愤怒,缓了一口气,便欲跳过去击杀那个射冷箭的什么几巴贝勒。建虏的一群步军已将刘铤团团围住,骑兵在后面射箭,刘铤一身像刺猬一般,身上红通通一片,有建虏的血,也有自己的血。
“啊!”刘铤仰头长啸了一声,吓得周围的建虏倒退几步,刘铤随即提到一个转身,呼地一声将重刀横腰扫了过去,建虏顿时死了一片。建虏哇哇乱叫,好像在向他们的什么神祈祷,随即又冲上来架住了刘铤的重刀,同时一群拿着长枪的步军从四面刺将过来。
刘铤大口喘着气,胳膊上一用力,那重刀被架住之后没有冲力,抽不出来,眼看周围的枪头砸过来,刘铤当机立断,放下重刀,向前跳起,一脚就将前面的建虏提翻在地。他憋足一口气,无视刀箭,径直向前面的皇太极冲了过去。
“嗖!”又一支箭射了过来,穿透刘铤的盔甲,直入胸膛,刘铤闷哼一声,瞪圆了双目,继续奔跑。皇太极见状拍马便走,身边的亲兵护在身后。刘铤抓住一把扎来的长枪,向怀里一拉,那建虏士兵便一个踉跄,扑了过来,刘铤一把抓起向前一扔,“砰”地一声,将当头的一个建虏骑兵撞下马去。
说是迟那是快,刘铤趁建虏骑兵摔下马时的空隙,飞快地穿过亲兵防线,冲到了皇太极身后。皇太极的马刚刚启动,还没来得及加速,听到身后的风声,回过头来时,已经看见刘铤跳了起来,比自己骑在马上还高,铁拳呼啸而至,皇太极大惊,拳头已至,躲也来不及了。
“轰!”突然一声巨响,刘铤将心里的怒火和憋气自拳头上喷发而出,打在皇太极的背心,皇太极啊地一声惨叫,就从马上飞了出去。“哐哐哐……”皇太极像会轻功一般,直飞而出,撞翻了好几骑人马。“砰!”他的身体终于以抛物线的轨迹撞在地上,停止了飞翔,在地上像皮球一样又滚了老远。
后面的建虏大喊着和硕贝勒,围上去查看时,皇太极早已咽气,胸口的骨头全部碎裂,内脏震烂,七窍流血,四肢的骨头也在地上折断许多根。
皇太极就这样被刘铤一拳给揍死了。
这一拳对历史的进程影响极大,但是在这时却并没有让战场上的人意识到,因为努尔哈赤有许多个儿子。皇太极死了,建虏异常愤怒,将刘铤围了起来,却小心翼翼地不敢靠近。虽然刘铤赤手空拳气喘吁吁,浑身是血,体力的极大消耗和箭伤让刘铤的勇力不再,但是建虏仍然对他有所畏惧,因为刘铤刚才实在太猛了,几乎是超过了建虏的认知范围。
明军的阵营已经被彻底冲乱,有的被包围陷入苦战,有的四散溃逃。后方的朝鲜步军向前挺进了一小段,即遭遇建虏一队骑兵的阻击,不敢上前,姜弘立见明军大势已去,立刻下令向南撤退。当然,南边的山谷间会有无数次伏击在等待他们,姜弘立却以为向后跑就能保存实力。
刘铤喘了一会气,听见西边有人大喊“义父”,他随即抓起地上一根长枪,支撑着站了起来,艰难地迈了两步,挥舞着手里的长枪。建虏见刘铤已经穷途末路,都慢慢后退,退出他的攻击范围,有骑兵在后面张弓搭箭,射杀刘铤。“噗!”一箭射中了刘铤的大腿,刘铤闷哼了一声,几乎扑倒,双手抓紧枪杆,咬牙挺着。他仰头叹了一口气,自知没有办法了,战败就在眼前,心里却仍然在想:娘的,再杀几个垫背。
刘铤伸手抹了一把眉毛上的血水,怒目扫视周围的建虏,建虏见到他的目光,都十分紧张,情不自禁地又退了两步。
正在这时,突然东面“砰砰……”响起了火铳声,有时又“轰”地一声巨响,是大将军炮的怒吼。明军阵营中的人大喊道:“咱们的援兵来了!援兵来了,杀啊!”
时建虏全军已经扑入明军阵营,分散在各个位置分割穿Сhā,突然在上风口响起了火器,一时没法应对。“呼”地一声,一枚实心炮弹从刘铤身边的建虏人群中洞穿而过,顿时死了一窜,刘铤大笑道:“打呀,打得好!”
那支明朝援军却不是沈阳调来了,沈阳没多少兵了,而且路程有点远,不可能这么快赶到。援兵是张问率领的七千人。张问本来在清河堡,自己的残部有三千余人,加上行军过来时,在苇子谷等地挟裹的官兵、秦玉莲的八百骑,共有四千余人;清河堡驻军三千余,加上就是七千多人。
张问的哨骑叹得建虏和刘铤在太子河北岸决战,立刻就纠集全部兵马,携带炮杖火器南下增援,准备夹击建虏。行至半路,突然刮起了东风,张问意识到风向对火器的影响,随即下令全军调转方向,绕道东面,向战场推进,这样打起来的时候,就是顺风攻击。
张问军赶到战场,双方已经干得火热,明军阵营早已被冲乱,双方正在进行白刃战,血雨腥风乱糟糟一片。张问立刻下令摆开阵型,以鸟铳车炮在前,骑兵在后,向前攻击。
火器砰砰乱响,硝烟在风吹下从东边灌进战场,呛得人嗓子发痒。张问下令鸣鼓出击,鼓鸣三通,步军即前进一段路,轮射一通,然后跑到阵后装填弹药,全军以叠阵边打边进,直扑建虏后翼。
建虏后翼突然被弹雨扫射,纷纷乱窜。张问看准机会,大声喊道:“骑兵出击!”秦玉莲的白杆军前哨,配合明军重骑兵突出阵营,从鸟铳手的间隙里冲了出来,杀将过去。被火器打得凌乱的建虏后翼步骑被冲得七零八落。白杆军尤其勇猛,一轮冲击,就斩首多人,胜了一阵。张问步军阵营乘胜又推进了一段,建虏主力进入了明军前锋的射程。
白杆军冲到刘铤旁边时,刘铤孤身一人仍然在杀敌,他浑身是箭,却还没死,众军急忙将刘铤救起。
战场上硝烟四起,张问军骤然杀至,建虏不明援兵数量,见后翼不敌,生怕被咬住歼灭,机动迅速的骑兵部队立刻从战场撤离,在不远处集结。
张问等人率军到达明军阵营时,见遍地的尸体,各种兵器、旗帜、车辆、马匹狼藉一片,明军已经死伤、逃跑了一半以上,剩下的人还多有负伤,七零八落地散乱在战场上,将领们见建虏撤退,抓紧时间吆喝着组织残兵、重新组成阵营,准备应对下一轮进攻。张问观察了片刻战场的情况,找到刘铤说道:“明军损耗严重,兵力已处于逆势,我们得立刻撤到清河堡。”
刘铤点点头,表示同意,得知朝鲜兵跑了之后,又说道:“这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自己人。张大人的救命之恩,末将铭记在心。”
张问道:“时不我待,得趁建虏进攻前抓紧撤退。刘将军,你立刻下令你的部将率军先走,我的人还有战斗力,垫后掩护。”刘铤听罢有些感动,也不客气,当下就叫人率军向清河堡撤退。张问部的步军也随即跑路,向北急行军。建虏前锋追至,骑兵抵挡,边打边走,各有死伤。
这时太阳下山,夜幕渐渐拉开,张问趁着夜色将阵营分成几股撤入清河堡。建虏军也疲惫不堪,跟到清河堡,见明军躲进堡中,便在城外扎营休息。
在清河堡中,张问和部下清点兵力,张问部七千余人伤亡不大,实力未损;而刘铤部却损失惨重。其中朝鲜部的万余人与主力分离,情况不明;刘铤部主力号称四万,实际人数原本可能只有三万左右,死伤了大半,目前还剩万余步骑兵力,车仗等辎重损失殆尽。
于是在清河堡中的实际兵力约是两万人。第二天,建虏主力将城堡围困,准备攻城,城外步骑密密麻麻地在远处摆开,旌旗蔽空,十分恐怖。日出之后,残枝枯叶上的白霜还没有化,双方即开始了炮战。建虏用缴获了几门完好无损的明军火炮,便用来轰击城堡,城上的明军火炮也发炮还击。
炮声轰鸣了一阵,离得太远效果不佳,建虏目前不能自己制造弹药,只靠缴获,弹药不足,遂停止炮击,可能是准备要用炮来轰城门。
片刻之后,号角呜呜低鸣,鼓声一片,建虏吼叫呐喊着开始从东门进攻。步骑漫山遍野,拿着各种武器,推着云梯火炮慢慢靠过来。城堡外围有明军挖的三圈深深的壕沟,建虏军队行至沟前,不得不吃力地翻越壕沟,沟中人员密集。特别是云梯和火炮,半天都弄不上去。
张问和刘铤、秦玉莲、章照等人都来到东门谯楼指挥城防,张问看到建虏有几门火炮,怕他们把城门给轰开了,便下令趁云梯和火炮陷在沟中时,用炮轰掉。城上布置的许多门火炮,已经在事前就调整好射程,正好打在壕沟上,这时炮声轰鸣,建虏的火炮和几架云梯在第一道壕沟前就被轰成了碎片。
城上的火炮对着壕沟一顿炮击,建虏果然在壕沟处伤亡巨大,有些地方几乎都被尸体给填满了。建虏付出巨大的代价后,头顶着木板,靠近了城墙,但木板只能防弓箭磙木擂石,对于枪炮的防御作用却不大,建虏死伤惨重。
建虏后续人马随即又压了上来,他们冒死突击,好像不拿下清河堡就不甘心。第二次攻击的军队更多,建虏从东、西、南,三面攻城,留下北面,当然是希望明军从北门逃窜,他们好用骑兵追杀。
城堡三面都开始激战,建虏高架云梯,用弓箭射杀城上的明军士兵,却并不冒死爬上城墙,他们头顶着木板在挖墙角……努尔哈赤打攻坚战一直在用一套自创的理论和战术:攻取城邑,最先攻进城里的一二人没什么作用;而破坏城池才有最大的作用。所以有条军法,先入城里的人受了伤,也不给俘虏,身死也不记功;而率先破坏城池者,就作为首功。(首先拆城者,可报固山额真,待所有攻城的人都拆完了,然后固山额真吹螺,命令各处兵并进,这就是努尔哈赤用的战略战术。)
所以建虏军队冒死挖墙角,想把城墙挖塌,先破坏城池,然后才一拥而入。明军军士有的在用火器射杀城下的建虏、有的也在扔“手雷”:明军使用的一种原始型手榴弹,以竹管内置炭硝,点火向敌掷去,其爆音能震骇对方人马,但杀伤力不大。手雷也能炸翻木板,所以对付建虏攻城部队也有用处。
“轰轰……”的爆炸声在墙下巨响,硝烟四处腾起,让城堡开起来就像在大火的焚烧之中一般。硝烟里的破木板到处乱飞,建虏在惨叫声中不断有人伤亡,城上也不断有人中箭向城墙下面栽倒;整座城堡外围,就像乱葬岗一般堆满了尸体。
建虏青壮前仆后继,死了一批,第二批立刻补上,拼命挖墙角。这样挖还真是有效,张问听得四处的禀报,作出判断,让人这样挖几个时辰,肯定城墙肯定要被挖塌。
张问极目望去,东面不时还有建虏壮丁从鸦鹘关赶过来,他们想用那些青壮兵丁换城墙,把城墙挖塌,而主力骑兵却在远处等着墙塌之后冲进来杀人。
要是城墙被挖塌,建虏冲进城中,明军肯定不敌,城中无法组成纵深阵营,只能各自拼杀,明军总体上缺乏训练,和人拼刀枪没有多大的希望。张问心里有些恐慌起来,他没有遇到过这样攻城的法子,现在被围在堡中,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一直挖墙角。
他看向唯一没有动静的北面,想着万一没法子了,只能率军突围……要是冲出北门,肯定是大败,但是自己骑马在众军的保护下逃跑,兴许能捡回一条命。很显然,张问有点怕死,也不想死。
他焦急地思考着,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法子,否则城中近两万的军队就得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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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巷战
张问从嘹望孔中看着建虏前仆后继地拼命挖墙角,心中早已慌乱,面上却一脸沉静,一言不发,好似有良谋在胸,让谯楼中同样心慌的众将安心了不少。章照、王熙等将领,是跟着张问从苏子河一直打到鸦鹘关,从死人堆里回来的,能从重重包围的建州地盘上回来,他们都很相信张问,认为在任何时候他都有办法。人生就像文具盒,大家一直都在装笔,张问也不例外,实际上他毫无办法。建虏在墙下拼命挖掘、不停挖掘,根本不顾伤亡,目前他想到的办法就是从北门突围,凭运气保命。
从嘹望孔中,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一些没有被硝烟弥漫的地方,挖墙的建虏人的表情。他们和汉人一样,都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脸上写着恐惧、无奈、痛苦、悲惨。墙上可以听见建虏人的惨叫、悲嚎、痛哭,甚至求饶。但是墙上的枪炮没有任何怜悯地射杀着他们,因为他们在挖墙角,同样让汉人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惧。明军士兵装好弹药,对准建虏,毫不犹豫,“砰砰……”放枪,建虏头上的木板被击穿,木削翻飞,不断有人躺下;火炮开火的时候更是让建虏们胆寒,一炮打过去,如果是实心弹还好,最多在地上弹跳的时候撞死几个人,要是打得是散弹、开花弹,就会有一群人被炸得血肉模糊。
一些没有火器的明军士兵,则抱着滚木、砖头等一切可以砸人的东西往下扔。箭矢像蝗虫一样来回飞舞,明军也在使用弓箭,建虏也在往墙上射箭,掩护挖墙的壮丁。张问看着那些冒死挖墙的建虏人,想起了在建虏军队某个地方观看挖墙的努尔哈赤,他是怎么样一个感受?张问猜测努尔哈赤没有什么感受,他只不过想拿下清河,进而拿下沈阳甚至整个辽东而已,至于有多少女真人被逼迫着到墙下送死,则不在努尔哈赤的考虑之中。权柄确实是一件比较冷血的东西,要是有太多不必要的感情参杂在内,可能就玩不好权柄了。
挖墙的女真人、或许还参杂着一些汉族和蒙古奴隶,被驱赶着来挖墙,如果他们不上来,就会被八旗军屠杀;挖墙也极可能送命,但如果挖塌了,自然就能得到丰厚的奖励。后面的八旗军主力是不会来这么送死的,等攻占了城池,大部分好处却该这些八旗贵族瓜分,从而保障他们拥护努尔哈赤的策略。
张问亲临了几次战场,是顿悟了许多东西,如果能从战场上活着回去,他相信在战场上学到的东西能让他受益匪浅。
这时一个身披重甲的莽汉走进了谯楼,正是清河堡的将领何三肇,何三肇先给张问执礼,言语有些不清楚地说道:“大人,让建虏这么挖下去,很快墙就要塌了……”他的手在刀柄上不住磨蹭,脚也不停地小幅度移动。张问见何三肇的小动作颇多,意识到这个莽汉的已经被建虏挖墙角刺激得心理紧张了。
旁边的章照看了一眼张问,见张问没有说话,犹自在嘹望孔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外面的情景,章照便对何三肇说道:“大人自有主张,你督促众军尽力作战,别让建虏上墙来了。”
何三肇看了一眼正在装笔的张问,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叹了一气道:“末将遵命。”何三肇正要出去,张问终于说了一句话,“清河堡城墙坚固,建虏用这种笨方法挖,没有几个时辰是不可能的,先别着急。”
张问随即出了谯楼,身边的张盈玄月和两三个忠心将领也跟着出来。张问站在门口向城中观望。几个将领见张问在看城中的情况,有个人便忍不住问道:“大人已经准备和建虏在城中决战吗?”
“他们迟早要进城来。”张问沉吟道,他见城中的街道其实很简单,都是东西、南北直来直去的街道,旁边的房屋也是错落有致,一点都不凌乱,顿时想到一个办法。张问转身说道:“我们将火铳布在街道两旁的房屋中,等建虏冲进城中、拥挤在街道中时,再一起开火轮射,定能大量杀伤。”
众将听罢也观察了一会城中的情景,都点头认为办法可行,但章照却说道:“建虏冲进城中时,人心惶惶,众军分别布置在房屋中,将帅不能随时督促,恐未战先乱。”
张问看向章照道:“你说的不错,这才是此计成败的关键地方……我听说建虏为了祭奠亡魂,每个亡魂要用两个活人祭祀。他们攻城已死伤数千人,那照他们的风俗,可就得砍杀我们万人才能安息亡魂。所以一旦城破,咱们都活不成。听明白了吗?”
王熙愣愣道:“建虏真有这么一个风俗?”
“我临时想出来的。”张问白了王熙一眼道。王熙听罢摸了摸脑袋,看样子是不明白张问说些什么。章照却心领意会,对王熙说道:“咱们只管叫人将谣言散布到军中,建虏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鬼魅。等城破之时,众军就只能奋死一战,不会缴械投降。王将军明白了大人的用意么?”王熙这才明白过来。
几个将领正要去叫亲兵散布谣言,张问喊住他们,又下了一道命令。叫人将城堡中的粮食全部烧掉,然后告诉众人,建虏打下城池,抢不到粮食,就会活剥汉人吃肉;并下令亲兵将北门堵死。
众将帅领命,调人搬来柴火,将仓库点燃,城西顿时燃起了熊熊大火。分布在各处的守军看见大火时,有人在旁边喊道:“粮草仓库着火了!”众人听罢心里都十分恐慌绝望,这时又有人掺和道:“听说建虏打下城堡,抢不到粮食,就会将咱们汉人剥皮、剔骨,生烤。”
“蛮夷的神灵、亡魂,要用活人祭祀。城堡下面死的每一个亡魂,建虏要杀两个汉人祭灵。咱们要是被抓住,不是被吃掉,就是被杀掉祭灵……”
这样的谣言在城堡各处流传,一连几个时辰,守军都处在恐怖气氛之中,城下的建虏不再是人,简直就成了狼群、野兽、僵尸的复合体。众军除了拼命抵挡不让建虏进来,简直没有其他办法。
恶狠狠的枪弹打在建虏壮丁军士的身上,带着厌恶、痛恨和恐惧。就像被狼群围攻的人们,除了小部分人会被吓得大小便失禁,手脚不听使唤外,大部分人会武器全力反抗杀戮,因为人和饥饿的狼没有道理可讲,没有条件可说,不想被撕碎吃掉就只能不停击杀进攻的狼。而现在被围在城堡中的,是军队,在恐惧的时候,比普通人更容易用武力说话。当兵打仗,见过血腥场面,见过死人,军士们当然没那么容易就被吓得手脚发软。
张问适时地冒着箭雨到四处巡防,告诉大家北门已经被堵死,我张问荣华富贵都不要了,要和大家一起在清河堡血战到底。
枪炮轰鸣着,人马吼叫着,硝烟弥漫,杀声震天,在这样的环境中,张问用质朴的语言向众军煽动着忠君爱国、民族主义等情绪,并表示大家都是汉人,保卫国土有多么高尚。一时张问在众军心目中的形象又高大了许多,每每走到一处,都引来众军的欢呼,直呼其名表示亲近,“张问来了!张问和咱们在一起……”当然这中间夹着张问部将的亲信亲兵等人煽风点火,说些十分恶心煽情的话。
张问每到一处,都不顾脸面、激动狂热地煽动,“战死沙场、为国尽忠是大丈夫的梦想,今天能和众兄弟一起用血肉之躯报效国家,此生无恨也!”“曾经和本官一起在苏子河流血、一起在建州丛林中鏖战的兄弟们,相信我,只要有我张问在,就能让大伙活着,打胜仗”……
话语之中,大有一副“信张问,得永生”的意思,但是在绝望和恐惧笼罩的地方,张问慷慨激昂的话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张问巡视了一遍城防,回到谯楼猛灌了一壶热水,呼出一口气对众将说道:“城东的墙快塌了,立刻将鸟铳手布置在各街房屋中,并集结骑兵,准备巷战。”
众将听令,各自调集鸟铳手,在中街集结安排布兵,张问亲临阵前,鼓舞士气,对众军说道:“听鼓声,鼓点急促之时,便一起开火,将冲进城中的建虏往死里打。你们要记住一点,咱们手里拿着的东西是武器!如果建虏冲进房屋里,就用刀砍死他们,如果他们放火,就冲出去杀。只要一个人杀死一个建虏,建虏瞬间就会伤亡万余人,杀死两个,就是两万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众军听罢高呼杀杀杀,群情激动,摩拳擦掌,仿佛建虏都是待杀的羔羊。
张问和部将将街道划分防区,安排布置,各将领、千总、把总、旗总、队总军官按照分配,将自个的士兵安排在房屋中,配给枪支弹药,设伏以待。
没过多久,东面“轰”地一声巨响,城墙终于在尸体堆积中被挖塌,一团灰尘应声腾空而起。战场上的枪炮声叫喊声顿时减小,硝烟灰尘弥漫的清河堡上空,仿佛安静了下来,但是真正的厮杀才即将开始。建虏八旗的骑兵开始移动,向坍塌的方向集结,准备冲入城中屠杀。
张问则将中军设置在城西,将城上的军队撤除,全部布置在城中各地。在中军安排了近战步骑主力,鼓车、炮车、号手,作为发布信号下达命令的根本。
正在张问安排骑兵的时候,箭伤未愈的刘铤和秦玉莲来到军前,要求作为骑兵前锋。张问先对秦玉莲说道:“你伤势未愈,留在这里,护卫中军。”
刘铤昂着头,拍拍胸脯道:“老子这点伤算什么,你不让我打前锋,就是看不起我刘某人。”
张问顿了顿,情势急迫,也无法多想,便当机立断道:“好!以刘将军之骑兵为主力前锋,枪响之后便冲击建虏,王熙为辅,后续跟进。”
刘铤大喜,而王熙则一本正经地拱手道:“末将得令。”
张问又令章照率步军到东门口诱敌,等待建虏冲来,便一触即散、各队分散向设伏的街道逃窜,引诱建虏进入设伏圈。众将各自领命,分别赶到指定位置,这时建虏骑兵已经向着坍塌的地方冲杀过来。
城东站着一排拿着巨大号角的建虏士兵,涨着腮帮“呜呜”吹响了号角,号声伴奏着骑兵的马蹄声在大地上回荡,刀光剑影,枪戈如林,铁甲框框直响,八旗骑兵哇哇乱叫着向坍塌之地冲将过来,灰尘弥漫,呐喊震天。
城门口的章照部步军见到建虏铁骑呼啦啦一片冲来,根本不需要佯败,早已被震慑得胆寒,还未接敌,便四散奔逃。章照还没跑,回顾周围,大伙都跑了,只剩一队亲兵,随即也骑马转头狂奔。
建虏前锋见状,拍马冲来追杀。章照部的士兵到处乱跑,建虏拿着弓箭边追边射,很快运动到各条街巷,到处人马沸腾。
章照率领一部分人沿着清河堡东西贯穿的一条主干道直奔张问的中军,张问中军在城西街尾。章照等人丢盔弃甲向张问这边本来,后面轰隆隆一片重骑兵追杀,箭如雨下,场面十分恐怖。还好张问的胆子一向很大,从来都不是吓大的,见状便喊道:“击鼓!”
鼓车上的鼓手听罢毫无节奏地拼命擂鼓,咚咚咚鼓点急促响成一片。这时,各街两边的火铳手将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伸出了窗户、墙洞,“砰砰……”硝烟四起,响成一片。城中顿时闹成一片,犹如一锅稀粥,人马混乱,惨叫四起,枪弹抵着建虏密集的骑兵射杀,血腥顿起。一轮打完,房屋中的火铳手立刻换人,装好弹药的上前射击,打完的退后装填。几乎是瞬间,建虏伤亡数千人。正如张问所料,一支枪打死一个人,瞬间就能打死万人,虽然不能每枪必中,但是人马密集,一轮打死的人,以千计数,是完全可能的。近距离射击,铅弹的穿透力极强,建虏的重骑兵盔甲根本就形同虚设。
前锋建虏追至张问中军前面,几门大将军火炮装着无数的小弹丸,“轰轰……”向建虏前锋咆哮,弹丸像被狂风吹起的沙石一般灌进建虏人群,顿时死了一片。
张问大吼道:“着令刘铤部出击!”
前面的炮手正在拿着长竿捅炮管中的火星,拿着弹药准备再次装填。中军侧翼的刘铤骑兵整装待发,刘铤扬起大刀,暴喝一声“杀”,冲在最前面。他还是老战术,身先士卒,几百个家丁部将护卫猛不可挡,挟裹大军冲杀。刘铤军在前呼呼砍杀,如入无人之境,后面王熙部骑兵随即跟进,一路拼杀。建虏被火铳打得伤亡惨重七荤八素,又遇如狼似虎的刘铤骑兵,挡也挡不住,被人像切瓜一般砍杀。
东西的长街虽然宽阔,当然比不上野外。在街上巷战,没有包围这一说,照面拼勇硬碰,谁的刀枪硬谁就是老大。刘铤骑兵杀至,没人比他更勇更猛,简直是直Сhā速进,破军如同破竹。
各街道上的建虏兵,被两边的火铳手伏击射杀,就像被马蜂窝罩在头上一般痛苦,挥舞着枪棒找不着人,只能下马冲门,里面的明军早已拿着长枪腰刀等待,进来就刺砍。各军分散在无数的房屋中,自然就没有被冲乱冲散分割杀戮的危险,局部房屋被攻陷,对整个战局影响不大,建虏要拿下这些房屋,得付出巨大的伤亡。
有的建虏开始放火烧屋,但没有柴火油脂助燃,要完全烧起来需要时间。而房屋里的伏兵却无时无刻不在射击,持续收割着建虏骑兵的性命。西边的刘铤部又迅速突进,建虏乱成一团。
大街小巷中,明军步骑四面拼杀,整座城池,变成了炼狱,尸体血肉随处可见。明军几乎全部兵力都投入上去,到处都在血战,各部努力完成各自的分工。张问和部将蒋吉、李信德等人爬上西城的谯楼,观看城中的战斗,见建虏瞬间就死伤过半,明军压倒性的胜利,部将高兴得手足舞蹈。李信德是个老将,两鬓已经斑白,双臂向上乱撑,兴奋得哇哇乱吼,整个返老还童。
部将高兴地说道:“城墙虽破,但定能打退建虏的攻击。”
人生就像文具盒,大伙都在装笔,张问再次装笔道:“光是打退建虏,是对本官的侮辱,我们要歼灭八旗军主力在此!你们看东面的建虏已经在后退了,咱们岂能白白将他们从枪毙的刑场上放走?李信德,蒋吉听令!”
二人停止舞蹈,拱手道:“末将在。”
“立刻调集中军兵马,协同秦千总所部骑兵,到东城阻击,收拢包围;并调车炮、防炮到东门,轰杀逃窜建虏。”
张问观察到明军伏击之后,已经占据绝对优势,当即就调整策略,采取包围攻势。清河堡还在血战,战果如何,请看下文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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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敌酋
清河堡沸腾了一整天,吵闹声渐渐降低。张问站在谯楼上,睁大了眼睛看着烟雾弥漫城堡上空,他深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在长时间的过度紧张之后,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精神恍惚,耳边仍然嗡嗡直响。
“哟,下雪了!”旁边秦玉莲惊呼了一声,她是四川人,可能很少看见下雪。张问闻声定睛一看,空中纷纷扬扬,好似瞬间就飘满了雪花,煞是好看。
偶尔有“砰”地一声枪响,就像过年的时候孩童们在玩炮竹一般。加上这突然出现的漫天雪花,还真像过年时的气氛般。可是空气中飘荡的浓厚血腥味却破坏了这种气氛,而且时不时还有“啊……”地一声惨叫,在朦胧的雪色中回荡,瘆人的慌,就像有鬼魅一般。悲惨的叫唤与长声幺幺的哭泣,参杂在充斥着漫天瑞雪的环境中,让城中的气氛十分诡异。
“得得得……”一阵马蹄声在东西长街上响起,不一会,几个骑士从雪花中出现,他们身上湿粘的东西是血迹,沾在上面的未融化的雪花点缀衣甲,让几个骑士就像穿着碎花布一样。他们策马跑到谯楼下,仰头看见张问正呆站在上面的栏杆后面,便在楼前下马。
“大人,刘将军来报,建虏主力已被各部聚歼,只剩数百人分散在街巷顽抗,我们大获全胜!”
谯楼上下的官兵听罢,顿时高呼“万岁”,兴高采烈地在雪花中跳跃、欢呼,就像在参加一个欢乐盛宴。众军一声声呼喊张问的名字;张问因为这一场彻底的胜利,在军队中的声望不断上升,他赢得清河堡战役的全胜,也赢得了军队的拥戴。
张问站在高处,心中激动不已,却煞白着一张脸,口中呼出阵阵白气,忘记了怎么将自己的这种感受表达出来。装笔太多,面具戴得太久,很多时候无法有效地让表情和内心协调。张问顿了顿,提起佩剑举将起来,终于喊出一声:“胜了!”谯楼下的众人随即高声附和欢呼,将兵器撑向天空呐喊,“张问!张问!”
建虏数万铁骑冲进城中,原本是压倒性的屠杀,结果反被约两万明军步骑一锅端,除了后翼及早逃出城去的少部分人,八旗主力全军覆没。这样的结果不仅让清河官兵震撼、想象不到,同样让张问想象不到。不管怎样,张问意识到人生大起大落,灿烂的前途就在眼前。他情绪激动,就像一个乞丐用讨来的两块钱买中了彩票一般的心情,兴奋、激动、狂喜,还有一些不知所措。
张问看着楼下无数的眼睛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就像看神灵、看菩萨一样的表情,他有些无所适从。在官兵的眼中,他成了神。曾经有个人说,神其实也是人,只是做了人做不到的事情,于是人就成了神。张问承认自己不过是临时学了几个月兵法,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有把握,全靠运气,比如这次清河堡之战,他就想保命,保住辽东的部分兵力,结果情急之下布局,却达到了全胜的效果。临时起意,不仅建虏想不到清河堡会是一个伏击圈、一个坟地,连张问也没去想。一切都是天意。
他仰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雪花不管人间悲喜,依旧从容从高处飘落,他心道:天意岂是凡人能揣度的?
众军都看着张问,见他望向天空,众人也跟着看向空中,那里除了蒙蒙一片云层,和漫天的鹅毛大雪,什么也没有,更没有神灵、神迹。但是有人已经相信张问看见了神灵,张问的亲兵喊道:“菩萨显灵,天佑大明!”人群又跟着一阵高呼。
于是一场人间的厮杀胜负,不知怎地变得神秘而高深。众军喊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膜拜地看着张问。张问面对这样的情绪,也不知说什么,他不能说一切都是运气,但是又不能一句话不说,便憋出一句话道:“国运永存!”众军又是一阵欢呼。
胜利的消息传到中军之后,张问一共就说了六个字,然后转身走进谯楼。他坐到桌子前面,有些茫然。皇帝、朝廷、袁应泰、东林,等等方面对这场胜仗会有什么反应?种种猜测一下涌上张问的心头,让他思绪混乱,不知所措。他原本就没有打这样一场大胜仗的心理准备。
中军欢呼了一阵,终于意识到了实际利益,便一哄而散,奔到大街小巷中,卖力地割脑袋。遍地的尸体蒙上了白花花的一层雪,在众人眼中不仅是白花花一遍的银子,还是在军队中的地位和官职。战场上杀来的辫子头颅,正宗军功。以后吹牛的时候就可以说:某年某月,老子在张问靡下,明军两万,建虏三万,以少胜多,杀敌多少多少人。肯定能让很多新兵崇拜有加。当然,正是这样那样的牛皮和故事,张问的名声才能在军队中持续流传。
将领们骑马在街中吆喝:“看清楚,不带辫子的,是咱们战死的兄弟,谁割了没辫子的脑袋,杖军棍五十!”大街小巷中,那些建虏头盔被人摘下来到处乱扔,只为了分清有没有辫子。又被人用脚将头盔踢来踢去,“嘡嘡……”乱响。众军推着独轮车、赶着大车,来盛装脑袋,还有人在车旁拿着账簿记录各部的数量。各部官兵都在保护自己的战场,不让其他营队哄抢。哪个旗队打的战场,就该哪个旗队割。只有东西长街这些混战的主战场,谁也分不清是哪营哪队杀的人,于是大伙都各自派出士兵到公共战场哄抢。
雪地上,一个个撅着ρi股,一手提着口袋,一手拿着刀嘎嘎乱锯,手忙脚乱,就像丰收的时候在收割庄稼一般。
不断有大小车辆盛装着脑袋运到中军,让中军的官吏验收。脑袋的价格不低,一个士兵如果杀敌一人割了脑袋,就能得到丰厚奖赏,而且在营队中的地位立刻拔高,杀过人和没杀过人的士兵,待遇和声望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将领、官吏验收的时候都要一车车数清数目,然后记录把总、百总、旗总等的姓名,和部下官兵交上来的脑袋数量。
大家不仅要清点战果,还要统计上报战死官兵的名单,实际上军队的管理也不是简单的事情,所以明军军中有许多文职官吏。其中也有很多陋习,比如已经战死的人员,将帅却不上报,然后贪污士兵的军饷。
张问看着那一车车沾满血迹的脏兮兮的脑袋,胃中一阵翻腾,脑子里除了那一个个瞪着双目死不瞑目的头颅,什么也没剩下。张盈和玄月已经在旁边哇哇吐了起来,她们也杀人,也见过血腥场面,但是这样满车满载的脑袋,还真没怎么见过,犹如身处人间地狱一般,呜呜呜的风声就像冤魂鬼魅的呼啸。也许空中全是鬼魂,但是大家看不到。
装载头颅的大车前面,也有人点着香烛纸钱,以安息灵魂。但是众军看那些头颅的眼光,畏惧的神色少,兴奋的神色多。
不一会,东西长街上出现一大队骑兵,张问循着马蹄声看过去,见刘铤走在最前面,看来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明军铁骑大摇大摆地从街道上那些无头死尸身上踏过,战败的命运就是这样,脑袋被人割掉,尸身被胜利者践踏。
刘铤率军来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翻身下马,“嘡”地一声把手中血迹斑斑的大刀扔在地上,回头对人说道:“抬出去,洗干净。”然后回头看着张问哈哈大笑,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掩不住的兴奋。
张问脸被冷风吹得发木,嘴角撕动了一下,陪着干笑了一下,说道:“刘将军,建虏兵都被杀完了?”
刘铤嘿嘿笑着止也止不住,终于咳嗽了几声才停下来,指着后面几个被绑成茧一样的大汉说道:“还有几个,我没舍得杀,中间那个,是努尔哈赤。”
“努……努尔哈赤?”张问怔怔问道,急忙向前方看去。
刘铤笑道:“可不是努尔哈赤,嘿嘿……张大人的战法着实让人佩服,文官里,我刘铤只服你一个人。”
张问向后面那几个俘虏走去,听见刘铤的话,这不是委婉的表示效忠么?他从刘铤身边经过,便低声道:“刘将军放心,经此大胜,本官定保你进世袭爵位,子孙世代供奉。”
对于可以拉拢的人,忠心的心腹,张问傻了才不予拉拢提拔,党羽在任何时候都有用。于是张问很急迫地就向刘铤表了态:自己人,有好处老子绝对会先想到自己人。爵位对刘铤果然很有吸引力,当时就高兴得合不拢嘴。他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想不起什么时候有今天这么让人开怀大笑。
张问说完走到俘虏面前,一共五个人排成一排,他依照刘铤的话,将目光看向中间那人,也就是努尔哈赤。只见努尔哈赤长得高大魁梧,身披盔甲,头盔已经不在了,国字脸,皮肤黑糙皱纹很多,辫子和胡须都已花白。大眼,眼袋很深,他虽然被俘,目光却很沉静,没有多少慌张,只是神色中有一份无奈和不甘心。雪花布满他的眉毛胡须头发,身上被绑得跟粽子似的,苍老疲惫的样子让努尔哈赤看起来很可怜。但是张问当然不会受表象影响,他清楚地知道面前这个老头,努尔哈赤,下令杀千人万人眉头都不会皱一皱,甚至可以驱逐族人挖墙送死。
“你以前是明朝将帅李成梁的干儿子,自然会说汉话了?”张问问道,言语之中多有嘲弄。众军听罢哄笑起来,很是开心。
努尔哈赤盯着张问,臃肿的眼袋里的眼睛里居然看不到恼怒,不由得让张问怔了怔。努尔哈赤没有说话,作为俘虏,说什么话都可能被侮辱,愤怒也没有作用,所以努尔哈赤一言不发,很安静地站在原地,或者说,他的苍老让他看起来很慈祥。
对于胜利者的问话,努尔哈赤不理不睬,本身就是一种反抗。不过张问没有因此对他怎么样,只转过身说道:“把敌酋看押起来。”说完张问又回头看向努尔哈赤,见他也看着自己,便向旁边盛满头颅的大车递了个眼色,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明军割完脑袋,一部分人便去收拾尸体,安葬战死者,造册记名;至于建虏的无头尸体,则挖万人坑埋掉。大部分人则聚在西城的谯楼前,兴犹未尽,准备怎么乐一乐,可是这清河堡除了风雪什么也没有,连粮食都被张问烧个精光,还好打了胜仗,从建虏败军里缴获了许多食物,这才不至于空着肚子在雪地里喝西北风。
张问对众军喊道:“各部将领安排善后,明日回沈阳,领赏、升官、发饷、休息。”大伙又欢呼了一阵,闹哄哄一片,这时候将帅也不管部下,随众人怎么闹。众军兴高采烈地吼了一阵,便回各自的营房弄饭吃。夜幕降临,清河堡依然四处都是灯火,所有能找到的酒都找了出来狂饮狂欢,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烈。
大营中,张问不忘特别交代亲兵,严加看管努尔哈赤,敌酋可是最值钱的玩意,张问还指望着弄回京师去献孚升官。部将说已经看押在大牢,上了枷锁,有重兵防护。张问这才缓过一口气,坐在椅子上沉思。需要思索的东西太多了,张问不知从何处入手,兴许是狂喜的心情让人浮躁,定不下神。要说定神,张问还是觉得以前苦读经书的时候心态最好。
这时秦玉莲的声音打断了张问的思绪,不知她是什么时候走进大堂的,只听她说道:“大家都在饮酒庆贺,张大人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打了胜仗还不高兴么?”
张问闻声抬起头,见秦玉莲已经换下盔甲,正站在门口,便说道:“玉莲请过来坐,来人,看茶。”等秦玉莲走过来,张问想着秦玉莲也是自己人,本欲像对刘铤一般承诺照应拉拢,后来一想这女子看上的不是升官发财,是自己,便将口边的话咽了下去,换了一口话道:“玉莲飒爽英姿,重情重义,是世间难得的好女子,我真是亏待你了。”
张问混乱就从口中说了一句好听的话,实际上他对秦玉莲根本没什么感觉,只是想着她的救命之恩,有些感激罢了。不知怎地,近年来他除了想床上之事的时候,对女人越来越缺乏兴趣。他边说边打量了一番秦玉莲,身材饱满,四肢修长,皮肤虽然不是很白,但却散发着活力,穿着紧~窄的武服,让胸前的两团像是要涨出来了一般……这女人倒也看得过去,张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见玉莲身材饱满,动了些情~欲,但又不好没有前~戏就这样直接上;想勾搭一番,心里又泛出一股子疲惫,没那心思,也就作罢了。
但是秦玉莲和张问却不一样,她还没经历过男女之情,听到张问一口很自然亲切的甜言蜜语,已是两腮泛红,有些忸怩起来,双手捏弄着自己的衣角,不知如何作答,只小声道:“今天大人站在谯楼上,成千上万的将士高呼大人的名字……我就知道大人能行,能打胜仗……”
张问呵呵笑道:“能打胜仗的人就能得到秦姑娘的芳心么?”
“不是!”秦玉莲眼神慌乱,“我……我不知道怎么说……我都说了些什么啊?大人和众人不一样,琢磨不透。”
张问想起秦玉莲以前的伶牙俐齿,这时候却这般模样,顿时来了兴致,觉得有趣,便随口说道:“怎么个不一样,都是一样的人。说句实话,今日歼灭建虏,我自己都没预料到,靠的全是运气,琢磨不透的是天道,不是我。”
秦玉莲偏着头想了想,低声道:“打了胜仗,大家都在喝酒庆贺,大人却一个人在这里思索,这里就不一样。”
张问听罢这才注意到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不和众将饮酒言欢?他自己也不明白。也许装笔的人,情不自禁就会装笔;或许是他比众将考虑的事情更多,不习惯混呼呼一个脑子。不过张问说了一句话,倒也最贴切了:“忙乎了一整天,提心吊胆的,这时候还真是累了。”
两人说了些不相干的话,这时一个亲兵走到门口,说道:“大人,敌酋努尔哈赤想见见大人。卑职本不想理睬,但是努尔哈赤说大人一定会见他,卑职便来禀报。”
张问听罢努尔哈赤主动要求见面,还真对他想说什么话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便说道:“好,去将他押过来说话,叫人准备些酒菜。”虽然是敌人,但努尔哈赤毕竟是国王级别的人物,张问作为贵族地主阶层,不自觉地就会给有地位的人一些尊重。
努尔哈赤白手起家,干了轰轰烈烈的大事,这次栽在张问手里纯粹是运气太背。张问对这样一个可以凭一己之力统一部族、创建军队、设计政略,甚至创立文字的人,充满了探索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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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理由
秦玉莲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道:“大人要见努尔哈赤,玉莲先行回避。”她听见张问低着头唔了一声,便转身向后堂走去。
刚刚张问正在想其他事情,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刚才秦玉莲是要回避。在一瞬间,张问突然想到要和她说一句话,便急忙叫道:“玉莲。”他怕过了这一瞬间,就记不起想和她说什么话了。张问每天在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都是些权谋、战术等抽象的东西,精神恍惚,对于现实中的事,反而常常想不起来。
秦玉莲听到张问喊自己,便站定、转过身,看着张问用川话脱口而出道:“咋了?”
张问看了看门口,堂门掩着,外面传来风雪呼啸的声音,努尔哈赤还没有来。他转过头看向秦玉莲道:“有句话想提醒你,我怕以后记不起来了。无论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时间久了,就只剩下一些琐事,其他的,特别是你现在这种仰慕,很快就会消失。我家里还有其他女人,你要想清楚了。”
秦玉莲愣了愣,随即笑道:“张大人是个好人。”张问听罢摇摇头,他可以用很多词语来形容,可惜和好人好像不搭边。秦玉莲见到张问的动作,又说道:“我晓得了,多谢张大人提醒。啥也不剩,张大人长得好看,看着舒服不是。”
张问听罢嘿嘿笑了笑。秦玉莲又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这样的话,没有了。对了,以后你别叫我张大人,叫……叫名字好了。”
秦玉莲听罢笑道:“好,张问,那我先回避喏,告辞。”她还真叫上了名字,要知道同辈之间称呼都只能叫表字,只有在鄙视别人的时候,或者是上级叫下级的时候才叫名字。张问知道,以前她敢直接将上官撞翻在地啃了一嘴的泥,现在就敢直呼其名,没有什么不敢干的。也许女人总是在冒犯自己爱慕的男人,然后得到男人的谅解,从而满足她们邀宠的心理;又或许秦玉莲是个武将,所以更直率罢了。
张问一个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然后就听见门外有人说道:“禀报大人,努尔哈赤已带到了。”张问应了一声带进来吧,然后门被推开了,手脚都带着镣铐的努尔哈赤被亲兵带了进来。努尔哈赤的盔甲已经被取下,马褂上飘满了雪花,花白的须发,满是皱纹的脸让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悲惨的老囚犯。
不一会,就有人抬着一桌子酒菜放到了堂中,摆好筷子杯碗,然后走了出去。堂中烧着两盆炭火,很温暖,饭桌旁边还放着一个炉子。张问见努尔哈赤一身都是雪,便说道:“把他身上的雪花抖掉。好生照料,别让他死了。”
军士应道:“是,大人。”
努尔哈赤拖着沉重的铁链,一言不发地缓缓走了过来,先伸手试了试椅子的结实度,这才坐了下来。他身上那副铁链重达百斤,要是椅子不结实,恐怕要被坐塌。张问见罢努尔哈赤的那个小动作,更对此人充满了兴趣。
努尔哈赤泰然自若地坐下,然后自顾自地吃喝起来。张问却不能叫人把他的铁链取了,这老家伙武功了得,万一动起粗来,张问可不是对手,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等堂中只剩下张问和努尔哈赤两个人的时候,张问才用一句比较保守的话打破了沉默,问道:“你对狱卒说要见我,有什么话要说?”
努尔哈赤的双手被链条锁着,施展不开,在啃一个鸡腿的时候只好用两只手捧着,样子十分狼狈,不过他将手上的鸡腿啃得很干净,而且还把骨头嚼碎,将里面的骨髓一起舔干净。
张问见状,便提醒道:“桌子上还有,够你吃的。”
努尔哈赤终于用汉语说道:“很多人,就是因为一点食物,不惜去拼命。”他以前在李成梁军中呆过很长时间,汉语说的很流畅,如果不是头上那稀奇古怪的头式,光听他说话根本就和汉族人没有什么区别。张问一看见那种辫子头式就纳闷,半边脑袋光着,另外半边却扎个辫子,这种头式的美观就不说了,东北那么冷,是谁弄出这么一个头式出来凉快着脑袋的?努尔哈赤继续说道:“后金攻打大明,就是被逼的。”
张问知道女真人遭了饥荒,确实有被迫的原因在里面,但是仔细一想,如果没有野心,怎么把全国的实力都投入到军队上?他想罢冷冷说道:“本官倒是觉得,更多的原因恐怕还是野心。”
努尔哈赤道:“这有什么错?难道你不想获得更大的权柄,更多的功绩?否则你不做御史,掺和兵事作甚?”
张问默然。现在努尔哈赤几乎已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废人,张问没必要在他面前大义凌然故作高尚,没有用的装模作样,有甚意思?张问想了想,说道:“你说的不错,有野心也不是多大的错。但是你们这样落后的部族,却趁火打劫,单凭武力不断攻城略地,想统治汉人,本身就会让历史倒退。”
努尔哈赤沉默着,四周只剩下风雪的呼啸声。“呜呜……”之声很清楚,如泣如诉,也许世间真的有鬼魂,那么清河堡今晚该有多少鬼魂在流窜还哭泣呢。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坐着,一老一少倒像是忘年之交,但他们却是敌人。努尔哈赤终于说道:“蒙古人曾经在中原建立过元朝……”
“我知道,但是蒙古人把天下搞得一团糟,几十年就灭亡了。他们就是前车之鉴。”张问说道。
从努尔哈赤的神情中,看不到他颁布的“七大恨”中的仇明心理,他看起来很冷静,而且好像对明朝并没有多大的成见。什么爱啊恨啊,上升到努尔哈赤这样的统治者级别,也许都是野心和权柄的借口罢了。
张问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录的历史大事,说是女真人建立的清朝延续了两百多年。于是在努尔哈赤思索的时候,张问也在想,一个以奴隶生产为基础的部落构造,是如何能维持两百余年统治的?
张问猜测着努尔哈赤将要说什么。努尔哈赤先提到蒙古人统治汉人的元朝,肯定是想把女真人和蒙古人的政策相对比,然后说他们将学习明朝的国家构造等等。
但是努尔哈赤只提了下蒙古人,就把话打断了,进而说道:“后金并没有入主中原的野心,我们只想得到更多的牛羊和食物。”
张问听罢怔了怔,感觉刚才他说的那句话,前言和后语有些不搭调,有很明显的改口痕迹。他为什么要改口?张问寻思了片刻,便试探性地笑道:“你要求见我,是想说服我放了你吗?”
张问说完,很仔细地观察努尔哈赤的神色变化,果然发现了弥端,张问立刻判断自己猜测对了,他想不明白,努尔哈赤这样的敌酋,要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张问满怀好奇地说道:“你说说看,如果理由充分,能说服我,在这清河堡设计放掉你,还是很容易的。要是到了沈阳,就算我有那心,也没那办法。”
努尔哈赤听罢,语气平静地说道:“张问,是吧?其实在鸦鹘关长城下,你灭了我三千追兵,我就找人了解过你。张大人应该是有见识的人,你应该明白,明朝的心腹大患,不是我后金国,而在国内。”
张问听罢点点头,“我赞成你说的话,但是这个理由显然不够我放掉你。大明有这么多进士官员,又不靠我一个人治国,我得想着把你押回京师之后可以加官进爵。”
努尔哈赤呵呵一笑,虽然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起来很假,但是这个敌酋的笑声倒是很爽朗,“张大人的坦荡,却让人另眼相看了。有句话叫没有远虑,必有近忧,你得为以后考虑不是。张大人在清河堡设伏得逞,就此剪灭后金主力,在军中名声大震。可你不是东林党的人,越是有名声,就越是遭人防范。我对明朝多有了解,可知道要算计一个人,有很多办法,你就不怕遭人算计么?”
张问皱眉道:“这和放掉你有什么关系,放了你更是授人以柄,肯定会有官员弹劾是我故意放的人。”
“怎么没关系?”努尔哈赤笑道,“八旗军虽遭灭顶之灾,但是只要你放了我,我就能重新收拾兵马,威胁辽东,届时明朝朝廷无人可用,无论张大人犯了什么事儿,不还得启用你么?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我共治辽东,张大人累功不断封升,明朝东北边疆安宁,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张问听罢笑道:“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呵呵……我在想,当初你和李成梁,是不是也这样干的?”
努尔哈赤道:“张大人往回想想,大明朝的封疆大吏,权臣大员,有多少人是得到善终的?李成梁不算一个?”
“有道理。”张问笑道,“可我对这种事不感兴趣,还是觉得先捞到手里的好处最牢靠。把你弄回去,我起码得连升个好几级吧,不定还能弄个什么世袭爵位。至于以后的事……”张问看了一眼天花板,“天意谁人能晓,清河堡之战,不也是天意么?”
努尔哈赤依然保持着从容,继续说道:“这么说吧,现在辽东巡抚是袁应泰,东林的人。袁应泰丧师十余万;而张大人这个非东林的人却竖立大功,京师不得掀起大风大浪?我今天把话说在这里,张大人就算把我押回京师邀功,最后的功劳还是别人的……”
张问听到这里,粗暴地打断了努尔哈赤的话,果决地说道:“我也这么说吧,权柄是我最喜欢的东西,但我却不爱做汉J。”
努尔哈赤听张问口气,涨红了一张脸,他意识到说服张问的可能不大之后,从容不迫的神色立时荡然无存,愤怒地吼道:“愚蠢!我努尔哈赤英明一世,败在你的手里,真是丢脸。”
由于他吼的太大声,惊动了门外的侍卫,侍卫们哐地一下掀开门,冲了进来,见张问和努尔哈赤仍然好好地坐着,随即才将抽出一般的刀剑放回鞘中。
张问转头对侍卫挥了挥手:“没什么事,下去吧。”侍卫等执礼道:“是,大人。”众人退出大堂,掩上堂门,风声顿时就小了。
待侍卫出去之后,张问把手放到火炉上烤了烤,说道:“努尔哈赤,我寻思着,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我放掉你,咱们还是说说别的如何?我对于你白手起家建立功绩,确实是非常佩服,你那套东西,烂进棺材也可惜了,不如和我说说?”
努尔哈赤怒目道:“和愚蠢的人,没有什么好说的,你让我回牢里睡觉去。”
张问叹了一口气,“等你进了诏狱,要想再找人说话,恐怕就难了。”他也不强留,唤人将努尔哈赤带下去。等侍卫压着努尔哈赤下去之后,就剩下了张问一个人坐在满桌的酒菜面前。他发了一阵呆,想起刚才努尔哈赤说的激起党争的问题,越想越靠谱。张问不得不承认,努尔哈赤虽然对大明朝廷了解不深,但眼光还是有的。
相比之下,大明对周边蛮夷的了解却少得多,大部分官员连各个部落之间的关系都弄不清楚。张问想到这里,觉得这回辽东险些丢失,就是朝廷只顾内斗、狂妄自大的结果。建虏在明朝这样的大国周边,原本连南征北战统一部族的机会都没有,可当努尔哈赤攻击亲明部族的时候,一些部族向大明求救,明朝官员居然回答说你亲不亲明关我们鸟事。
正在张问沉思的时候,秦玉莲从后堂里走了出来,说道:“菜都凉了,要不叫人热一热?”
“不用,我不吃了。”张问抬起头,看了一眼秦玉莲,又问道,“夫人呢?”
“在后院,已熄灯休息。”秦玉莲随口答道。张问顿时品出了什么味来,打量了一下秦玉莲高耸的胸部,他老婆张盈可没这么大,不由便吞了一口口水。不料周围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太安静,张问吞口水的时候“咕噜”一声,十分夸张。秦玉莲听到声音,脸上绯红,急忙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来,放到桌子上,“这是从建虏俘虏身上搜出来的,我瞧张大人对建虏很有兴趣,就带了过来。”
张问意识到刚才失态,有些尴尬地拿起册子翻了一下,好像是满文,他不认识,不过里面居然还有Сhā图。张问便饶有兴致地看起Сhā图来,一边看一边说道,“明天叫人把册子让俘虏口述翻译,弄成汉语看看。”
“嗯……”秦玉莲见张问只顾看册子,之后就连正眼都不看一下自己,不由得心里有些失落。她发了一阵呆,见张问还在看那本册子,她暗暗叹了一口气,顺着张问的话说道:“张大人为何对建虏这么有兴趣?”
张问想了想,说道:“权力……这个怎么说呢,我就是在想权柄这个东西。现在大明的权力分配不好,所以什么事情都搞得一团糟,积弊丛生一片黑暗。建虏的部族构成,权力分配,我很想知道。”
秦玉莲听罢半懂不懂地问道:“难道像建虏那样抓了人就当成奴隶驱使,这样办更好么?”
张问摇摇头,“东周以前,中原也是这么干的,都已经改变两千年了,现在还用那一套东西的话,顷刻就能让社稷覆灭。我只想知道这中间是怎么转变的,玄机何在,有没有比现在更好的办法。”
秦玉莲摇摇头道:“张大人是进士,想的东西太复杂喏,我不明白。”
张问叹了一口气,门外的风雪之声听起来很苍凉,让他的心境一下子孤独起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会闲话,张问也没想出过所以然,便去休息了。
第二天,众军便押着俘虏和装载人头的大车,向沈阳开拔。沈阳巡抚行辕早已得到了清河堡之战的消息,派兵送来了粮草补给接应。大军浩浩荡荡地赶了两天的路,才到达沈阳。
满载辫子头颅的车辆在大街上示众,带来了战胜的消息,军民欢呼不已,整个沈阳城张灯结彩好不热闹。百姓不用担忧被屠杀掳掠,官吏将士不用担心去送死,皆大欢喜。
清河军受到了满城百姓的欢迎,虽然天上的雪还没有停,风雪很大,天寒地冻,但是百姓们还是纷纷走上街头,沿途送粮送水,热情万分。众军感受到一种荣誉,队伍是走得直挺挺的,脚上踏得啪啪直响,富有节奏感。军士们一边卖力地保持着高大的形象,一边也拿眼瞧着人群中的姑娘媳妇有没有看自己。
当然,最受瞩目的还是指挥这场战役的张问,其作战过程已经被人们当成有趣的故事在人群中流传。张问掀开车帘看沿路的情景时,百姓顿时发出一阵响彻云霄的欢呼,指着张问高呼其名,其粉丝可以说是成千上万。
当然其中也有猫腻,张问就听部下说,章照那家伙已经事先安排了不少亲兵在街上,烘托气氛。比如痛哭昏倒赏银一两,高声叫喊赏银两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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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听书
冬月末的这一场风雪,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持续不断,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气温骤然降低,人们出门的时候都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刚打完仗就下雪,好像在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一般。
张问回到沈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袁应泰,袁应泰仍是辽东巡抚,礼节上的拜见交代还是必要的。同去巡抚行辕的还有刘铤、王熙、章照等军中将领和官员,去交付首级、上交军功名单、领军饷奖赏。皇上前不久才拨了一百万两钱粮充作辽东军饷,将领们赶着来兑现赏银,也好让打了胜仗的官兵有个盼头。张盈直接回住处,秦玉莲去找她姑妈去了。
袁应泰依然按照礼制,迎接到辕门,说了些贺喜之类的场面话。又有其他官员、将帅到巡抚行辕祝贺张问等人,张问一一从容应酬。要说最无趣的交往,就是这种官面场合。一大群官吏,都尽可能地说废话,生怕说了一丁点有实质内容的东西,被人抓住了把柄在背地里说坏话,影响仕途;不说话也不行,人家会以为你在装笔装大,影响和谐,所以要学习一些各种场面该说的套话、官面话。于是废话也变得千篇一律,比平常的废话更加无趣。
不过张问还是从一大堆废话中听到了一句很有嚼头的话来,袁应泰感叹了一句说:“虽然朝廷会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辽东,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张问听到袁应泰的这句感叹后,立刻善意地微笑着,将其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住。
在这场战争中,谁有罪、谁有功,不是那么容易说得清楚的。如果只按事实来说,张问自认为自己只有功、没有过;袁应泰丧师十几万(号称),功劳肯定是没有,有没有过不好说,张问觉得其罪魁祸首应该是推举袁应泰做巡抚的东林党官员。
但是事实并不代表定案,朝廷中从来不乏睁眼说瞎话的人;同样,大明从来不乏扯不清楚的疑案。一些官员自有办法动手脚,颠倒是非。袁应泰却还没有意识到这次战役之后的复杂争夺,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袁应泰为什么认为自己有罪?明者自知。张问再次确认袁应泰果然不善于此道。
张问也不知道东林那些官员会弄出什么板眼来,反正他知道很多官员很善此道,没有的事也能说得有理有据,好像真的一样。
于是张问将袁应泰说的那句话记在心里,大有用处。以后皇上问起真相,张问不便明说(明目张胆地扇言官们的耳光绝对会被人骂成“狗急跳墙”),他只将袁应泰那句话说给皇上听就可以了。
除了袁应泰说漏嘴的那句话,其他统统是废话,所以当袁应泰提出要设宴为张问庆功时,张问立刻婉言拒绝,中了风寒头疼欲裂。他心道:老子有哪些时间陪一群老流氓喝酒说废话,还不如去嫖妓。
张问向袁应泰告辞之后,走出辕门,正巧遇见章照也办完了事从衙门里出来。章照笑道:“听说巡抚行辕要开庆功宴,下官还以为大人喝酒去了。”章照脸部棱角分明,是个十分结实的汉子,他身上那身文官青袍乍一穿在身上,看起来十分不对劲,就像挑夫穿绸衣一般。张问对这种官服十分熟悉,他以前也穿这样的衣服。
“与他们……我还不如与得天喝酒。”张问低声笑道。得天就是章照的表字,张问想着章照不但在战场上一直拥护自己,回沈阳之后也一门心思站在自己这边,是大大的自己人,张问在言语之间便尽量亲切一些,称呼表字是最好的。而且章照有功名,虽只是举人,但夸大一下在辽东的功绩,提拔一番依然可以有所作为。
想到这里,张问又加了一句:“辽东苦寒之地,除了打仗立功,也干不出什么事来,得天要是看中了朝中什么官缺,看我能不能使上点力。”
章照听罢这种吃果果的拉拢,满脸喜色,立刻改口自称学生道:“从苏子河到清河堡,学生一直追随大人,如果以后也能追随左右,学生便心满意足了。”
张问见他的年纪大概二三十岁,可能比自己还年长几岁,忙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当然只是客气话而已,章照要自称学生明白地将自己定位到张问的阵营,张问也不能勉强不是。
两人走到马车旁边,张问又邀章照同车而行。上了马车,张问坐下来说道:“这以后要是回了京师,咱们就不能常常单独见面了,否则别人要说我张问培植党羽。”章照道:“学生明白。”
行了一阵,前面的车夫喊道:“大人,唐三爷在前边那茶馆里说书,说得正是大人的事儿,大人要进去听听么?”
张问道:“也好,就在茶馆前面停车。你先去买两身衣服过来,我们这官服穿着不方便。”等车夫拿着钱去买了衣服,张问和章照换了,这才走下马车,到茶馆里去听书,张问还真想听听那说书人如何说自己的事儿。
茶馆门口的黑灰色木板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红纸,上边用黑墨写着故事名:国姓爷五战建虏兵。国姓爷就是张问,皇上赐张问姓朱,所以称为国姓爷。
张问抬头看了一眼门方,上边的花格子木窗上还蒙着残破的蜘蛛网。看来这茶馆可不是入流的人消遣的地儿,想想也是,车夫常来的地方,能有多少格调。
张问和章照不动声色地走进茶馆,正要寻一个位置坐下听书时,小二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那小二肩膀上搭着一块白毛巾,手里提着一个茶壶,打量了一下张问二人,见其身穿长袍,指甲干净,马上笑道:“哟,二位爷可是有身份的主,楼上请。”
刚一走进来。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炭烟味儿,却是劣质的那种。
小二带着张问章照从西边的楼梯上去,侧着身子走路,一面和张问说话:“马上说第五场了,不过这最后的一场,却是最精彩的,很快就开始,二位爷来得可是凑巧。您要是听着好,明天请早,还能听前四场呢。”
张问笑着“好、好”地附和了几声,见那两边楼台雅座下面的大厅中,坐满了人,四面还有许多人站着;上边的雅座却空了许多,看来辽东百姓始终是赶不上江南人家富足的。
小二将两人引到楼上的一间雅座,隔着栏杆居高临下观看,没人挡着,是看得清也听得清,比大厅中可是要好上一点,花钱多的地位就是不一样。坐了一会,就听见众人起哄道:“三爷来了,别吵别吵。”“唐三爷,赶紧把后边的说了。”
张问向台上望去时,只见一个身穿布衣长袍的人走上来,大约五十来岁,瘦脸、手里拿着一把纸扇。外面风雪交加,自然是用不上扇子,纸扇只是打头,也就是儒雅形象需要。
唐三爷拿着桌子上的一块木头,啪地打了一声,表示要开始了,让大伙静静。张问听着这么一个声音,首先想到是衙门里用的惊堂木。
唐三爷清了清嗓子,用快速的语速流畅地说道:“各位看官、今日天上又风雪,各位路过的、打尖的、或来听小老儿说书的,别忘了多加件儿衣赏。上一回说到啊,时逢枯枝落旧城,却待新兰满长街,战场上未至瑞雪……”
张问听罢开头,回头对章照说道:“不错、不错,干一行习一行,唐三爷这副嗓子还真是练过。”
章照嘿嘿笑道:“大人回京师的时候,要不把这唐三爷也叫上,也到京师说说去,让大伙也知道这辽东之战是怎么一回事儿。”
张问愣了愣,随即面带笑意地看着章照:“你这个主意不错啊,舆论、要的就是舆论。”他马上对章照又看重了几分,他希望自己的党羽多少还是要有点头脑,帮得上忙。
两人又听了一阵。当唐三爷每每说到故事的精彩之处,也就是爽点的时候,众人大声叫“好、好”,十分受用;而说到虐主之处、国姓爷惨烈的时候,众人又高声喊:打死野猪皮,搞死辫子、搞死建虏。群情激愤,唐三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让看官们先有怒气,然后说到国姓爷大发神威的时候,才能更加痛快,喊得更响亮。
张问也听得津津有味,但是听到唐三爷说到国姓爷的表情、动作之时,张问频频听到“国姓爷邪邪地一笑”这么个描述,眉头一皱,对章照说道:“我常常邪邪一笑么?”
章照也意识到这个描述不贴切,说道:“他没见过大人,全靠胡思乱想。”
张问想想也是,全靠道听途说,哪能处处都描述真切呢,不过是说书而已,不必当真,于是继续听。可是那唐三爷一说到国姓爷,没别的说法,就那么个邪邪一笑,让张问听得鬼火冒,一听到那几个字,就忍不住骂一句:“邪。”
唐三爷的故事以明军大获全胜、全歼建虏兵、活捉敌酋野猪皮为结局。故事本身是个欢快的故事,唐三爷也说得很生动,听众看官很是满意,觉得今日这三分银子的茶钱花得值,有特别喜欢唐三爷讲故事的,末了还打赏了十文、百文的额外赏银。唐三爷这么讲一次,收获颇丰,常年坚持讲的话,一年算下来,可能比普通百姓的收入高上许多倍。当然,获得最多好处的还是茶馆。
张问也摸出一块银子出来,叫来小二说道:“说书先生说得不错,我也表示点小意思。你给唐三爷说一声,别让国姓爷老是邪邪一笑,偶尔笑一下就行了。”
“好勒,小的一定把客官的话带到。”小二应了一声,正欲下去,章照又喊住小二道:“慢着,我还没打赏,急什么。”
小二又急忙转过身来,见章照从身上摸出一锭五十两的大银子出来,小二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一番章照,没想到这人竟是个阔主。
却不料章照只将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我想见见唐三爷,这银子让他过来取。”
张问不动声色,只顾坐着喝茶,这事让章照出面再好不过了。过了不一会儿,唐三爷就到了雅间,拿眼瞄了一眼桌子上的银子,随即就将目光移开,不卑不亢地拱手揖道:“老朽说故事,客官听故事,觉得说得中听,打赏俩小钱,老朽心里感激。可不知客官叫来老朽,是……”唐三爷见到那锭大银子,当下就明白不只是打赏那么简单。
章照笑道:“先生坐下说话。”便将旁边的硬竹椅子拉了一拉,椅子陈旧,已经泛黄泛黑。
唐三爷告了一礼,就坐了下来,静待章照解答,同时拿眼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张问,认为张问才是拍板的人。不然他不会坐着,坐着也该说两句话;坐着又不说话,就是装笔了,装笔自然有装笔的资格。
章照呵呵一笑,说道:“不知这茶馆给先生什么价钱?加上打赏的先生收入几何呀?”
唐三爷又用余光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银子,想了想,抬高了若干倍道:“月入二十两左右。”唐三爷心道莫非这两人是哪家茶楼的东主,过来挖人的?当下在心里略一思量,又说道:“在沈阳城,老朽略有点名声。如果二位要让老朽换地方,那可损了老朽的名声,老朽不能自坏饭碗不是。”
唐三爷不等人开价,先把话撂下,意思就是您要真有心挖老朽,价钱可得上浮一些才能弥补老朽的名声。
张问顿时明白了唐三爷心里的算盘,也不开腔,微笑着静待下文。世间的各色人等总有他的目的、欲望,只要想透了这一点,要猜别人的算盘,还是很容易的。章照哈哈一笑,却不急着说价钱,只问道:“先生家乡是哪里的?”他倒不是想讨价还价,而是想着把唐三爷弄到京师去,先问明白贯籍,也便更好地提出要求。
唐三爷怔了怔,心道这两人不准也是开茶楼的,说书人月入二十两是有些高了,当下就说道:“老朽是蓟州的人,这个……换换地方也是无妨的。”
章照道:“京师怎么样?”
“京师?”唐三爷瞪大了眼,一时没明白过来。章照道:“咱们就明说,我是京师人,过些日子还得回去。您要是愿意到京师说书,我给您安排茶楼酒楼,那地方的茶馆酒楼可都是大场面,听您说故事的是人山人海。”章照拿起桌子上的银子,放到唐三爷的面前,“这锭,是一个月的酬劳,而且茶楼酒楼给您的赏钱咱们也不取利,都是您的,如何?”
唐三爷瞪大了老眼,对于章照的大方很是吃惊。他是一百个愿意,再说京师可是好地方,只要有银子,那还不得快活到天上去了。但是唐三爷自觉自己是个儒雅之人,顿了顿,当下装出荣辱不惊的样子,说道:“也好,老朽说书是自写自说,能够有更多的人听见,也是莫大的欣慰。”
章照点点头一本正经道:“那是,大伙都知道您的说本,指不定还能流传千古呢。那成,咱们也还有其他事儿,要是没问题,就这么说定了,这五十两就算作定钱,末了我叫人来和您写契约。”
唐三爷道:“好、好,二位客官慢走。”
张问和章照从茶馆里出来,上了马车,然后各自回住处。张问先回,然后让车夫将章照送回去。张问走进他住的院子时,发现前院的腊梅已经怒放,煞是好看,便随手折下一枝,拿进屋去。
因为张问把他买的那些奴婢充作家丁护卫,结果现在满院子都是各色年轻女子,张问回到住处,看着这么些女人,有种卧在花丛的感觉,心情也好了起来,看了一眼手上的腊梅,浅唱了一句:“花开堪折只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张问唤来一个奴婢,把手里的梅花递给她,让她找个瓶子养着放到自己的窗台上。过了一会,那奴婢就拿着一个细颈长身的青花陶瓶走了进来,将梅花Сhā在里面,再将瓶子放在窗台上。
张问坐在榻上休息,看着那奴婢忙里忙外的,还有窗台上的梅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时那奴婢放好了花瓶,回过身来,弯着膝盖说道:“东家,放好了。”
这时张问才注意到了这女子胸部很高,当下就有些心痒,问道:“夫人呢?”
女子道:“夫人去裁缝铺了。”
“哦……”张问连这奴婢的名字都不知道,家里几十个女人,他问了名字也记不住,更没闲心去将她们分清楚,这女人是他在走廊上恰好碰到的。
女子见张问没有了下文,就作了个万福说道:“要是东家没有什么事,奴婢先行退下。”
张问突然说道:“等等,把衣服脱了,我突然想画一幅画儿,练练手。”
女子听罢又惊又羞,结巴道:“东……东家,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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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腊梅
兴许腊梅不喜房间里的温暖,就像野骆驼不喜湿润的地方一样。刚刚Сhā好梅花的花瓶,在女孩的挣扎的时候,掉到地上,“哐”地一声碎了。女孩确实在挣扎,赤身露体地挣扎。
张问的荣华富贵、社会地位、外表和才华,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对家里的年轻女孩们是个必杀器,原本是不需要用强的。但是他连别人的名字也没问,直接就上,使得那女孩心有不甘,觉得自己的贞操丢得冤枉,又加上对疼痛的恐惧,于是就挣扎起来、十分不情愿。
什么丹青都是幌子,却让女孩以为东家看上了自己,要先调情一番。于是她在半推半就之下,羞赧地脱下了衣衫。不料张问就连墨都不磨,就抱起白嫩的身体做那事。她挣扎、叫喊,都无济于事,张问出银子买了她,要做什么不由自己?什么调情、培养感情都是浪费口舌、浪费时间。
于是“哐”地一声,花瓶碎了。门外的丫鬟听见声音,忙走到虚掩的门口看发生了什么事,却不料看见张问和人正衣衫不整地干丑事。那丫鬟吓了一跳,却不敢吱声,正欲掩门而退。这时张问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个丫鬟,就说道:“重新去拿个瓶子,把我的梅花Сhā好。”
门外的丫鬟只得怯生生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去找花瓶。等她回来的时候,看见张问和那女孩已经一丝不挂地坐在火盆旁边、嘿咻嘿咻干事。女孩正坐在张问的腿上,满脸泪水,不住地呻吟、抽泣、讨饶。张问理也不理,只管用手托着她的翘臀耸来耸去。
拿着扫帚和簸箕的丫鬟涨红了一张脸,硬着头皮走到窗前,埋着头先把腊梅捡了起来,放进花瓶里、搁到窗台上,然后那扫帚清扫陶瓷碎片。有些细碎的碎片扫不起来,她就拿手去捡,她的手在不住颤抖,不慎“呀”地痛呼了一声,手被扎破了。而张问也没管她在做什么,依旧干自己的事。
丫鬟清理干净之后,怯生生地弯着膝盖道:“东家,收拾好了。”
张问听罢回头看了一眼那丫鬟,鹅蛋形的小脸生得倒也秀气,青丝下的颈脖也白生生的,就说道:“她受了伤,让她先休息一下,你过来。”
丫鬟见张问腿上那女孩疼得嘴唇发白,她心中恐惧,吓了一跳,说了一句“不要……”然后想也没想就逃了出去。刚出房门,正遇到站在外面的玄月和几个玄衣卫的女子。玄月挺着高耸的胸脯,冷冷地说道:“到哪里去?”
“我……奴婢……”丫鬟口不能答。玄月瞪着丫鬟道:“这里谁说了算?你弄不清楚,要不要我们教教你规矩?”
丫鬟肩膀一阵颤抖,想起在京师时有个奴婢得罪了玄月,被放到装满活黄鳝的大锅里煮的惨状。丫鬟牙齿咯咯直打颤,急忙应道:“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急忙逃进张问的房间,觉得还是陪张问干那事比较好一点,从刚才张问体谅腿上的女孩受了伤这点上看出来,他还知道点人的死活;玄月整起人来,却不管是死是活。
张问见那丫鬟又走了回来,有些吃惊道:“你怎么又回来了?”丫鬟自然不敢在张问面前告状、玄月在外边听得清楚,只得说道:“奴婢刚才是被吓着了,一时没有多想,出去之后才想起侍候东家是奴婢的本分,这就回来了。”
张问听罢笑道:“你倒是说得乖巧,不错、不错,人就得明白自己的本分。”说罢将腿上那半死不活的女孩放到床上,还牵了被子给她盖上,然后转身对那丫鬟说道:“还站着干什么,赶紧脱了。”
待那丫鬟脱完衣服之后,张问瞧了一眼她单薄的身体,忍不住说道:“把手拿开,多大年纪了?”
丫鬟这才红着脸将紧扣在髋部的双手拿开,只见耻骨下边只有浅浅的稀疏细毛,就像婴儿长出的头发一般,丫鬟咬着嘴唇道:“十四。”
张问“哦”了一声,十四岁倒是可以嫁人了,但是经受自己这根大杵儿,可能要遭些罪,便说道:“我这东西太大了你遭受不住,过来,用嘴含着。”丫鬟悄悄看了一眼张问胯间的,上面还沾着点点落红,还有些女人身体里的脏物。她强忍住恶心,跪到张问面前,拿着手搓了搓,将上面的血迹擦干净。张问受了刺激哦地一声,痛快地呼出声来。
门外转角处的玄月等女子听到里面的对话,脸上也忍不住红了,有年龄大些的女人,听到张问说“我这东西太大了”,呼吸急促,差点将“小蹄子”几个字骂出声来。
丫鬟伸出舌尖在张问的蘑菇头上舔了舔,试探了一下,憋住气才将其含了进去。房间里响起人的喘息声、在空腔里滑动时的哔叽声。良久之后,张问才将粘稠的|乳|液弄进了丫鬟的嘴里。丫鬟含着那东西不敢吐,就怯生生地问道:“奴婢要吞了它么?”
门外的女人们听罢终于忍不住了,一个女子愤愤地低声道:“这小蹄子居然把东家的……吃了?”玄月冷冷地瞪了她一眼,那女子才急忙闭上嘴。
张问意犹未尽,觉得这丫鬟的小嘴挺美妙,还想再来一次,后来一想,好几日没有和张盈亲热了,一会晚上要是她嚷着要来,自己挺不起雄风,却是很丢面子的事。想罢便放过了那两个女孩。
等张盈回来的时候,张问正一个人坐在案前写东西,自认什么弥端都没有。张盈的脸色冷冷的,不是很好看,显然已经知道了张问趁她不在家乱搞的事。
张盈伸手揉了揉脸,脸色变得温柔了一些,轻轻走过去,坐到张问旁边,把住砚台为他磨墨。张问这才看了一眼张盈,说道:“盈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回来。”张盈一边说一边抱着张问的胳膊,娇声道,“相公,你以后要碰哪个女人,先和盈儿说一声好不?”
“这……这个……”张问额头上冒出两根黑线。其实张问这样的地位和身家想搞女人很容易;又要搞女人又要哄好老婆,才有点难度。张问忙道歉道:“刚刚我一时兴起,你又不在,就……下回我一定先让夫人同意,行了吧?”
张盈听罢继续敲打道:“相公是一言九鼎、驷马难追、堂堂的大丈夫,盈儿相信相公,相公绝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张问汗颜道:“是、是……”
张盈嫣然一笑道:“其实相公喜欢谁,盈儿也不会干涉。可是这样瞒着我,盈儿也不知道哪个女人侍过寝,万一有人怀上了,这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可就不好查清了。万一不是张家的血脉,咱们却当香火养着,就污了祖宗的灵位;可万一是张家的血脉,却流浪在外,就造孽可怜了。你让盈儿知道,盈儿就会好好看着那些侍寝的女人,让家里干净清明,相公说是也不是?”
这么一个理由,细想之下还真是有道理,张问顿时觉得自己的老婆还是明事理的,当即就真心诚意地说道:“我有盈儿这样的贤内助,是我的福分,我一定记住盈儿的话。”
此后张问果然收敛了一些,在沈阳过了些日子。眼看着腊月将近,朝里还没有消息来,张问寻思着恐怕要在辽东过年。
他时常要去巡抚行辕了解动向。问及袁应泰对于建州的后续方略,袁应泰竟然说丧师过多,兵力不济,防卫要塞都不够,对建州要缓和局势。张问顿时心有不满,这个时候建虏主力遭受重创,“英明汗”被俘,新的首领还需要时间整合内部,正是内忧外患之机,不趁机继续打击,还缓和作甚?
但是从袁应泰的态度看来,张问隐隐有些不对劲,袁应泰恐怕已经收到朝中东林的什么指示。就在这个时候,张问也得到了朝中的消息。张盈将信拿到他的房里,说是沈碧瑶送来的,关于朝中的事。
张问急忙接了过来,忙将信纸抽出,先浏览了一遍,然后细看。不出张问所料,朝中东林已经有所动作。几个“正直”的都察院小官弹劾张问胡乱干涉军务,造成十几万将士丧命,其罪难赦,要求上边立刻查办。张问看到这里,心里顿时火起,他吗的,死了十几万人马,最后算到老子头上?
可清河堡大胜怎么说?张问继续细看,信中洋洋洒洒、用娟秀的字体写了五页字,将来龙去脉写得很清楚。
关于清河堡战役,东林党的说法是袁应泰下令张问所部残兵策应刘铤部,然后防守清河。就连其中设伏等策略都是出自袁应泰的手令,所以最大的功劳应该是巡抚;张问执行策略也有小功,但是功不抵过,无法弥补干涉军务导致杜松覆灭的罪责。最终的奏折是招张问回京,着三司法查办。
张问看到这里,脑子里只有无耻两个字。旁边的张盈见他神色难看,端茶上来,说了两句劝解的话。张问接过张盈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稳了一下心神。他预料到了东林对尽力抹杀自己的功绩,以达到压制潜在政敌的目的;但是他没料到东林下手如此狠毒,居然把大罪往自己脑门上扣,欲直接搞掉自己。
受愤怒心情的影响,张问的思绪有些混乱,便沉声说道:“盈儿,你忙你的去,我想一个人静静。”张盈听罢很温顺地“嗯”了一声,站了起来。张问的心情已经很糟了,这时候他除了想到朝局,可能对其他事都不会有兴趣。
张问呆坐了一会,心绪起伏。要知道,只靠皇上一个人是不行的,皇上这会儿自己都很郁闷,哪里管得上张问。张问虽然经历了拥立大功,受到皇上倚重,但是在朝中的根基还是很浅。从这封信就可以看出,连朝廷里报信的人都没有,还得靠自己的老情人沈碧瑶。
所以张问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不留神得一跟头栽倒底。他思索着各种各样的办法和出路,甚至想,这会儿在辽东还有些根基,考虑了一下留在辽东割据地方的可能。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种念头抛弃了:一旦和朝廷反目,底下那些人会何去何从,可不好说;这苦寒之地,四面临敌、无险可守,钱粮补给哪里来……等等无数的问题,割据辽东是在自寻死路。
一个念头在张问脑中响起:得回京师去,通过各种关系,和东林斗才行。为慎重起见,他自己思考之后,又找来黄仁直和沈敬商议。
当然那些想自立割据地方的想法,张问是不会说出来的。与两个人分宾主入座之后,张问屏退左右,只将朝廷中发生的事叙述了一遍,先听听他们有什么建议。
沈敬身材短小,说话却是稳重,听完张问的叙述,并不急着马上提建议。但是他们身为谋士,不说话是不成的,所以沈敬先慎重地分析了一下东林的操作过程,“巡抚行辕的文官多是东林党的人,要弄出战役之前的命令备档,是可行的。清河堡之战前,袁应泰是否下了伏击的命令,事过境迁各执一词;这时候他们拿出备档,就是凭据。”
黄仁直摸着胡须,半眯着眼睛点点头道:“老夫同意沈先生所说,大人如果想力争清河堡战役的头功,恐怕不容易;但是杜松部的惨败,大人决不能承认责任。杜松已死,其部下还剩三千余官兵,大人要抢先得到官兵的证词,证明战败是杜松轻敌冒进的责任。先摆脱罪责,立于不败之地,再缓争清河堡之功,方是上策。”
两个老头经历的事多,人情冷暖、世间百态也看得多了,得知东林党想无耻冒功,并没有义愤填膺,反而合理分析,张问频频点头。沈敬和黄仁直慎重地提出了“立足不败、缓图大功”的建议,张问听罢心情好了一些。
张问已经确认一点:东林想给老子安上大罪,显然是不容易的,他们不过想冒功、压制政敌而已。
只要放开了心胸,不要只盯着好处,心里就会好受点。张问呵呵一笑,说道:“二位所言极是,不过清河堡之战,我压根就没收到袁应泰的什么命令。这样的大功被他冒领了,可是冤得慌。我得想法子让大伙都看见他们的丑态,臭上一臭。”
黄仁直笑道:“听说大人招揽了沈阳有名的说书先生何三爷,这一招可是巧妙。”
张问沉声道:“黄先生从何得知?”他心道:这事要是弄得路人皆知,都知道是我张问请的嗓子,那还能有什么效果?
黄仁直道:“得天说的,昨天他还请老夫喝酒。”
张问这才释然,“哦”了一声,想了想说道:“我这次来辽东,倒也拉拢了一些人,刘铤、王熙……秦良玉(联姻)等将领,还有章照此人。虽然这些人在朝廷里说不上话,但是他们手里有兵权,也是我的根基之一。所以我想争清河堡的功劳,趁热打铁,提拔一下这些人,以后到用的时候,就更加牢靠了。”
沈敬和黄仁直听罢眼睛一亮,沈敬呵呵笑道:“大人所虑者远,好、好。”
张问道:“那我得赶紧的,在回京之前上一份折子,也好先铺个路子。就劳烦二位商量着给写一份。”
黄仁直自认笔头和经验还不错,当下就自告奋勇地接了这份差事,拱手道:“这事交给老夫就行了。”
张问笑着告谢,身边有几个文士使用,是很有必要的,比如写点文章这类事就可以让他们去办。上官成天陷于杂务,非为官之道。
张问不忘提一点建议,说道:“对于清河堡之战的实情,就不要说得太明白了,奏折得先经通政司之手,内阁也会看到。争功之事宜缓不宜,先稳住东林的人,再缓缓图之。”
黄仁直点点头,见张问成竹在胸的样子,不禁问道:“听大人的口气,已有腹策在胸?”
张问道:“只想到一两件小事,不过先将这些小事铺好,事实总归是事实,总有明白的一天。”
于是黄仁直将奏折写好,张问便叫人送有司衙门,递送京师。袁应泰也上了几分奏折,但没有多少实质内容,大致就是歌功颂德。他们并不觉得皇上能管什么事,反正奏折主要是给内阁的同党看,写什么也没关系。
袁应泰的奏折中有点实质内容,就是建议在辽东缓和局势、恢复元气。这个政策可能不是袁应泰的本意,是东林党的意思……由袁应泰上书,内阁首肯,正常地走一遍程序。
东林党推出这个政策也是有原因的。
其实东林党乃至朝廷的大部分官员,并不认为辽东问题是朝廷的首要问题,他们没有将建虏看得多严重。东林党上台执政之后,才知道家穷难撑,银子缺得厉害。他们从大局考虑,需要尽快结束战争、辽东无事、节省消耗,从而尽可能地降低国家运转成本,实现首辅叶向高提出的“爱民、减税、收人心、振国运”的宏图伟业。
伟业的道路是充满荆棘的,效果如何,请继续观看、看故事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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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回首
白的雪地,红的灯笼,各大铺面都尽数开张,沈阳城越发热闹。当战争的威胁和恐惧渐渐理人们远去的时候,各行各业的人都起早贪黑地顾着挣钱。腊月时候、临近年底,只要有点积蓄的家庭,出手都会比平时大方,正是生意人挣钱的好时候。
张问得到了朝廷招他回京述职的公文,刚从巡抚行辕出来。他走上马车,回头看了一眼骑马的玄月,说道“外面天寒地冻,到车上来。”
玄月怔了怔,可能是想到张问昨日在家里乱搞的事,神色有些异样,随即又从容道“是,东家。”然后上了马车,小心坐到张问的对面,一言不发,有些尴尬。张问却不知道昨天她正站在外面,将自己在屋里搞的事听得清楚,这时见她一言不发,还以为女侍卫都是这么个样子,也不在意。
这时候玄月将头上戴的帷帽取了下来,帷帽周围垂着黑色纱巾,戴帽的人可以看见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见戴帽人的脸,许多女人上街都会戴类似的帽子。张问打量了一下玄月,鹅蛋型的椭圆脸,肌肤紧致白皙,身体饱满,特别是胸前很高;皮肤却比秦玉莲要好许多,手指也小巧、不似玉莲一双大手和张问的手差不多。玄月、张盈等人的武功偏向巧力,却不会骑在马上在大军中纵横。
张问见到身材好的女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干那事,一般不会想别的。但是对于玄月,张问倒是很快打消了念头,此人武功高强,时刻在保卫自己的安全,万一得罪了不是什么好事,还是保持上下级的忠诚关系比较好。
用女人下属,比用男人下属麻烦,只要你沾上了她,就会有诸多麻烦,比如时不时要闹点小别扭,或者要埋怨冷落了她,非常浪费精力;纯粹的下属对上峰却会小心谨慎,有畏惧感……用起来顺手。不过女人侍卫有个好处,可以随时在内宅这些地方行走,更好地保障张问的安全。
张问挑开车帘,看着街面上的景象,回头说道“京师的街上更热闹,元宵灯节更是繁华。”
玄月看了一眼张问,说道“这两日就启程,能赶上下灯节;要是快些,兴许能赶上上灯节也不说不定。”
“嗯。”张问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句,说起京师,张问又想起了朝廷、东林党。张问对东林的执政方略看得明白,也就是叶向高提出的政略:爱民、减税、收人心、振国运。所谓执政方略,也就是达到目的的过程,在政见上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原本就是可以理解的;执政意味着会干涉掺和各方的利益,那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看不见血的修罗场,任何迟疑、仁义、软弱,都会被反对者抓住、利用,然后剿杀。
所以张问调整好心态,开始心平气和地看待东林党官员的阴招、无耻。只是对于叶向高提出的政略,张问没有多少信心,总觉得不太靠谱;但张问也没有公开驳斥过叶向高的政略,因为张问自己也无法提出更好的办法。
张问看着街面上的灯笼、人流、车马,突然感觉很恍惚、很迷茫,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热闹、这喧嚣,好像没有了自己。他不知道解决明帝国问题的办法,也不知道自己的政治理想。
他冥思苦想自己做官是为了什么,有什么政治理想,但是他想不出来。荣华富贵?好像是,也好像不完全是;为民为国、忧国忧民?张问自问自己没有那么高尚。
这种没有目的的迷茫让他的心情很郁闷,也许叶向高到底是姜老人辣:起码叶向高很明确地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有什么抱负、有什么目的,并努力付诸实施。
张问呆看着车窗外面,突然喃喃念一句“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人在灯火阑珊处……”
他希望那个解决自己迷茫和国家前途的方法,就像那灯火阑珊处的美女,一回头就看见了。于是他回头一看,除了看见侍卫玄月,脑子里什么也没出现,不由得在心里暗自叹了一声。
张问先说
“众里寻她千百度……”,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玄月,着实是让玄月误会了。玄月的眼睛里原本波澜不惊的潭水,激起了些许涟漪。她对张问那句充满揶揄的话、那个充满揶揄的动作,除了能想到男女之情,想不到其他东西。
玄月只是识字,明白那句宋词的字面意思,但是她不明诗书,所以不知道辛弃疾的这句词、并不是写女人的;她又不懂政治,再说大部分女人都对政治不感兴趣,所以玄月也不会联系到朝廷政略上去。
于是玄月开始胡思乱想。玄月没想明白张问是啥意思,她沉默了一会,才谨慎地说道“玄月本是东家和夫人的人,东家要做什么,先给夫人说一声……就成了。”
玄月和张问相处了一段时间,不觉得他是一个多么钟情的人。但刚才张问明明就在暗示,玄月只能想到张问是好色,不是钟情。所以她才没想着和张问玩那种女人爱玩的、腻歪的猜猜游戏。她直接表明了意思:让我侍寝可以,但不能白陪,先让夫人知道,起码得给个名分。
张问听罢玄月说的话,愣了一愣,一时没有回过味来,仔细一寻思,这才明白了玄月的意思,忙摆手道“你误会我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玄月心里添堵,不明白张问是嘛意思。要说张盈要管着张大人,那倒是真的,但由于张盈这么久都生不出孩子,所以管得也不是很严,并且张问也不怕他的夫人;张问那么多小妾,还在乎多一个么?
玄月百思不得其解,心道他既然看上了自己,动了,为何又收住了?
张问见到玄月迷惑,张了张嘴,想了许久才找到解释的法子,说道“刚才我念的那句词,是宋朝辛弃疾写的。辛弃疾听说过吧?写梦里挑灯看剑那个,他又不是柳七,哪有那么多缠绵来……”
正在这时,外边的车夫说道“东家,咱到家了。”
张问想着已经到了还和一个女人坐在车上作甚,只得准备下车,转头说道“你回头翻翻辛弃疾写的东西看,就明白了。”说罢就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玄月也不动声色地戴上黑纱帷帽,从车上下来,腰间挂着她的那柄圆形钢刀,依然一副冷漠无情的打头,院子里的众丫鬟、玄衣卫侍卫对她都十分畏惧,远远地就避在道旁执礼。
她敢佩带武器在大街上走,是因为身份是张问的侍卫,而张问是四品朝廷御史。不然的话,胥吏、兵丁迟早得抓她。
玄月径直在院子里所有地方穿行、随心所欲,在张问的行辕里,除了张问夫妇,她是最有权力的一个人。在任何地方,权力总是分配在少部分人手里。
昨天用嘴服侍张问的那丫鬟正提着一个茶壶走在走廊上,看见玄月迎面走来,急忙弯腰让到旁边。玄月默默走过去,看了一眼丫鬟,见她的眼睛里有些恨意,玄月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丫鬟脸色顿时煞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听玄月冷冷地问道“夫人呢?”丫鬟口齿不清地说道“在东厢房里。”
玄月哦了一声,看向别处好像自言自语地说道“别说你不可能怀上香火,就算怀上了,怎么处置你,也就是夫人的一句话。”
丫鬟听罢腿上一软,急忙跪倒在地,手里的空茶壶哐哐掉到地上,说道“奴婢心里只想着尽心服侍夫人、服侍玄月姐姐,玄月姐姐念在奴婢端茶送水的份上,在夫人面前说说好话吧。”
“如果你说的和想的、做的真是一样,别的就不用担心,我从来不会冤枉好人;夫人也是明白人。”
丫鬟急忙是、是地应了几声。玄月才说道“赶紧起来,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玄月敲打了几句丫鬟,这才转身向东厢房走去。她走到厢房门口,看了一眼虚掩的房门,这才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夫人。张盈听到是玄月的声音,就叫她进来,问道“相公回来了吗?”玄月道“回来了。”
只见张盈梳着坠马鬓,头式和饱满的额头倒是很搭配,她上身穿着一件棉袄,下襦为长裙,却是看不出是善武的女子了。让玄月纳闷的是,旁边还坐着一个丫鬟,丫鬟和张盈手里都拿着针线,敢情夫人学起针线活了?
玄月进门之时,脸上冷冷的表情就改过来了,她的神色变得温和,这时候更是
“噗哧”一声掩嘴而笑,说道“夫人也学起女红针线来了,真是稀罕事呢。”
张盈红着脸道“这小小的针竟比飞针简单不了多少,我这学半天了,还没使顺手。”
张盈平时候待人还算和气,又因为张问在家里对于礼节之类的东西很随便,她也就随意了。玄月这时候也没有刻意客套生分,拉了一把椅子就坐下来,说道“夫人怎么突然想起学针线来了?”
“相公在朝为官,原本是儒雅之人,家里要是弄得布满杀气,却不是好事。我得给大家做个表率不是。”张盈笑道。
玄月见张盈变得越来越贵气、闲适,实在是有些羡慕、甚至妒嫉张盈的好运气。原本张盈和玄月一样,都是别人手里杀人的工具、看家护院的人,刀口上讨生活,但是现在呢,张盈成了诰命夫人,而且是皇后的姐姐,贵不可言;玄月却没有多大的改观,只能这么前途迷茫地过日子,她的心里没有点酸楚是不可能的。
玄月的眼睛闪过一丝悲哀,这个世道,无论女人多么厉害,却不能科举、不能武举、甚至上街都要戴帷帽。她们最终还是得靠男人,只有男人才能给予她们想要的东西、给予她们归宿。她想到旧主沈碧瑶、沈阳认识的秦良玉、秦玉莲,这些人倒是靠自己找到了一席之地,可是她们也是依靠了家里的关系网。
“对了,夫人,您知道辛弃疾吗?”玄月突然问道。她的社会关系实在比较简单,和宫里的太监差不多……所以皇帝信任太监,张问信任沈家培养起来的这帮无家无姓名的女人。玄月想了一遍会点笔墨的熟人:沈碧瑶倒是琴棋书画都绝,可惜还在浙江;黄仁直不是太熟;也就是只有张盈还能识得一些字,懂一些诗文,因为张盈以前就是沈碧瑶的心腹,一直在沈碧瑶身边。
张盈听罢笑道“玄月要学诗文了?”
玄月如张盈学针一般红着脸道“只是偶然间听到一句好听的诗,听人说是辛弃疾写的,我就想知道辛弃疾是怎么样的人。”
“我也只是听说过辛弃疾,那句‘梦里挑灯看剑’可是大伙都知道的词儿。这样,你看相公闲着的时候,问他去,他肯定知道。”张盈随口说道。
玄月心道就是你的相公叫我弄明白辛弃疾的,但她口上却没有这么说。
这时张盈又好奇地问道“你听见的是哪句?”
玄月声音有些异样道“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张盈笑道“这句说得这么白,还不明白么,好像那首词是说辛弃疾有一次去看灯会,看到一个美貌绝俗的女子,但是一眨眼又不见了,他就到处找,找遍了大街小巷,心情很是失落。结果一回头,就看见她在灯火阑珊之处。意思可是这样的?”
玄月低头嗯了一声,张盈见罢嘻嘻笑道“小妮子可是看上谁了?”刚开了一句玩笑,张盈又急忙打住……什么清白人家会愿意娶玄月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呢?最多考虑她身段不错,纳作小妾滛乐罢了。玄月和张盈没法比,因为张盈有籍贯有姓名,还有些亲人,她是先学的武功、跑江湖,后来才被沈碧瑶收到门下的。
玄月看了一眼张盈,眼神有些幽怨。张盈心里一阵酸楚,想着她原本就是自己的好姐妹,交情不浅,就宽慰道“妹妹别多想了,只要有我在,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了。”玄月感动地应了一声,谢过张盈。
张盈又道“你要是有空,自个去书房看看,有没有辛弃疾的册子。哟,对了,我差点没想起,这院子里好像没有书房……相公房里倒是有个书架,也不知放了些什么书。”
“嗯,呆会我去书架上找找。”玄月说道,反正这家里她哪里都可以去,张问房里也常去,为了巡查安全。她是个女人,张问和张盈都没限制她。
张盈又问道“相公去巡抚行辕,拿到公文了么,可是皇上招相公回京述职的公文?”
玄月道“是。”
“哦。”张盈随口说道,
“赶着点,还能赶上京师的灯会。你一会下去叫其他人都收拾收拾,准备回京了。”玄月又应了一声是,坐了一会,她才告辞从张盈房里出来。
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的,今儿也没下雪了,就是寒风依然吹,玄月缩了缩颈子,向北房走去。她推开张问的房门、绕过屏风,看见张问正在案前奋笔写着什么东西。张问听见门响,头也不抬地说“把茶放下就行了。”
玄月左右看了看,发现火炉上有个茶壶,便走过去冲了一杯茶,放到案上,然后自顾自地走到书架旁边寻找。她的手指缓缓从一本本书上滑过,还真发现了一本辛弃疾的词集。是后人编撰的,翻开一看,还带注释。
这时张问长长呼出一口气,听到一声轻响,他已把笔搁到了烟台上,一边伸手去抓镇纸,一边抬头一看,发现是玄月,说道“原来是玄月,我还以为是送茶的丫鬟。”
玄月抱拳告礼道“东家要玄月找辛弃疾的书,我就到书架上看看有没有。”
张问道“找到了吗?我都好久不看诗文了,也不知道上边有些什么书。”
“找到了,就是这本。东家,那首词叫什么名字?”
张问道“词牌是青玉案,名字我却是忘记了。”
玄月翻到目录页,找到青玉案的大致位置,然后才去翻看。张问见她自己摸索,也省得花时间解释,便拿起桌子上的奏折审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字和犯禁的语句。那张纸在镇纸下压了一会,墨迹还未干透,张问又习惯性地张嘴向纸上吹了吹气。
玄月找到了青玉案?元夕,看了一遍整首,东风夜放花千树……词句并不生涩,很容易懂,原本宋词就是歌词。竖印的词句隔得很开,行间还有小字,是注释和编撰者对词的理解。
那注释里并没有说男女之情,却用了大量篇幅叙述辛弃疾当时被罢免的前因后果。玄月看得半懂不懂,但是她明白了,这首词是隐喻其他东西。
这时候玄月抬头说道“我明白对东家的误解了,只是不明白东家念那词的意思。”
张问道“明白了就好。我的意思……这个说起来十分麻烦,你也不感兴趣,不明白就不明白吧。”
玄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突然毫无预兆地说道“东家丹青绝妙,寒烟姐姐那里有一副画,我也看见了……东家能不能为我也画一幅?”说完,玄月自己都有些吃惊,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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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家事
玄月说,寒烟那里有一副张问的丹青,让张问也给她画一幅。但是玄月刚一出口就后悔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么一句话。也许是对未来的迷茫,也许出于嫉妒、羡慕。张盈那么信任她,要是知道这件事,会怎么想?玄月心里一阵恐慌,就像溺水的人抓了一根稻草,但是那根稻草转眼就会飘走一般。
原本张问就没有那个意思,她希望张问说他累了、下次吧;抑或是说还是算了吧。但是这时张问怔了怔,说道:“也好。”说罢便转身到书架旁边的桌案上拿色彩宣纸等物。
玄月急忙说道:“我突然想起来……还是别画了,行么?”
张问回头道:“突然想起什么了?”玄月神色有些恐慌道:“这几天我身体不舒服,下次吧。”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
张问盯着玄月那硕大高耸的胸部看了片刻,那对东西和他的后娘吴氏的有一拼,他吞了一口口水,来了兴致,说道:“没事,穿着亵裤就是。你的胸很特别,我主要画上身……月事之时更好,因为那几天胸口会发涨、更加挺立,我说得不错吧?”
玄月听到张问说话露骨,饶是她处事不惊,也听得面红耳热。她回头看了一眼屏风,屏风外面还有门,里面说话不容易被人听见,这才安心一些。张问见罢她的动作,就说道:“我准备纸笔,你出去把门闩上。”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玄月胸口起伏,感觉十分紧张。张问感觉到她的情绪,好言道:“不用担心,没什么事。你要是不愿意被外人知道,画你保管着,我也不会说画过谁。寒烟的画如果不是她自己拿出来给你们看,你们也不会知道。”
玄月想像着自己被他看光身子的情景,竟觉得十分刺激,身上也燥热起来,脑子一阵眩晕。她深吸了一口气,淡淡地说道:“那样的话……”
张问笑道:“放心好了,虽然我许久没有动过画笔,但是以前的技艺还在,一会画出来肯定能让你满意。”
张问说罢,就摆弄起他的那一套东西,并调配颜料,忙乎的时候还不忘抬头说一句:“天儿冷,坐到火盆旁边就好了。”他的兴致很好,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亵玩美女更有乐子的事情了。
玄月依言走到火盆旁边,烧红的木炭映得她的脸蛋红通通的。她犹豫了片刻,便慢腾腾地开始解纽扣衣带。黑色的棉袄、外套滑落在地板上,里面是白罗亵衣,被胸前的那两个东西撑得很高。
张问看了一眼那印在衣服上突起的两点轮廓,目不转睛、十分期待,但是玄月偏生慢腾腾的。刚刚解开两个纽扣,深深的|乳|沟又让张问暗自赞叹了一声。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听见“嘎吱”一声闷响,看向玄月道:“刚才叫你闩门,可给忘了。”说罢对着屏风外面说道,“是谁?送茶的话,等会儿再过来。”
玄月也以为是照顾张问起居的丫鬟,不动声色地坐着没动。不料屏风外面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径直走了过来。玄月这才意识到可能是夫人,急忙穿衣服。
但是已经太迟了,张盈很快就绕过屏风,看到了里面的情景,看着衣衫不整的玄月。张问愣了愣,随即有点尴尬笑道:“我还以为是送茶的丫鬟,原来是盈儿。我这正想给玄月画一幅肖像。”
张盈冷冷道:“什么样的画?”
张问心道当然是画,但见张盈好像不高兴,他自然不会这么说,只说道:“就是普通画像而已,但是画的是女子,穿太多了画不好。”
旁边的玄月默默穿好衣服,这时候被撞破了,她心里没有害怕,反而有一丝快感。女人的心思真是很难理解。同时她在心里想着,这事可不能说是我在勾引张问,得让张问把事扛下才行,便冷静地说道:“东家的话,我不能不听……”
“我知道。”张盈自认很了解玄月,也了解张问,回头对玄月说道:“你先下去,我有话要和相公说。”
玄月道:“是,夫人。”
张问见张盈神情冰冷,脸色煞白,忙说道:“玄月本就是咱们的人,还与盈儿以姐妹相称。这也没什么,你就别气了。”张问想着上回自己干了丫鬟,张盈虽然干涉,但却尽捡好听的话劝说自己;这回还没干呢,也没什么事吧?
他见张盈站在那里脸色不好看、一句话不说,心里觉得有些不妙,急忙岔开话道:“盈儿过来做什么?”
张盈将手里的一叠纸放到案上,冷冷地说道:“外院送进来的东西,是幸存的杜松部下写的证词。”
“哦。”张问随手拿起那叠纸,翻开了几页,都有画押和手印,确是可以证明自己在苏子河之战中无罪。他抬头说道:“这叠东西到了京师很有用。”
张问这时突然看见张盈的脸颊上滑下一滴眼泪,只听得她说道:“我还要怎么对你才行?相公喜欢什么,我都学着去做……可你呢?稍有姿色的女人,只要被你看到,就要乱动心思……你当初为什么要娶我?在你心里,我究竟有没有位置?”
“盈儿是我的结发妻,在我心里自然是最重要的女人。”张问张口就是谎话,在他心里谁最有位置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又劝说道,“别说官宦之家,就是稍有富贵的人,有多少人不是妻妾成群?我就算有其他女人,可盈儿依然是正室,我张问明媒正娶之妻,你和她们计较什么?”
张问看着张盈那饱满的额头,让他想起小绾。但是看久了,就很容易感觉出张盈和小绾的面相很有区别。他为什么要娶她?一是当初她妹妹被朱由校看上了,可能做皇后;再则是张盈长得和小绾有些相似;还有一点原因是可以和沈碧瑶套上关系,沈碧瑶还是有些能量,而且很有见识,不过现在沈碧瑶肚子里有了张问的骨肉,他却不再需要张盈这个关系了。
张问摸着良心想了一遍,张盈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但是他依旧要哄着张盈,还是要保证她在张家的地位。皇亲国戚、糟糠之妻不下堂的名声,是一方面原因;最重要的是张问多少还是有点责任感。娶了别人,不能利用完就扔掉,该承担的还是要承担,这和利用其他人有本质区别。再说谁做老婆,对张问来说都差不多。
这时张盈却没有被张问的花言巧语蒙蔽,她擦掉眼泪,冷冷说道:“你要明白,我嫁与你,并不是为了你的官位、富贵,没有你我照样能活。”
张问听到这句有些急了,心道马上就要回京师,正需要各种各样的盟友,才能招架住东林。这会儿要是家里出了问题,皇帝、皇后那里老子怎么交代?
他想罢忙拉住张盈的手,厚着脸皮说道:“盈儿原谅我这一回吧。”在他的印象里,女人都比较心软,哄哄就好了,很好对付。
张盈红着眼睛道:“我马上就回关内,我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住。”张问瞪圆了眼睛道:“你不和我一起走?你去哪里?”
张盈的眼泪再次掉下来,张问抓住她的手,她也没有甩开,只说道:“我不是一时冲动,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个晚上,你躺在我旁边,却想着别的事情。我在你的身边,好像是一个无用的人,一个多余的人。你有许多红颜知己,有的甚至可以为了你只率几百骑出关冒险……”
“你究竟在说什么?”张问的心里生出一股怒气,“你是我的内室,又不是下属、同党,能需要你做什么事?办事我可以找同僚下属,商量政务我可以找黄仁直沈敬。咱们不是挺好、挺和气的吗,盈儿把家里操持好,咱们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你不愿意我碰其他女人,这个容易办,其他女人在我眼里,和古玩、玉器这些东西没有区别,不碰就是了,你乱想些什么?”
张盈道:“……相公放心,盈儿这辈子只有相公一个人、从一而终,也不会让相公写休书。所以相公不需要担心怎么向皇后交代。我只是离开一段时间,不会影响你的名声。”
“太影响了!你要去哪里,在外面瞎跑我张问的面子往哪搁?不准走,要走就回京师,在家里好好呆着!”张问怒道,“伦理常纲,你嫁了我,就得听我的。”
张盈道:“你留不住我。”说罢转身就走。
“等等,你要去哪里,我怎么找你?”
张盈回头道:“妾身想见相公的时候,自然会能找到相公。”
张问呆呆站在原地,很受打击。他确实没有办法,面对张盈这样的人,什么伦理常纲、什么权力都没有用,张问不可能以权柄动用其他力量抓她,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这样不是授人笑柄么?
他回头一看,只有一扇窗户被风吹得吱吱轻响,并没有在蓦然回首之间,就能解决自己的迷茫。他突然觉得非常寂寞,寂寞难耐,虽然家里有一屋子女人,外边有一帮子党羽。
他的精神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正治(政是违禁词汇)理想,也没有感情。比以前更加糟糕,以前他心里有仇恨,仇恨背后又有爱、小绾的影子,起码有目的;现在他恨不起任何人,甚至东林要整他,他也恨不起来;小绾的影子也在报完仇、尽了心愿之后也渐渐淡去。
张问觉得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意义;但他现在有钱有女人,没有意义,却有意思。只是这种昏噩的感受让人十分不爽,他需要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任何一种让人活着有意义的东西。
这时一个丫鬟喊了一声“东家”,听见张问应声,才小心走进来说道:“禀报东家,刚刚夫人收拾东西走了。”
“哦。”张问心道张盈还真是女中丈夫,行事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他沉住气,说道:“夫人虽然要回娘家一些日子,但是你们也得各自做好本分,别以为没人管了就能乱来,明白吗?”
“是,奴婢侍候东家是本分。”丫鬟道。
张问听得话语间有些熟悉,又看了一眼那丫鬟,才想起那日这丫鬟用嘴服侍过自己。不知怎地,张盈走了,他除了有些心痛之外,反倒轻松一头,这下想干谁就干谁,可是没人管了。
张问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副德行。他看了一眼面前的丫鬟,虽然年龄小,不过看起来很听话的样子,就说道:“以后我的起居,就由你侍候吧。对了,叫啥名儿?”
丫鬟道:“回东家,奴婢叫五丫。”
“乌鸦……”张问念了一遍,皱眉看了一眼那奴婢,说道,“我看你长得挺白,怎么取个名字叫乌鸦?”
五丫笑道:“不是乌鸦,是一二三四五的五丫,奴婢在家排行第五,兄弟姐妹们都没有名字,就以排行做名字。”说完很期待地看着张问,希望张问给取个好听的名字,稍微抬高些自己低贱的身份。
但是张问却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事的话,下去吧。”
五丫只得执礼退了出来,走到门口,正遇到另外两个丫鬟,五丫就说道:“以后东家房里,不能谁想进就进。东家说了,让我负责起居。”
两个丫鬟忙恭喜五丫,并说了许多好话。这时候却见玄月走了过来,她们就都急忙住嘴,弯着腰站在一旁。玄月冷冷道:“不错嘛,东家房里不能想进就进,那以后我要巡查,也得先给你禀报一声了?”
五丫战兢兢说道:“奴婢不敢,是东家这么对奴婢说的……”玄月哼了一声,掉头便走。
其他两个丫鬟看着玄月都远了,才说道:“得罪了玄月,可没好果子吃,你刚才还提东家作甚?这不是明白着拿东家压她一头么?”
五丫咬了咬嘴唇,说道:“她还能大过东家去了?”
院子里有许多女人,五丫这句话很快就被人传到了玄月耳朵里,并且添油加醋说五丫要在东家面前说什么话。然后没过几天,张问早上起来时,就发现侍候的自己的丫鬟换了人,他忍不住问道:“五丫呢?”
新的奴婢道:“昨天没见着五丫,玄月姐姐就让奴婢暂时侍候着,找到了五丫再让她过来侍候。”
张问不知道那些女人间的事儿,但这种事他猜也能猜着个大概,可能这里边有问题。不过五丫就是个奴婢,张问也懒得去管,也就放到一边不作计较。他看了一眼新的奴婢,长得比五丫还不如,小眼、胸平、细胳膊细腿,皮肤也很干,一点水灵的感觉都没有。
但张问也不计较,将就着用用。他掀开被子,指着胯间一柱擎天的玩意,说道:“给我弄出来,以后早上进来侍候,就别让我再说了。”
丫鬟红着脸道:“是。”她想着以前五丫肯定也干这活,想到这里心里平衡了些,虽然脏点,但又不只她一个人做。
丫鬟含住张问的玩意,口技生疏地弄了一会。张问一看她那张毫无感觉的脸、毫无感觉的肌肤,就提不起兴致,连教她两招的心情都没有。
她卖力地忙乎了好一阵,张问已经觉得十分无聊,说道:“行了、行了,我自己来。”他自己了一阵,终于解决了发涨的难受,命令那丫鬟舔干净,这才让丫鬟服侍着穿好衣服起床。
张问洗漱、吃完东西之后,便又拿起那叠从杜松部残兵那里得来的证词,他再细看一遍,免得以后用的时候出了什么纰漏。
其中大部分的字是出自黄仁直和沈敬之手。由官兵们口述,黄仁直等人记录,然后让官兵画押;因为军户大部分不识字。张问翻看的时候,突然见到一份字迹不同的,不由得细看了几分。
这份证词并非出自黄仁直等人之手,却字迹清晰、言辞恰当,将整个事情叙述得井井有条。张问心道此人起码得是个秀才,才有这样的文笔。然后张问翻到末尾,却不是画押,而是签的名字:叶青成。签字和文章的字迹相同。
张问心里一喜,心道这份是出自官兵亲手,却是更有说服力,当下就拿出来单独放置。
张问审完证词,就走出内宅,到外院去处理了一些公务,叫来黄仁直和沈敬辅佐处理一些书信来往。
这时张问想起那个亲笔写证词的人,问道:“叶青成你们认识么?”
沈敬笑道:“大人也注意到此人的文章了?呵呵,老夫当时看了他的文章,也是惊叹,就问他怎么不走科举,却做军户。”
张问道:“是啊,此人的文采,考个举人应该还是可以的。他为什么要做军户?”
沈敬道:“杀了人,不过他自己说是被陷害的,老夫也不清楚。总之最后是被流放到甘肃,更籍为军户。在杜松部打套寇的时候屡立战功,累功至千户,后跟着杜松到了辽东,出关参加苏子河之战。”
“哦,原来是这样,沈先生找人叫他明天来见我,看看人怎么样。”张问马上说道,一个能文能武的人才,他倒是想拉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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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反思
好多违禁词,当书友们看到~这样的符号时,那不是我想凑字数,更不是装笔,是实在没得办法。)
忙完了一天,张问对家里的众人交代不久要回京师,要人处理临行的一些事宜,然后回到房间准备休息。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让人意识到年关临近的喜庆气氛。屋子的香炉旁边放着一个大灯台,上面点着十几根蜡烛;东西两角各放着一个火盆。房间里很明亮,很温暖。
他突然觉得很寂寞、很孤单。张盈走了之后,他愈发觉得孤单起来。他甚至有个感觉,好像她会不经意间走到房里,说些贴心的话。他不由得长叹了一气。
张问在椅子上坐下,他的那个瘦丫鬟就走了进来,问道:“东家,要烫脚么?”张问道:“好,去打盆热水进来。”
过了一会,丫鬟端着冒着白气的铜盆走进房间,放在张问面前,她手里还拿着一块白毛巾。这时玄月也绕过屏风走进来,说道:“你先试试水温,别烫着东家了。”然后走到后窗去检查窗户。
丫鬟道:“是。”把手放到水里面,过了片刻才说道:“刚好,太温了不舒服。”说罢去脱张问的靴子。
张问像一个呆子一般坐着,任凭丫鬟摆~弄。丫鬟给他洗完脚,又拿毛巾擦干,换了一双棉鞋。
玄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对张问说道:“东家,沈阳这地方不太安稳,属下就睡在旁边的床上行么?”
张问哦了一声,根本没听玄月说了什么,这时他想起了一件事,就看向玄月说道:“对了,你帮我记下一件事,我怕忘记了。明儿交代黄先生一句,在我们离开沈阳的时候,把来送别的人的名字记下。”
玄月道:“是。”又转头对那丫鬟说道:“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等丫鬟下去之后,玄月又走到床边将叠好的被子打开铺好。张问见状说道:“这种事让奴婢做就行了。我有些累了,想睡觉,你也下去吧。”
玄月道:“刚才东家不是叫我也睡在旁边吗?”
张问听罢一怔,他以为玄月是说和自己睡一张床,睡在旁边。他不由得看了一眼玄月饱满的身材,心里一动,但是随即又忍住念头。张问想起盈儿说的不错,自己确实愿意和任何有些姿色的女人上~床;但是现在张问意识到,这样乱干是不行的。
张盈的突然出走,让他不断地反思自己。在处理感情关系和利用合作关系上,自己真的一直都处理得不好。比如别人是因为喜欢自己才付出许多东西,自己却抱着利用的态度接受别人的爱慕,随意索取,不思回报,这样的交易是不公平的。
张问希望自己心里面坦荡,小人也好,坏人也罢,坦荡就好;他不想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也不想有内疚心理。做人多少还是有点原则比较~好……当然,敌人不在考虑范围之类,对待敌人当然要不择任何手段。
想到这里,他又审视了一遍玄月。玄月被看得脸上微微一红,低声说道:“上回没画完的画……”
张问沉默了片刻,心道自己对玄月除了色心,看中的就是她的身手,可以保障一些安全。完全就是利用和合作关系,不宜索取太多。张问便说道:“玄月很需要男人么?”
玄月一听,这不是在侮辱她是马蚤货吗,她的脸色微变,说道:“东家何必这样作践人。”
张问道:“上回那句辛弃疾的词,是个误会,你也明白了。那天我看着玄月身段好,就动了,仅此而已。玄月要是依了我,那就是自个作践自个了。”
玄月听罢怔了怔,品味了一遍,感觉张问说的话虽然难听,这不是在为自己考虑吗?玄月顿时拿眼偷偷看了张问一眼,见他脸上有郁色,心道:他肯定是在想张盈,以前倒是没看出来,东家还是一个有些重情的人。
玄月道:“东家每月都给银子,玄月受了报酬,就得做好自己的本分,晚上我就睡在旁边的床上吧。”
张问想了想,自己的敌人不少,还是要谨防刺客,就点点头道:“好。还有一件事,明天我本来是要见叶青成的,但是突然想起还有其他事要去办。你明天给沈先生说一下,叶青成那里给些银子,算是我个人赏给将士们的。”
“是。东家明天要办什么事?玄月也好做些准备。”
张问道:“秦玉莲那里,得说明白了,不然以后……”张问想说以后又多一个张盈可不好,毁了别人的清白,给不了别人恩爱,但是张问不方便对玄月明说,就打住话头,继续道,“你准备些银两,明日我给她姑妈秦良玉送去,表示一下对秦玉莲关外相救的谢意。”
玄月知道张问原本是打算受了秦玉莲做二房的,这时不知他怎么又改变了注意,就劝道:“东家这样做,可不是伤了秦将军的心?”
张问叹了一气,心道自己要的是色,秦玉莲要的却是情,显然是矛盾的;她能给自己色,自己给不了情。这样的交换,和刚才张问反思自己的想法有出入,是不公平的交换,便下定决心道:“我与秦家尚无婚约,对她来说,长痛不如短痛。”想明白个人的感情问题之后,张问心里豁然开朗,好像突然之间得道了一般利索,心情大好。
还有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就是解决明帝国问题的方法、和自己的正治目的,他一直想不明白。不过这样的大事,不是一天两天能想明白的,张问便先放到一边,脱衣服睡觉。这一觉睡得很踏实,张问睡着的时候嘴角都带着舒坦的笑意。人总是在不断的摸索之中,才能找到自己的定位,自己的原则。
朝臣大员大多年纪比较大,可能就是因为年纪大的人,无论在政见上和为人处事上,都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观念,为人比较稳定的原因。而张问这样的年轻人,还在学习,还在发展,不定什么时候就变了,对身边的同党来说没有安全感。
第二天一早,张问卯时之前起床。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床。玄月已经离开,丫鬟正算着时间站在床边上准备侍候张问穿衣洗漱。张问每天早上都一柱擎天,本来是要解决的,但是一看见那干瘦的丫鬟就没有兴致,很快就软了,整个丑丫鬟,倒是养生之道。
他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好笑,就不禁问道:“你侍候我这么久了,我还没问你叫啥名儿。”
丫鬟怯生生地说道:“奴婢叫若花,是玄月姐姐给取的名字。”
张问打量了一番那丫鬟的小眼睛、塌鼻子、粗皮肤,哈哈一笑:“若花……好,这名字雅致。”
若花红着一张脸说道:“奴婢知道玄月姐姐故意取的反名,取笑奴婢。奴婢知道自个长得丑。”
张问笑道:“相貌不是人的全部,你心地好,大家也会喜欢你的。”
若花道:“谢谢东家。”
张问穿好衣服,洗漱、吃饭,然后像平常那样走出内宅,准备干点正事。院子里其他人比张问起得早,扫院子的、照料马匹车辆的,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此时的人都信奉一句话: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
玄月在内院的洞门口遇见张问,她穿着玄衣、头戴帷帽,拱手道:“昨天东家交代的三件事,属下都已办好。沈先生到帐上支了钱接待叶千户;黄先生也说临行的时候会记录送别名单;另外属下到曹管家那里支了银子,叫人准备了车马、名帖,随时可以去秦将军府上。”
“嗯,那咱们这就去秦将军府上。”张问应了一声。
张问作便衣棉袄,带了两个跟班,就和玄月同乘马车去秦良玉的住处。秦良玉住在东西横街的东头,紧挨着石柱军的驻地,只要一有战事,她便可以最快地动员军队。张问等人来到门口,递上了名帖,很快秦良玉就亲自迎接到了大门口,并命人开正门。
秦良玉看起来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武服,头上竟然梳着发髻,带着头巾,整个一副男人打扮。她后面还跟着她的侄女秦玉莲,秦玉莲红红的一张脸,看起来非常高兴。
二人迎到门口,秦良玉刚要执礼,却听得玉莲喊了一句:“张问,你终于晓得来了哈。”秦良玉眉头一皱,回头道:“休得无礼,过来向张大人见礼。”
张问见秦玉莲高兴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但是回头一想,以后娶了她却无法恩爱、只能冷落在一边,不是更对不起人?这时秦良玉揖拜告礼,张问也急忙回礼。
秦良玉道:“玉莲礼仪荒疏,还望张大人海涵。”张问心里酸酸的强笑道:“无妨无妨。”
“张大人里边请。”
张问便与二人入内,到了客厅,因为张问的官职最大,秦良玉谦让了一番,就让张问坐了上首,并唤人上茶,客套了一番。秦良玉对着坐在旁边的玉莲呵斥道:“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还不到后堂回避?”
秦良玉还以为张问是来提亲的,这是长辈应酬的活,玉莲怎么能坐在旁边一起说话呢,也太不知羞臊了。
玉莲白了她姑妈一眼,却不敢顶嘴,又看向张问。张问摸着袖子里的礼单,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深吸了一口气,不动声色道:“今日我本就是来感谢秦千总的救命之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薄礼不能报恩情于万一,就当给将士们添置冬装。”
玉莲见罢脸色一变,有些吃惊地看着张问:“你怎么了?我不需要感谢,也不需要礼金……”她想说她只需要聘礼。张问见玉莲的瓜子脸变白,丰满的胸部因为生气不断起伏,那双使枪的大手也使劲按在桌案上,他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但是他自己却没有什么感觉,就像在面对危险时没有恐惧一样。张问觉得自己好像比较麻木。
秦良玉倒是沉得住气,呵斥了一句玉莲,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们既与大人是旧识,要是收下大人的礼金,倒是有些见外了。”
秦良玉也意识到张问并不想娶玉莲,但是两家原本就没婚约,也不好说什么。她只考虑着张问受皇帝宠信,不能得罪了。不能成为亲戚,至少留下交情。
张问道:“快过年了,这些东西送给石柱军八百前哨,以尽本官的一点心意,还请秦将军代为收下。秦将军说得不错,咱们是旧识,特别是玉莲相救之恩,我铭记在心。以后有用得着我张问的地方,我一定尽力帮忙。”
“好说,好说,张大人如此说倒是太客气了。”
秦良玉和张问客套着说了一番话,并留张问吃午饭,张问也不多呆,便告辞而走。至于玉莲,他也不作理会,相信过些日子,什么都好了。秦家为张问做的事,张问自然也记得,山不转水在,同朝做事,以后他也可能为秦家做点事。相互合作,在张问心里,这交情就公平了。
张问离开之后,玉莲可是伤心得大哭,对秦良玉说道:“他爱理不理的样子,是什么意思嘛?难不成还要咱们倒过去提亲么,他张问也太装大了。”
秦良玉冷着脸,戳了一下玉莲的额头,说道:“你傻了怎么地,还没看出来,张大人今天专程过来,就是要拒绝这桩婚事?”
“我不信。”秦玉莲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他前不久才叫我喊他名字,别喊张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嘛?怎地会突然变心了?”
秦良玉拉住她坐下,说道:“早就给你说了,他心里没有你,无论你为他做什么事,只能是人情,你还不明白?”
“不行,我要他心里有我。”玉莲擦干眼泪,倔强地说道,“我看中的男人,想跑没那么容易。”
秦良玉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你这孩子,从小到大,一直这么副德行,小时候看中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就非要弄到手才罢休;现在更好,开始抢起男人来了。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抢张大人?这人的心不是东西,想抢就能抢到的?”
玉莲愣了愣说道:“我豁出去了,等一会我就收拾东西,到张问家里去住着去,哼,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还能赶我出来不成?那个日久生情……反正他就是我的。”
秦良玉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做长辈的,最后劝你一句,以尽到我的责任。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人我没见过?丑话给你说到前头:第一,张问这样的人,长得俊俏,有钱有势,风流成性,你跟着他有什么好?第二,他一肚子经书,你呢,一肚子稻草,能说到一块儿去?你跟着他做什么?你想给他做点菜吧,辣得人直掉眼泪,日子长了还怎么了得……依我看,没戏。这回你得想清楚,别见着什么就要什么,明白吗?”
玉莲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话道:“我收拾东西去。姑妈,我会常常给你写信。”
秦良玉听罢,一张脸拉得老长,最后才急忙喊道:“等等,我给你些银子带上。后悔的时候,记着回来就是。”
玉莲听罢笑道:“就知道姑妈最好了,刚才张问不是送了银子吗,这银子我也有份……”
于是玉莲收拾了一番,就带了两个女亲兵,骑马向张问的住处赶去。敲开门之后,给了名帖,然后先在门外等着。
名帖先到了管家曹安手里。曹安作为管家,对于张问交往的人都有打听的,这才把家管得好,自然也知道秦玉莲这个人。曹安接到名帖之后,立刻处理道:“叫人去给东家说一声,老夫去迎接秦千总。”
曹安走到院门口,名人打开角门,和秦玉莲客气寒暄了一番,请入客厅喝茶。秦玉莲面带笑意,趁着曹安在前面带路的时候,回头对亲兵说道:“咋样,我就知道张问不会不见我。”
张问听到那丫鬟若花说秦玉莲来了,当即说道:“叫曹安好生招待,就说我不在,叫秦千总改日再来。”
“是。”若花应了一声,便走出内宅,在外院的客厅门口看见了曹安,就说道:“东家说他不在,让曹管家好生招待秦千总。”
“老夫明白了。”曹安点了点头。就在这时,玉莲已走到门口,笑道:“你们东家说他不在?”
曹安回头一看,顿时觉得十分尴尬。那丫鬟若花还没回过神来,一本正经道:“嗯,东家说他不在,所以秦将军明日再来吧。”
曹安拉了一把若花的衣袖,低声道:“你回去侍候东家,别在这里瞎掺和。”又对秦玉莲说道:“秦将军里边坐,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海涵……可能我家主人有要事在忙,所以不方便接待。”
这时若花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说错了话,这时又附和道:“是呀,东家正在看画着许多漂亮女人的画册呢,和奴婢说话的时候头也没抬,不愿意咱们打搅他。”
曹安听罢眉头一皱,说道:“若花,你还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慌了?”
秦玉莲拉住若花的袖子,笑道:“你看看姐姐漂亮吗?”
若花瞪圆了小眼睛,仔细看了秦玉莲一番,点点头道:“漂亮。”
“比你家主人那画册上的女人呢?”
若花想了想,说道:“奴婢只看到一眼,上面的女人穿得花花绿绿的可漂亮,还很白……可是你要精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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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回京
秦玉莲到了张问府上,竟要人给她安排住处、就此住下。这个张问倒是没有料到,但是他又找不到理由硬赶人走,也就懒得管她,只管忙乎自己的事。他心道:自己该做的都做了,真要倒贴上来,也只能笑纳,没得办法。
张问赶着到巡抚衙门交换了公文,领到关防印信,准备第二天就启程回京。他从巡抚行辕走出来,上了马车,同车的有玄月和玉莲。以前是玄月做张问的贴身侍卫,现在可好,多了一个,而且是千总武将做护卫,张问这官当得、排场倒是挺大。
这时,一群孩童稚嫩的童谣从街巷上传过来:“红萝卜,蜜蜜甜,看着看着要过年……”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香味,张问撩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外的景象,不禁感叹道:“这年咱们可得在路上过了。”
秦玉莲笑道:“只要能和张大人一起过,哪里过都成。玄月妹妹,我说得没错吧?”秦玉莲性格开朗,以前见着张盈很快就合到了一块,现在没两日,又和玄月扎堆了。
这时马车行到东门旁边,张问看见谯楼,便对前边喊道:“停车。”马车停下之后,张问从车上走了下来,说道:“去谯楼上看看,以后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来沈阳。”一边说一边走到谯楼下,正看着一个扛着鸟铳的熟人:王老铳。以前张问和王老铳交往过一阵,主要是想从老兵口中了解实战的一些信息。
王老铳缩着脑袋,双手Сhā在袖子里,口里哈着白气,在寒风中冻得直跺脚。他的头发胡须已经花白,一副老态,却仍然要在大冷天守城门,看起来确是有些凄惨。但实际上王老铳还算不错了,吃喝军中,每月还可以领到一点军饷。
“王老铳。”张问喊了一句。王老铳回头看见是张问,脸上顿时一喜,大喊道:“张大人!哎呀,今儿啥风把您吹来了……兄弟们,张大人来了!”王老铳喊了一嗓子,抱着鸟铳奔了过来,弯着腰道:“大人不知道,您现在在军中的名号那叫一个响啊。唉、唉,上回打建虏,大人怎么没让我也去呢……”
张问笑道:“下回一定专程点你做我的亲兵。对了,那樵夫的小女还好吧?”他心道:上次你要真去,这把老骨头估计早就在兵溃的时候落到后面被建虏一刀给砍了。
王老铳道:“我当孙女养着,好着呢。”
这时楼上的军官问道:“王老铳,哪个张大人?”王老铳瞪眼吼道:“哪个张大人,搞死几万建虏兵的张大人!”
这么一说,官兵们都聚了过来,想看看平日被吹得都上了天的张大人是啥模样,长了几条胳膊。却见张问长得一副俊朗公子哥模样,有将领笑道:“都说张大人用兵如神,大伙以为大人长得是虎背熊腰、徒手能搏虎呢,今日才知大人原来和戏文里孔明先生那样,是个儒将啊。”
后边一个军士喊道:“大人,跟着您打建虏的兄弟,这会儿在沈阳可是阔绰呢,下回能不能带上咱们啊?”另一个道:“建虏都被灭了,还有啥下回?”
张问道:“女真人起码有几十万,就砍了两三万颗脑袋,要说打完,还早。放心,很快又能打,不过我明儿要回京了,却是陪不了兄弟们杀敌报国。”
王老铳听罢说道:“大人,敌酋野猪皮不都被抓了吗?他们还敢来?”
“敢来,怎么不敢来?建州那边没吃的,除了抢咱们大明,没别的办法。抓了一个野猪皮,还有第二个野猪皮。”
军士们喊道:“那大人别回京了,带着兄弟们,灭了丫的建州,看建虏还敢不敢来抢。”
张问没有说话,这话没必要回答,哪能谁想带兵就谁带兵的?他向谯楼上走去,想再到高处看看这辽东大地。一行人走到谯楼上,张问俯视着城外白茫茫一片的辽阔大地,心里顿时生出一股王八之气来。
他站在栏杆旁边,迎着喊风凝视了许久,他很想喊一声:有一天老子要带着百万雄兵再来此地一游。不过他做人一向比较低调,却是一句都没有喊。秦玉莲听到张问刚才和官兵们说的话,有些疑惑地问道:“张大人,既然建虏肯定会卷土重来,军门为什么不乘胜把赫图阿拉也攻下来,将建州尽数控制呢?”
张问回头道:“我猜袁巡抚也想这么干,有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他哪能等着?不过缓和辽东局势是朝廷的意思。这辽东一打仗,军费动辄就是百万、损兵动辄就是十万,朝廷承受不起。元辅要减税爱民、要弥补户部亏空,所以要尽量避免战争……或许元辅是对的,大明只要富足了、人心只要聚拢了,建虏这样的部族算什么呢?”大伙陪着张问说了会话,张问便从谯楼上下来,向众人告辞,就此算是作别了沈阳。
第二天张问启程,袁应泰和几个陪同的文官到长亭送别,送别的人还有刘铤、秦良玉、章照等和张问交好的人;而其他沈阳的同僚,却一个都没有来,以划清界限。袁应泰是辽东巡抚,从礼节上说,要给张问一些面子,所以才来送别。黄仁直和沈敬依照张问的意思,将送行的人一一记录在案。
张问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从沈阳西门出来,踏上回京的路。清晨里,军事重镇独有的号角声就渐行渐远了;过年的红热气氛,也渐渐淡去,代之而来的是辽东荒凉广阔的雪地。一行人从沈阳出发,向南沿着边墙途径定辽卫、海州卫等地;然后转向北行进入广宁卫地区,向西走一阵,就是辽西走廊了;辽西走廊向西南行进,进入山海关。轻装简行,等张问到达京师的时候,刚好是正月初十,真赶上了上灯节。
时值佳节,京师热闹非常,各大铺面都挂着红灯笼,炮竹声连绵不绝,到了晚上,还能看见烟花,有紫禁城里面放的各式漂亮烟花,也有大户人家放的,在夜空中炸开,释放炫目的繁华。全城的人都可以观看,街头上人山人海,各种灯谜、戏耍、琳琅满目的货物,好似在衬托了一个大大的太平盛世。
不过听说前些日子,辽东杜松部和马林部覆灭的消息传回京师,有识者说建虏可能会打到京师来,京师的米价都涨了好一阵。但是清河堡之战的消息传回来以后,一切都又正常起来。
张问回家之后,命人收拾青石胡同里的老宅,买些灯笼红烛,也布置一下佳节的气氛,过年过节的,不能太冷清了。自从张盈离开之后,家里缺了女主人,张问总觉家中缺点什么东西……却不知她在哪里过的年,张问猜测着她应该去找沈碧瑶了。张盈的社会关系也比较简单,妹妹在宫里头,她不可能去皇宫,只有杭州的沈碧瑶那里要熟络一些。张问寻思着,找个机会,得去杭州一趟,一则把张盈给寻回来;二则也看看怀着孩子的沈碧瑶,算来她已有六七个月的身孕。
家里的众人忙乎着收拾院子,张问则去都察院交付公文报道。他很快又得知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司礼监出现了变故。以前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先被发配充军,不久又被人“矫诏”缢死;掌印太监由王体乾执掌,魏忠贤升了司礼监秉笔。
在热闹喜庆的气氛中,朝廷依然在暗自变化着。东林党对于魏忠贤等人执掌司礼监十分不满,而且认为王安的死是个阴谋;东林认为,前不久皇上才亲自赐封的王安司礼监掌印,而且皇上一直忙乎着木雕,这段时间又迷上了滑冰,哪有心思去管司礼监?更别说突然态度陡变诛杀大宦官了,这里面肯定是魏忠贤一党在搞鬼。
东林纷纷上书弹劾魏忠贤,并要求严查矫诏冤杀王安的案子。朱由校下旨说王安就是他发旨搞死的,和他人无关;朱由校自己的太监,想杀还需要东林同意么?他也没给个具体理由,就说想杀就杀了。
朱由校确是说了一句大大的实话,没有他的授意,魏忠贤敢杀司礼监掌印?还是矫诏杀的,除非魏忠贤活得实在不耐烦。但是朱由校越是这样说,东林越是不信,认为只是皇帝为内宫遮掩的原因。
这种效果恰恰也是朱由校想要的。杀了亲东林党的王安,就是和东林为敌。朱由校大摇大摆地杀了,他却没有被东林敌视;东林敌视的只是太监魏忠贤等人。
张问获悉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对于元辅叶向高的政略理想,愈发没有了信心,皇帝都不支持,还搞毛呢。他也管不着这些事儿,只顾办自己的事,先把从沈阳带回来的说书先生唐三爷给安排好,在京师造成舆论,为争辽东大功作好铺垫。正巧这时候东林都顾着王安那案子去了,张问回京反而不是东林对付的第一要事。
东林忙着写奏折骂魏忠贤,皇帝一概不理,连看也不看。奏折都到了司礼监,东林骂魏忠贤,等于是站在魏忠贤面前指着鼻子骂。而皇帝却压根不管,听说他喜欢上了滑冰,西苑冰池封冻,冰坚且滑,他便命一群太监随他一起玩冰戏。他亲自为自己设计了一个小拖床,床面小巧玲拢,仅容一人,涂上红漆,上有一顶篷,周围用红绸缎为栏,前后都设有挂绳的小钩。朱由校坐在拖床上,让太监们拉引绳子,一部分人在上用绳牵引,一部分人在床前引导,一部分人在床后推行。两面用力,拖床行进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就可往返数里。朱由校玩得不亦乐乎。
前不久敌酋努尔哈赤被押送回京,本该在午门献孚祭拜祖宗,渲染一番;但朱由校却不理睬,直接让人丢诏狱里关着了事。张问回京,也没接到皇帝召见的任何信息,就让他在家里候着。
相比之下,东林党的人还惦记着张问,上书要求将张问革职查办,但没能得到批红;他们也不敢膻自将一个四品官员的乌纱帽摘了查办,只能等着。
众大臣对于皇帝的这种态度无计可施,皇帝原本就不识字,细想一个不识字的人你能要求多高?也怪不得别人,是东林党自己把人家推上皇位的。而且按理说,朱由校虽然喜好玩乐,可玩的东西都是一些小玩意,并不铺张浪费;皇帝不管政事,还有大臣,这对执政党实现正治理想、应该是少了许多制肘,偏偏半道里杀出个魏忠贤来,东林官员怎么办事怎么不利索。
所以大臣们仇恨的人是魏忠贤,不是朱由校。
张问看明白京师的状况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心说要是王安没倒台,东林党这么一上书查办自己,王安按着东林的意思就批了红,那自己向谁哭去?皇帝顾着玩乐,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不一定会站出来说话。
张问轻松了一头,便在家里很舒服地过他的节日,并交代人不紧不慢地办正事。正月初十到正月十五元宵节,是每年都要闹腾的灯节,非常热闹,张问也常常去街上闲逛,感受节日的欢乐。
随从的玄月、秦玉莲二人十分欢快,对那些卖艺戏耍的,摆摊捣鼓各种稀奇玩意的东西十分有兴致。相比之下,张问和管家曹安倒有些提不起兴致,他们在京师呆了许多年,年年都是这个样,也没什么新奇感。
就在这时,街边传来一声声“好、好”呼喊声,秦玉莲急忙奔到人群外边,垫着脚尖看里面的稀奇。她看了一阵,回头说道:“你们快来看,有人从嘴里喷火呢。”
玄月也好奇地跑过去垫脚看稀奇。张问跟过去,往人圈里面一看,只见一个彪悍大汉站在雪地里,一手拿着一个瓶子,一手拿着一根火棍,操~起瓶子仰头喝了一口,然后往那火棍上一喷,“呼”地一声,就从嘴里喷出火来,周围的围观众就大叫:“好、好,再来一个。”
张问无趣地说道:“这种小把戏在京师常常都能看见。”
秦玉莲回头笑道:“就是图个乐子呗,大过年的,皱着一张脸做什么嘛。咦,你说那火要是烧到嘴里去,可不得烫伤了?”
张问道:“这么简单的事儿还要问么?锅里的油要是烧起来,把锅盖一盖,火就灭了,何也?火需要气才能燃烧,气一烧完,就不能燃了。你没瞧着那汉子每吐一口,就急忙闭上嘴么?”
秦玉莲听罢仔细一瞧,还真是这样,回头笑道:“念书多就是不一样哈,张公子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想起在沈阳那会,你说那个顺风箭,可是说了好一通大道理。”
张问摸着额头说道:“你还真以为书上什么事都说呢,这样的事是靠脑子自个想,和经书半点关系都没有。”
这时玄月也说道:“我听说过一个笑话,一个秀才要过河,可不知道怎么过,就回家找了一堆书翻开,看了半天都过不了河。”
她说完之后,张问等人都愣愣地看着她,张问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玄月眼神很无辜,说道:“这不完了吗。”
秦玉莲嘻嘻掩嘴而笑,曹安也呵呵陪笑了一阵,因为玄月平时不拘言笑,难得讲一次笑话。张问却丢下一句:“一点都不好笑,还笑话。”
就在这时,听得有人喊道:“大伙要是喜欢看,茶楼里边请,今儿中灯节,楼里的茶水全部免费。喝杯热茶,还有更多有趣儿的戏耍等着大伙看啦。”
又有人嚷嚷道:“好哟,免费的茶,咱们进去看吧。”
张问左右看了看,指着街对面一家和这边对着抢生意的茶楼道,“曹安,瞧那边还有一家,门口也竖着免费酬宾的牌子,可伙计小二都站在门口看这边的热闹,门口罗雀,却正犯愁呢。”
曹安想了想,低声道:“要不让唐三爷到那家茶楼说书去?”
张问笑道:“我正有此意,唐三爷那张嘴,京师百姓一定爱听。那家茶楼的生意好了,其他店家就会争相效仿,也说国姓爷那一出……”说罢二人相视而笑,甚为得意。
秦玉莲听人说茶楼里面还有稀奇玩意,提议要进去看看,张问却对这样的戏耍不感兴趣。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就说道:“天色渐暗,一会晚上有灯会,却更是好看,还喝什么茶呢,不如找个地方把晚饭吃了,一会好看灯会。”
夜幕渐渐拉下,虽然天气依旧阴冷,但并不影响街面上热烈的气氛。有孩童在大街上玩鞭炮,大人担心安全,就拿着棍子责打,孩童哇哇大哭。可那哭声并不悲伤,反而像是喜庆的声音;就像笑声有时候并不代表快乐一样。
街道两边白气腾腾,有卖羊肉的、卖包子馒头的、卖面条的,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味,让人食欲大增。张问等找了家干净的酒楼,准备吃了饭看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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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灯会
紫禁城的东边,玉河河畔、东皇墙外,有一道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的城门,就是东安门;灯市在东安门外。灯市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东风夜放花千树、吹落星如雨……一夜鱼龙舞。”这句词的描述同样适合于明代。
不过比起宋朝,这时候的灯市已经完全变成了商业行为。明代商业之发达,旷古未见,只要有商机、有赚钱的机会,大伙都会削尖了脑袋掺和。宋朝的灯市更多的是政府行为,为了烘托太平盛世,还有府尹给做灯市的摊主们发灯钱油钱、以资鼓励,称为“买市”;明朝这会儿,官府自然不会发钱了,还得来收税,因为灯市上是非常赚钱的。
灯市上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商贾,甚至还有来自周边各国的商贾,比如朝鲜国、日~本国,南洋诸国的商贾,也会弄些稀奇花灯,以图卖个好价钱。灯市周围的房租、饭馆,在灯节的几天里,价格会暴涨几倍,和后世开奥运会的时候有得一拼。
张问一行人在灯市上游玩观赏,满目琳琅,是目不暇接。相比秦玉莲和玄月,她们目前的工作都是保障张问的安全,但有句话是术业有专攻,显然玄月要敬业一些。玄月时刻保持着警惕,她对灯市上的皂胥捕快不是很放心;而秦玉莲看到那些制作成各种形状、五花八门的花灯时,注意力早已不在张问身上,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一件。
“呀,你们快来看,灯里还有鱼呢。”秦玉莲惊喜地喊了一声,就跑进了旁边的一家铺面。张问等人只得跟过去,不然这人挤人的地儿,只要一走散就不好寻着了。今晚中灯节,灯市是要通宵达旦的。
秦玉莲弯着身子,就近了仔细看那琉璃瓶形状的花灯。这时面带喜庆微笑的店家就走了过来,说道:“姑娘好眼光,这幅花灯,别说是本店最上乘的精品,就是在整个灯市上,也仅此一件。”
玄月抱着双臂,左右顾盼之际,也拿眼瞟了一下那副花灯,随口问道:“里边的鱼是真的?”
店家拍着胸脯笑道:“可不是真的?捞起来烤烤保准能吃。”张问听到这里顿时哑然失笑。
店家继续道:“瓶身是糯汁烧成,镶嵌珍珠,然后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着烛光,透明可爱、别具匠心。别说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就说工匠精湛的手艺,别家想仿制,也做不出来这模样儿。姑娘,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
秦玉莲顿时就被说动了,不禁问道:“多少银子卖呀?”
“五百两整数,少一文也不卖。姑娘您看看上边的珍珠,可都是精挑细选的上好珍珠,还有这工艺……”
“五百两?”秦玉莲瞪大了黑眼珠子,惊叹了一声,一双使枪的大手捂住嘴,顿时将下半张脸全部遮住了。张问见状,心道用得着这么夸张的表情吗,忍不住就说道:“嫌贵咱们就走吧,这么多花灯,大伙都是自己的灯独特,你也买不过来。”
秦玉莲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副可爱的花灯,满脸的失落。她犹豫了一番,看向张问说道:“你身边有多少银子,借我二百两,我以后还你。”
张问愕然道:“看不出来,你还挺阔绰。咱们再看看别的吧,多着呢,选一个最喜欢的买,不然一会看着更好的,又要买,买那么多回去干甚?”
秦玉莲翘起嘴道:“就这个,看准了、我就要它……算利息总成了吧?”
张问无奈何,想着秦玉莲救过自己的命,既然她坚持要,五百两算个屁,当下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银票出来,数了数,递给店家道:“这灯咱们买下了。”
“等等……”秦玉莲白了张问一眼,“你急什么,讲讲价,四百两他肯定卖的。”
店家仔细验了银票,都是大钱庄开出的银票,顿时满脸笑容,直夸张问大方阔绰,说公子为佳人一笑,五百两完全值得。店家一边说,一边看了一眼秦玉莲,心道脸蛋儿身材都还看得过去,可这姑娘这么一双粗手,而且还有一对没缠过脚的大脚,好像是平常百姓家干苦活的女娃,是怎么攀上富家公子的?
几个人从店铺里出来,秦玉莲捧着那副精致的灯具,乐得嘻嘻直笑,不忘对张问说道:“张公子还真是舍得花钱哈。”张问一脸肉疼地说道:“秦大将军屈身做镖手,本来是要发月钱。现在你预支了五百两,可得先白干十来年还债。”
“还有月钱?喏,这灯是你的,我替你保管。”
一行人说着话,继续逛街。灯市上有临时搭的摊位,也有两旁的店铺兼营花灯,更有那些住宅,也趁机操办花灯,既赚钱,又热闹。
为了生意红火,百姓和商家都竞相推出了各种各样的商业手段,弄笛吹笙、歌舞助兴,或是龙翔狮舞,好不热闹;可要数最普遍的手段,还是猜灯谜,既可以冠上以文会友的雅趣,又可以送些小礼物给猜出灯谜的客人,以吸引游人。
张问本身就是个文人,最感兴趣的,自然就是灯谜了。他正左右寻找,准备找一家上点格调的,进去猜上一猜,满足一下成就感。就在这时,张问等人走到了一处民宅外边,只见灯影错落,人声鼎沸。张问近门远望,只见堂前有一个年约十八九的少~妇端坐在湘妃竹椅上,两旁檐下各悬许多精雕花灯,灯笼下悬着红纸书就的谜题,还用红绳系着笔墨文宝、罗帕香扇,想必是用做答中谜题的赠礼。而院子里还摆着许多出售的精致花灯,那才是赚钱的东西。
张问见状心里一喜,这处院子清幽雅致,可见主人也是个通文识墨的人,而且主持灯会的人是个红颜佳人,各种条件都适合张问的口味。他当下就停下脚步,说道:“好酒藏深巷,这样的地方,才有上好的花灯,咱们进去看看吧。”
秦玉莲也看见了院子里面的漂亮女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张问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秦玉莲倒是没有张盈善妒,而且她现在和张问还没有挑明那层关系,但是这并不妨碍她挖苦张问一句。
张问厚着脸皮嘿嘿笑了笑,并不遮掩,又瞧了一眼院子里那女子。那女子坐姿十分别致,别致就是不和平常百姓官宦家的女子一样,特别之处是她那随意一坐,脖子挺得很直,好似专门苦练过这种表现修长玉脖的功夫一般。张问只看了两眼,就感觉这个女子不是平常家的女子,而且他很好奇,那女子看样子有十八九岁了,肯定早已嫁人,何以还会独自抛头露面?
女子旁边围绕着一群人,都是些老少男人,恐怕和张问一样,冲着美女去的。那些公子爷们,有的一脸正气在装笔,有的却一脸孟浪之色,眼珠子不住地在那女子身上瞅来瞅去,如十年没见过女子的色中恶狼一般。
张问信步走进院子,先和秦玉莲等人一起混在人中间,去看摆放出售的花灯。其实张问对花灯压根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就近了看看坐在竹椅上的那个女子。
在明亮的花灯光线下,瞅近了一看,却是看得仔细。那女子生得美艳,身材饱满、珠圆玉润,饱满得略嫌发胖,不过肌肤水嫩白里透红,微胖的身材看起来就不臃肿,反而让人觉得很健康。
院子里的婢女见到新来了几个人,就上来招呼,张问闻声转过身来应答。那婢女看清了张问的脸,顿时愣了一愣,就听得张问笑道:“很英俊是吗?”
秦玉莲听到张问恬不知耻的话,忍不住掩嘴而笑,一只大手顿时又遮住了半张脸。那婢女却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随即抽身离开。
旁边一个穿绿绸长衫的公子哥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看兄台俊朗不俗,倒是可以去那边猜两幅灯谜,表现一下才学,兴许能见着里边的绝世佳人。外边这位,留给咱们好了。”
张问好奇地看一眼北边的堂屋,说道:“敢情还有更好的,掩藏在屋里呢?”
公子哥笑道:“可不是,说不准她正在窗后瞧着咱们这些人。兄台你看,那檐下的同道,是不是有些共通之处呀?”
张问听罢看向屋檐下正在苦思灯谜的人,见个个都长得俊俏,特别是脸上的神情,果然有相似之处,就说道:“您这么一说,我看真看出来,那些人,都是一副目不斜视的君子模样,那叫一个浩然正气啊。”
公子哥嘿嘿一笑:“要真是浩然正气,就不会到这里逗引美娇~娘了。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点,屋里那位佳人的口味显然是比院子里这位要高上一点,不仅选长相,还得选品次。”
张问闻言作了一揖,指着周围一脸孟浪色急表情的同道们笑道:“在我看来,咱们这边的人,倒是要率直一些。”张问和这绿袍公子哥都穿长袍、自喻文人,孟浪规孟浪,这交往礼仪却是荒疏不得,绿袍公子哥也急忙回了一礼。
至于为了争女人,弄得面红耳赤却是不必要;来这里的人,恐怕都有些身家,并不缺女人,不过是消遣消遣而已。
方才招呼张问那婢女已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边,在女子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女子顿时向张问这边看过来。不一会,婢女又走到张问这边,说道:“我家主人有请这位公子一叙,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怎么不方便,敢情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这个么。”张问说了一句,旁边的人闻言呵呵一阵哄笑。张问让秦玉莲等人继续看她们的花灯,又对众人作了一揖,便跟着那婢女走到坐在竹椅上的女子旁边。
张问正要作礼,只听女子说道:“公子不必多礼,请坐。方才小奴说这位公子多有才学,妾身这厢有几个灯谜,公子如有雅兴,就猜上一两个如何?”
张问心道有没有才学脸上写着么,恐怕你也和老子一样,都是冲着臭皮囊来的。嘴上却说道:“小生恭敬不如从命,让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见到张问,脸蛋儿在灯下印出了两朵红晕,神情之间图现娇羞,拿眼偷看张问时,眉目传情。院子里的众人见到那女子的神色,一边艳羡张问,一边陆续离开了,都没戏,呆着也是无趣;倒是那屋檐下捎首弄姿、时而来两句诗文的公子们,还在垂涎着屋子里的佳人,想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副模样。
坐在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随手用削葱般白嫩的手指拈起一个灯笼,递给婢女,让婢女送过来。女子说道:“公子就猜猜这个吧。”
张问接过花灯,看了一眼用红线系在下方的罗帕,这彩头倒也香~艳。他翻看了一下红纸上写着的灯谜,只见上面写着:看不了,听不了、昏迷了、糊涂了;射一首绝句。张问一看乐了,这灯谜他猜过,当即就说道:“山外青山楼外楼(看不了),西湖歌舞几时休(听不了);暖风薰得游人醉(昏迷了),直把杭州作汴州(糊涂了)。是也不是?”
女子含笑点头:“公子才思敏捷,令人佩服。这首诗原本是忧国忧民之作,但我大明却和宋朝不同,不仅故土万里,还开疆扩土、俯视万邦,这样的诗在此时就只能做灯谜了。”
张问听这女人出口大气,倒是有些惊讶,更是对这女子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理,可就是不知道什么身份符合她的形象。听罢女人对这首诗的解说,张问忍不住看了一眼天空,叹道:“晴天里暗藏着暴风雪啊。”
有些议论国事的言语,张问不便明说,就这么一句隐~射一下而已。女子听罢面有惊讶之色,恐怕也对张问的身份有了些好奇,忍不住说道:“公子外表俊朗,却没有富家子弟的脂粉之气,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就在这时,只听得婢女呼了一声:“呀,下雪了。”
张问笑道:“看来我那句话是真猜着了。”
竹椅上的女子站起来,作了一个万福,就对众人说道:“下雪了,院里的灯沾了雪花,被热气一烤,就要浸~湿了。今晚就到这里吧,扰了各位的雅兴,妾身在此赔礼。”
几个婢女忙着将院子里的花灯收进屋中,公子少爷们兴犹未尽地悻悻离开了。而女子却留下了张问,并说言谈投机,请到堂中说话。
张问转身对秦玉莲等人说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玄月留下就行了。曹安,你送秦姑娘先回家去。”
秦玉莲面有不快,张问却不管她。他这几日都没碰女人,这时遇见个风流的良家女子,正在兴头上,哪里有心思去管秦玉莲,再说自己就这么副德行,正好让她看个清楚。
那饱满女子将张问和玄月带入堂屋,这是个普通得近乎简陋的民宅。要说这外边的院子太简陋,那也好说,因为很多富户都很低调,并不愿意显摆,所以第一进院子布置得简陋并不说明什么;但是堂屋里的摆设就显得太简陋了,更离谱的是,角落里还放着一个独轮车的坏轮子。
张问又打量了一番那个女子,见其身作罗裙,腰带玉饰,肤色白嫩得一尘不染,怎么看怎么像是一个锦衣玉食的人,却是和这院子格格不入。恐怕这院子并不是她的家,张问作出这样的判断。
女子叫人上茶招待张问和玄月,然后施礼道:“妾身去去就来,二位请先品茶。”说罢从堂屋后门走了进去。
玄月看了一眼面前的茶杯,对张问轻轻摇摇头。张问会意,总得说来这家子问题不大,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他也不想吃喝这陌生人的东西。
少顷,女子从堂后进来,说道:“我家主人请公子赏脸入内一见。”张问顿时想起了先前外边的人说的绝世佳人,心里也很是期待,便未拒绝。
玄月正欲跟着张问一起进去,但那女子却说道:“我家主人不方便,只想见这位公子,请姑娘留步。”张问回头道:“在这里等我,没啥事。”
张问遂与那女子步入后院,走进北面的一间女房。张问进得屋子,里面照样布置得很简陋,倒是西南角的木床上,铺着新稠被,挂着绫罗幔维,显得十分突兀。
屋子里烧着两个无烟火盆,连一鼎香炉也无,北边的软塌上坐着一个女人。张问打量了一番那女人,是个三十来岁的艳妇,体态均匀丰满,白里透红的鹅蛋脸上,一对单眼皮让她看起来更加妖艳。艳妇很是无礼,见着男人,也不站起来行礼,依旧歪在那软塌上,给人的感觉就是好像张问有事求她,她坐在那里装笔一般。神色之间也极其胆大、傲慢,斜着眼睛在张问身上瞄来瞄去。
张问见是个比自己还大好几岁的女人,而且感觉诡异,心下就没好感,而且很失落,敢情大伙期待一见的所谓佳人,就是这个妇人?张问沉住气,却是看这艳妇要说什么。这时那艳妇总算开口了:“模样儿倒是不错,却是不知那活儿争气不争气。”
张问一听顿时头大,这口气听起来怎么像是男人逛青楼选姑娘时的感觉?他顿觉无趣,就想转身便走。
在院子里主持灯会的女子弯着腰,一副恭敬的样子,一改刚才有品有味的口吻,言语俗气道:“夫人叫人试试便知了,要是不合心意,咱们再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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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客氏
先前坐在院子里的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说,夫人叫人试试他的活儿、不就知道中用不中用了。张问听罢她一改口气,忍不住看向那女子;女子触到张问的目光,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游离的神色。
张问心道:在威压和权柄下,任何美好的心思、雍容的气质、优雅的格调,都是一坨黄灿灿的冒着热气的狗始。他顿时很厌恶这里,转身欲走。突然眼前就出现了一块白布,那块白布一下子就蒙在了张问的嘴鼻上,他闻到一股闹杨花、巴亚、蒙香、卤砂、山葛花等药物的混合味道。
张问以前做官的时候为了把官做好,各种杂学都有所涉猎。有一次听说有用蒙*汗*药迷倒人之后违法的案例,专门研究过蒙*汗*药。这时他一闻到这股味道,立刻明白这是蒙*汗*药,他的心里一凉,不知道这些人要对自己做什么,当下急忙屏住呼吸。饶是如此,吸入的一点药物已经把他熏得晕乎乎地,身上软得厉害、话也说不出来;还好吸入的药物不多,他还保持着意识,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捂住张问的嘴的过了一会,就放开了他,张问浑身无力,立时就软倒在地上。只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人妖声音道:“禀老祖太太圣夫人千岁,外边还有一个女人,是不是要先除掉?”
张问听到“老祖太太圣夫人千岁”,很快想到了“奉圣夫人”客氏,也就是皇帝朱由校的奶妈。莫非那艳~妇就是客氏?
客氏本名客巴巴,这名字太俗,她后来又改了一个名字叫客印月。当时朱由校的生母王选侍没有奶~水,朱由校谁的奶都不吃,只哇哇大哭,偏偏一含到客氏的|乳|,就不哭了。这倒是奇怪,好像冥冥之中有甚安排一样。
这时客氏说道:“刘朝,你做事动点脑子行不?上回叫你去南海子弄死王安,你居然直接将人勒死,这会儿外朝那帮老头都冲着咱们来了。”
那被称为刘朝的太监就是捂住张问嘴的人,双下巴,很富态。刘朝急忙伏倒在地“咚咚”直磕头:“奴婢罪该万死,奴婢本想饿死那厮,让他死得好看一些。但奴婢生怕让圣夫人等得太久,辜负了圣夫人的隆恩,这才出此下策。”
“好了,你有这份心思就好。外边那人先别急着动她。看看这小生中用不中用,要是不中用,就留一条性命,一起放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朝拜道:“圣夫人宅心仁厚,奴婢谨遵圣夫人的意思。奴婢这就找个丫头试试。”
张问听罢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完全没预料到一时的消遣,竟闯入了虎岤,这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他急忙定住心神,稳住下面的杵儿,万不可显山露水,不然得遭人先叉后杀。
客氏说道:“不用找别人,就让杨选侍去试就好。”
杨选侍就是先前坐在院子里那湘妃竹椅上的饱满女子,听到客氏的话,脸色顿时煞白,结巴道:“圣夫人,这……这恐怕……”
客氏神情一冷,盯着杨选侍道:“怎么?敢情杨选侍冰清玉洁,独有我是那种人?”
杨选侍急忙跪倒,哭丧着脸道:“圣夫人堪称圣母……只是奴家自选入宫中,尚未在皇上的寝宫侍寝,这要是身子破了,万一被人觉察出来,奴家死无葬身之地啊。圣夫人念在奴家忠心耿耿的份上,就饶过奴家这一回吧。”
刘朝冷冷道:“你既然是圣夫人的人,宫里边谁敢查你?除非你有二心!”
杨选侍听罢刘朝说自己有二心,脸上顿时出现了恐惧之色,急忙将脑袋不住摇晃,哭道:“奴家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万不敢对圣夫人有二心……”杨选侍眼睛闪出绝望和无助之色,带着眼泪颓然地说道,“好吧,圣夫人只要用得上奴家,奴家万死不辞。奴家遵命,以表对圣夫人的忠心。”
客氏懒懒的坐在软塌上,说道:“嗯,那就试试看,希望这小生是中用的主。小皇上的玩意,实在是没什么劲味。”
杨选侍便和刘朝一起将张问抬到了床上,剥了他的衣物。张问心里默念着《金刚经》,以定心神,但是脑子却全是那杨选侍的饱满嫩白影子。一联想到杨选侍的清白身子将和自己做那事,张问便控制不住在脑中浮现出她的优雅坐姿、一尘不染的脱俗肌肤、秋波一般传情的秀目,这些东西,无一不在毒害着张问的身心。
张问身上的针织之物纷纷离开了他的身体,忽然“啪”地一声,一块玉牌掉到地上。张问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那玉牌上有他的名字。
刘朝拾起玉牌一看,神情一变,躬身递到客氏面前,说道:“圣夫人,这人是朝中大臣。”
客氏“哦?”了一声,看了一眼衣衫不整躺在床上的张问,接过玉牌仔细查看,也有些惊讶道:“中顺大夫张问?可是在清河堡之战中大败建虏铁骑的张问?”
刘朝道:“回圣夫人,御史里,只有那么个张问,正是那人。他可是皇爷常挂在嘴边的大臣,要是死了,可是件麻烦事。”
客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不怕东林党,因为皇帝也不喜欢东林党;但是她对于皇帝的人,却有些顾忌,因为客氏明白,她的一切,都是因为得到皇帝的宠信才得来的。
客氏看着张问道:“你弄的那药,能迷多久?”
刘朝道:“只要不给淋冷水,晕个两三时辰没问题。”客氏道:“那管那么多干甚,咱们知道他,他不知道咱们。该干嘛就干嘛去。”
杨选侍听到两人说的话,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男人,轻咬了一下嘴唇,神情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杨选侍在宫里边也常常听见张问的名字,对他干的好事坏事都有所耳闻。
杨选侍用削葱一般的手指从张问的脸上抚摸而过,眼睛里竟有了些许爱怜。她的手指被张问嘴上的浅胡须扎得痒丝丝的,她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丝温暖的笑意,充满母性的笑意。杨选侍看着眼前这张好看的脸,睡得如此沉静,她心里很温暖,而且对这个男人内心里的东西充满了好奇的探究欲。
这时刘朝的声音打断了杨选侍的白日梦:“赶紧的,试试张问中用不中用。”
杨选侍对这样庸俗的话感到恶心、厌恶,但是口上却恭敬地说道:“是。”她俯下身,手指抚摸到张问的结实胸膛上。张问顿时闻到一股心旷神怡的清香,身体再不受控制,杵儿已经挺~立得如一根烧红的铁棍。
杨选侍不敢顾着自己想要的方式,便默不作声地提~臀要坐上去,完成自己“试验”的任务。她还是处子之身,给张问印象最深的,是她滴在张问眼角上的冰凉眼泪。那晶莹剔透的仙露,让张问感觉自己都被洗涤干净了、纯净了,好像那眼泪是从自己内心里流出来的,带着美好的梦想。
在那疼痛的、快乐的迷糊中,杨选侍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醒着却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她梦见了修竹幽境、敞榭高台、白鹤仙鼎。在那样美好的梦境中,张问的眼睛里全是柔情、全是杨选侍,他凝视杨选侍的眼睛里全是柔情;他化身成了一个受万人敬仰的英雄、又化身成了一个识得怜香风月的倜傥雅士,才高八斗,出口成章……张问在她的梦中,成了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男人;在梦境中,一切都那么美好,没有丑恶、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残忍的酷刑、没有卑鄙的手段、没有权没有利,张问的动作轻柔而温暖,除了仁爱、还是仁爱,和她做着最销魂最快乐的事儿。
杨选侍在迷糊中的梦境,自然表现在脸上,所以她一边上下运动的时候,闭着的眼睛,脸上的神情全是极乐和幸福。坐在旁边观看的客氏见状早已忍耐不住,说道:“杨选侍,成了,不用再试。”
一句冷冷的话将杨选侍从梦境中拉回了现实。杨选侍睁开眼睛,很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先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声“是”,然后才从张问的身上离开。在那一刻,张问的心中顿时像空了一般少了什么东西;张问刚才也感受到了杨选侍的快乐。
杨选侍默默地挪到床角,下了床穿衣服,而那客氏已经火热着一双眼睛,吞着口水,迫不及待地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冲上了床。她的贪婪与疯狂,让张问受够了罪,肩膀上全是血淋淋的抓痕。
太监王朝见到如此折腾法,床都快摇散架了,急忙用拿了药物给张问施药,张问照样屏住呼吸躲过了暗算。
客氏抓起一团布,却是一只足衣(袜子),咬在嘴里,像野兽一般地闷哼,她瞪大了眼睛,但眼睛里又十分无神。客氏身上布满了细汗,身上的血管都突了起来,她那副模样,和生孩子的时候相比,也差不多了。
床边上的杨选侍默不作声,悄然拿起一块带着新鲜血液的手帕,背着身体塞进了张问的长袍袖袋里。
不知过了多久,温暖的屋子里弥漫一股浓烈的腥味。张问双腿发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身体好像已经被抽空了一般。那客氏自己也遭受不住了,还不断揉~搓着张问的杵儿,啧啧说道:“这家伙面上是个文官,骨子里还真是硬朗。”抓住张问那玩意的手念念不舍,半天不愿意放开。
客氏终于穿好衣物,带着几个人离开了房间。杨选侍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多看了一眼。
张问浑身疼痛,只感觉被折腾得虚弱无力,也怕那客氏没有走远,回头再起杀心,休息了许久,没有再听见声音,这才从床上爬起来。张问心有余悸,不过并没有懊悔之心;倒不是因为搞了美女觉得值,而是因为这种事实在不容易发生。谁知道偏偏就遇上了,所以懊悔是没有必要的。
这时门“嘎吱”一响,张问心里又是咯噔一声,看向门口时,进来的是玄月,这才放下心来。玄月不知道这里边发生了什么事,一走进门,就闻到一个银糜的腥味,眉头一皱,只以为张问在这里享受玩乐。她左右看了看,只剩下张问脸色苍白地歪在床上,玄月就说道:“东家,她们都走了,咱们要离开吗?”
张问沉住气,心道刚才那两个女人都是宫里边的人,要是丑闻泄漏出去,皇帝不杀人才怪。既然玄月不清楚内幕,张问也不和她说太多。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顿时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就像蒙着一层雾一般。
两人回到青石胡同的家中,张问屏退左右,坐在灯下寻思今日发生的事。那奉圣夫人以为张问已经晕过去了,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暂时应该没什么事。张问仔细想了一遍,这才略略放下心来,舒了一口气,暗自骂了那银妇客氏好几遍,方才解恨;倒是那个杨选侍,很是销魂。
张问无意中发现袖袋里多了件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带血的绫罗手帕。张问凑到灯下仔细一看,上边绣着杨选侍的名字:杨淑贞。很普通的一个名字。但是这块手帕是宫中之物,却是个祸根,张问不假犹豫就将手帕丢进了火盆中。
而此时宫中的杨淑贞却在做着白日梦,想象着张问看到那块手帕的时候,他满是柔情、饱受相思之苦;朝中四品御史大夫,肯定是进士,杨淑贞自然知道,所以她甚至还做梦,张问满腹文采,写了许多华丽、感人、痴情的诗文来思念自己。
屋子外面挂着红灯笼,屋子里面的灯已经吹灭了,只有黯淡的光线。门窗、槅扇、天花没有上漆,保持着木材本色,内墙糊以白纸,装饰物也素朴淡雅,加上室内的红木家具和陈设,色调平和宁静。杨淑贞坐在床边上,呆呆地想着自己的事,而且捂住嘴发出低低的浅笑。
她很寂寞。不过因为现在客氏得了势,她又是客氏推荐入宫的人,这屋子在白天很是热闹,许多嫔妃宫女都会很热情地招呼、或者过来坐坐。但是热闹并不代表不寂寞,有时候人多的地方,反而更觉得寂寞。
又或许她在什么时候失势了,那这里就不仅寂寞,而且冷清了。
杨淑贞一个人坐了许久,幸福地笑了一阵,终于回过神。她睁大了美目感受着周围黯淡的光线,叹了一声气,又失落而惆怅起来,一滴眼泪从光滑的脸颊上滑落。在这深宫中、恐怕相思比梦还长;饶是望穿秋水,还是永世不能相见。
她一会笑一会哭,哭过之后,又笑。虽然相思苦痛,也无法再见面,不过心里边总算有了东西,不似以前那般空落落的,孤寂得让人发狂了。
她的手腕上有许多小伤疤,是她以前用簪子自个扎的,因为太孤寂了,就像死了一般,她想有点感受的时候,就扎一下,就能有存在感了。现在却不再需要那枚簪子,只要一想张问,杨淑贞心里就像被扎了,又像被灌了蜜。刺痛、甜蜜、痒丝丝的。
女人的感受实在是丰富,相比之下,张问就简单许多,他早已躺到床上蒙头大睡。身体实在是遭了不少罪,乏得要命。
张问第二天起床,已经到了中午。他赶紧爬了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找来曹安询问了一下说书先生唐三爷的情况。曹安说已经安排到茶馆,并安排了人关注情况。
问完话,张问又走到书房,唤来丫鬟若花,叫她磨墨,然后写一份奏折递上去,提醒一下皇帝和司礼监的人,老子已经回来几天了。也不知怎地,皇帝一直没有下任何召见的旨意,却不知用意何在。
张问感到这京官当得十分无趣、无聊,有种混吃等死的感觉。辽东虽然大胜,但是丧师十几万,直接触发了东林和旧三党(齐楚浙党,简称浙党)之间的党争,双方斗得厉害,可这些事好像和张问这个当事人没什么关系一般。
要~害部门已经完全被东林把持,浙党好像没有任何机会,但是他们依然在想尽一切办法反抗、翻盘。最近司礼监被魏忠贤等人把持,王体乾、魏忠贤身为内相,权力极大,有和外廷抗衡的资本,原来的三党官员有投靠魏忠贤的迹象。
东林也注意到了浙党成员向魏忠贤靠拢的可能,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要求妥协,反而趁机大肆污蔑打压,并将浙党进一步丑化,冠以阉党、妖党等名称。丑化政敌,塑造自己的崇高形象,一直是东林官员的看家本领。
不得不说,这是东林的失误,他们这样干完全是在逼迫浙党官员投靠魏忠贤;在东林把持了要~害部门之后,疯狂攻击浙党,浙党官员除此一路,别无出路。
张问本来打算从中渔利,拉拢一些浙党官员,培植自己的党羽,不过看眼前这个紧张劲,浙党投张问没有安全感,还是投魏忠贤干脆一些。张问的底子还是太薄了。
这个时候,张问有些颓丧,觉得这京官当着没多大的意思。他准备先设法洗清自己的罪责、争点功劳;也攀一下魏忠贤的关系,多少有点保障、免得被人在京师里用谗言暗算;然后想办法出去当地方大员比较有意思一些。
张问想到的地方还是浙江,那里富裕,还可以顺带看看有身孕的沈碧瑶、寻寻自己的老婆。
这回要是真能够去浙江,肯定和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七品小知县,这回已经经历了拥立大功、辽东大功,再出去,那就是大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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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目的
张问在中灯节那天、被客氏用蒙*汗*药迷软之后银辱了,他的身体遭受了非人的折磨,不过第二天就恢复了。他那几乎毫无感觉的内心,并没有留下~阴影(下~阴很无语);在本来就黑暗的地方,是很难留下~阴影的。
中灯节的第二天,张问写了一本奏折,想在朝廷里表现一下存在感;他很想得到朱由检的召见,解脱悬在头上的重责,并想让自己的功劳得到承认。
那本奏折无甚实质内容,所以很顺利地就通过了通政司,到达了司礼监王体乾、魏忠贤手里。
魏忠贤不识字,王体乾就读了一遍。王体乾虽然是司礼监掌印,比魏忠贤还大一级,但是他对魏忠贤的态度很恭敬。因为魏忠贤和客氏的关系很好,和皇帝也更亲近,这些王体乾都是明白的。
二人相对而坐,魏忠贤身材高大,有一张长马脸,喜欢半眯着眼睛故作高深装笔,实际上他就一文盲;而王体乾却精通文墨,但是身材短小,长相没什么气势。于是两人在一起,魏忠贤看起来倒像比王体乾高一级。
王体乾读完奏折,恭敬地问道:“魏公,这折子没说啥内容,要拿给皇爷看吗?”
魏忠贤眯着眼睛用缓慢的口气,长声幺幺地说道:“大臣上的折子,自然是要让皇爷知道的……”
王体乾低声提醒道:“张问是皇后娘娘的姐夫。”
魏忠贤的小眼睛扫视了一遍王体乾,听罢他的话,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事。那天朱由校去坤宁宫,见皇后张嫣正在宫中看书,朱由校就问张嫣看的什么书,张嫣翻开封面说是《赵高传》。宫中人多嘴杂,这事儿魏忠贤很快就知道了。虽说魏忠贤是文盲,但也知道赵高是何许人。他明白过来,皇后是在给朱由校吹枕边风,欲对自己不利。魏忠贤有些纳闷,张嫣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如何会想着和自己对着干的?
魏忠贤认为张嫣根本不可能有复杂的心思,估计她连谁忠谁J都分不清楚,于是他就认为是有人指示张嫣这么说的。王体乾引据了一些历史上的典故,认为外戚张问是幕后操作者。魏忠贤于是对张问有了防范之心。
这时候王体乾又提到张问是皇后的姐夫,魏忠贤顿时会意过来,便说道:“奏折给咱家,咱家自有主张。”
魏忠贤说罢就拿着奏折去了养心殿,问了一声门口的太监,朱由校果然在里面捣鼓他亲自设计制造的“铜缸喷泉”。魏忠贤当即就走进养心殿,只见朱由校正专心致志地忙活,一边看案上的图纸,一边用折尺在比划着一个铜缸。
魏忠贤躬身走到朱由校面前,双手拿着奏折、拜倒道:“皇爷,御史张问上折子了。”
朱由校正在兴头上,但是一听到张问,也不禁问道:“张问?他说什么了?”
朱由校这些日子有时也在寻思张问的事儿。他考虑了各方面之后,决定暂不掺和,因为他也搞不清楚辽东丧师十几万的责任,究竟有没有张问的份。张问要是不掺和军事,是如何在清河堡带领大军打败建虏的?万一张问真的有责任,朕保了他,不是让东林都冲着朕来了?
每当想起东林党,朱由校就有种被人拿着胡萝卜抵着掬花的感觉。他害怕羞辱、谩骂、攻击,所以不愿意明里和东林党对着干,这样会直接被骂成昏君暴君,而且会在青史上流传万代。于是在朱由校的纵容下,阉党逐渐形成,可以制衡甚至打压东林党。朱由校对目前的状况很满意,朕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皇帝。
所以朱由校更不愿意为了张问,就把自己陷进去和东林斗。朱由校心道:张问,朕这么快速地提拔你,你就去和东林斗上一回合吧,以报圣恩啊。
朱由校一边寻思,一边摆弄着他的铜缸,连头也不回,好像已经忘记了魏忠贤的存在。
魏忠贤见状轻声道:“皇爷,有许多大臣为张问的事儿上过折子了,司礼监该怎么批红呢?”
朱由校哦了一声,回过头道:“我都知道了,你们就看着办吧。”魏忠贤听罢心里一喜,他等的就是这句话,每当一遇到政事,朱由校一般都会这么说。
魏忠贤得意地想:张问呀张问,你想阴老子,看谁阴谁呢。
很快司礼监按照皇帝“你们看着办”的圣旨,下旨着锦衣卫、三法司共同审查张问的罪责。张问知道这个结果十分郁闷,锦衣卫还好说,他也没得罪过锦衣卫;可是三法司不得把自己往死里整?三法司包括都察院、大理寺、刑部,目前三个衙门全是东林党的人,张问想想就直冒冷汗。
过完年,各个衙门都开印办公,张问频频往都察院跑,他是都察院的人,到都察院走动可以实时了解一些信息。他想弄明白,宫里面是怎么一回事,怎地都不管老子的死活了?
张问终于听到了“皇后读《赵高传》”的事。那件事不知怎地传到了外廷,大臣们传得很响,特别是东林党的人,将这件作为典型来塑造魏忠贤的形象。因为这件事,东林官员再次对张问表示了好感,有拉拢的迹象。前不久还是敌人,这会又要拉拢了,所以朝廷上实在不存在永远的敌人。
这次左光斗没有亲自出马,而是让他的门生苏城出马,苏城和张问也有些私交,以前一起吃过“佛跳墙”。
都察院里到处都贴着以清廉高尚为主题的字画,环境很是清正;里面的人,无论是官吏、还是皂胥,举止都很得体。苏城也不例外,他穿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极具风度,向张问作揖寒暄。
苏城对皇后张嫣的大义之举表示十分敬佩,并冠以母仪天下、识大体懂礼乐等赞美,意思就是张问作为皇后的姐夫,也不能不知廉耻和魏阉混在一起,加入东林党才是康庄大道。
张问心下十分郁闷,他是知道张嫣的,她是个善良的小姑娘,哪里有那心机去劝诫皇帝、和魏忠贤作对?他实在闹不明白这里面是怎么一回事,他只明白张嫣给自己填了堵,没事去得罪魏忠贤干甚。这下可好,皇帝那边的路子被堵了,难道只能投靠东林党?
说实话张问一点都不想加入东林党。原因有二:一则是张问认为阉党的大后台不是魏忠贤,而是皇帝,和阉党为敌就是和皇帝为敌;二则站位和阵营经常变动,容易给人墙头草,靠不住的印象。
张问想起那个被关在诏狱里近四十年的钱若赓,心里就打冷颤,死也不愿意做东林党。
苏城见张问迟迟不表态,就低声说道:“恩师左大人说了,张大人有大义之心,只要迷途知返,一心向着朝廷社稷,以前的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张大人在辽东的功劳苦劳,阁老们一定为张大人尽力争取。”
苏城好像生怕张问不明白似的,说得非常直白。张问沉吟道:“一逸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管怎样,你我私底下还是朋友不是吗?”
“唉……”苏城闻言叹了一声气,很不理解地看了一眼张问,说道,“既然张大人把下官当朋友,何不一起同心共事,协力以尽朝事?”他压低声音道,“现在魏阉对皇后深恨,张大人又是皇后的亲戚,恐魏阉对大人不利。大人既是阉党的敌人,就是咱们的朋友,为何要把自己夹在中间左右不是?”
张问默然,没有答应苏城的拉拢。原因很简单,只要不得罪皇帝,犯了再大的罪,皇帝都会看在亲戚的份上留张问的性命;但是一旦和东林搅在一块,和皇帝对立,极可能就会在阉党东林党的相互倾轧中命丧黄泉。
张问觉得小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但是他不便名言,只默然不语。
苏城见劝不了张问,也就作罢。这时有另外两个大臣从走廊上路过,张问和苏城都作揖见礼。那两个官员都是东林党人,苏城和他们很熟,就寒暄起来。
不知怎地,聊天的话题又扯到了阉党上面,只听一个官员笑道:“听人说呀,不论犯了什么事,只要喊魏忠贤一声祖宗、或者一声爷爷就能免罪,哈哈,喊爸爸还得看官职,不是谁想喊就能喊的。”
说罢三人一阵哄笑。苏城附和道:“不知两位大人听说了没有,浙直总督崔呈秀,将会替任兵部尚书张鹤鸣辞职之后留下的空缺。可不清楚那崔呈秀喊了魏忠贤几声爸爸。”
“哈哈……”
张问心道崔呈秀怎么也是二品大员,苏城一个六品小官,竟然在公众场地直呼其名,礼崩乐坏,罪在党争。
苏城说罢颇有深意地看了张问一眼,好像在说:希望张问不要做毫无廉耻的阉党,污了皇后的美名。
张问对打成一片其乐融融的东林党人堆丧失了兴趣,当下就拱手告辞。他慢腾腾地回到家,脸色不太好,家里的人都小心翼翼,说话也很低声,生怕惹恼了张问。
立了战功得不到奖赏、反而可能被治罪,这种事无论张问怎么想,都十分不爽,很是闹心。他吃了晚饭,坐在内院的东厢里,对着烛火发了好一阵呆。
按理张问是一家之主,应该住北边的上房。但是以前张问的父亲在世时,张问一直住的是东厢这间房,成了习惯,之后就没有搬过;其实是在这间房里,发生过许多让张问永生难忘的小事。
他心情伤感而颓丧地坐了许久,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夜幕已经落下,屋檐下还挂着年节时候的红灯笼,看起来很是喜庆。
张问毫无睡意,就站起身,拉开房门,在院子里散步。他走出内院的洞门,门口站着两个女侍卫,见着张问,都躬身向张问施礼。张问也不理会,自顾踱步,他在寻思破解这个局的最好办法,却无法参透,只得暂且放下。
这时张问发现秦玉莲住的屋子里还亮着灯,窗户也半开着,就信步走到窗下,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她正对着那盏琉璃灯发呆,琉璃灯就是中灯节的时候张问花了五百两银子给她的买的。
张问瞧着秦玉莲那痴迷的神情,心下叹了一声,就轻喊了一句:“玉莲。”秦玉莲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见是张问,就急忙站起身打开房门,说道:“张大人还没睡呢。”
“那盏灯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张问指着案上的琉璃灯道。
秦玉莲快乐地笑道:“里面的鱼也好看,是一对……就像鸳鸯似的。”
张问将手放到额头上,说道:“鸳鸯是鸟类,能和鱼像得了?”
“我说它们像,它们就像。”秦玉莲毫不讲理地说了一声,拉了一张椅子,“大人请坐。”
张问全凭理性分析得出秦玉莲对自己的感情,他很想感受一下,但是心里啥感觉都没有,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秦玉莲听到张问那声带着伤感失落的叹气,忍不住问道:“张大人何故叹气?”
张问作出一副装笔的神态,伤感地说道:“我很想感受到爱,但是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秦玉莲愣了愣,歪头寻思了一会,说道:“人怎么会没有感觉?比如遇见一个人,他的相貌、举止、言谈很合自己的心意,就会产生爱慕之情……”秦玉莲说道这里脸上一红,继续道,“比如张大人在上灯节的时候,看见那座院子里的女子,就去猜灯谜、想接近她,这不就是爱慕之情了吗?”
张问摇摇头,很坦诚地说道:“当时我只想到床。”说罢看向秦玉莲那高耸的酥胸。秦玉莲皮肤不太白,大手大脚的长得有点粗枝大叶,但是她浑身泛出的活力,无疑具有自然的诱惑力。
秦玉莲见罢张问的眼神,不禁抬起右手,握住自己的左臂膀子,轻描淡写地用手臂遮住胸部。张问见罢她的动作,顿觉有趣可爱,心情好了不少。
秦玉莲听到张问说他心中无爱、只有欲望,皱眉问道:“大人既然毫无感觉,那为何……为何对人很好?”她的目光转向案上的那盏五百两银子的花灯。
张问便把目光从秦玉莲的胸前移开,说道:“我现在感觉不到,但是以前能感觉到,所以我知道爱应该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他其实很想找个人倾述,但是又不知从何说起、不知别人听不听的懂,于是只得作罢。
他从窗户里看出去,院子里漆黑一片。但是他知道那里有一口枯井,现在已经用石板盖上了,他的表妹小绾就是死在那口井里面。
张问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默然无语,心里没啥感觉,伤心、心痛等等都离他远去了。
秦玉莲见张问煞白的一张脸,很深沉的样子,就忍不住问道:“张大人是不是有辅佐明君、澄清海内的大抱负?”
秦玉莲听戏文里,说到名垂青史的人物,比如诸葛孔明那些人,都是以辅佐明君成就功业为己任;所以秦玉莲认为张问也是这样的抱负。
却不料张问说道:“没有。”
秦玉莲不解地说道:“可玉莲总觉得张大人是要做大事的人,大人何以……”
张问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记录的大明终被蛮夷统治的事,他就说道:“海内无法澄清……如果硬说有什么正治抱负的话,我想看到汉家礼乐长远流传;想让这个世道,不再是权最大、而是理最大。”
后面那一条,是因为小绾张问才加上去的。如果理最大,小绾有什么道理被人强夺逼死?但是,现实是权势比理大,所以小绾死得很合理。
张问道:“可是,我找不到实现这两个抱负的方法,所以就无从做起,只能明则保身,费尽心思,只为了权势利禄。”
秦玉莲听罢一笑,红红的瓜子脸蛋上露出两个酒窝,说道:“大人一定能找到办法的。玉莲知道张大人是最厉害的。”
张问看了秦玉莲的胸部一眼,心道:我和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反正她又不懂。
张问的正治理想、也就是目的,到现在他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就是刚才他无意间说出来的两条:一是光大华夏文明,避免被蛮夷统治;二是实现理比权大的社会体制。
但是他无法找到方法。别说是实现长远正治抱负的方法,就连怎么渡过眼前难关的方法他都没有找到。
张问从秦玉莲房里出来,寻到那口枯井,坐在上面的石板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井上的石板冰冷,就像周围的空气一样冷。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关于理和权的飘渺问题,又回到眼前的事。显然现在权比理大,所以在辽东的功过事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朝中谁能为自己说话?朝中目前大致有东林党和阉党两个派系,东林党张问不愿意加入,就剩下阉党,偏生得罪了魏忠贤,这不是左右无路了么?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想起,客氏和魏忠贤不就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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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花灯
没有在冬天一动不动地坐过整个晚上的人,不会知道冬天的夜晚有多寒冷。张问就一动不动地在井盖石板上坐了整个晚上,直到公鸡打鸣的时候,他才觉察过来,顿时觉得浑身冰凉刺骨,他现在只想到温暖的被窝,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只想到食物。
整个晚上,他在半醒半梦之间,恍惚、失神。他想了很多事,有往事的甜蜜、也有沉重。想得最多的,还是正治理想,或者说是梦想、目的。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梦想;荣华富贵都已经尝到了、欲望也感受了,只剩一颗麻木的心、又不甘心混日子,他要一个支撑点。
其实他更愿意回忆过去和小绾的日子,只是有些东西,一旦过去,就只剩下回忆。
他的内心很寂寞、很孤单,这种孤单让他精神恍惚、几欲疯狂,甚至畸形。他找不到出口,所以需要一件东西沉迷,沉迷在里面,很美、很虚幻。这样一件可以刺激起麻木之心的东西,除了梦想,还能有什么呢?理想主义者,常常就是在精神的折磨中诞生的。
张问默默站起身,径直从内院的月洞门进去,门口站着刚个穿着黑色武服的侍卫。张问从门里进去时,对那两个侍卫说道:“叫人看看我房里的火盆熄了没有,熄了的话叫人升火。”
侍卫拱手道:“是,东家。”她们也是在这里站了半个晚上,不过可以左右走动,却比一动不动坐着要耐冻一些。
张问进了内院,就在这时,淡妆正巧到门口,门口的侍卫就说道:“淡妆姐姐,东家要找人加火盆,你进去看看吧。”
淡妆是从沈碧瑶那边过来的婢女,她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头发的青丝也很浓密,毛发很发达的样子;皮肤紧致,泛着着朝阳的流光,身体看起来很健康。淡妆听到女侍卫的话,就点点头嗯了一声,走进院子去干活儿。
这时她听见后面那两个女侍卫的侍卫的声音,只听其中一个道:“东家在井盖上坐一晚上了,这会儿总算是知道天冷。”
另一个道:“东家为什么会在井盖上坐一晚上?”
刚才那个声音又道:“听曹管家说,东家的表妹就死在里面。”
“你可别吓我,咱们这个月都是值夜班的。”
“有什么好吓人,你不觉得东家其实很痴情么?”
淡妆听着她们的话,心里怔了怔。她原本对以前张问毫无征兆就夺走了她的贞操有些怨恨,这会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其实她们都不能理解张问。
淡妆走到东厢房,见张问正坐在火盆旁边烤火,里面还有火星子,淡妆就急忙拿了铲子加炭。两人一句话都没有说,张问身上发抖,他的手伸在火盆上方,正低头想着什么事。
过了许久,张问突然抬起头来,吓了淡妆一跳。她就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把木炭撒得满地都是,她想道歉、以为张问会责骂她,但是张问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只说道:“若花,你去把曹安叫过来。”
“是。”淡妆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道,“东家,奴婢是淡妆。”
这种感觉让淡妆心里很堵,她更愿意张问责骂她。
张问这才看了一眼淡妆,说道:“你去叫曹安。”他的精神有些恍惚。
淡妆走出房门,过了一会儿,曹安就进来,躬身道:“少爷叫老奴有何吩咐?”
张问沉吟了片刻,说道:“曹安,你去办三件事。买一千两银子的玉器、古玩;买一盏精致、昂贵些的花灯;把这些东西写上礼单,言明古玩给魏忠贤、花灯给奉圣夫人,给东厂胡同口的魏府送去。”
曹安躬身问道:“魏府是魏忠贤的府上么?”这样的事曹安不能光凭猜测,得问仔细了。张问点点头道:“嗯,别太显眼了,径直过去。魏忠贤住的地方你是知道的吧?东安门北角,东厂胡同和翠花胡同之间。”
曹安领了命,也不问为什么,便出去办事去了。张问则自顾烤火,他寻思着魏忠贤应该会收下这些礼物。如果魏忠贤把张问当作敌人的话,敌人示弱,当然应该接受并鼓励,只要有第一次示弱,就有第二次,这对魏忠贤有好处;又或许魏忠贤压根没那么明智聪明,只是贪财罢了,他本来就是个贪财的主。
至于那盏花灯能不能到客氏的手里,张问不敢肯定,可能会被贪婪的魏忠贤贪下也说不定。但是也很可能会到客氏手里,因为魏忠贤需要客氏这个内应,客氏和朱由校感情深厚,对魏忠贤的用处很大,魏忠贤犯不着贪下客氏的礼物。
不出张问所料,曹安很快就回来说事情都已办好,魏府的人收下了东西。
到了旁晚,张问吃过晚饭,就收拾了一番,穿了布衣,只带了玄月一人乘马车出了家门。他们在街上转了两圈之后,张问命人将马车赶到东安门外的一条小胡同里。上回灯节的时候,张问就是在这条胡同的院子里被客氏那个贱婆娘给迷晕的。
张问送给客氏的礼物不是别的,就是一只花灯。他希望客氏能有点悟性,知道张问这是什么意思。张问对于客氏会不会来,不敢肯定:一则不知道客氏收到花灯没有,收到了能不能悟到张问的意思,悟到了敢不敢为了银欲冒险;二则在客氏的想法里,张问并不知道当时是她。
张问也考虑到客氏得知自己明白她干的事之后会杀人灭口,但左右一想,客氏没有必要。因为这种事泄漏出去对张问没有好处,反而有杀身之祸。再说,凡事哪有不冒险的?
他心里对客氏很是厌恶,但是他作为一个没有爱的人,恨啊厌恶啊之类的东西,忍忍也就不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了。
这是一处幽静的胡同,积雪底下露出的青石,让它显得更加僻静;这两天没有下雪,石板上的积雪却没有被踩成冰末,积雪上只有一些脚印,说明这条胡同来往的人并不多。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说道:“你别进胡同了,就在周围等我。”张问认为独自一个人去比较好,免得客氏害怕自己的手下泄漏丑事。
玄月不放心,忍不住想劝戒:“东家……”张问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道:“不用担心,按我说的做。”
张问独自走进胡同,循着记忆中的地方,走到一处民宅的大门口,走上门前、借着微弱的光线看见门上了锁,院子里也没有灯光。周围很安静,偶尔有寒风吹一阵,让人身上一冷。
刚过完年,门上却没有贴新的门神、对联,看来这户人家早已不住这里了。张问转身欲走,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反正客氏没有来。就在这时,他看见胡同门口出现了三个人影,就装作路过打酱油慢腾腾地走。
胡同两边的房子大多都是背对着胡同,两边只有墙壁,灯光很少,光线很暗。张问和那几个人擦身而过时,突然有人说道:“张……公子?”
声音尖尖的像个人妖,但是张问认为应该是太监。张问道:“正是在下。”
说话的那人是个双下巴的富态太监,听罢张问的回答,又走近打量了一眼,说道:“张问请屋里坐,咱……们这就去请我家主人。你们两个,带张公子进去好生侍候。”
另外两个太监躬身应了,接过从富态太监手里递来的钥匙,带着张问返回那栋民宅。
几个人进了院子,其中一个太监关了大门,守在门口;另一个太监提着一个包裹,带着张问进堂屋。堂屋里丢着一些灯节时候剩下的花灯,都是些不值钱的。那个太监取了一个灯笼,拿了一个火折子“呼呼”吹了一阵,点燃灯笼,对张问说道:“您请坐会儿,咱家进去收拾收拾屋子。”
张问突然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那太监说道:“不清楚,您也别说,咱家不想知道太多。”张问听罢,这才略微放心了一些。
太监说完就提着灯笼进内院去了,让张问坐在堂屋中候着,屋中只亮着一盏花灯。屋里没有升火,很冷,让那盏花灯的亮光也看起来就像冷光一般。外面漆黑,只有这么一盏灯,冷清的环境,有点阴森。
恍惚中,张问如到了有鬼魅出入的幽宅,但是他的心里没有恐惧,好似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能让恐惧的东西;他最近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常常有些恍惚,甚至有的时候要下意识去想,才知道身在何地。
张问主动去勾搭客氏,这对一个进士来说,本身就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但是他也没有多少不自在,他只觉得勾搭客氏,对自己最有利。
过了许久,堂屋外面的院子里亮起了灯,张问向外面看一眼,见那里人影晃动,大概是客氏来了。这个饥~渴的虎狼婆娘,欲望支配着她的行为。客氏并没有进堂屋,而是从靠着围墙的洞门径直进了内院。
半炷香功夫之后,才有一个提着灯笼的太监走进堂屋,这些太监都穿着布衣,梳着发髻,只是嘴上不会有胡须。太监对张问说道:“您请到内院。”张问听罢站起身,跟着打着灯笼的太监从后门进了内院。
还是上回那间北面的女房,太监为张问打开房门;等张问进去,他们便远远地退在一边。屋子里点了好几根红蜡烛,除张问之外有两个人,客氏和杨选侍。客氏照样是坐在软塌上,杨选侍侍立在一旁。
杨选侍看到张问,神情顿时一变,她的眼睛里情绪复杂。原本看见了她朝思梦想、望穿秋水的人,杨选侍应该高兴才对,但是她又有明显的失落。她梦中的男人,应该是完美的、不为权贵折腰才对。虽然杨选侍自己也对客氏奴颜屈膝,但是她不想张问也这样。
可见,现实和梦想存在着极大的差异,很多梦想中的人都只存在于幻想中,杨选侍心中的张问也不例外。
这时张问执礼道:“拜见夫人。”他觉得还是隐晦些比较好,所以没有称奉圣夫人之类的。
张问看了一眼杨选侍,她还是那个样子,珠圆玉润,如白玉一般的脖颈修长挺得很直。张问想起那块被自己烧掉的带着处子之血的手帕,遂没有搭理她,不知道说什么。
客氏神色兴奋、毫无顾忌地打量着张问,她红热的眼神,好像要把张问吞下一般。客氏笑道:“好、好,一表人才……”她的目光盯着张问的腰间,喉咙动了动,吞了一口口水,急切地站了起来,回头道,“你快过来。”
二人遂到床上,直接做那苟且之事。张问存心要让客氏欲仙、欲死,便使出浑身解术,直搞得客氏丢魂识魄不知身在何处。她的叫声带着哭腔,满口不堪入耳之语,张问也不管许多,只埋头苦干。
柔韧的缎子被面居然也被客氏撕破。刚刚开春的天气,犹自寒冷,但二人浑身都是汗水。张问喘着粗气,身上的肌肉暴涨,头上直冒热气,汗水直滴,任那客氏到后面不住讨饶,张问却不作理会。最后客氏忍受不住,虚脱昏迷,张问这才罢休。因为张问不想让客氏怀上,此时那|乳|白的污秽之物已将客氏的头发、单眼皮的妖艳脸部弄得一片狼藉。
办完事,张问默然从床上下来,穿好小衣、袄子、长袍,见那杨选侍还在旁边,张问就问道:“有梳子么,把我的头发梳一下。”
“有,张大人请到这边坐下。”杨选侍面无表情地翻出一把木梳,给张问梳头、梳成发髻。
张问在铜镜里看了一下,便站起身来。杨选侍急忙说道:“你……你要走了么?”
张问看向床上昏睡的客氏,心道老子的正事还没办,就说道:“我还有一点事要对夫人说,等她醒了再走。”
“哦。”杨选侍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在这些日子,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张问,好像有千言万语要对他说,但是见了面却什么话也没有……也许是她太寂寞了,一切要说的柔情蜜语,都是自娱自乐罢了。但是杨选侍很想听张问说话,这时见他默然无语,她就没话找话地说道:“你……有什么话给圣夫人说,对我说也是一样。”
张问听罢突然意识到,这个杨选侍好像是客氏的心腹,否则客氏干这种密事、是不会带着杨选侍的。他略一寻思,觉得这杨选侍好像对自己有点意思,正好可以一并拉拢,在宫中形成勾连之势,对自己却是大大的有利。
想罢,张问便说道:“皇后读《赵高传》的事儿,杨选侍应该知道吧?”
杨选侍点点头道:“大伙暗里都在说,我听人说起过。”
张问想了想,说道:“皇后绝非机深之人,此事是有人陷害,望圣夫人和魏公公勿要上她人的当。”
杨选侍睁大了美目,有些吃惊道:“陷害?”张问便解释道:“皇上宠爱皇后,冷落了其他嫔妃,定是有人心怀嫉妒,从旁怂恿陷害。比如拿一本《赵高传》在合适的时机送到皇后寝宫,皇后没有防范,随意翻看之时,皇上便到了寝宫,问之,皇后未意识到其中关联,随口据实而答《赵高传》。这样的事传出来,魏公公便以为是皇后在谗言皇上。”
赵高传事件,实际上是怎么一回事,张问也不清楚;后宫内院,他从哪里得到内情?不过这件事既不是他在幕后指使,也不相信皇后有那样的心机;张问据此猜测,可能最大的,是后宫嫔妃之间的勾心斗角。所以才推理出这么一个解释。
果然杨选侍听了张问的解释,也深表赞同,她身在后宫,当然看过不少明白这样的勾心斗角,认为张问说的不无道理。
这时客氏休息了一阵,抽搐等症状慢慢消失,被二人的说话声吵醒了。张问又将刚才对杨选侍说的话对客氏复述了一遍。
客氏听罢说道:“你如何得知这样的内情?”
张问道:“是我猜测。但是圣夫人想想看,皇后是怎么样的人,怎能瞒过圣夫人的眼睛?这事也绝非我在后边指使,宫里上上下下都是圣夫人和魏公公的人,我一个外廷的官员,根本就无法和皇后联系上,怎么能够指使皇后?宫里边的事,除了嫔妃从中作梗,还有谁找这样的事儿做?”
客氏听罢点点头,觉得张问说的很有道理。这时张问又急忙寐着良心满口谎言道:“自从灯节那天遇到圣夫人……”张问说话的时候,见客氏正低头沉思,便将目光移向杨选侍,好像在说:其实我心里装的是你。
杨选侍触到张问的目光,脸上顿时一红,心里一甜,客氏这样的婆娘怎会抓住张问的心?他说的定然是自己了。
只听张问继续说道:“……那天遇到圣夫人之后,我就日思夜想,脑子里全是您的影子;圣夫人的高贵、美貌、妩媚,无一不让我茶饭不思。我只想与圣夫人长厢厮守,体会这人间极乐,这才甘愿冒着身败名裂的危险、忍不住赠以花灯,聊表相思之情……”
客氏听罢高兴地笑道:“你这张嘴说的话真是恶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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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准备
张问见了客氏之后,就一直闲在家里。
按照规矩,受到弹劾和审查的官员,需要回避主审部门;司礼监传出来的旨意里,负责审查张问的是三司法,其中就包括都察院,而张问是都察院的官员,所以不必再去都察院办公,只需要在家里呆着等待结果。于是张问成天就呆在家里,没有什么正事。人生就像文具盒,没事的时候张问总是在装笔,不过他本来就是一个装笔的人,所以并不自觉。
积雪已经融化了,二月的春风依然寒冷,院子里多多少少已露出一些绿意。张问无所事事,正拿着一本书翻看,时不时面有郁色地看向窗外。他的坐姿很潇洒,这么一副模样,无疑又在装笔了。可惜旁边磨墨的是他的丫鬟若花,很纯粹的一个丑八怪,于是他再怎么装、似乎都没有意义。
就在这时,毛发发达的美女、淡妆走到屋门口,“嘎吱”轻轻推开房门,说道:“院外有个人求见东家,门房听他说,东家一定会见他。奴婢不敢怠慢,这才进来通报。”
张问放下手里的线装《麻衣》,问道:“有名帖么?”淡妆道:“没有……不过曹管家见了他,说可能是宫里边的人。”
张问听罢可能是太监,就急忙站起身,摸了摸头发,说道,“把那块青色程子巾给我戴上,带我去见他。”
张问略微收拾一番,走到院子门口,门房打开边上的角门,张问一撩长衣下摆,跨出门来,见一个身着布衣的胖子正背对着大门,在巷子里无聊地踱步。那胖子听见门响,就转过身来,张问这才见到胖子的脸,双下巴、圆脸,白面无须。张问顿时觉得很熟悉,想了想,终于想起来,这人就是客氏身边的太监刘朝。张问第一次和客氏做那苟且之事时,被人用带蒙*汗*药的毛巾捂住嘴,动手的人就是这刘朝。
“张……老表,别来无恙。”刘朝作揖寒暄了一句。张问忙回拜问礼,将人带进院子,引入前院客厅。
二人坐定之后,张问屏退左右,连茶壶也叫人放下,自己添茶。这时他才说道:“刘公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张问有此一问,是因为在这皇城脚下,密探极多;密探不仅锦衣卫东厂才有,都察院、大理寺等部院都有密探,在皇城尤其多。大白天的,一个内监大宦官直接到官员家里相见,是有些张扬。
刘朝道:“是圣夫人派咱家过来的,以后张大人就是咱们的人了,让他们知道也不碍事。”
张问听罢“咱们的人”,忙说道:“这么说,《赵高传》那事儿,圣夫人已经查明了?”
刘朝呵呵一笑,故意卖关子,在张问心急的时候端起茶杯喝茶。等他放下茶杯,又慢腾腾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动作十分娘。刘朝做完这一系列动作,这才点点头道:“圣夫人说,张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咱们查明之后,发现果然是那宫里的嫔妃在后面搞鬼,圣夫人已经让她付出了代价。今日咱家过来,就是专程告诉张大人,以前的事儿都是误会。”
张问心里一阵轻松,笑道:“圣夫人明察秋毫,下官佩服之至、感激之至。”
刘朝说的那个搞鬼的嫔妃付出了代价,被如何对待了?这些张问却没有必要过问。
刘朝又道:“皇后娘娘那里……”
张问一拍大腿,哦了一声,说道:“刘公说得对,下官应该多劝劝皇后娘娘,这上下内外才能和气吉祥不是。只是下官却难得见上皇后娘娘一面,没有机会。”
“这个不要紧。”刘朝笑道,“杨选侍和皇后娘娘相处得不错,张大人要是有什么话,给圣夫人或咱家带个话,让杨选侍给娘娘说一声便是了。”
两人言谈得很河蟹,末了张问还叫曹安拿了一大笔银子重重贿赂刘朝。这内宫里的关系,总算是有些畅通了。
送走了刘朝,正值黄仁直和沈敬到张问家里拜会。最近张问没有公事,比较清闲,两个幕僚也不是天天都来,不过隔三差五的还是要来拜会一回,相互交换信息。张问想着这种站阵营的大事,有必要对两个重要的幕僚通气,便将刘朝拉拢、自己准备干阉党的事对他们说了;但是和客氏沟通这件事张问却是没有说。
黄仁直和沈敬都对张问的决定不太支持,黄仁直将其中的利弊说得最为直接:干阉党,得到的只是眼前利益,对正治声誉有害无益,长远来说并非良策。
沈敬却没黄仁直的立场这么明确,他认为张问既然是皇后的亲戚,自然要充分利用内宫的关系,和司礼监站一起,对张问对皇后都有好处。
张问左右寻思了一阵,拿定主意道:“现在我已经拒绝了左光斗的示好,而和刘朝有了私下往来,木已成舟,就不用左右摇摆了。”张问早就下决定不愿干东林党,今天和黄仁直沈敬说话,表面是商量,实际上就是想通个气而已。
张问既已如此说,黄仁直沉默了一阵,就说道,“既然大人已准备站在魏忠贤那边,老夫有个建议。趁二月十五廷议之前,大人要设法和魏忠贤取得联系,在廷议的时候保大人一马,大人才能摆脱辽东重责。”
二月十五的廷议是原来司礼监和内阁定下的,主要是廷议辽东诸官僚将帅的功过问题。廷议有功的人就升官奖赏;有罪就罚奉、降级、革职查办。
“黄先生所言即是。”张问说罢对门外高喊两声曹安。不一会,曹安就奔到门口,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家里还有多少存银?”张问问道。
曹安看了一眼在座的黄仁直和沈敬,这两个算是张问的心腹,他便直说道:“去年七月到今年正月,少爷一直未有官饷进账;从辽东来回、加上家里半年的开销,已花去几千两银子,目前还剩八千六百余两。京师周围都是皇庄或公侯勋亲的田地,老奴就没有再置办田产;少爷也没有投资商铺的意向。所以家资都以现银存放在几个钱庄。”
张问听罢说道:“提出八千两预备着,我有用处。”
曹安忍不住劝道:“少爷,家里有几十号人,开销不小,衙门又常年拖欠官饷,没有进账。若都用出去了,这……家里恐怕有些困难。”曹安作为管家,知道柴米贵,眼看这少爷脾性从来不改,只知道花钱,一般不会去考虑怎么赚钱,曹安犯愁,忍不住劝了一句。
张问当了几年的官,官职总得来说是在升,但是多数时间没有弄到银子。这大半年的开销和剩下的银子,还是在上虞当知县的时候从底下的官员身上敲诈来的。
不料张问却满不在乎地说道:“银子总会有的,你照我说的办便是。万一家里花销不够,到沈氏钱庄去借点。”张问心道沈碧瑶肚子里有老子的娃,她家富可敌国,还愁个屁的银子,以后有权了罩着她家就是了。
曹安听罢,只得应了出门。
张问办了一些杂事,然后就吃晚饭,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大半。这会儿他在盘算着找个机会用重金贿赂一下魏忠贤,好在廷议的时候有个替自己说话的人;廷议之时,张问作为当事人,是不能参加的,所以没法自辩,总得找个能说话的人,他既已打算加入阉党,当然就要走魏忠贤的路子。
内院东厢张问住的屋子,比较宽敞,用帘子隔开成两半。帘子外边的半间,放着香炉、床等物,作为张问睡觉休息使用;外边常常被张问当书房用。
张问吃了晚饭,就坐在东厢房里看看书,玩玩丹青,顺便想想怎么贿赂魏忠贤、怎么摆脱罪责这些事。不用去衙门上班,他的空闲时间倒是很多。
旁边“滋滋……”的声音,是丫鬟在磨墨。张问寻思了一阵,廷议啥事,最终也得在皇上、司礼监那里通过才能实施办理,只要司礼监护着老子,还怕个鸟蛋。想罢张问就将那叠从辽东将士那里得来的证词扔到一边,不去想它了。他看着面前的白宣纸,就像练练他的画技。
张问最善画的,自然是人物,他回头看了一眼磨墨的丫鬟,是若花,看见她那张干巴巴的脸和头上泛黄的如稻草一般的头发,张问顿时就没有画画的心情。
就在这时,淡妆轻轻推开房门,张问见罢她那紧致光滑白皙的肌肤,当下一喜,心道:正说要练练画技,这不就是个美女么?却不料淡妆说道:“东家,门外有人求见。”
张问不耐烦地说道:“我回京师后一直就赋闲,又没什么公务,哪来那么多闲杂人等,曹安是干什么的?”
淡妆听罢怯生生地说道:“是个女的。”
“女的?”张问左右寻思一遍,外边的女人他也没怎么接触,莫非是宫里边的?张问便问道:“啥样子,有没有说什么身份?”
淡妆摇摇头,道:“又是一个没有拿名帖的,戴着帷帽看不见脸,不过看穿着是个年轻女子。”张问听罢便说道:“叫人带进来,这天都黑了,找我定有要事。”
等了不一会,淡妆又回来了,旁边还有玄月,和另一个戴帷帽的女人。淡妆站在门口说:“东家,客人到了。”
张问回头对若花说道:“你出去泡一壶茶过来。”
这时淡妆将来人带进屋,那人将帷帽掀开,张问一看是杨选侍,心下顿时就是一紧,这杨选侍怎么晚上跑到老子家里来了?张问急忙对门外的人说道:“我认识的人……玄月,你去看看院子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淡妆和玄月听罢,这才退下。
张问面有急色地问道:“杨……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杨选侍看着张问想说什么,却又红着脸低下头说道:“我知道不该到张大人家里来……”
张问看了看门外,有些担忧,但杨选侍是客氏的心腹,张问也得留几分面子,他先沉住气问道:“杨姑娘请先坐下说话……你是如何出来的?”
杨选侍听罢向后看了看,便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她还是老样子,坐姿很优雅,脖子白皙端正,身材丰满,珠圆玉润。杨选侍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我想办法偷跑出来的。”
她说的声音很低,如一颗珍珠轻轻掉在地上,但是对张问来说,却是让人吃惊的回答:偷跑出来的。
张问照样沉住气,努力保持着舒服随意的坐姿,装笔道:“这样的话,可是有一点点危险,万一被别人知道了,我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杨选侍鳃上有两朵红晕,如桃花一般好看,她弯了弯腰,说道:“对不起,给张大人添麻烦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张问,都只能说出这些不相干的话。
张问继续装笔道:“没有、没有,倒也没有多严重。宫里边有圣夫人管着,外边的人又不认识你……再说就算被人怀疑,也不敢明目张胆到我家里来搜;谁没事敢往皇上脸上抹黑呢?”
杨选侍抬起眼,见张问从容不迫,心道她梦中的男人虽然不是那么完美、也要投靠权贵,但仍然是一个有胆量的男人。想到这里,杨选侍脸上不觉又是一红。
两人闲聊了一阵,只听得门外玄月的声音道:“东家,属下派人在周围打探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踪迹。”
张问扬声道:“好,我知道了。”他说罢,心里顿时放下心来,给皇帝戴绿帽也不要怕,只要胆大心细就成了。张问想到给皇帝戴绿帽这一节,心里竟有些兴奋起来。张问的心理显然是有点变态;又或许是麻木得太久,很期待任何刺激的东西。
张问看着杨选侍,就有点不想移开。虽然张问很好色,但是能让他觉得看不够的女人,这世间上却是少见,现在面前就有一个;而且一想到她是皇帝的女人,又平添了几分兴趣。
要说杨选侍有多妩媚,却是谈不上,甚至并没有让张问产生直接弄到床上去的冲动;但是她那圆润的身体却给人一尘不染的感觉,肌肤紧致、白嫩、健康,连一点瑕疵都没有,鹅蛋型的脸蛋也是精致端庄,额头上方的发角一丝不乱。
张问见罢杨选侍的美好,一时却没有了滛~乐之心,只想看看她全身是怎样的好看,最好能保存下来,比如画下来。那晚张问和杨选侍干那事的时候,因为装昏迷,张问闭着眼睛,却没看见她的身子是怎么一副模样。
张问见杨选侍坐得端庄,言语有礼,一时还不知怎么开口,他看着桌子上的白宣纸,就说道:“我刚刚正想练画儿……”
杨选侍很配合地说道:“那我没有打搅大人的雅兴吧?”
“没有、没有。”张问拿眼看着杨选侍道,“我正想画仕女图,要不杨姑娘让我给你画张肖像?”
杨选侍心里一乐,总算是可以一起做点有意思的事了,不用这样呆坐着说废话,便不假思索地答应了下来。却听张问又说道:“我画仕女,一般是不让穿着衣服的。穿着衣服,只能画到一张脸;大部分地方,都是画衣服去了,却不是画人。”
“既然如此,那……”杨选侍耳根都泛起了血色。
张问听罢,急忙搬出他的那套书房宝贝,做些调色之类的准备工作。他这次想动笔,却不是肉体欲望,是真的想画一张上好的画出来。要知道,杨选侍这样的女人,不是想遇就能遇得见的。张问往回寻思了一遍,张盈、玄月、加上皇后,还有他这一屋子的女人,单说外表都没法和杨选侍比;唯有那沈碧瑶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惜是个身残,张问去年被沈碧瑶强叉的时候也没看见她的身子,当时沈碧瑶穿着衣服。
想到这里,张问一边忙活,一边不禁喃喃道:“要说我从几岁起就有先生指点这丹青之术,功底还是扎实,可从来没画出一幅称得上传世之作的画,就是因为没遇上杨姑娘这样的可画之人。”
杨选侍听到张问称赞她的美貌,心里已经十分甜蜜。在皇宫大内里,你就是长得如天仙下凡,没合皇帝的口味,也是白搭,长相除了拿来自怨自艾伤春伤秋、啥用都没有。
她一脸娇羞地宽衣解带。就在张问看得目不转睛时,门外的若花端着茶盘向这边走了过来。因为张问先前打发若花出去的借口,是叫她去沏茶。
淡妆也还在门外的屋檐下,见到若花过来,心道:这个傻子,叫去沏茶还真去沏茶。淡妆本想提醒一句若花,别搅了东家的好事,但转念一想:正好让她去惹得东家不高兴,好让东家将她从内院赶到前院去干活,若花走了,自己不是能呆在东家身边侍候了?
张问回到京师后,确实是没怎么搭理淡妆,心里边压根就没她的位置,淡妆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淡妆想到这里,便默不作声,反而退的远远的,准备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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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厨娘
暖和的屋子里,烛火通红。杨选侍端坐在椅子上,侧对着张问,大腿正好遮住耻骨下方、那有许多~毛发的不雅之处。张问正专心致志地挥墨、心无旁骛。却不料这时门“嘎吱”一声被人推开,让张问略一分神,顿时在宣纸上弄上了一个墨点。
推门的人是张问的近侍若花、那个丑陋的瘦弱丫头,她说道:“东家要的茶沏好了……”这时她蓦然看见屋子里还坐着个一丝不挂的女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的完美肌肤让若花的眼睛一花,她没有准备、心里一急,“哐当”一声把茶壶掉到了地上,顿时腾起一股热气,若花反应倒是快,急忙跳开了。杨选侍见有外人进来,急忙拉了一件衣服蒙在身上。
张问见罢皱了眉头,心道:这个丫头做事倒是勤快,可脑子也太笨了,叫她出去沏茶,还真去沏茶。他沉住气,问道:“烫着没有?”
若花听罢一阵感动,摇摇头红着脸道:“没有、没有,奴婢……奴婢这就收拾。”
张问冷冷道:“不用了,呆会儿让淡妆来收拾。今天你可以休息了,明天去曹安那里,让曹安在外院给你安排个轻巧些的活儿。”
若花听罢心里一阵失落。显然做张问的内侍,地位要高得多、钱也多,若花满脸委屈,但没有办法,只得说道:“是,奴婢谢谢东家。”
门外的淡妆听到里面说话的内容,心里十分高兴,急忙回避。不一会就见若花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咕噜着念叨什么,向南边去了。
若花走到一间后罩房门口,这间房是她睡觉的地方。不过明儿她要去外院干活,得从这里搬出去。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道:“东家房里的灯不还亮着吗,若花姐姐这就回来了,怎么不去服侍东家?”
若花听到声音,没有看见人,先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听出声音熟悉,这才呼出一口气来。等若花的眼睛适应了黯淡的光线,才看看清楚,原来是李厨娘。若花听李厨娘问起,又觉得委屈,声音有些哽咽道:“东家不让我侍候他了,叫我明儿去前院干活。”
“你是不是做错什么了?”李厨娘用关心的口吻问道。她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胖胖的脸,身材矮胖。
若花道:“我看见房里有个女子没有穿衣服,没注意就吓一条、把茶壶给打翻了,东家一定嫌我笨手笨脚。”
李厨娘没好气地说道:“那种时候你怎么去沏茶?东家不是嫌你手笨,是嫌你脑子笨。那个女的是哪里来的,知道吗?”
“不知道,好像今晚上才进府里来的。”
李厨娘沉声道:“没听见东家称呼她什么吗?”
若花想了想,说道:“东家叫她杨姑娘,不过我刚要进去沏茶那会,又听东家叫杨选侍。”
“杨选侍?!”李厨娘的嘴张成一个哦字型,急忙伸手按住嘴唇,也不再说话,转身就往洞门那边走。
李厨娘低着头疾步走了一阵,突然见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抬头看时,见是玄月,玄月旁边还有两个玄衣侍卫,大晚上的依然戴着帷帽、看不见脸。李厨娘神色慌张,却强笑道:“玄月姐姐还没休息呢?”
“哪里去?”玄月的声音冰冷得如刀锋,带着杀气。
“如厕。”
“抓起来,把嘴堵上。”玄月只问了一句,就下令抓人,压根不需要说明理由。旁边的两个玄衣女人听罢跳将过去,先拿着一块黑布塞进李厨娘的嘴里,然后就将其绑了起来。
两个玄衣女子押着李厨娘跟在玄月后面,玄月走到若花的房门口,敲了敲门,听得里面若花的声音道:“谁?”
“是我。”玄月道。
里面细细索索响了一阵,然后门开了,若花的头发已散在肩膀上,显然已经准备睡了。她看着玄月,眼神天真地说道:“玄月姐姐,这么晚了,您有什么找我?”转而看见玄月身后被绑了堵着嘴的李厨娘,若花不解地问道:“李厨娘怎么了?”
玄月看着若花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若花,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若花的眼神很无辜,摇摇头,她不明白玄月怎么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只听玄月说道:“笨死的。来,把这瓶药吃了,没什么痛苦。”
若花这才明白过来、玄月要杀她,她惊恐道:“玄月姐姐……你,你要做什么?”见玄月一脸杀气,若花抓起门就想将玄月关在外边。玄月一脚踏进门里,一手推住门,顿时门板纹丝不动。玄月从容走进屋里,将手里的瓶子递过去,说道:“听话,喝了它,就没有痛苦了。”
“我不……”若花扬手想把那瓶子打翻,但是玄月轻轻一缩手,她就打了个空。若花意识到玄月是动真的,吓得后退了几步,踢在一根小板凳上,顿时仰面摔了个四仰八叉,她坐起来,眼泪哗哗直流:“玄月姐姐,我做错了什么?你饶了我吧,我不想死……我才十四岁,我还没嫁汉子,我要生小孩子……”
玄月将瓶子递给旁边的女子,那女子便跳将上去,捏住若花的嘴,将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去。若花拼命挣扎,奈何玄月手下的“玄衣卫”都是筛选过的会两下子的人,又每日训练,若花长得瘦弱,手无缚鸡之力,挣扎不过,被人把药硬灌进了食道,还被呛了一口,“咳咳”直咳嗽。
玄月见若花喝下去了,就对那灌药的女子说道:“你看着她,等死透了,弄到东边的偏院里烧掉,明儿白天才烧,不显眼。”
那女子拱手道:“是。”
这时门外又来了另一个黑衣女子,拱手道:“玄月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几个人遂带着那被绑住的李厨娘出了房门,沿着屋檐向东走去。东面的围墙上也有个洞门,原本上了锁,这时已经被打开,门口侍立着两个带腰刀的黑衣女子。
玄月等人进得洞门,到了偏院。院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天上的上弦月投下幽幽凄惨的清光,树影黑栋,看起来阴沉沉的煞是恐怖。在黑乎乎的树影里,有一栋房子,里面亮着幽冷的灯光。一行人进了那栋房子,只见屋中间放着一个大缸,大缸里装了半缸子水,下面还架着柴火。
“把她的衣服给我拔了。”玄月冷冷说道,又看向李厨娘道,“谁派你来的?想清楚了就点点头。”
大缸中,只见黑漆漆的长物正在游动,如水蛇一般十分恐怖,都是些黄鳝。黄鳝们被困在水缸里到处乱游,但是膳身滑腻,爬不上来。
屋里的几个女人都知道玄月要怎么处罚这个J细,这样的手段已不是第一次,所以很熟练地将李厨娘的衣服脱光,手脚一起绑了,将其丢进水缸中。李厨娘立刻被冰冷的水冻得嘴唇发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缸中游动的滑腻长条,让她既恶心又恐惧,李厨娘不断挣扎,摇着脑子“呜呜”闷声悲鸣。
这时一个女人将水缸下的柴火点燃,开始对水缸加热。过了一会,水里的温度开始不断攀升,那些黄鳝到处乱钻,爬得李厨娘浑身都是,身上有洞得地方都被黄鳝钻进去。随着水温升高,黄鳝忍耐不住,在李厨娘身上乱咬,她身上被咬得鲜血淋漓,水都被染成了淡红。几个女子夹住李厨娘的胳膊,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挣扎,李厨娘乱~蹬乱撑,眼睛里全是惊恐。
屋子外面冷风惨惨,里面有女人的闷声哭喊,犹如鬼魅一般。几个玄衣女子都默然观看,说不出一句话来。
黄鳝就如水蛇一般的形状,许多女人都怕蛇,李厨娘也不例外,痛苦和恐惧、恶心一起折磨着她的身心,她终于忍受不住,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
玄月见状,说道:“把她嘴上的东西拔开。”
李厨娘可以说话之后,不住讨饶:“我招了,快把这些东西弄走,我招……”
“谁指示你来的?”
李厨娘哭丧着脸道:“好像是都察院里边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不过拿了一锭银子,您就大恩大德放我一马吧,我知罪了。”
玄月对旁边的女子递了个神色,那女子便从柴火里抽出一把烧红的铁钳出来,李厨娘一看顿时脸色像纸一般白,她还没来得及尖叫,嘴就被人捂住,然后听见“兹”地一声,胸前的一粒纽扣被火钳夹住,空气中顿时腾起一股烧猪~毛一样的糊焦味。
李厨娘晕了过去。两个女子将她从缸里提将出来,扔到地上。只见她身上伤痕如鳞,腿间的两个洞被黄鳝钻得满满的,还有一些黄鳝只钻进去了半截,另外半截吊在腿上,看起来十分恐怖诡异。
这时一个提着水桶的人,将水“哗”地一声倒在李厨娘的的身上,李厨娘幽幽醒了过来,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不断呻吟。她刚醒过来,又看见了一根烧红的铁钳,顿时大呼道:“饶命、饶命啊,我只知道是都察院的人,真的不知道是谁啊……”
“你是怎么和上峰联系的?”玄月冷冷问道。
李厨娘哭丧着说道:“他们认识我,我只要去棋盘街的袁记杂货铺走走,自然就有人找我。”
玄月沉默了片刻,说道:“她没有用了,和若花一起化掉。”
旁边的女子拱手道:“是。”
玄月转身欲走,又回头道:“东家待你们一向不薄,凡事都好说,但是忠心有问题,就对不起了。”
门口和屋里的女子煞白着脸道:“属下等明白。”
玄月忙乎了一阵,又回到内院,走到张问的门前,她也不急着敲门,只站着听一阵里面的说话声。
只听得张问的声音道:“好的画需要时间酝酿,今晚时间太短……此副依然不是很好,但比起以前作的,却是要好上许多。”
杨选侍的声音道:“张大人造诣非浅,此画神形具备,功底扎实,不过缺乏一种东西。”
“哦?请杨姑娘指教,缺少什么东西?”
杨选侍道:“或神女无恙,或狐仙鬼魅,都能表达一种情绪。恕妾身直言,大人虽画技超群,却只是画了一副肖像。”
张问突然呵呵一笑:“没想到今日闻道……不枉今夜,在下佩服佩服。”
然后就听见杨选侍惊叹道:“大人怎么烧了?”
张问笑道:“以前我画女子,多出于好色之心,或只是想表现女子的美貌,却忽略了内在,故二十年所有画品,皆是凡品、俗品……”
玄月听到这里,这才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说道:“东家,玄月有事禀报。”
先前若花搅了张问的心情,张问就把门闩住了,这时他便来开门。玄月向屋里看了一眼,张问会意,回头说道:“杨姑娘稍侯。”
张问走出门来,玄月才低声说道:“家里有都察院的J细,假扮成厨娘,已被我处理了。恐还有其他J细,玄月想把一些来路靠不住的人全部送出去,东家以为如何?”
“都察院的密探?”张问沉吟片刻,冷冷道,“你看着办,现在这个时候要谨慎一些,别把真凭实据落到别人手里。”
玄月拱手道:“是。”
张问看了看天色,说道:“等会你亲自把杨姑娘护送回去。卯时之前有御膳房的太监出来办事,你按照杨姑娘说的办就是了。”
“是。”
张问说罢回身进屋,收住面上的杀气和郁色,微笑着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在下有杨姑娘这样一个红颜知己,实乃人生一大快事。”
杨选侍轻咬了一下嘴唇,面有戚戚之色,低声道:“却不知何时再能相见。”
张问忙道:“杨姑娘切不可再轻易冒险,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皇后娘娘那里,还请杨姑娘多多照顾,关系处好了,以后皇后娘娘要回娘家省亲,就可以让娘娘带上杨姑娘,我们不是又能见面了?”
张问心道:杨选侍是客氏的心腹,只要她和皇后相处得好,以后皇后的日子定会好过一些。张问作为皇后张嫣的亲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虽然很难说上一句话,但是关系在那里摆着,牵连甚大。
杨选侍喃喃道:“要是我有一个家,能有这么一个小院子,和心爱的人长厢厮守,该是多好的事……”
张问听罢杨选侍真挚的感情流露,顿时心里发怔,从那俗事权谋之中回过神来。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杨姑娘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们俩的事,就当是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最好不过……杨姑娘可以把我当成一个朋友,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我可以尽力声援效劳。”
“你……”杨选侍看着张问的脸,见他的剑眉间隐隐有了萧杀之意,杨选侍怔怔道,“你是真心对我么?”
张问沉声道:“不是,我没法真心对任何女人。但是杨姑娘清丽脱俗,美貌玉润,又深得雅趣,我把你当成红颜知己是可以的。”
“哦。”杨选侍的目光黯淡下来,仿佛老了两岁,“我想回去了,就此告辞吧。”
欺骗感情,利用杨选侍,对张问有不小的好处,他被诱惑着,最后还是作罢,喃喃沉吟道:“我知道爱应该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随即站起身说道:“我送送你。”
两人出得门来,走向外院。方出洞门,杨选侍突然回头眨巴着美目问道:“张大人是如何知道那是很珍贵的东西?”
蓦然之间,张问又看见了院子里那块惨白的井盖石头,心里一阵伤感,遂拉住杨选侍的手,一边走向枯井一边说道:“我给你讲个故事。”
院子里的草木,在张问发达之后,被修剪整理过,这冷清的祖宅也因为张问的势力提升,变得热闹起来,不过这凄清的夜晚,它照样寂寞着。
张问将埋藏在心底、快要发霉的陈年往事,一件件细述着。那些忧伤的回忆,通过波澜不惊的语言从张问嘴里流淌出来,照样让张问沉迷,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杨选侍已是泪眼婆娑,湿了衣襟。
张问用简洁的语调说了一遍,心里顿时好受了许多,倾述对于人确是有好处的。杨选侍一字不漏地听完,摸着枯井上的石头说道:“小绾,如果你泉下有知,就放过张大人吧。”
张问听罢笑了笑,他对鬼神这类东西压根就不信,一切问题都出自自己,或者环境。如果换一个时代,张问或许还能成为一个画家、艺术家,但是现在去搞那一套,显然不合时宜。
现在宫里被客氏魏忠贤一党把持,送走了杨选侍,张问本以为就没什么事了。却不料未到中午,门口就出了事。
外面闹哄哄一片,家里的侍卫家丁都操~起兵器严阵以待。张问忙寻来曹安,问出了什么事。曹安道:“有一家子跑到门口闹事,说咱们害死了他们家的小女。”
“他们的小女叫啥名字,可是府上的奴婢?”张问道。
“姓李,小名胖妞、没有大名,是个厨娘。确是在我们府上,但是这会儿却找不到了。”
张问想了片刻,说道:“去把玄月给我找来。”他猜测这个李厨娘就是昨晚玄月说的J细,但是不明白的是:玄月做事一向细心,已经半天了,怎么没把J细的家人处置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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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阉党
天气晴朗,刚吃过午饭,张问家门口就有一群闹事的百姓,当事者称是来找他们家女儿李厨娘的。张问府上确实有这么一个厨娘,但是昨晚已被玄月给杀掉了。
张问叫人去唤玄月。不一会玄月就来到前院,在张问前面拱手喊了声东家。玄月的身高比普通女子要高上半个头,穿着黑色的紧身武服,虽然初春的天气依旧寒冷,穿得衣服很厚,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她的凹凸有致的身姿,特别是丰满的胸部。
“那个厨娘的家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张问问道。
玄月道:“府里买进李厨娘的时候,属下就查过她的底细,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姊妹,自小被卖入一家青楼,在厨房里做工。不曾听说她有什么亲戚、更别说父母了。”
“哦。”张问低头沉思,来回踱了几步。这时玄月又说道:“是否要属下将那些闹事的人赶走?”
“慢着。”张问抬起头来,“幕后的那些人没拿到我的真凭实据,没什么大事,不必紧张。我猜测、定是东林存心找麻烦,制造舆情、给人添堵……顺天府尹倪文焕以前是浙党的人,现在东林执政都快半年了,他还坐在顺天府的椅子上,恐怕是投了魏忠贤。你派人拿我的帖子去应天府,知会一声,让他签押一队皂役来,把门口那自称李厨娘父母的人拿了拷问便是。”
“是,东家。”
张问处理完这事,便回身走进堂中,又叫人唤曹安过来。外边那些闹事的人,虽说没什么要紧,但是张问已经嗅到了弹劾自己的信号。朝廷里搞人那一套玩法,几十年都没变过,无非就是找个由头,让小官打头阵弹劾官员,先扣一通说不清楚的屎盆子,然后再扯到其他事上去。
张问和刘朝接触、拒绝左光斗的拉拢,已经让东林明白,张问一门心思要干阉党,所以东林就开始趁早准备打压?”张问冷冷道。
前面一个穿着草鞋的老头说道:“我只来找小女胖妞。”
张问看向那老头,剑眉之间的萧杀之意让那老头倒退了两步。只听张问说道:“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儿,谁是你的女儿,谁不是你的女儿,户册都有据可查。你想清楚了,为了那点银子搭上性命,究竟值不值得。”
趁众人怔怔害怕的当口,张问已上了轿,轿夫抬着轿子长扬而去。那些闹事者没怎么样,但仍然围在门口不散。只能等应天府的捕快来拿人了。
一队人马护着张问的轿子出得胡同,向东而行。东厂胡同就在东安门外,东厂和锦衣卫的衙门都设在这条街。魏忠贤的住宅就在东厂胡同口,靠近翠花胡同的地方。这栋院子是新建起来的,看样子其耗费起码是几万两银子,并且还有扩建的余地。可见魏忠贤自朱由校登基之后,收了许多贿赂,不到一年时间就肥了。
如果是那些肥得流油的大臣,关系太深,皇帝想宰不容易,不慎就会动摇统治;但是魏忠贤这样的宦官,要是没有皇帝的宠信,什么也不是,要宰的话较容易。
魏府前的门楼气势不凡,有四根大柱子撑着,门口还放着两尊石狮子。张问叫人递上帖子,不一会门开了,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大汉迎出来。只见那大汉脸宽,酒糟鼻,满脸的红疙瘩,面赤如刚喝醉了酒一般,观其面貌,就像一个杀猪的屠夫,身上却穿着绿绸宽衣,实在有点不伦不类。
大汉长相粗旷,但是礼数倒也拿捏的得体,见面就热情地作揖见礼。酒糟鼻寒暄了两句,说道:“我家主人一早去宫里侍候皇上,这会儿该回来吃午饭了,不过还得等一小会儿。皇上一忙起来,常常废寝忘食,午饭有时也顾不上吃。仆是魏府的管家,魏爵,失礼之处请多多海涵,张大人,里面请。”
张问对曹安递了个眼色,曹安会意,准备寻个机会打点一下这个魏忠贤的管家。张问随即笑道:“那就叨扰了。后边有箱子东西,先抬进府中吧。”
魏爵拿眼看了一眼那口箱子,由两个人抬着,看样子很是沉重。如果是黄货,今儿这笔进账可是十分可观。
魏爵遂说道:“那先抬进来替张大人放着,请。”魏爵是知道张问的,听魏忠贤说张问会投过来。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推辞的,送什么东西,一概笑纳。
张问被请到前院待客厅坐下,喝了一会儿茶,果然魏忠贤就回来了,管家对魏忠贤的行踪倒是摸得很准。魏忠贤从门口跨进来,随同的魏爵忙弯下腰给他撩了一把长袍下摆。
“皇爷一早起来就玩傀儡戏,好不容易才尽了兴。”魏忠贤进来时气喘吁吁的,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将杯盖往几上一扔,就咕噜咕噜猛灌起茶。
张问早已站起身来,揖道:“下官拜见魏公公。”
魏忠贤听张问称他“魏公公”,有些不快,心道投过来还扭扭捏捏的作甚,别人不叫咱家爷爷爸爸,起码也得称一声千岁。不过方才魏忠贤听管家说张问送过来一箱子黄金,他也就不想计较张问的称呼问题,呵呵一笑,指着椅子道:“坐,坐下说话。”
张问闻言并未坐下,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走过去放到魏忠贤旁边的几上,说道:“下官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魏公笑纳。”
魏忠贤翻开礼单一看,这张问倒是直接,干脆真金白银送八千两银子过来。魏忠贤今日有此收获心情非常好,笑得合不拢嘴,嘴上说道:“张问啊,你无缘无故的给我送这么一份大礼,却是何为呀?”
张问沉住气,抛却不利情绪、比如鄙视魏阉之类的杂念,躬身道:“东林党颠倒黑白、培植党羽、赏罚不明,下官是多谢魏忠贤主持公道。”
这时魏爵上来添茶,刚才他得到了曹安给的好处,听到张问的话,觉得无功不受禄,就在魏忠贤面前低声说道:“听说东林党的左光斗用世袭爵位为筹码拉拢张大人,张大人却没有答应,可见张大人是真心向着咱们呢。”
魏忠贤听罢看向张问笑道:“你也别不好意思说,外边多少人都叫咱们阉党。你何以不跟东林,要跟咱家?”
“外边传言并足信,就像昨天,下官府上有个丫鬟失踪了,立刻就有都人自称是那丫鬟的父母,到下官舍上闹事,这定然是东林党在背后指使的事儿。东林一贯都是抓住一切机会、往反对他们的人头上扣屎盆子。”
魏忠贤对这种八卦小事好似很有兴致,忙问道:“后来呢?”
张问道:“后来下官得知,那丫鬟从小就父母双亡,哪里来的父母,就去应天府报官。应天府尹倪大人原本并不认识下官,但是听说下官要投魏公,就帮忙把闹事的人驱散了。”
“哈哈……”
张问继续道:“于公于私,下官都打心底敬佩魏公。于公,东林党一味党同伐异,忘本忘记皇上,还标榜大义,心无忠心何来大义?独有魏公,主持大局,收拢人心,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张问说到这里,怎么也想不出什么利国利民的事儿来,于是他急忙转向私事,“于私,皇上向着咱们这边,东林再怎么蹦跶,大事还得皇上拿主意,他们眼里没有皇上,也蹦不了几日。下官跟魏公,对前程有利无害,只要下官有机会收拾那帮自肥忘本的人,就能把他们收刮的油水都榨出来……”
张问投靠魏忠贤,认为要把合作利用关系弄牢靠,就要说个互利的理由出来。这会已经把相互的好处都严明了:一是自己的好处,就是想让魏忠贤保自己,给官给权;二是魏忠贤的好处:老子弄到银子了,自然会源源不断地孝敬上来。
果然魏忠贤听明白之后,心中大快,想起今日张问一出手就是八千两银子,可是个舍得掏银子的人,得让他有机会捞,才是开源之道。
魏忠贤拍拍胸脯道:“张问你放心,十五日那天不是有廷议吗,咱家一定替你说话。”
张问趁机将怀里的那叠证词掏出来,递上去,说道:“这是下官从辽东官兵那里得来的证词,苏子河之战杜松丧师六万,完全是杜松轻敌冒进的责任,下官压根就没Сhā手,有证词为证。”
魏忠贤拿起那叠纸,可惜拿反了。现在帝国的最高权力掌握在两个文盲手里,一个朱由校还好,多少识得几个字,魏忠贤几乎是一个字不识。长着一张马脸的魏忠贤看了一眼那叠纸,就丢到一边,说道:“这东西咱家帮你送到锦衣卫提督田尔耕那里去,让他查清楚,定然用得上。”
张问又说道:“清河堡之战的功劳……”
张问心道,老子提着脑袋得来的大功劳,这么就给袁应泰占去了?
魏忠贤犯愁道:“咱家可以保你无罪,东林弹劾你,可没有字面证据,只要皇上不信,就治不了你的罪;但是清河堡之战的事儿……司礼监里已收到了辽东巡抚衙门的备份底稿,证据确凿,这时候要把功劳硬往你身上套,却是有点难了,就是皇上也没办法。”
张问道:“这个下官也听说了,只要魏公在皇上面前说两句好话,让下官面呈皇上,让皇上明白事实,下官也不枉血里火里走一遭,还有辽东那些有功的将领,也应得到升迁。”
“成,你下去候着吧,等皇爷高兴的时候,咱家给你说说。对了,你爱干什么官儿?”
张问听出的意思是“你擅长在什么职务上捞钱”,他忙揖道:“听说浙江巡抚一职至今还空缺着……”
魏忠贤想了想,这张问开口就要去浙江,是打定主要要捞钱了,当即笑道:“崔呈秀前不久刚调任兵部尚书,浙江那片的总督巡抚都空缺着,还真是缺人。朝廷前不久才廷议裁撤苏州的总督衙门,不然可以给弄个比巡抚还大一些的浙直总督……成!你现在是四品御史,就算清河堡之战的最大功劳是他袁应泰的,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升两级,挂个三品左副都御史的官衔,就任浙江巡抚是可以的。”
总督巡抚并不是封疆大吏,是京官;总督巡抚无定制,各地有时候撤、有时候补,都是京官挂名节制军政,加强中央集权。
张问心里一喜,拜谢道:“下官叩谢魏公厚恩。”
魏忠贤又道:“你把心放宽,回去候着等好消息,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对了,浙江镇守太监孙隆,和咱家关系也不错,到时候咱家给他传一封信札去,保准你在那位置上坐着舒坦。”
张问听罢心下一宽,这才拜谢了魏忠贤回家。
没两天,朝廷里开始用各种理由弹劾张问,但是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就是魏忠贤等太监和客氏,弹劾没起多少作用。
到了二月十二日,朱由校不知该玩什么,最近喜欢傀儡戏也有些腻歪了,想起了张问,便下旨召张问进宫面圣。
张问接到口谕,当下就感叹:皇帝身边有人好办事啊。他急忙穿戴整齐,穿上崭新的四品红官袍,打着扇牌,很高调地坐娇去紫禁城。
平时官员上朝,或者受皇帝召见,都是从东安门进去。张问这次也不例外,他乘轿通过棋盘街,很快就到达了东安门前,然后下轿步行过去。
东安门为七间三门黄琉璃单檐歇山顶,在平坦的大地上,那极具古典风格的三个大门楼四平八稳地坐落在那里,平地生出一股子王八之气。张问从侧门进去,就看到了玉河,玉河上面有一座汉白玉石拱桥“望恩桥”。霸气华丽的明式建筑、加上这河、这桥,清晨的薄雾未散,整个犹如天上的宫阙一般。
张问看到这些,想着自己要去浙江,竟有些舍不得离开京师了。当此全世界,没有哪个地方有现在这样的王霸之气,让人产生这样开阔的胸怀。
过了玉河上的望恩桥,河西又有一座门楼,是歇山过梁式三座方门,此乃东安里门,因是紫禁城宫墙的入口,又叫墙门。
张问走到墙门门口,遭净军(没有命根的军队)军士询问,张问答是皇帝召见。这时,就见个一个白面胖子走到了门口,原来是太监刘朝,刘朝正是净军统领。刘朝道:“张大人,咱家等你有一会儿。”
拦住张问的两个军士这才让开道,张问走进门里,拜了一拜,趁刘朝扶起自己时,将一锭黄灿灿的金子塞进了刘朝的衣袖,沉甸甸得极有质感。
“呵呵……咱家带张大人去见皇爷。”刘朝带着张问向西走,后面还有两个太监跟得远远的。刘朝低声问道:“圣夫人问你,你要去浙江做官?”
张问心里一愣,心道那饿货莫非是被叉上了瘾,不想让老子出去?
其实张问也留恋京师,可在这地方干不了什么事,只能顾着去党争内斗。现在还好,投奔了阉党,能得到皇帝和亲信宦官的庇护,没有什么事儿,张问猜着流血的该是东林党;可万一有一天皇帝龙御归天,就该阉党倒霉、为东林抵命了。
张问想换个地方,寻找出路、长久之计,所以不愿意呆在京师,这时见刘朝问起,就说道:“现在我府里府外都是东林党的密探,这时候见圣夫人,恐有隐患;浙江到京师,一条船的路程,有机会在京师外边见面,兴许还稳靠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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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烽火
太监刘朝带着张问进了东华门,过了望恩桥,一直向西走,很快就看到了文华门,文华门内就是文华殿。按理皇帝召见大臣应该在文华殿,张问向文华殿瞧过去,这时刘朝却说:“不在这儿,皇爷在养心殿。”
张问一听有点头晕,从东华门这边去养心殿,得穿大半个紫禁城。
几个太监一起向北走,走了许久,才走到景运门。一口气走这么远,身体较胖的刘朝已是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出来。张问年轻、身体健康,走路倒是没有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黄铯琉璃瓦的门道,心里有种兴奋。因为景运门里面就是后宫所在,所以景运门又称为“禁门”,外朝大臣严禁擅入,只准至门外台阶二十步以外处停立。朱由校这皇帝当得却是随便,直接就叫大臣去里面见他。
从景运门进去,一直向西走,经过乾清宫前面的广场,走一阵,就到了御膳门前,这里面才是养心殿了。刘朝喘了会儿气,说道:“张大人,你在这里等着,别乱走,咱家进去回禀。”
张问拱手道:“好。”
刘朝从门里进去,过了许久,才走出来,说道:“皇爷叫张大人进去,走吧。”张问听罢急忙小心翼翼地走进去,不敢东张西望。
本来张问觉得来养心殿已经很逾制了,却不料刘朝带着他穿过前面的敞间,从穿堂小门直接进了后殿。张问越走心里越是紧张,要知道皇帝可是常常在这养心殿的后殿休息睡觉,也常常有嫔妃在这里侍寝,东西耳房甚至是后宫嫔妃们等待侍寝的专门值房。后宫里,只能有皇帝一个成年男子,今日张问却被弄进了这个地方,不由得愈发忐忑。
果然更走到题着殿额“涵春室”的宫殿门口,就遇到了一个身作宫装的嫔妃,身边还有三四个宫女跟随。张问看见人影,急忙目不斜视,不敢当众盯着皇帝的女人看,连那嫔妃的模样也没看清楚,只觉得步伐轻盈,很是诱人。张问心道:当皇帝真他酿的好。心里不觉中生出一股大逆不道的想法来。
那妃子见到有人过来,就转头一看,立刻就被张问穿的红色官袍吸引,随即又看到张问人中上的一撇胡须,妃子大吃一惊。
“他是谁,怎么进来的?”
刘朝道:“是御史张问,皇爷叫奴婢带进来面圣的。”
张问听那妃子声音如黄莺出谷一般,忍不住就抬头看了一眼。妃子见张问生得眉清目秀、明牟皓齿,正看自己,她的小脸顿时一热,嫣红一片,直连到耳根子。张问见状心道,敢情这宫里的女人都这么渴呢。妃子意识到自己脸上发烫,恐被人看出弥端,急忙掉头便走。等张问等人进去之后,那妃子忍耐不住,又回首看了一眼。
进得门后,张问就看见朱由校正坐在一张案桌前面,正雕着什么小玩意。朱由校一张煞白的脸、病态的白,穿着一身常服,连帽子都没戴。张问忙跪拜于地,呼道:“微臣张问,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朱由校头也不回地招了招手,说道:“起来吧。”
“谢万岁。”张问应了一声,这才慢腾腾地爬将起来,垂手躬身立于前边,心里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其实朱由校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但是他是皇帝,所以大伙没法把他就不能当一般的小子看待,心里边也不能做到。
朱由校手上没停下,忙着雕他手里的木人,等张问站了许久,朱由校才放下刻刀和那块木头,看了张问一眼,又忙着擦手擦脸喝茶去了。
“辽东打仗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朱由校说罢这句话,张问一语顿塞,弄不清楚朱由校是因为年龄小没见识,还是在故意这般说,他才十几岁,但是张问没法子把他当十几岁的小子看。
就像一个早丧父母的人,偏偏身怀巨资,随时得提防别人的窥欲,应该早熟、如临薄冰才对。张问遂躬身小心说道:“回皇上,大部分时候不太好玩。天儿能冻掉耳朵,一打起仗,到处都是死人、孤儿、饿殍。”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张问侧目看去,见是魏忠贤。魏忠贤弯着背走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哪里还有平时的嚣张跋赴、顺带装笔劲?
“禀皇爷,出大事儿了。”魏忠贤结结巴巴道。”
“出了什么事儿?”
魏忠贤哭丧着脸,把一份折子递上去,说道:“刚刚司礼监收到边报,建虏从抚顺关毁边墙入塞,围攻沈阳;又以蒙古人为内应打开城门,攻陷了沈阳。巡抚袁应泰调各路增援,丧师十万战败,自~焚~身死……”
张问听罢默不作声,意识到辽东流血、定然会触发党争,京师也要流血了,得趁早溜出去才对。朱由校已乱了分寸,脸上惊慌失措,他拿起那份折子打开看了看,骂道:“谁写的折子,这种事还要掉书袋,不能写简单点吗?李永贞、李永贞……”
刘朝忙说道:“皇爷,奴婢马上去叫他。”
朱由校看向张问,咳嗽了几声,才喘着气说道:“张问,你、你不是在清河堡把建虏主力给灭了?怎么才不到几个月,又打过来了?”
张问:“……”
这时魏忠贤咬了咬牙,反正皇爷已经不高兴了,不如把坏消息一股脑儿都抖出来,便战战兢兢地说道:“还有一份急报、是四川来的,四川永宁大土司奢崇明拥兵十万,围攻成都,四川巡抚徐可求率三千官兵拒敌,血战十日,徐可求以下二十余名官员、三千将士战死,成都失陷,叛军杀进青羊宫,蜀王殉国……八百里急报京师,今日才到。”
朱由校一张脸像白纸一般毫无血色,南北两面都有兵祸,败仗连连,他终于意识到这皇位不太牢靠了,手指在微微颤抖,怒道:“四川是怎么回事,一个省才三千人?”
魏忠贤道:“川军主力四万已经在去年就调入辽东了……皇爷……还有贵州也出事儿了。”
“一次说完。”
“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叛乱,连下十几州县,各地土司纷纷响应,总兵张彦芳以下两万人战死,巡抚李橒、巡按御史史永安率孤军死守贵阳,等待朝廷救援……福建大旱、饥民无食,白莲教趁机起事,拥兵数万,福建巡抚身死,无人可定。”
四面烽火,大明朝廷真是霉到了极点,一次性传来,今年这个天启元年当真是开了个好头。可能福建那些地方的事,早就到了京师,但大伙都顾着干其他事去了、比如党争,就没把白莲教这些小事传出来。
朱由校冷冷说道:“说完了?”
“就这四份,司礼监都是今儿才收到,昨天都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魏忠贤说完,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朱由校也没说话,坐在那里把双腿伸直,怔怔出神。这时司礼监太监李永贞走了进来,跪倒在地上,说道:“奴婢叩见皇爷。诸大臣已经到文渊阁内阁值房里了,皇爷是否要会见大臣?”
朱由校剧烈咳嗽着,不鸟李永贞,也没人敢上去侍候朱由校,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咳个不停。
“当初是谁推荐的袁应泰?”
出了这么大的事,朱由校并没有像一些人那样,接受不了干脆昏死过去,他就是咳嗽,其他表现还算正常,而且很快就找到了侧重点。四面都没好事,朱由校意识到辽东才最严重。
魏忠贤道:“首辅、刘一燝、左光斗、杨涟等朝中大臣都有推荐。”
朱由校又看向张问,射来一道寒光,说道:“张问,你给朕说个实话,清河堡之战是不是袁应泰的布置?他给你发了命令?”
张问沉声道:“当时臣不在巡抚行辕,不知道袁大人是不是发了命令。但是……臣回沈阳之时,袁大人对臣说了一句话,袁大人说:虽然朝廷会治老夫的罪,但是能保住辽东,老夫已非常欣慰了。”
朱由校听罢冷冷地“哼”了一声,说道:“李永贞,你立刻通知大臣,到左顺门候着,在那里临时廷议。”
“奴婢遵旨。”
朱由校看向张问道:“你也去左顺门。来人,朕要更衣。”
张问谢恩之后,和刘朝一起从养心殿退出来,刚走到门口,却见有几扇窗子后面有人,都是女人,好像在偷看张问。张问忙低着头,疾步走出御膳门,径直去左顺门参见廷议。
左顺门正对着东华门,在从乾清宫这边过去,有点远。等张问到达左顺门的时候,里面已经聚集了一帮大臣,分成了两堆站、正议论纷纷。首辅叶向高在最前面,内阁诸大臣与一些大员都聚在周围,左后面,还有一帮子人围着新任兵部尚书崔呈秀,他们就是:阉党。
张问看明白之后,默不作声走到阉党那边的人堆后面站着。崔呈秀俨然成了阉党外廷文官的领袖人物,正在和众人说话,看见张问过来,向张问点点头,继续说话,张问也急忙作了一揖。应天府尹、畿辅巡按倪文焕上回帮过张问一个小忙,这时候低声寒暄道:“张大人也来了。”张问也低声寒暄了一句,算是打个招呼,相互照应。
过了约半个时辰,听见有太监喊道:“皇上驾到。”
两团人堆作鸟兽散,打散分开各自按位置站列。朱由校着龙袍登上龙榻,等鸣鞭、鸿胪寺官赞入班之后,众大臣便跪倒在地,行一跪三叩首的朝礼。皇帝说平身,众人才爬起来。
鸿胪寺官唱道:“奏事。”
地下很安静,大伙好像都在酝酿,这时候朱由校说道:“首辅年岁已高,不宜久站,赐坐。”
一身浩然正气的老帅哥叶向高听罢,是真的感动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说道:“老臣……老臣对不起皇上。”
“快起来吧。”
东林党的官员见状,都愤愤然盯着玉塌之侧的魏忠贤,好似在说:多么好的皇帝,全让这厮给带坏了,老子们不把你个阉货弄死,誓不为人!如果眼光可以杀人,魏忠贤已经被杀了不知多少次。
叶向高酝酿了片刻,正要站起来奏事,朱由校伸手做了个手势道:“坐下说话,国家危难,首辅要注意身体,聚拢人心众志成城,方能度此难关。”
“谢皇上隆恩。”叶向高遂坐下说道,“老臣和内阁诸阁老、朝廷诸大臣商议了一回,拟了一份应急的折子。”
“你说说。”朱由校一听折子、而且是大学士写的折子就头疼,便让叶向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叶向高说道:“四川之事,老臣等票拟了一下……升四川布政使朱燮元为巡抚,调龙安、石柱等兵入援,另调杨愈茂为四川总兵官,率军入川,并调江西兵马入川,由朱燮元统一节制调用,平奢崇明之乱贼;升王三善为贵州巡抚,调集各镇兵马,并着令副总兵徐时逢、参将范仲仁领兵增援,由王三善统一节制调用;福建兵力空虚,毗邻浙江,着周起元为升浙直总督,筹备大军入福建剿邪教、赈饥民;以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熊廷弼为辽东经略……只是军费方面有些……”
阉党这边的人一听就不对劲了,怎么全是东林党的人或是亲东林的人?这时一个穿青色官袍的官员站了出来,张问也不认识是谁,那官员说道:“首辅大人,难道有才能的人都是你们一党的?袁应泰是你们推荐的,现在怎么样了,辽河以东的地方还保得住吗?”
叶向高听罢眉头紧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这是什么小鱼小虾都敢上窜小跳出来指责首辅,内阁的威信因为党争,已大不如以前。要是在嘉靖、隆庆、万历早期那会,除非是皇帝司礼监不批红,内阁的意思那就和圣旨差不多,下面的人谁敢忤逆内阁?
“你是什么官职,竟敢责问首辅?!朝廷三申五令严禁拉党结派,你耳朵聋了、还是眼睛瞎了?”大胡子刘一燝性子急,立刻就跳出来维护内阁,为叶向高接招。
这种时候,小官既可能会被廷杖或者丢进诏狱,兵部尚书崔呈秀急忙趁皇上还没有被迫下旨之前,出来说话,一脸和事佬的样子道:“元辅,您的政略里一向以收拢人心、消弭党争为首要。用人方面,是不是也听听其他大臣的举荐?也好服众。”
叶向高冷冷道:“兵祸之地,离京千里之遥,就地提拔大吏,方能不耽误了正事,哪里顾得了去想谁是我的人、谁是你的人、谁又是他的人?朱燮元、王三善等人老夫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是谁的人?熊廷弼又是谁的人?王化贞虽在京师与老夫有过交往,但他现在广宁,就近提拔官员,有何不可?”
崔呈秀身材矮胖,肚子比较大,一张圆圆的红脸,听罢叶向高的话,从容向后边一个清矍的中年红袍官儿拜道:“是周起元周大人吧?”
刘一燝见崔呈秀那副模样,早就火冒三丈,吼道:“崔呈秀,你休得阴阳怪气,内阁举人,是唯才是用,哪里有你们这般弯弯绕绕?用周起元任浙直总督有何不可?周大人任湖广道御史,起元单骑招剧贼,而振恤饥民甚至。居二年,后任陕西巡按使,风采甚著。当此多事之秋,这样的人才不用,用什么人,你倒是推举几个老夫看看!”
刘一燝不仅性格急躁,还是大嗓门,一通话下来,吼得左右的人耳膜嗡嗡乱响,头上的木梁上仿佛都有灰尘掉下来。
崔呈秀道:“我推举张问。张问在辽东清河堡,以不足两万的兵力,歼灭建虏三万铁骑,让他去平福建白莲教,有甚问题?”
刘一燝道:“清河堡之战是袁应泰布呈方略、刘铤统率各部的事儿,有底档可查,什么时候又关张问的事了?他充其量不过巡按到清河堡,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张问听罢心里一阵不爽,心道:你吗的,你怎么不去辽东瞎猫碰死耗子一回?还有那个袁应泰,他这么牛笔,怎么把沈阳、辽东、铁岭、开原……全部地方都丢得干干净净?
但是张问没有说话,牵扯到自己的官职问题,不兴毛遂自荐,否则就要被说成是贪慕权位,瞧人家周起元,也是响屁不放一个,张问也和周起元一样,默不作声。
这时候崔呈秀说道:“刘一燝!你是说话不打草稿啊,姑且咱们就认为、那份由东林一派官员负责的什么底档可信,但是上边的命令,袁应泰明明是下给张问的,张问什么时候成了打酱油的了?”
刘一燝怒道:“张问擅自干涉巡抚事,杜松部下六万条人命怎么算?”
“那是杜松轻敌冒进所致,关别人何事?锦衣卫提督田将军那里,查寻到了杜松残部官兵的证词,你要不要看看?”
这时候叶向高又说话了,他看了一眼闷声不语的张问,说道:“别争了,老夫说过,内阁荐人,只看才能和德行,老夫先前没有想起张问,现在老夫也举荐张问主持东南。”
叶向高一句话出来,包括阉党的人都比较心服,很多已经委身阉党的官员,都在心里觉得叶向高虽然是东林党领袖,却很有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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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总督
殿中时而有人慷慨激昂地陈述、时而闹哄哄一片议论,很是热烈。内阁和六部官员,总算对主持四方的大员人选达成了共识。这些人选里面就包括张问,以左副都御史三品衔的身份代浙直总督,节制东南军政。
张问原来是四品官,这下又要升两级,就差皇帝或司礼监批红了;升级的原因倒不是表彰张问的功绩,而是浙直总督这样的大员,四品太寒酸了点,要用张问主持东南,就得升官。实际上就是三品官都有点寒酸,因为总督巡抚节制三司:都指挥使司、布政司、按察司,司使大吏都是从二品;不过张问那三品是三品京官,布政使等是地方官,张问挂三品御史衔主持东南勉强过得去。
“皇上,臣等这样安排可否恰当?”叶向高说道。吵了半天,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朱由校坐在玉塌上,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一会将票拟传到司礼监,着司礼监批红吧。”
朱由校对大臣们商量的结果没有表示任何异议,很是配合大臣。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是皇帝,但是没有下边这些人拥护,就什么也不是。就像衙门里发的牌票一样,有皂隶去执行,它是一个很牛比的东西,如果没人执行,它就只是一张纸。
配合完大臣之后,朱由校又加了一句:“内帑再拨五十万两银子,充作军饷。其他的,首辅和大臣们合计合计,拿出一个办法来。”
又是一通争吵,张问作为当事人,不便参与争执,这么无聊地不知站了几个时辰,腿几乎都麻了。很久之后,大伙才把银子和兵力分配完毕,还有些地方的银子还是口头说说,得等到税收上来才能兑现。
等大伙都吵完了,叶向高正要总结汇报时,张问终于忍不住了,弱弱地问道:“浙江的兵和钱粮都分出去了,下官拿什么剿匪、赈灾?”
刘一燝扯着嗓门说道:“江南富庶之地,你身为总督、节制东南数省军政,就没有一点自己的办法?”
张问皱眉道:“浙直总督衙门都扯了,都衙里官吏没一个、钱粮没一分、兵丁没一人,我用什么节制、节制谁去?”
有权什么没有?张问自然是能想到办法的,可是浙江有很多东林党,张问想讨价还价,多要点东西。比如尚方宝剑啊、圣旨王命啊之类的,办起事来也省心。
刘一燝哼哼道:“你没那份能耐,怪谁?你不去,有人抢着去。”
朱由校这时发话了,说道:“朕从内帑再拨二十万两银子给你,另赐你圣旨王命,你有临机决断、先斩后奏之权,你用这二十万银子招募壮丁,主持东南。”
张问听罢急忙叩拜道:“内帑去年拨了一百万军费,今年刚开始,又去了五十万,皇上给臣的银子,臣不敢要。臣只有一个请求……”
朱由校心道:外廷都是想方设计让老子出血,张问却不要钱,看来还是自家亲戚知道体谅朕的难处啊。他心下有些好感,便说道:“你说,只要能办成事儿,要求合情合理,朕都答应你。”
“微臣曾经做过地方官,地方上情况复杂,勾连甚多。微臣只有一个请求,某些官员如果因公废私、不听节制,微臣上折子罢免换人,请皇上和内阁支持才是,另外微臣如果在浙江发现人才,欲以提拔,也请皇上支持微臣。”
张问这句话就是明白地说:老子要在浙江培植党羽了,谁不是我的人,都滚蛋。刘一燝、杨涟等人在场,如何听不懂?刘一燝当即就反对道:“这次四方用人,没有谁有你这么多七七八八的要求,你凭甚要求这要求那?”
“辽东、四川、贵州,又给钱又给人,下官是白手过去,况且那些要求都是总督份内之事,有甚过分?下官不过是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有些人在朝里庇护私人,影响正事。”
刘一燝吼道:“谁在朝里庇护私人?”一嘴的大胡子上溅满了唾沫星子。
张问站在另一边,相隔好几步,见那口水乱飞,暗自幸庆,还好老子没有站在你旁边。
这时崔呈秀站出来说道:“张大人那根本不是要求,总督巡抚本来就有参劾罢免下属的权力,张大人只是将话说明白而已。谁庇护私人,又没有说刘阁老,您这么激动作甚?”
这么一通吵下来,全朝廷的人都明白了,张问投靠了阉党。同时阉党的人顿时就将张问看成了自己人。
这时候叶向高道:“为这些口角吵来吵去有甚必要?各位各司其职、共勉以报皇恩才是正事。”叶向高还是有些威望,话里的意思也中庸、从来都是说朝廷社稷为重,他那持重的话一说出来,大伙都多少要买两分面子,这才住了嘴。
或许叶向高是真心以朝廷为重、不愿看到凡事以党争内斗为重,但是他就算是三朝元老,也无法平息这党派中间的新仇旧恨。但说前朝国本之争以后,就流了多少血,党争已不仅仅是政见不同那么简单,还带着私欲、仇恨。
就像两个亲兄弟,本来是一家人;但是你杀了我老婆,我害了你儿子,而且你争我夺抢家产。那兄弟间的情分,也就是那样了。
在长期的争斗中,君臣离心离德,看不到希望。就像张问,也看不到任何希望;他现在很风光地当上了浙直总督,说不定哪天皇帝驾崩、阉党倒台,就得去刑场上风光。很多官员在这样的环境下是觉得银子最踏实,所以什么政见不政见压根不管,各自闷声发大财;张问却觉得银子也不踏实,就想闷声培养自己的私人势力,隐隐有不轨之心。
众人在御门吵了好几个时辰,这时候天都黑了,朱由校下令散朝,鸿胪寺官赞唱“退朝”,众官跪下高呼万岁,然后各有次序地出了御门。
张问走出左顺门,大伙才纷纷散开,分成几团人议论纷纷地向望恩桥走去。禁城中各处的灯笼已经挂起来,亮堂堂的犹如白昼。
张问慢腾腾地磨蹭了一会,等到崔呈秀过来,这才向其作揖并说了一些感谢的词。崔呈秀长得矮胖,张问足足比他高了一个头,这时故意站得远远的,否则两人的外表对比就太有反差了。
“今儿皇上都说支持昌言在浙江的政略,昌言只管放开了手办事,朝中老夫自有主张。”崔呈秀拍着胸脯说道,也是说给周围的阉党听,俨然一副老大会罩着大伙的神态。
现在阉党在外朝的势力依然比不上东林,好不容易逮着着东南几省的权力,崔呈秀当即就暗示张问,尽心打压东南的东林党,提拔自己人。至于福建的白莲教,都是些小虾小鱼,崔呈秀一时倒给忘记了。
张问一一答应,一起走出东华门,这才和崔呈秀告辞。他的轿子依然等在门外,这时玄月看见张问,就招呼轿夫将轿子抬了过来。
玄月骑马,张问坐轿,前后都有侍卫提着灯笼。刚走没几步,张问就挑开对玄月招了招手,玄月策马靠了过来。
“你速骑马回去,通知黄仁直和沈敬,到前院客厅等我。”
玄月拱手接了命令,策马而去。
张问乘轿回到家,门房开了角门,将轿子放入院中。张问从轿子上下来,正看见迎接的曹安,就说道:“曹安,你立刻把家里安排好、把路上用度的东西也准备一下,我明日去领圣旨、公文,领到了就启程去浙江。”
“是,少爷……少爷是任什么官?”
“浙直总督。”张问说到这里眼睛就放光,权柄,他的最爱。他又问道:“黄仁直和沈敬到了吗?”
“回少爷,到了,在客厅候着。”
“好。”张问随径直去客厅,找两个幕僚商议商议。
黄仁直和沈敬迎到门口,三人一起入内,张问屏退左右,分上下而坐。未等张问开口,黄仁直已看出张问脸上的神色有异,就问道:“大人,朝里出了什么事儿?”
张问道:“今日皇上召见,原本没什么大事,可是中途却一连收到几份边关急报。我上午去的,现在才回来,可是很出了一些事。袁应泰死了,连带辽东剩下的十万大军一起玩完,辽河以东的诸多重镇恐怕无力保住;四川、贵州、福建发生叛乱;福建全省都乱了套,官府荡然无存,朝廷已经任命我为浙直总督,节制东南军政,设法平定福建局势。”
黄仁直和沈敬听罢都有吃惊之色,黄仁直摸着胡须道:“这事也太突然了,此前老夫等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张问灌了一口茶道:“我也是。我料到辽东迟早都会出事,不过没料到这么快。大概建州那边已经千里无粮,这青黄不接的时候实在过不去。”
黄仁直道:“老夫前几日在茶馆里认识了一个户部照磨的官儿;他打听到老夫在大人这里办差,就设法结交老夫。此人是从浙江调入京师的,对现在浙江的人事了解不少,老夫也趁机打听了一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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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出行
西风回来了,断更了许久,再次向各位书友叩首道歉。春节过年,大家都知道,情有可原,恳求大家的原谅。昨晚半夜刚到,休息了一晚,从今天起回归状态,稳定更新。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西风,感激万分。
青石胡同的张家院子里显得有些凌乱。张问又要出京,曹安正在安排人做准备工作,该收起来的东西要收起来、该带走的东西要打包安排车马,于是难免要打乱日常的安排,院子里的物什、人丁等看起来比平时乱了许多。
一个院子就像一个小社会,各种身份的人各自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现在要出行,张问应该做的准备工作、就不会是收拾行李,他正和黄仁直等人说话了解浙江现在的人事情况;没人没钱没粮,只有圣旨,要担任浙直总督兼总理东南军务,仍然是一件复杂而蛋疼的事情。
浙江现在的要员,相对去年有些变化。
新任布政使是钱益谦、东林党的人,钱益谦本来典试浙江,去年天启帝上位东林党翻身,打压浙党,钱益谦积极参与其中,于是因功被东林党内部举荐为浙江布政使;按察使却仍然是杨洛,杨镐的堂弟,原浙党的人,他的堂兄杨镐早就倒台了,他仍然在浙江按察使的位置上稳了一年,不知该说他有点能量、还是该说运气好;都指挥使陈所学,也是亲东林党的人。
另外镇守太监是孙隆,不用说,魏忠贤在宫中得势,孙隆自然就投奔了魏忠贤;福建信任巡抚兼着兵部侍郎,名叫何士进,也是东林的人,不过现在福建一片混乱、被白莲教的匪众霍乱,何士进那个巡抚头衔不过就是一顶帽子,毫无建树,要不是东林当政,他早就被押送京师问罪了。
黄仁直通过一些关系,了解了浙江的信息,张问就从黄仁直那里获得了这些信息。两人言谈许久,商量了怎么组建总督衙门等问题。这时沈敬就走了进来,说辽东的旧识章照来了。
张问心道定是辽东惨败,执政的东林党又大量清查异己顶罪,章照混不下去,这才到京师来投奔。
组建总督衙门需要大量的忠心而且有能耐的人,张问听说旧人来投,心下顿时一喜,但是章照比自己低许多级,以后也是收为下属,不便表现得太热乎,便说道:“曹安,你将他带到客厅来,正好黄先生、沈先生也是熟人,一起叙叙旧。”
曹安应了出去迎接章照,不多一会,就将人带了过来。章照皮肤黝黑,身材健壮,这时穿着一身灰长衣,一副庶民的打扮。随他进来的,还有一个年轻人,剑眉浓黑、面目冷峻,身长八尺,也是穿着一身布衣,此人张问却是不认识。
章照走进屋中,和身边那年轻人只轻轻拱手弯了一下腰,态度有些冷淡,面上还隐隐有怒气。张问用目光一扫,就猜到章照心里装着什么事儿,他不动声色,只微笑着指着旁边那年轻人问道:“得天带来的这个人,怎么也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章照心不在焉地说道:“他就是叶青成,原来是辽东军的千户,大人叫兄弟们写苏子河之战的证词的时候,还赞过他的文章好。”
“哦,我想起来了。”张问拿眼瞄了一下章照,又看向那个年轻人叶青成,说道,“果然仪表堂堂、相貌不俗,人说观文便可知人,言不差也。”
叶青成再次作揖道:“末将参见总督大人。”
张问点点头,端起茶杯,做了个手势,和黄仁直沈敬请茶。两个老头陪着客套了片刻,也不说话,他们也看见了章照面上的不愉表情。
这时章照左右看了看,没有外人,终于忍不住切入正题道:“大人,下官从辽东回来,听人说您投了魏阉,可是真的?”
张问听他自称“下官”,而不再自称学生,暂时不动声色,不置可否。章照又道:“大人知不知道,现在大街小巷都骂您是阉党?”
“知道……”张问坦然道,“不错,本官是投了魏忠贤。”
章照面有怒气、疑惑道:“大人是皇亲国戚,为什么要投魏阉、自误名声前程?可是让辽东那些敬重大人的兄弟心寒。”
张问心道光靠皇上中用的话,我还忙乎那些事干吗。不投魏忠贤,难道投东林党?最近又有一个东林党的御史房可壮落马,听说这两天就会被斩首示众,真以为东林党的日子很好过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章照说道:“一座山中有一头猛虎,常常袭扰山下的村民,人畜深受其害。这时来了一个壮士,欲往山中搏虎为民除害。他有两种法子:一是使用牛羊诱饵、陷阱、工具等所有能用得上的手段杀虎,这种办法的好处是容易成功,却有失壮士风范;二是直接提棒大摇大摆上去与猛虎斗狠,这样做却很容易反被猛虎吃掉。得天,如果你是那个壮士,你欲用哪个办法?”
章照低头沉思,默然不语。
张问见状又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仰头看向窗外发出一声感叹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叹了一声,又回头语重心长地说,“得天,现在四方烽火,国家当难,岂能为了一己名声就束手缚脚?又或为了博得清名就拿脑袋撞石头,于国家何益?”
章照苦思许久,神色复杂,他瞪大眼睛看向张问:“大人……学生……”
张问举起手打住他的话,说道:“你们要是信我,就和我一起去浙江,不信我,也不用多说,请走吧。”
“扑通!”这时章照旁边那叶青成突然跪倒在地上,说道:“末将信大人,如大人不弃,末将愿追随大人效犬马之劳。”
章照见状,也跪倒在地,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拜道:“学生等谨记大人今日之言,愿随大人同去浙江。”
张问忙扶起两个人,拍了拍章照二人的肩膀说道:“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不要自顾眼前。”
话一出口,就连坐在旁边的黄仁直和沈敬眼睛也是一亮,很是受用。因为下边的人既然跟着张问做事,总是会希望他能有所成就,也好跟着出名发财,没有人愿意跟着一个不思上进的主子不是。
其实章照和叶青成两个人现在落魄成这个样子,除了投奔张问,真不知道还能在哪里出头。但是章照却一来就和张问顶杠,指责张问的不是,那是自抬身价,摆脱了走投无路的尴尬,同时也表明和张问的关系硬,关系达不到一定地步哪有资格和张问顶杠呢?
而张问也耐心地解释和开导,表明对章照等的重视,因为他现在确实是缺靠得住的人,同时在言语之间露出建功立业的大志,让大伙都有个盼头。
于是一开始的分歧争论,不一会就皆大欢喜了。张问便唤人将章照和叶青成暂时安顿。
张问处理家中的事务、领办官文等事情用了一两天。待到二月十八,黄道吉日、利出行、东南方向大吉,张问上了辞行的奏折,便备了车仗等排场,带着侍卫等一干人等出发。
途径菜市口,轿子突然停了下来,张问便问道:“为什么停轿?”
轿子外面的侍卫说道:“大人,菜市口在行刑,围观的人太多了,街上拥堵,兄弟们正在清理道路。”
前面传来侍卫们的阵阵呵斥驱逐的声音,周围十分嘈杂。张问挑开轿帘,见戴着帷帽的玄月正在马上,张问就问道:“杀的人可是御史房可壮?”
玄月向菜市场那边看了几眼,说道:“好像是房御史。”
“哦。”张问沉声应了一句,正要放下轿帘,突然“嗖”地一声,面门上感觉到一阵冷风,隐约看见一支黑影飞驰而来。张问心里大吃一惊,下意识觉得不妙,在电光火石之间,他不可能来得及做任何反应。
“啪!”瞬息之间,一支箭Сhā在轿子上方的木头上,就在张问的眼前,他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箭尾正在嗡嗡颤动。
“有刺客!保护大人!”玄月当即大呼一声,唰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冲了轿边。周围顿时沸腾开来,侍卫们拔出明晃晃的真刀真枪,向张问的轿子围过来,这样的阵仗又惊了街上围观行刑的百姓,一时就乱起来,尖叫声不绝于耳,喧闹之间,张问甚至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劫法场啦,有好戏看了。”
张问急忙将脑袋缩回轿子,四处寻找了一番,总算找到了皇帝赐的尚方宝剑,情急之下,仍然可以当武器使使。他手里抓到剑柄,这才心安了一点,完全是心理作用。这时他才发现短时间之内,自己的手心已经被汗水湿了。
刚才那冷不丁的一箭,险些要了张问的性命。张问暗骂,吗的,什么黄道吉日,刚出门就有血光之灾。
片刻之后,轿子外面“噼里啪啦”响起了鞭炮之声,有人点燃了鞭炮扔进了人群,这下更加混乱。那炮仗爆起来,伤人不容易,但是在脚下身边巨响也吓人不是。
张问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暗暗倒抽一口冷气,听得外面乱糟糟的,他认为呆在轿子里恐怕还安全一些,免得中冷箭。轿子里有椅子,张问有种想钻到座位下面去的冲动,但是他也明白这样做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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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菜市
沸腾的菜市口,人潮如水,闹得不成样子,尖叫、呼喊不绝于耳。张问坐在轿子上,一开始心惊胆颤,但是许久之后轿子依然安然无恙,张问这才渐渐安下心来。玄月和手下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玄衣卫近侍武功还是不错的,而且还有其他强壮的侍卫家丁护卫车仗,一般草众很难强攻破阵。
张问喘了一口气,这才开始猜测,外面那些突袭自己的刺客目的何在?方才听见人群有人喊“有劫法场的好戏看了”,张问一细想,莫不是声东击西,目的在劫法场?
但是很快张问就将这个可能排除了,不说法场有众兵丁皂隶戒备,单说那御史房可壮会愿意被人救吗?
房可壮半辈子苦读圣贤书,半辈子图谋仕途,仕途是他毕生唯一的事业,功名胜过他的生命。现在朝廷要杀他,但是他死了却可以博得千古直名。这时候要他逃命,放弃毕生追求、背负畏罪潜逃的名声,恐怕就是跪下求他,他也不会答应。
于是张问就疑惑了,这些刺客如果不是劫法场的,难道是专门为了杀老子?刺杀老子有什么用,朝廷内部有能力策划刺杀行动的官员,可不会轻易用这种手段对付同僚,一般的仇人又没那能耐。所以张问有些纳闷了。
街面上混乱了许久,兵马司的皂隶兵丁终于控制住了场面。张问听得轿子外面玄月说道:“大人,刺客被戮五人,俘虏三人,还有几个趁乱逃走了。”
张问听罢长舒了一口气,想了想顺天府尹倪文焕是自己这方的人,便坐于轿中,用从容不迫的口气说道:“将活口送往顺天府审问,车仗继续出城。”
这时听得另一个声音道:“下官带人到此缉拿乱贼,将人交给下官就是了。”
张问听到有人自称下官,显然是同僚,不便托大,就从轿中走出来,看见一个大肚皮的官儿正带着一队皂隶站在街上,正向自己作揖,“下官巡城御史王颛,缉拿凶犯正是下官的职责所在,大人将人交给下官就行。”
京师官员不计其数,王颛是何许人,张问不知道。
就在这时,又听见一个声音冷冷道:“目无王法、行刺朝廷大员,形同谋逆,此事一定要严查,凶犯理应交由刑部审问。”
张问闻声转头一看,是个国字脸的官儿,那官儿也向张问揖道:“下官是刑部专司缉捕的员外郎秦雍,见过张大人。应天府尹倪大人获知菜市口有人行凶,一面布置缉捕,一面知会了刑部衙门,下官正是奉刑部尚书之命,到此缉拿凶犯。”
行刺事件刚刚发生不一会,应天府尹哪里有时间得知之后又通知了刑部?这显然不合常理,张问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味儿。这刑部员外郎是怕张问不认识自己,就将应天府尹倪文焕知会自己这一节说出来,表明是自己人。
张问遇袭,这件事真相是怎么样,大有文章可做。显然巡城御史和刑部员外郎都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立刻争夺活口,以便使己方更有利。
而刑部员外郎已经表明自己是阉党这边的人,张问立刻就作出判断,说道:“京师审讯凶犯,是刑部的事儿,秦大人,你将人带到衙门,好生审问。”
但是巡城御史一听就不答应了,拱手道:“大人,此事已不是普通的行凶案件,涉及到了朝廷官员,为慎重起见,应该交由都察院看押,由三司协同审讯才是。”
刑部员外郎秦雍神情变得愤怒,指着街上被绑住的一个丑脸大汉道:“这些刺客是谁指使的?张大人与东林政见不合大伙都知道,你东林能脱得了关系?有嫌疑者理应回避,这种事王大人难道不知道?”
那丑脸俘虏见有官儿指着自己,突然向张问唾了一口,骂道:“呸,阉党!就是阉党害死了我家老爷,谁指使老子?阉党千夫所指万人都可杀!”
张问听罢心道房可壮和老子一点交往过节都没有,怨有头债有主,房可壮犯死罪关我鸟事,谁他吗扯到我身上的?
刑部员外郎秦雍涨红了脸,显然他也是阉党一员,秦雍看了一眼张问,转头对皂隶道:“给我往死里打!”
巡城御史王颛冷笑道:“秦大人想杀人灭口?”又问丑脸大汉道:“你家老爷可是房大人?”
“正是。”丑脸大汉道。
王颛听罢对秦雍说道:“您听明白了?这些刺客是房大人的家奴,不过是因为私仇,仇视阉党,故杀人报复。秦大人,别动不动就说是谁指使的,胡乱栽赃!”
丑脸大汉又大声对远处围观的百姓喊道:“阉党小人,祸害忠良!杀死阉党,杀死阉党……”
百姓们趁机起哄,所幸有大量皂隶持械阻拦,场面还算稳定。
张问见状,说道:“将凶犯押送有司衙门,严加审问,本官有事,先告辞了。”
两个官员作了一揖告辞,张问重新上轿,走到轿边,看见木头上Сhā着的那支箭,便伸手拔了下来,然后走进轿子。曹安喊道:“起轿。”
轿子沿着街道前行,走了一会,张问又听见路边的人群里喊:“祸害忠良的阉党,个个不得好死。”
侍卫愤怒的声音道:“谁喊的,有胆量站出来喊!”
玄月沉声道:“别理会,走。”
车马轿子继续赶路,出得城来,撤了牌仗,众人各自乘坐车马沿着官道南下。从京师到各省都有行车行马的驿道,沿途有驿站。京师通往浙江的驿道,第一站是京师会同馆。张问等在第一个驿站没有停留,继续南下,到达里良乡县固节驿时,太阳已经快下山了,张问便命令队伍在驿站休息补充粮草。
来往的印信官文都由曹安负责办理,张问自不必操心,只消带着人住进驿站就是了。
今日刚出门,在京师城中遭遇的事,让大家都闷闷不乐,在大街上被人唤作阉党、祸害,确实不是什么爽快的事。
驿站的人送来了菜饭,张问和黄仁直、沈敬、章照等坐一桌吃饭,张问端起酒杯笑道:“旅途劳顿,大伙喝两杯酒舒舒胫骨。”
待张问一口喝了杯中的酒,章照闷闷不乐地仰头将酒倒进了嘴里,忍不住牢马蚤道:“大人在辽东浴血拼杀,在朝廷一心报国,百姓却这般辱骂大人,全是些愚民。”
张问笑道:“不必计较,舆情是定然有人引导,怪不得不明真相的百姓。咱们要是和东林斗气,恐怕整日都会气得吃不下饭,做不了事,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章照叹了一口气。
张问心下理解。大伙出来做事,说什么理想那只是少数人有的,只说名和利就要实际点,名声弄得狼藉,自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于是张问又说道:“咱们只管先做好实事,至于名声和舆情,不是一成不变的,总能找回来。过些日子我选个合适的人,办个书院,与东林争舆情就是了。咱们这里的这些人,有更重要的事做,不必事事都操心。”
“大人言之有理。”
吃过晚饭,大伙各自做自己的事。马夫等还得照料马匹粮草,侍卫要换班当值,而其他大部分人,则准备休息,以便明日有体力赶路。
张问走到自己的房间,脸上的从容淡定和微笑顿时消失了,露出了疲惫和忧郁之色。他叹了一口气,望着窗外发呆。
这时听见秦玉莲的声音道:“大人何故叹气?”
张问回过头看,看了一眼秦玉莲丰满的胸部,心下一动,注意力转移,郁闷消了不少。好色是男人的本性,文官张问不仅对柔嫩的花朵感兴趣,对秦玉莲这样大手大脚丰满强壮的女人照样有兴趣。他指着旁边的椅子道:“秦姑娘请坐。”
他踱了几步仰头叹道:“自从我踏入仕途,如履薄冰、四处杀机起伏,要说不愁那是做给别人看的。”
女人天生好像就挺有同情心,所以许多女人因同情男人的苦难而生出疼爱之心,秦玉莲也不例外,她见到张问郁闷、听到他的诉说,心中动荡,忍不住安慰道:“大人刚才不是说舆情可以引导的吗?再说大家都相信大人的赤诚之心,并没有因为大人投了魏忠贤就抛弃大人,大人往宽处想就好些了。”
张问摇摇头道:“我倒不是在意别人热潮冷讽,而且担忧前程。东林不是什么好鸟,阉党更不是好鸟,今天百姓的唾骂你也听见了……”张问放低声音道,“一旦有天当今皇上驾崩,新天子继位,就是阉党的末日,这条路注定是一条不归路。”
秦玉莲动容道:“那大人为何选择投魏忠贤?”
张问吸了一口气道:“这是一条险路,但是在目前是一条最快的晋升之路。年轻力壮,不思进取,只顾等待,要等到哪日?大丈夫当建功立业,不成功则成仁。”
秦玉莲听罢张问的话,见他剑眉中露出的英气,心坎顿时像酥了一般。
正在这时,听得门外玄月的声音:“你们有什么事?”
一个老头的声音:“卑职等久闻大人威名,恐大人劳顿,小栈招待不周,特备了一份薄礼,为大人消旅途之劳。”
玄月的声音道:“女人?什么货色都往大人那里送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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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报仇
窗外的光线已经有些暗了,夜幕渐渐落下。由于张问的级别,驿站的屋子点着好几根大蜡烛,将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张问听见门外的对话,是驿站的吏员意欲巴结要送女人来让他享用。但是又听见玄月的声音道:“给我带下去。”
这样就太可惜了,张问心下说道。他马上对旁边的秦玉莲说道:“出去告诉玄月,让吏员将人带进来看看。”
秦玉莲听罢愣了愣,提醒道:“大人,都是些生人,注意安全。”显然张问身边不缺女人,所以秦玉莲无法理解张问的心思,确切说是无法理解男人的心思。
世上的动物,从来都是雄性为争夺雌性争斗;而人则将其表现到极致,男人几乎都想当皇帝,可能很大的原因是皇帝后宫佳丽三万,可以占用无数女人。雄性动物中,胜者可以占有一群雌性,败者完全没有交~配权;人何尝不是,胜者可以拥有许多美女,失败者只有看着眼馋的份。
人们通过各种手段获得与女人的交~配权,欺骗、设计、献殷勤,或者让自己成为强者,因为强者可以更加从容、更加明目张胆地掠夺……后宫是大伙的梦想;女人也在选择,总是更喜欢强者,但有的女人希望男人打心眼里痴心绝对,恐怕是幻想,本性难移啊。
张问满腹经纶,格物明理,善于观察世界,对动物的本性自然看得透彻。他也不便给秦玉莲说教,只故作深奥地说道:“我知道,你叫人进来我自有主张。”
秦玉莲见张问一脸严肃,也不多问,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对玄月说道:“大人叫她们进来。”
玄月听罢神色有些不快,但她不可能拒绝张问的命令,只得从门口让开,冷冷的没有说话。那个吏员正要带着两个女人进去,玄月又伸出刀柄拦住,说道:“让她们进去,你去干什么?”
吏员忙弯着腰说道:“是,是,小人冯忠义,是固节驿的驿丞,大人有何需要,小人无不照办。”吏员急忙自我介绍了一下。
送来的两个女子穿着棉布袄子,顶着头巾,看不见脸。她们依言进了张问的屋子。
张问原本是打算玩乐玩乐而已,但是等他看见这两个女子的时候,心里立刻泛起了一丝疑惑。只见两个女子的手都是光滑细嫩,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妓馆都没有,这样不用劳动的女人哪里找来的?乡下地方,就是闺中的女娃,平常也要做些家务事不是。
“把头巾取下、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张问不动声色,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两人依次取下头巾。左边那个长得高一些,骨骼较大、面部较宽,明显的双眼皮让她的眼皮看起来很厚的样子;右边那女子更为漂亮,有绝色之貌,窄窄的瓜子小脸,体型娇小、皮肤如吹弹欲破,妩媚动人。不过两人的肤色都很好,一看就是那种衣食无忧不干活的主。
“奴家见过大人。”右边那身材娇小的女人作了一个熟练的万福,神情自若,动作优雅妩媚。
张问见状,疑心更重,美貌是天生的,但是有些东西却需要后天锻炼才行。这女人显然是见过世面的主,否则普通百姓家的女子,或者一般大户人家的奴婢,见了张问这样的大官,早就紧张得不行了,也许话也说不利索。
左边那高大一些的女人也跟着行礼,举止照样十分得体,不过神色有些不自然。
张问道:“你们原来是什么人家的人?”
娇小女人皓齿轻启,从容流畅道:“奴家等原来是县中陈家的奴婢,是冯驿丞与老爷相熟,出钱从老爷手里买过来了。”
就在这时,突然张问声色俱厉地喝道:“大胆,还想蒙骗本官?你们什么来头,想干什么,本官的人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听到张问的呵斥,玄月和另外一个黑衣侍卫急忙冲了进来。
张问面前那两个女人脸色顿时一变,变得比纸还白。左边那高个女人骤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柄短刀,满脸仇恨和杀气,向张问扑了过来;另外那个娇小女人也跟着冲向张问,但是行动犹豫迟缓,明显没有高个女人积极。
“哐当!”张问吃了一惊,急忙站起身来,袖子将案上的茶杯扫翻在地。他站起身来时,心里并不是十分害怕,因为他一下子就看出了两个女人的身手都不怎么好。两个不会武功的女人,就算手里有武器,打过身材高大的男人也是件困难的事,所以张问见她们的动作,心里就没有多少畏惧,再说玄月还在她们后边。
张问站起身,毫不犹豫,转身就跑,他是文官,没什么兴趣动不动就和人过招。两个女人随即追击张问,这时玄月也冲了过去,追那两个女人。
事情发生到现在只在片刻之间,两女人穿的是裙子,跑不过张问,也跑不过追上来的玄月,眼看就要被抓。就在这时,娇小女人喊道:“小姐,快用刀扔他!”
张问听罢急忙蹲下身躲到桌子后面。两女人显然不是练家子,反应缓慢,手上的动作也生疏,这时才用短刀掷张问,别说桌子挡住,那刀飞出来的方向偏了十万八千里,大方向都不对。
“啪!”短刀撞在墙上,随即落下。
“砰、砰!”玄月追上两女人,顿时就提起右腿,动作干净利落,飞快地连出两脚,将两女人踢翻在地。玄月唰地一声拔出弯刀,一身杀气,向两女人扑了过去。
这时张问忙喊道:“勿伤她们性命,留下活口!”
玄月听到张问的命令,这才忍住杀意。随后冲进屋子的侍卫赶上来,抓住了那两个女人。
张问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袍,心道:他吗的,这次出门怎么老遇到这玩意?他十分不解,猜想这里面定然有文章。
玄月走到两女人面前,对那高个女人“啪啪”两耳光扇过去,她的脸上顿时起了十个红红的指印,脸颊上眼泪长流。
“说,为何行刺?”玄月喝道。
这时冯驿丞跑到了门口,扑通一声伏倒在地,哭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这两个女人自称仰慕大人,让小人给牵线,小人见她们长得好看,又想借机高攀大人,一时鬼迷心窍,险些酿成大祸……小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大人饶命……”
冯驿丞一边说,一边愤怒地指着那两个女人道:“你们……你们想害总督大人不够,还要搭上我赔命啊!我和你们有啥过节,为啥害我?”
高个女子怒目挣扎了几下,被后面按住她的黑衣侍卫踢了一脚,“老实点!”高个女子仰起头道:“本小姐是御史房可壮之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为父报仇光明正大,一人做事一人当,和这个驿丞没有任何关系。”
张问眉头一皱,心道:为父报仇?你爹确实是阉党害死的,可阉党那么多,别人不找,为啥一而再地找老子算账?怨有头债有主,张问自觉房可壮的死和自己没啥关系。
张问道:“你真是房可壮之女?”
那女子道:“我袖中有信物,你们自己拿来看看便知,我站不改姓、坐不改名,房淑婷正是本小姐,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勿要牵连无关之人。”
张问冷冷道:“就算冯驿丞不知道此事,他也脱不了干系,你还说不要牵连他人,有意思吗?”
他虽然这样说,却并不打算要对冯驿丞怎么样,因为这样的事闹出去,并不是什么好听的事。他这般说话,主要是为了让房淑婷先有点负罪感,以便更好地破解她的心理防线,弄清真相。
实际上张问对女人很有了解,手段也有,只是因为权位和相貌的关系,平时那些技术活派不上用场,就有女人主动倒贴。
果然房淑婷无话可说,只冷冷“哼”了一声。
张问又指着旁边那窄脸、身材娇小的女子道:“你呢,你和房可壮什么关系?”
相比房淑婷脸上的不驯和怒色,这女子脸上只透露出绝望,因为房淑婷是房可壮的亲身女儿,这个女子恐怕不是。
女子道:“我是房大人的妾室。”
“叫什么名字?”
女子犹豫了一下,很顺从地答道:“慧娘。”
张问顿时意识到这个蕙娘才是突破口,因为她只是一个妾室,犯不着为了房可壮陪上性命,可能是被房淑婷或胁迫或劝说而来的。妾室只比丫鬟的身份高一点,作用就是侍候主人和满足主人的欲望,要说感情,很难有多少。
于是张问又说道:“房可壮死了,关本官何事?你们房家的人找我报什么仇?”
蕙娘道:“是你陷害了老爷,让老爷获罪而死。”
张问一听不对劲了,“本官啥时候陷害房可壮?本官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他?”他一边说一边想:恐怕不是我陷害房可壮,是有人设计在陷害老子!
这样的话,可不能杀这两个女人,得要设法澄清黑锅,否则今天这个忠仆来报仇,明天那个女儿来报仇,后天那个侄子来报仇,烦都要烦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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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蕙娘
张问说道:“本官啥时候陷害房可壮?本官与他无怨无仇,为何要陷害他?”
就在这时,房淑婷冷笑道:“张大人堂堂三品大员,自己做了的事还不敢承认么?你在背后捏造先父的把柄,勾结魏阉陷害先父,难道不是吗?”
“谁告诉你,是本官捏造的把柄,本官为什么要这么做?”张问话中带着些许怒气,被人无缘无故地冤枉,任谁也不是那么痛快。
房淑婷咬着牙说道:“这里除了我们都是你的人,我们又落到你的手里,你要是大丈夫,承认了又怎么样?”
张问道:“但是这事真不是我干的。你说,是谁告诉你是我干的?”
“哼!”房淑婷嘴巴一翘,只瞪圆了愤怒的眼睛盯着张问。这官家大小姐见过世面,胆子就是大,丝毫没有胆怯之意……但是如果张问下令在她身上用几套刑法,恐怕她就不知道怎么承受了。
这时张问意识到在背后搞鬼那厮肯定不是一般的小虾米,否则房淑婷不会那么轻易相信。
玄月见不惯房淑婷那副模样,冷冷道:“大人把这女人交给属下,属下不出半个时辰就让她全部说出来。”
这房淑婷是没尝过苦头,没有痛苦的概念,这时候依然面不改色,倒是旁边的蕙娘脸色顿时苍白了许多,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但是最终什么话也没有说。
张问立刻将蕙娘那细微的动作扑捉在眼里,便制止玄月道:“不用急……”他打量了一番两个女人说道:“你们原本不是来陪本官的吗,带下去洗干净了送过来。”
房淑婷怒道:“要杀便杀,但张大人也是读书人,侮辱同僚之女,你还有何面目示人?”
张问闻言,打量了一下房淑婷,见她手上的指甲盖显平,根据张问的经验,这种女人的胸椎骨极可能突出(缺钙的原因),张问不太喜欢这样的身材;他又见房淑婷的皮肤虽然白皙,但是很是干燥(可能是缺乏维生素),完全没有油光水滑的感觉,同样张问不喜欢这样的皮肤,根据他的经验,这样的女人缺乏爱~液,那玩意粘稠而少。
(房淑婷的症状有可能是娇生惯养挑食造成的。)
于是乍一看去还算美貌的房淑婷,在张问心里打了非常大的折扣,让他失去了兴趣。而且房淑婷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房可壮虽然获罪而死,但是他也是有地位的人,张问同样无法摆脱等级观念,认为相同等级的亲属,应该给予基本的礼遇。
张问便说道:“你说得有一定道理,要是没有误会,你得叫我一声叔叔,本官就不轻辱你了。”
房淑婷呸了一声,“你还真不要脸。”
张问被骂一点也不怒,完全当没听见,而是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蕙娘,见这女人虽然矮了点,但是皮肤紧致光滑,很有弹性的样子,嘴唇薄而红嫩,让人垂涎不已。张问当即就说道:“房可壮死了,你不过一个奴婢,跟我得了,你有啥资格报仇?”
蕙娘正色道:“大人既不是欺男霸女之徒,请让我随老爷而去。”
张问才不管那么多,挥了挥手道:“带下去。”
过了半个时辰,那蕙娘用棉被裹着,被两个黑衣女子抬进了张问的房里。娇嫩的肩膀露了一个出来,让人可以猜测到她没有穿衣服,被人洗刷干净了抬进来的。
蕙娘被人放到床上,旁边的女侍便拉下了幔维。张问向里边一看,被子已散开,露出了蕙娘的身子,如刚剥了壳的熟鸡蛋一般,看得张问血脉斗张。蕙娘的手脚已经被绑住,歪在床上。
张问总觉得哪里有些特别,很快注意到蕙娘的两腿~之间没有黑草。但是张问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天生的,唇辦上方的皮肤青乎乎一小块,显然是剃掉之后留下的毛根。如果里外都十分保守的女人,去剃那里的毛发干甚?
他坐到床边上,就近去看蕙娘耻骨下边的东西,只见唇辦肥咚咚的,像两块柔软的肥肉一般,让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摸。于是张问就真伸出两个手指头去捏了一捏。
蕙娘脸上顿时变红,像刚喝了酒一般。她没有骂,也没有叫喊,手脚都被绑住、周围全是张问的人,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她将脸转向一边,默不作声。
张问心道:怪不得她会收拾下边的东西,她这玉器果然是极品,肥厚娇嫩。不过张问也不便用言语轻薄,便没有开腔。他身上发热,正欲行事,但是因为蕙娘的双手被反绑,让她仰躺的话,双手会咯着她的后背。张问便抓住她的腰,将其身体反转了过来。
蕙娘成了趴在床上的姿势,但是因为双手被反绑,下边可以跪在双手,上身却没有手支撑,只得用肩膀放在床上,脑袋偏向一边。她丝毫没有挣扎,任由张问摆弄,任自己的臀部高高翘起。
张问也咕噜吞了一口口水,也顾不得许多,便将自己那整套技术活从头到尾在蕙娘身上使用了近一个时辰,方才满意。
一个时辰之后,蕙娘的头发已经散乱,身上一片狼藉,身体软得像棉花一般,又像没有骨头一般地蜷缩在那里。
张问也是乏力,睡了一会,然后坐起来穿上小衣,用被子遮着蕙娘的身体,又将她摇醒,说道:“你告诉我,谁告诉你们房大人是本官陷害的。”
蕙娘看向张问,见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自信,蕙娘怔了怔,张问确实是志在必得。这时张问又说道:“你告诉我,我就放了你们。你不吃敬酒,自然有罚酒给你们吃,你想清楚。”
“放了我?”
张问点点头道:“我说到做到,凭你们根本没有能力杀我。如果真是我害死的房大人,和你们废话那么干甚,直接把你们除掉就是。”
蕙娘目光闪烁,眼神迷茫,喃喃道:“放了我,我能去哪里?”
张问道:“让你告诉我真相,你有什么条件?”
蕙娘有些不知所措,看向张问,脸上又出现了两朵红晕,兴许是张问的长相太合女人的心意了,长得干净唇红齿白、却没有丝毫露出脂粉气,又兴许是她回忆起刚才那长长的缠绵。蕙娘低声说道:“大人能留下我么?”
张问也想起刚才的美妙,那像缎子一般手感的肌肤让他回味不已,当下就说道:“没问题。”
如果是收房淑婷,张问还有点犹豫,因为她是个隐患;但是蕙娘,犯不着和张问死磕的,张问当即就答应下来。
蕙娘道:“是老爷自己说的。”
张问顿时眉头一皱,沉吟道:“此人果然心机很深,已经考虑到你们刺杀不成,可能会被严刑逼供,竟从房可壮身上下手。”
张问一边说一边将蕙娘手脚上的绳子解开,只见她的手腕脚祼上各有红红的勒痕,在白嫩的肌肤上,就像几根嫣红的玛瑙链子。
两人同枕而眠,睡到清早,他们刚刚起床,就有一个女侍进来说道:“东家,夫人来了。”
“夫人?”张问愣了愣,夫人除了张盈还有谁?张盈在沈阳和张问分开,却不知她为何到这里来了。
张问忙道:“快让她进来呀。”
不一会,张盈就走了进来,她已经不穿襦裙,而是穿着一身青武服,回到了以前那种英姿飒爽、干练的样子,饱满的额头依然亮亮的。
张盈看了一眼床边的蕙娘,这时张问才意识到刚起床,蕙娘还来不及收拾梳妆,头发散乱衣冠不整,让老婆撞了个现行,顿时有些尴尬。
不料张盈只看了一眼,并没有计较,她大概也认清了张问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盈儿。”张问满脸喜悦地迎了上去,伸手去抓张盈的手。张盈却退了一步,让他抓了一个空。张问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张盈语气平淡地说道:“我无意中获得了一件东西,在京师听到相公遇房家的人袭击,觉得这件东西可能是个阴谋,就急忙快马追过来,将东西给你,相公或许用得上。”说罢将一封信递给张问。
张问暗自叹了一口气,将那信接了过来,展开一看,原来正是自己需要的东西。信是钱益谦写给房可壮的,钱益谦这手字当真让人称赞(钱益谦现在是浙江布政使)……内容便是告诉房可壮,陷害他的人是张问。
显然,这是故意诬陷。
张问在心里思量了一会,认为钱益谦阴谋诬陷自己,并不是出于个人原因,就如张问和房可壮没有过节一样,和钱益谦也没有过节;可能原因是,东林党内部认为张问是个大隐患,想搞臭张问。
房家那些人刺杀张问不太可能成功,东林党人也知道,他们的目的也不是刺杀张问,而是想将张问搞臭,故设计、要将陷害忠良的名声转嫁到张问的头上。
张问拿到这封信,一寻思把其中关节猜了个大概。他看向张盈道:“你是怎么搞到这封信的?”
张盈对房里的其他人说道:“你们回避一下。”
其他人行礼,说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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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玄衣
张盈叫其他人回避,玄月、秦玉莲等人都退出了房间。张问问道:“盈儿是怎么弄到这封信札的?”
张盈平静地说道:“妾身离开沈阳之后,回到京师,找到沈家在京师的人,又寻到一些以前江湖上的旧友,重组了玄衣卫,布置眼线,收集朝野的消息。妾身这样做,希望对相公有些帮助。”
“盈儿有必要去做那些事吗?”张问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张问无法理解张盈的心理,实际上张盈的价值观比同时代的女性超前许多,所以张问也无法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做。
张盈道:“妾身现在做得很好,相公不必劝说。”
张问张了张嘴,想用夫纲等大道理教育她,但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问道:“新的玄衣卫所需的钱粮从哪里来的?”
“这个相公不用操心,官府管不到的收入,我们都可以Сhā手。”
张问叹了一口气,对张盈束手无策,心道怪不得大户人家娶妻都要有教养的闺秀。那些大家闺秀,从小接受儒家道德的教育,自然知礼,顺从儒教价值观。
“盈儿组建这个玄衣卫,有什么用?”张问疑惑道。
张盈道:“与相公相识几年来,妾身已经看明白了,在相公的心里,功业是最重要的东西。妾身希望这个玄衣卫,能帮上相公一点忙。妾身准备在杭州组建总舵,因为沈小姐在浙江有些人脉,对玄衣卫的扩展很有帮助。”
看来张盈的心思虽然超前,依然摆脱不了以男人为中心的思想,她虽然另起炉灶建立了一个玄衣卫,但是目的也只是辅助张问的功业。
“这次我任浙直总督兼领总理东南军务,总督府在苏州,同在浙江,盈儿和我一道去吧。”张问道。
“嗯。”
张问听罢做出一个喜悦的表情,向张盈表示自己对她还有感情,实际上张问心里对谁都没多少感情。他这样做,是因为作为一个以后宫为生活理想的男人,喜新厌旧是为人不耻的干法。
他又对门外喊道:“来人,带房淑婷进来说话。”
这时玄月也从后面进来拜见张盈,与之同来的,还有秦玉莲和蕙娘。张盈认识秦玉莲,但是却没见过蕙娘,已然猜到是张问新收的小妾。
不多一会,侍卫将房淑婷带进屋来。张问叫人松绑,把手里那封信札拿给房淑婷看,说道:“本官已经查实了,钱益谦写信告诉令尊是本官构陷房大人,并非令尊查实的事儿。钱益谦无凭无据,你就真信了?如果不是本官陷害的令尊,你只认准本官是仇人,岂不是让真正的仇人逍遥法外,如何宽慰令尊在天之灵?”
张问说的也不无道理,无凭无据,为什么相信钱益谦的一句话?房淑婷那双很明显的双眼皮眨动了几下,说道:“先父生前与钱大人是好友,钱大人没必要骗先父。”
张问冷笑道:“在东林党的大局面前,钱益谦和令尊那点交情有多少份量?东林视本官为朝政对手,便不择手段诬陷,将陷害忠良的责任嫁祸到本官头上,践踏本官的官名,而房家的人,不过是他们手里一粒小小的棋子罢了。你也是在官宦之家长大,应该明白一点。这事其实很简单,我与令尊无怨无仇,而且弹劾令尊也轮不到我上阵,我没事搞房可壮干甚?”
房淑婷沉吟不已,这时蕙娘帮腔道:“小姐,我也觉得张大人说得不无道理,如果真是张大人,大人何必和我们费那么多口舌,直接杀掉我们或者交给官府,不就行了吗?”
房淑婷那张宽宽的圆脸上还有愤愤的神情,“你也没有真凭实据说明不是你做的,只凭红口白牙说话,我为什么就要相信你?如果不是你做的,那是谁做的?”
张问不耐烦道:“随你,我该说的话已经说了。是谁构陷房可壮获罪,关我什么事?天不早了,我们还得启程赶路,你可以离开这里了。昨晚发生的刺杀事件,我也不报官,饶你一次。”
房淑婷看向张问身边的蕙娘,张问见罢说道:“蕙娘就不跟你走了,我要留下她。”
房淑婷的肩膀微微颤抖着,现在这种时候,她肯定既孤单又无助。她上半辈子,一直在房可壮的保护之下,是千金小姐,但是现在却变成了孤家寡人,其无助绝望不言而喻。
但是她无疑不同于普通弱女子,一咬牙道:“我去问钱大人,真假自然分晓。”
张问道:“你是气糊涂了?如果真是钱益谦有意为之,他会承认吗?”
房淑婷终于坚持不住,眼睛里掉下一滴眼泪来,精神几近崩溃、哽咽道:“那我该怎么办?”
“你现在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就算寻到了谁是你的仇人,又能怎么样?”张问有些同情地说道。
“杀了仇人,不成功则随先父而去。”
张问也不再管她,站起身来,对众人说道:“收拾东西启程。”
众人便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很快拿好东西离开驿站,或乘马或乘车,准备启程。这时曹安找到张问低声说道:“少爷,驿丞给老奴送来五百两银子,收不收?”
“收下也没什么,也好让他放下个事不是。”
“是,少爷。”
众人陆续乘车乘马离开驿站,只剩下房淑婷站在道旁,满眼的迷茫。这时一辆从她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角,原来是张盈,张盈看了一眼房淑婷,说道:“上车来,我帮你。”
房淑婷犹豫了片刻,上了张盈的马车。听见张盈说了声“请坐”,房淑婷便坐到张盈的对面,打量了几眼张盈,只见她穿着一身青武服,头式也很简洁,只有一个发簪固定青丝,额头饱满,面目秀丽,看起来很是面善。
“你是张大人的夫人?”房淑婷问道。张盈点点头。房淑婷又问道:“张夫人如何帮我,为什么要帮我?”
张盈拿出一张纸出来,说道:“这是一张契约,你看清楚了。只需要在上面按个指印,我们就会帮你完成心愿,找出谁是仇人,并除掉他。”
房淑婷目光一亮,但是她也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烧饼,随即问道:“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只要你们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我的性命你们都可以拿去。”
“你整个一生都要为玄衣卫做事,如果背叛,下场会是生不如死。而且令尊给你留下的所有财产,都要捐献给玄衣卫。只要你能做到,就签下契约,我们定然帮你做到你想做的事。这个交易你情我愿,绝不强迫。”
房淑婷想了想,目光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们。”
一行人沿着驿道昼行夜宿,先到达南直隶的苏州,张问就在苏州停留,因为浙直总督的驻地就应该在这里,他首先建立起撤销了的总督府。张盈与张问分别,她带着自己人继续南下浙江。
苏州在太湖之滨、长江出海口,和杭州一样繁华,古称“上有天堂,下游苏杭”,名不虚传。
张问的到来,南直隶众多官员都来迎接,无论是阉党的,还是东林党的,或者没有明确阵营的,出于礼节上的需要,都来迎接张问。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虽然张问现在手里没人没钱,但是这个官衔不是虚衔,拥有极大的权力。
总督府是一栋老宅子,有些年代了,外面看起来破旧不堪。以前应天府巡抚的驻地就设在这里,后来设立了浙直总督,就将就应天巡抚的宅子用,多少大员住过这里,破点也没什么了。
张问到达总督府,便下令应天地方州县政府调配官吏、皂隶上来。而张问自己带的人也在忙活,先收拾出住的地方,又收拾衙门前堂,修缮屋子、购置家具,很忙了一阵。
他住进总督衙门之后,发现这宅子外面虽然破点,但里面修得确是颇为讲究,庭院和四合院大不相同,山水石林,应有尽有,整整一个庞大的园林。
布置好府衙,张问等人只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张问便召集谋士心腹,要他们制定施政计划。
朝廷任命张问为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交给了一个任务,就是平定福建省的白莲教之乱;因为官府已经完全失去了对福建省的控制,只好从应天、浙江调兵平乱;可浙直两处官府同样无兵可调,正规军都被调去辽东了,保证社会稳定的武装只剩下些私兵、少量驻军、地方杂牌军和皂隶等。
这样的情况要马上调集人马,组成大军扫荡福建白莲教显然是一句空话。张问要做的事不仅要招募军队、练兵,还要筹集军饷粮草。
沈敬认为要找人并不难,福建又是天灾又是人祸,有大量饥民,只要有钱有粮,便可以招募兵丁,还能屯田练兵。首要问题是怎么弄到一大笔启动资金,因为现在从中央到地方,官府的财政都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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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规划
张问和黄仁直、沈敬两个老头一边商议政务,一边在园林中散步观光。这座园林以水为主,水面广阔,景色平淡天真、疏朗自然。园林以池水为中心,楼阁轩榭建在池的周围,其间有漏窗、回廊相连,园内的山石、古木、绿竹、花卉,如一幅幽远宁静的画面,极具明朝园林建筑风格。
从其布局上看,显然这座园林以前不是当作衙门行辕用的,前面部分和后面的园林衔接得太着痕迹,一看就是后来改建过的。它以前应该是某大富大贵人家的私人住宅,因为某种原因被官府收归国有,改建成了总督巡抚的行辕。
岁月沧桑,园林前身到现在已经不可考了。
淼淼池水闲适、旷远、雅逸、平静,曲岸湾头,来去无尽的流水,蜿蜒曲折、深容藏幽而引人入胜;通过平桥小径为其脉络,长廊逶迤填虚空,岛屿山石映其左右,使貌若松散的园林建筑各具神韵。
张问行走其中,因旅途劳顿的繁杂事务带来的心浮气躁渐渐消失,这地方确实好,看来以前的应天巡抚还真懂得选地方。张问寻思的是,如此大一个园林,再养些美女家眷在这里,那就真是天堂中的天堂了。
但是当他猜测着这个园林的由来历史时,心情又有些沉重起来。就像园林的第一任主人,肯定也是富贵大户,园林却最终被官府籍没,为什么会被籍没,其原因值得人深思。
张问收起那些闲情逸趣的幻想,回头问道:“这次我被朝廷任命东南,如何施政、武备,两位先生有何建议?”
黄仁直摸着胡须,尖嘴猴腮,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的目光,看向沈敬道:“还是沈先生说吧。”
沈敬身材矮小,脸上骨骼突出、棱角分明,面相看起来比黄仁直老实一些,这时也推让道:“昨晚咱们两个老朽合计的意见,谁说都是一样,还是黄兄来说。”
黄仁直这才拱手执礼道:“那老夫就不推辞了。自从大人被任命东南起,老夫与沈先生就在谋划,昨晚上整理了一下,以备大人垂询。咱们有两条建议:第一是对大人的前程谋划;第二是接手东南军政之后,具体施政步骤。”
张问一听,他们提出的两条,正是自己当下面临的两大最关心的问题。张问马上被吸引住了,就地站在湖上的石桥上,准备洗耳恭听。周围只有张问等三人,清风徐来,很是安静,丫鬟奴婢都在远远的地方等待侍候。
“黄先生请讲。”
黄仁直道立于栏杆旁边,迎着清风,摸着胡须道:“第一,大人的前程。老夫等认为目前站在魏忠贤一边,是条最快的晋升之路,却有很大的后患。只要魏忠贤一倒,大人就会受到士林的攻击,难以保身。不过这次朝廷任命大人为浙直总督,要求平定福建,却没给兵、没给钱,让大人权宜行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只要大人办成了事,大人一手操办的军队几乎就是大人的私兵,这是很重要的筹码。如果朝廷处置大人,这些军队就无法供养和调遣,成为一盘散沙,作鸟兽散。天下动荡,朝廷需要兵马实力,只要大人周旋妥当,就有机会和朝廷达成妥协,保官立命。”
张问听罢不住点头,新招募的兵将,财政不给供养,就要张问自己想办法供养。最后军队就脱离了对中央财政的依赖,没有张问,财政紧张的朝廷如何供养?最好的结果,让大家散伙,一不小心,说不定还得兵变。如此一来,想搞张问,国家就得蒙受损失。
这就是本钱啊,张问想着想着,安全感顿时上升了不少。这样的世道,国家拿不出钱来供养军队,但是各地都需要军队作战,不出现军阀很难。
黄仁直又说道:“第二,东南军政的实施步骤,老夫等也商量了一下。目标是招募并训练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平定福建白莲教。首先,咱们需要一笔招募军队的启动资金。前期有一二十万两银子就够了,这个钱可以找沈小姐筹措。但是怕沈小姐一时筹不齐那么多现钱,我们又想了另一个法子……”
“……据老夫等了解,浙江布政使钱益谦在江南有良田千顷,家产无数,可以搞垮他,籍没家产充作军费。钱益谦捏造谣言,诬陷大人,原本就因为予以还击,现在又受大人节制,正好趁此机会弹劾之。”
张问听到这里,笑而不语,心道这两个老东西想出招数来,果然够狠,不过深得张问之心。张问被钱益谦栽赃,早就不爽他了。
黄仁直歇了口气又道:“筹措军费的同时,着手准备事宜。福建的地形、白莲教的势力、乱贼分布等等都要立刻开始准备了解,还有带兵将领的人选,也要联系,使后期步骤不用间断,一步步实施。”
“其次,有了启动资金后,在浙江南部地区选择一个军屯,招募兵丁,组成建制训练。同时要开始开辟军费来源。供给军队的来源,老夫等也想了一个办法。大人可使用强硬手段,扶持沈家等商贾,垄断一些行业,然后利润分成,用来供给军队。沿海贸易时禁时开,许多富户利用时机在海贸上赚取暴利,大人也可以扶持一些商贾,分一些利益。江浙一带繁华无比,要筹措军费并不困难……”
“……有了以上的准备之后,军队训练完毕,大人再选拔猛将能吏,率大军挺进福建,功业可成也。”
“哈哈。”张问听罢高兴地开怀一笑,抚掌说道:“二位先生,此法甚妙。咱们就这么办。”
黄仁直摸着胡须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份内之事耳。”
张问虽然口上这么说,实际上他心里还有一个方案,但是那个方案只有他自己知道,并不愿意说给任何人听。
军政事务上,黄仁直和沈敬这样安排很是合理,所以张问同意了。但是张问还想做的几件事,一是扶植张盈弄的那个“玄衣卫”,成为情报来源;二是他想开办一个书院,这个书院并非引导舆论那么简单,可以用来培植嫡系党羽;另外,和沈碧瑶合作,控制江南工商经济收入……形成一个不容忽视的经济、正治势力。
这些事办成的话,张问的势力将不可估量,拥有了那样的势力,甚至谋逆造反都有可能成功。所以张问不愿意说出来,以免遭来祸事;闷声发大财,是正路。
张问看到机会之后,野心在胸中不断膨胀。
几个人站在石桥上,望着水面,吹了一阵风。就在这时,只见曹安在桥头向这边招手。张问便喊道:“曹安,过来说话。”
曹安便走到桥中间,躬身道:“少爷,刚刚沈家的人来过了,是苏州城沈氏钱庄的掌柜。”
“有什么事?”
曹安道:“那掌柜姓王,说沈家在苏州城的钱庄被查封了好几家,还剩他掌柜的那一家,每日担惊受怕、小心翼翼,没有什么利润。听说少爷到苏州了,就跑来求少爷帮忙。”
张问听罢吃惊道:“沈家不是在浙直官场上有人脉吗?苏州官府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谁干的?”
曹安道:“两月前,苏州官府出面查封的。”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就算是苏州知府,也犯不着干这事,一定是上边有人。”
“这个老奴却是不清楚,那王掌柜还在前院,少爷要见他么?”
“好,你带他去前院客厅,我换身布衣去见他。”
张问随即和黄仁直沈敬告辞,换了一身青袍,头上戴了个四方平定巾。换好衣服,张问才走到客厅去见王掌柜。走进客厅,只见一个老头正坐在黄花梨椅子上。那老头见有人进来,就转头看向门口。
这时曹安说道:“王掌柜,这就是我们家少爷。”
王掌柜有些慌乱地站了起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悲戚戚地诉述。
张问好言慰之,亲自扶起王掌柜,说道:“王掌柜坐下说话,这事儿你们少东家知道了吗?”
“老朽已经差人告诉少东家了,可是少东家说苏州知府是浙江布政使钱益谦的人,叫咱们忍着。张大人,他们明摆着是故意和咱们过意不去,这可怎么忍?您要帮帮咱们啊……”
张问道:“别急,慢慢说,本官和你们少东家是……朋友,谁和沈家过意不去,就是和我张问过意不去,这事让我去管就行了。”
王掌柜听罢又跪倒在地,脑袋在地板上磕得咚咚直响,“这下我们可是遇上贵人了,遇上贵人了。”
张问见他头发胡须花白,还给自己这么磕头,忙又扶住他道:“快快请起,你这么磕头我消受不住。这事不难办,我和沈小姐的关系,官场上少有人知,况且两月前我还未任职浙直总督,钱益谦可能也不知道其中关系。现在钱益谦受我节制,只要让他知道了关联,你们就不必如此担忧了。”
王掌柜道:“是,是,只要大人一出马,什么事办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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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杭州
王掌柜的脸上既有高兴、幸庆,也有忧色,小心翼翼地坐在下方。而张问脸上却带着微笑,从容自信,让依附于他的人、如沈家的王掌柜等也增加了信心,只看张问的表情,王掌柜就放下了八分心。
“钱益谦为何盯上沈家的钱庄了?”张问问道。
王掌柜躬身道:“近几年来,我们打通关节,在江浙一带遍布钱庄,又加上沈家出的银钱,成色上好,有信誉有口碑,生意越做越好。但从去年起,钱大人的亲戚也开始经营钱庄,但经营不善,亏了不少钱。他们认为是沈家垄断了钱庄,于是就通过官府,处处打压我们。帮咱们说话的官员也受到影响,许多人明哲保身,不愿意再为我们说话了。今年起,钱家的人更是越做越过分,以铸私钱为由查抄沈家钱庄。大人,您是知道的,官府铸的铜钱根本不够市面上使用,哪个钱庄不铸私钱的?官府偏偏要拿这事说话,不是明着和咱们过意不去么?”
张问依然从容淡然道:“商贾想谋暴利,垄断是个不错的办法,所以要挤兑沈家了。”
他端起案上的茶杯,微笑道:“王掌柜请茶。”说罢自顾揭开被盖,缓缓吹着气,茶水还有点烫。他心里却在寻思,虽然对付钱益谦是既定的计划,但是这事怎么处理却还有点讲究。
出面查封沈家钱庄的,是苏州府,张问倒是可以直接以权弹劾甚至抓捕苏州知府,替沈碧瑶出气。但是张问不能这么干,否则容易引起江南官场的公愤,他虽然有皇上给的大权,但是依然要遵守一些游戏规则,这样大家才不会对自己有恐惧感。
张问想罢,就对旁边的曹安说道:“一会你拿着我的名帖去苏州府衙,就说本官接到举报,某钱庄铸造私钱……就说钱家亲戚开的某处钱庄,让他负责查管。”
王掌柜听罢不解道:“那苏州知府就是钱益谦的人,大人让他去查,能查出什么事儿啊?”
张问笑道:“提醒他们,沈家和本官的关系,有钱大家赚,钱益谦也不能让自家人独占,如果他真要那样干,以后官场上就不会说我张问下手狠,只怪他钱益谦太贪。明白么?”
王掌柜作恍然大悟状,瞪眼道:“老朽佩服、佩服。”
“呵呵……”张问再次端起茶杯,却将它举在空中。这个动作意思就是要送客了。王掌柜见罢,忙从黄花梨椅子上起来,跪拜道:“多谢大人出手相救,老朽告辞。”
张问道:“你们少东家身体还好吧,代本官问候一声。”
“老朽替少东家多谢大人,半月前老朽还收到过少东家的亲笔信札,身体无恙。”
张问道:“好、好,来人,送客。”
曹安将王掌柜送走,张问依然坐在客厅里,静坐了一会,人前那种淡然自信的神情荡然无存,脸上露出一些疲惫之色。
他虽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没做什么具体的事,但是许多大小事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也是很劳心的事儿。
曹安送走了王掌柜,回来说道:“王掌柜已走了,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张问抬起头,指着门外道:“去,把黄仁直和沈敬请过来,我要交代一点事。”
过了一会儿,黄仁直和沈敬入,向张问作揖告礼,然后坐于两旁,丫鬟重新端上来两杯热茶。黄仁直道:“大人有何事交代?”
张问道:“钱益谦是从二品大员,我要对付他,不能用王命圣旨,得让东厂锦衣卫出面。明儿我想去杭州亲自拜会一下镇守太监孙隆,总督府初立,剩下的事儿,黄先生在赞政亭处理,不决之事,用快马递传书信联系。”
黄仁直拱手道:“大人放心,老夫定然尽职尽责办好事情。”
张问又看向沈敬道:“沈先生负责收集福建的情况,地形、势力、民生等等,你可以和夫人联系上,让她调配人员进入福建实地考察。闽北地区还未被白莲教波及,以后可作屯军地方,要重点了解。”
黄仁直擅长谋略,而沈敬更擅长军事和地理。张问如此安排,也算做到了用人之法。
第二天张问便离开了苏州,南下杭州,主要是为了拜访孙隆,与他联合以对付钱益谦乃至江南的东林党。同时张问这么急冲冲地赶去杭州,也有私事,就是去看沈碧瑶。
算来沈碧瑶怀孕都差不多已十个月,孩子也该出生了,张问仍然没有得到孩子出生的消息,但是应该也快了。虽然沈碧瑶不答应嫁给张问做二房,但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张问的骨肉,这一点却是没法否定的事实。
张问今年已经二十五岁,却还没有香火,他也很希望有个儿子。张家富贵了几代,却几代单传,这次沈碧瑶生育,张问希望能生下个儿子。
苏州离杭州不过咫尺之遥,张问乘坐马车一天多时间就到了。西湖之畔的杭州城依然繁华,歌舞升平。还没进城,各个城厢的街面上已是车水马龙。
但有些不同往常的是,张问行走了一段路,就看到了两次全副武装的皂隶快手队伍。以前杭州城外,通常不会有成队的官府皂胥。这个细节让张问留了个心思,注意观察,才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有零星的衣衫褴褛的饥民。
有个城厢街口,还有人设立了粥棚,许多乞丐一般的人物在那里等待喝粥。空中热气腾腾的,锅里冒着水汽,柴火在土灶下面燃得噼啪直响,木柴不甚干燥,烟雾很大。
浙江也是张问管辖的地盘,张问见到这样的情景,不得不了解一下,他便让曹安找来城厢的乡老询问。
乡老言:多是福建那边过来的饥民。杭州的饥民还不算多,浙南温州府各城,布满了饥民,官府大户赈都赈不过来,都已经戒严了。
张问默然不语,下令进城再说。走了一阵,突然马车急停了下来,拉车的马“嘶”地叫了一声。张问敲了一点车厢,问道:“发生了何事。”
玄月的声音道:“路边有人抢劫。”
张问挑开车帘看过去,只见前面有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路中,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围住。有的正在翻找东西,有的正按住路人殴打,搜刮钱物。
受害者中间有个年轻女人最为显眼,因为她身上的衣服是绫罗绸缎。两个饥民把那女人按住,在抢劫她身上的东西。她的金银发簪头饰等已经被抢走,青丝散开,狼狈不堪。
“救命啊,救命……”女子大叫了两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陶大哥,有人来了!”
那被唤作陶大哥的汉子回头看了一眼张问这边的马车和马队,张问来杭州并没有带官家排场,而且现在停在路中没有举动,陶大哥便说道:“别急,抢了东西就走。”
按住那绫罗女子的一个汉子说道:“这娘们长得细皮嫩~肉,陶大哥,咱们顺道劫个色吧。”
陶大哥沉声道:“拿了东西快走,莫耽搁功夫、为了女色丢掉性命!”
“那把这娘们绑走,回去让兄弟们慢慢受用,陶大哥先享用。”
那女人听到这些话,更是挣扎得厉害,她也看见了张问这边的马队,向这边“呜呜”乱叫,美目中全是恳求。
张问见罢说道:“还等什么,快过去捉拿乱匪!”
众人听罢正要策马前去,玄月说道:“后队不动,护住车驾,其他人过去,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是!”众侍卫随即骑马冲了过去。那些抢匪见这边的人行动了,陶大哥急忙喊道:“兄弟们快走。”说罢站起身撒腿就跑。
但是双腿自然逃不过四条腿的,马队很快抄到了抢匪前方,两面合围。玄月策马冲过去,拔出弯刀,追上一个飞奔的抢匪,俯身一刀从后面劈下。
“啊呀!”那抢匪惨叫一声,向前扑倒。
玄月喊道:“不想死就束手待擒!”话音刚落,只见那被称为陶大哥的汉子拿着一根长木棍向马腿横扫过来。那木棍贴着地面扫来,玄月手持短刀,够不着无法阻挡。
“砰!”木棍打在马匹的小腿上,说是迟那是快,玄月已经从马上跳将下来。只听得那匹马“嘶”地一声惨叫,乱奔出去。玄月着地之后,提刀向陶大哥跳将过去,挥刀自上而下干净利索地竖劈。
陶大哥情急之下后退一步,横起木棍格挡,“喀”地一声,木棍断为两截,玄月那柄弯刀是十分锋利,从陶大哥的面前呼地扫过,陶大哥的脸色顿时煞白。
玄月的动作非常快,一招竖劈刚刚收回刀势,一个转身,弯刀在腰间随着身形一个转,划出一个圆弧,横扫而去。那陶大哥也有些身手,躲得很快,饶是如此,身上的袄子也被唰地一声划开一个大口子,里面白花花的棉花露出来,散到空中,犹如雪花一般。
“投降了!投降了!女侠饶命,我投降!”
“跪下!”玄月厉声呵斥了一声。陶大哥不再犹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劫匪见老大投降,也放弃了抵抗,全部被捉拿。
张问隔着车窗看完外面的打斗,很是过瘾的样子,可惜他自己没什么身手。这时一个侍卫走到马车前,拱手道:“大人,劫匪全部被捉拿。”
“押送杭州府衙,交给官府处理。启程。”张问说了一句,正要伸手去放车帘时,那个遭抢劫的女子出现在面前,跪倒在地,伸手顺了一下散乱的青丝,说道:“奴家杨爱,叩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尊姓大名,奴家也便知恩图报。”
只见她手指修长白皙,身着淡绿裙衣,面容秀丽,下巴尖尖,虽然初遭劫难长发凌乱、衣衫不整,但是举止得体,声音清脆,确是一个美娇~娃。张问从路上那辆华丽的马车和她的模样猜想,此女可能是某大家闺秀,或者是富贵之家的少*妇。
张问道:“杨姑娘快请起。劫匪光天化日之下行劫掠之事,任谁见到也会搭一援手,杨姑娘不必挂怀心上。”
杨爱道:“恩公大义,救人不图回报,但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家不敢忘记如何做人。”
被别人感恩也不是什么坏事,张问便说道:“我是信任浙直总督张问,路见乱贼,理应惩戒,份内之事耳,你且起来说话。”
杨爱一听顿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张问,她的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其他复杂的神色,好像不太相信的样子:“恩公就是浙直总督张大人?”
“正是本官。”张问又不禁问道,“你听说过我?”
杨爱磕了三个头,站了起来,说道:“略有所闻。”
张问哦了一声,话说好事不出门,坏名传千里,这么远的地方都有人听闻了老子的大名,肯定不是什么好名声,便不想多说,只说道:“我还有公务在身,没有什么事就此告辞。”
杨爱见张问态度冷淡,顿觉不可思议,哪个男人见了自己不是眼睛发亮拼命献殷勤,这样的冷遇杨思却是很少遇到,一种被挫败和不甘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指着前面的马车说道:“奴家那辆车的车辕坏了,大人可否载奴家一程?”
张问怔了怔,他的一行人只有一辆马车,其他人都是骑马。如何载这娘们?和她同车,还是把车让她,张问自己骑马?张问心道老子浙直总督,这地方的封疆大吏,却要自持身份,不能把马车让她。张问便道:“男女有别,礼仪不便,杨姑娘可叫人到前面的城厢雇一辆新的马车来。”
杨爱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意,“大人真有古君子之风,不过这回却是无妨的。奴家是杭州女史,常与官老爷和才子们交际,与大人同车而坐,也无伤大雅。”
张问听罢心道原来是教坊里的名妓,这样的话同车倒是没什么。便说道:“原来如此,那请杨姑娘上车。”杨爱便提起裙摆,上了张问的马车。张问敲敲车厢,马车便启动了。
“杨姑娘住在哪家楼?”张问随意问道。
杨爱道:“杭州教坊,奴家平常都是用艺名,叫柳影怜,如果大人问杨爱这个名字,恐怕还没有人知道。因大人有救命之恩,奴家才以真名自称。”
“嗯。”张问应了一声,挑开车帘看了看外面的情景,回头说道,“快进城了。失陪一下,我得写一道手令。”
张问便拿出纸笔研磨,柳影怜见状,说道:“让奴家为大人磨墨吧。”
“有劳了。”
柳影怜一边娴熟地磨墨,一边问道:“大人要写什么样的手令?”
张问道:“饥民不断涌进浙江,开仓赈济不够,还要下令都指挥司在闽浙边境设立关卡,阻止饥民涌入浙江,否则浙江的安全无法保证。”
柳影怜道:“对了,浙江布政使钱大人过几天会在杭州宴请浙江名流,出资赈济饥民,张大人要来参加吗?”张问提起笔,在烟台里蘸了蘸墨水,说道:“有空一定去。”
就在这时,车外有人说道:“东家,沈家的人有事求见。”
“停车。”
张问撩开车帘,只见一个中年人从马上翻下马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小人可追上张大人了,小人赶去苏州总督府,被告知大人已南下,急忙马不停蹄追赶而来……”
张问见他那副模样,定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忙道:“别急,慢慢说,捡要紧的说。”
“少东家……呜呜呜……少东家不行了,差小人来找大人,她想见您一面……”
“什么?!”张问砰地一声推开车门,提起那人的衣领,瞪圆了双目问道,“怎么回事,难产吗?”
报信的人眼泪哗哗直流,像鸡啄米一般点头。
“沈小姐现在住在哪里?”
“梅家坞。”
张问放开报信的人,指着一个侍卫道:“下马。”那侍卫忙翻身下马,张问爬上马背,铁青着脸指着一个侍卫道:“你,立刻去杭州,把最好的郎中都带到梅家坞。”
“属下遵命。”
张问说罢抖动缰绳,正要走,柳影怜突然喊道:“大人带上奴家一起走。奴家喜爱医术,已研习多年,说不定能帮上什么忙。”
“好,骑马跟我走。”张问说罢调转方向,众侍卫急忙跟上,向梅家坞赶去。
梅家坞沈家庄园,在一大片桃树之中,沈碧瑶喜欢花,每有宅院,总是要栽种大量花树。此时正值三月间,满树都是桃花,或含苞欲放、或在春光中绽开,分外妖娆,空中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花香。
但这时张问的心情却十分沉重,他不仅担心自己的儿子或者女儿,沈碧瑶对他也非常重要。
他沉重伤感得几乎要掉下泪来,沈碧瑶怀着孩子依然要操心诸多事务,沈家的产业都是她在经营。还有那个钱益谦,想方设计对付沈家,肯定也让沈碧瑶操了不少心。张问想到这里,对钱益谦的恨意再次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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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千金
沈家在梅家坞的庄子,隐没在一大片桃树树之间。张问等进了庄子,丫鬟将他带进院中。厅堂中站着八九个老头,正在议论纷纷,大概是请来的郎中。
张问穿过厅堂,走进后院,只见身着白衣的侍女正端着铜盆在一间女房中进进出出。走到女房门口,带路的丫鬟向里面说道:“张大人到了。”
里面的人说道:“请张大人进来。”
按理男人进产房是不吉利的,会带来晦气,但是沈碧瑶危在旦夕,张问完全没去想那些事儿,听到里面回话,便急切地走进屋去。
屋里有十几个丫鬟侍女,还有好几个产婆。床上垂着床幔,里面传出沈碧瑶痛苦的呻~吟,声音不大,估计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一个老郎中正隔着床幔给沈碧瑶把脉。
一个侍女看见张问进来,声音哽咽地说道:“少东家,张大人到了。”又对那郎中说道:“梁先生,请先回避一下。”
那老头站起身来,说道:“好。我给开的药,记得让病人服用。”
老头向门外走,张问道:“她的脉象如何?”
老头叹了口气,摇摇头,默然而出。张问忙奔到窗前,掀开幔维,只见躺在床上的沈碧瑶脸色纸白,目光无神,满头大汗,连嘴唇都变白了。她看见张问的脸,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无力的手,嘴唇动了动,用沙哑的声音低声道:“张问……”
张问心里一痛,急忙握住那只沈碧瑶的手,感觉如冰块一般冷,张问哽咽道:“我在这里。”
沈碧瑶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行清泪,缓了一口气说道:“我活不成了,叫人……叫人趁我还活着,剥开我的肚子,把孩子取出……”
张问紧紧握着沈碧瑶的手。沈碧瑶微微摇头道:“把孩子取出来,你把他养大……我们……我们的孩子。”
张问瞪圆了眼睛,额上青筋突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就要死了,却毫无办法。
这时一个侍女说道:“张大人,您的随从柳影怜求见,她说是医师。”张问回头说道:“让她进来。”
柳影怜走进屋里,一头青丝还来不及梳理,依旧垂在肩上。她见张问坐在床边,便说道:“张大人先回避一下,妾身要检查一下张夫人的身子。”
“好。”张问站起身来,但是沈碧瑶依然紧紧抓住他的手,张问便好言说道:“沈小姐先让柳姑娘把把脉,我就在旁边,不会离开你。”
沈碧瑶听罢这才放开手。
这时一个女侍正端着一碗药放在旁边的案上,柳影怜走过去端起碗闻了闻,说道:“这是什么方子?”
侍女道:“处子的头发,十二只蚂蚁的脑袋,研磨成粉末,兑以羊奶。”
柳影怜皱眉道:“这方子有什么用,我从来没听说过有如此古怪的法子。”
“是梁郎中开的方子,他说这是西洋药方,用来试试。”
张问听到这里,恨恨地说道:“你立刻出去通知玄月,将那个梁郎中捉拿,让他等着砍头!”
柳影怜听罢,看了一眼张问,终于没有说什么话。她走进幔维给沈碧瑶看病去了。张问退出房间,在外面等着。
过了许久,侍卫让张问进去。柳影怜正在铜盆里洗手,回头对张问说道:“妾身要剪开夫人的会~阴处,再设法将婴儿取出来。为防不测,要等一会儿,等人把药箱取来了再动手。”
张问心里略略一喜,问道:“那沈小姐不会有事吧?”
柳影怜顿了顿,大概是想起刚才那个梁郎中的遭遇,便说道:“夫人的情况很糟,妾身不敢断言。如果孩子和夫人只能保一人,张大人要谁?”
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幔维里沈碧瑶的呻~吟也停了下来,都在等着张问回答。只听张问说道:“要沈小姐。”
柳影怜不知道为何张问不称呼夫人,要称呼沈小姐,本想改口,但是小姐能生孩子吗?柳影怜便依然称呼夫人,“那好,如果万不得已,妾身可能会折断婴儿的胳膊……饶是如此,如果流血过多,夫人也有性命之忧。”
过得一会,柳影怜的人就将她的药箱送来了。这时沈碧瑶沙哑地说道:“等等……我还有事要交代。来人,取纸笔过来。”
侍女取来纸笔,张问不解道:“沈小姐有什么事,让我来写。”
沈碧瑶咬着牙,用微弱的声音说道:“不行……这个必须我亲笔书写……是遗书。如果我死了,沈家无后,沈氏所有产业和人丁,全部由张大人接手。”
沈碧瑶坚持要亲笔写,侍女只得将纸笔拿到床上,让她写遗书。
张问心里一暖,沈家那么多人,沈碧瑶最信任和在乎的,却是自己。这时沈碧瑶又叫了一声张问的名字,张问忙走到床前,握住她的手。
沈碧瑶翻动了一下发白的嘴唇,说道:“你靠近些……”
张问把耳朵靠过去,只听沈碧瑶轻轻说道:“张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张问心里一酸,一大滴眼泪夺眶而出,滴在了沈碧瑶的唇边。在他的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流过眼泪,亲娘死的时候,他没有流眼泪,本来很伤心,也想哭一场安慰亲娘在天之灵,但是实在没有泪水;亲爹死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失去小绾的时候,痛苦万分、羞愧万分、仇恨满腔,照样没有眼泪……但是在这一刻,猝不及防,仿佛封印的东西一下子就窜出来了。
沈碧瑶伸出舌头一舔,惨白的脸上露出笑意,“咸咸的,有点苦……我没想到你会有眼泪……”
张问握着她的手,说道:“我在这里陪你,你要是死了,碑上给你刻‘亡妻沈氏之墓’。”
旁边的柳影怜听到两人的对话,脸上湿了一片,差点没嗷淘大哭,她顾不得掏手帕,直接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张问和柳影怜陪在沈碧瑶身边,还有众多侍女产婆帮忙。这是个十分漫长的过程,沈碧瑶一直在有气无力地叫唤,每一炷香时间,她就会剧烈疼痛一次,这种症状一直持续几个时辰。
柳影怜取沈碧瑶的合谷、三阴交、支沟、太冲等岤位用针灸,又拿一个小瓶子给她闻,不时打出一个喷嚏来。许久之后,沈碧瑶开始撕声裂肺地惨叫,指甲深深陷入张问的手腕。张问咬牙忍住,手腕上鲜血淋漓,不过看沈碧瑶的样子,张问觉得自己这点疼痛根本算不得什么。柳影怜满头大汗,在床尾忙个不停,众丫鬟侍女则打下手,端盆倒水。沈碧瑶流了很多血,脸色越来越白,张问的心也越来越紧。
过了不知多久,张问感觉手上一松,终于听见一声“哇哇”的大哭,柳影怜长舒一口气,抬头说道:“女孩儿,婴儿左臂折断,夫人流血过多,需要救治,现在大人可先行回避。”
张问说道:“柳姑娘一定要救好她。”
“妾身定会尽力而为。”
张问这才放开沈碧瑶,走出房间。外面漆黑一片,已经到了晚上,张问问一个丫鬟道:“现在几更天了?”
丫鬟道:“三更天了。”
张问在房门口踱来踱去,等着里面的消息,一顿饭功夫之后,柳影怜从房里走了出来,张问急忙拉住她问道:“她们怎么样了?”
柳影怜一脸的疲惫,额上沾着一缕发丝,“夫人气血衰弱,但好生调养应无大碍。不过令千金左臂恐怕会残废。”
张问听罢喜道:“保住性命,已经是上天保佑了。我得谢谢柳姑娘。”
柳影怜摇摇头道:“我已经为大人尽力了,只能做到这样。今日大人的救命之恩,也算报答了一分。”
“我先进去看看她们。”张问说罢转身欲走,柳影怜又叫住他道:“大人且慢,现在夫人已经休息,让她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看。”
张问点点头道:“对,对,你说得不错。”他的心情大好,抬头看夜空时,一轮弯弯的月亮悬在夜空,月明星稀,天气晴朗。
在梅家坞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张问去看了沈碧瑶和女儿,女儿长得很可爱漂亮,唯一的遗憾是以后可能有一只手臂是残废。
确定母女俩没有大碍后,张问收起心,告别沈碧瑶,赶往杭州城,他还得去拜会镇守太监孙隆。张问认为钱益谦肯定也意识到了两人之间的矛盾,定会想办法对付自己。兵贵神速,张问要尽快将钱益谦搞下去。
对于搞翻钱益谦,张问很有把握。现在司礼监和阉党明确要让张问收拾江南的东林党,上边有人支持,就十分容易了。张问之所以要找孙隆,一则孙隆在浙江代表宫里和司礼监,凡事与之通气,以后可以更好地合作;二则说服孙隆出面向司礼监和东厂告状,张问可以摆脱一些责任。
张问进了杭州城,与柳影怜分别,然后径直赶往孙隆的府邸。
刚叫人递进去名帖,孙隆就迎了出来,他头戴钢叉冒、身着蟒袍,打扮一新,大概是正要出门,恰好碰到张问来访。只见孙隆三十来岁,体型高瘦,面白无须,脸窄,如果不是太监,倒像一个风度翩翩的纨绔少爷。
孙隆一副笑脸道:“哎呀,原来是张大人来访,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孙隆也算是个大太监,特别是在浙江地面,见官大三级,但是却对张问十分客气的样子,因为张问和魏忠贤有关系,而且听说在圣夫人客氏面前也能说上话,所以孙隆尤见重视。
张问作揖笑道:“孙公公这是准备出门呢,看来下官来的可不凑巧啊。”
孙隆走上拉住张问的手,张问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只能强忍着,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消失。孙隆亲热地说道:“织造局的王公公接待可一些外国的商贾,这些商贾可不简单,都是各国贵族派遣来大明采办货物的商人,有扶桑国的、有吕宋的,甚至还有西洋远渡而来的人,这对织造局是一笔大生意,王公公叫咱家也过去捧捧场。要不张大人和咱家一起去看看?”
张问来的目的是和孙隆商量怎么弄钱益谦,但是这种事急不得,不如先和孙隆处点交情,张问便笑道:“如此下官恭敬不如从命,倒是很想和孙公公一起去开开见识。”
“走,坐咱家的马车。”孙隆拉着张问的手不放,一起上了马车。
一上车,孙隆就叹了一口气,说道:“海疆不平静,有人说要禁海,可你再怎么禁,外国人照样会想办法到大明来买东西,白白便宜了那些J商。宫里的开销,王爷们的俸禄,哪样不要钱?打仗拿不出银子,还要皇爷拿私房钱补足,咱们能为皇爷赚一点是一点啊。”
“孙公公说得不错,要说对皇上的忠心,朝里许多大臣都比不上您。”张问顺着孙隆的意思说道,“那些外国贵族需要咱们大明的什么货物?”
孙隆道:“主要是丝绸,陶瓷。甚至屏风、扇子这些东西都是外国贵族们竞相攀比的东西,就像扶桑国,贵族使用的扇子、屏风、陈列品,只要是我大明出产的,就立刻能显示出身份。扶桑、吕宋等靠近我大明的王国,每年从山里面刨出来的金银,都是在帮我大明挖。”
张问哈哈大笑,孙隆也笑出声来。
二人携手来到织造局,一个又肥又高的的太监迎到门口,正是织造局的王公公王大利,孙隆介绍了一番,三人一一见礼,然后走进织造局。织造局的院子里,两边厢房里,摆放着许多货物,丝绸、瓷器、屏风、扇子、伞、珠宝,玲琅满目。
许多装束奇形怪状,或是长相稀奇古怪的外国人,正在庭院里、房间里欣赏那些摆放着的物品,有的四处走动,有的驻足拿着放大镜在聚精会神地观看。
王大利拍了两下巴掌,扬声道:“各位外国贵客,咱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浙江镇守孙公公,这位是浙直总督、皇后娘娘的姐夫张大人。”
王大利说完,周围叽哩咕噜一阵说话,那些外国商贾大多听不懂汉语,翻译们正在各自翻译。过了一会,外国人们听明白了介绍,纷纷聚拢过来,向孙隆和张问见礼,见礼的方式不是打躬作揖,十分奇特,有个老家伙还想抱住张问亲脸,被张问拒绝了,那老家伙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大多数人都是先给张问见礼,再给孙隆见礼,因为在他们眼里,掌握两个省军政大权、几个省军事大权的大臣,又是皇帝的亲戚,是非常牛比的人物。只能说他们对大明的正治不是很了解,实际上张问如果得罪了孙隆,就不会好过。
“张大人,威廉先生想问您一个问题,他听说这些华丽的丝绸是用虫子吐的丝做成的,他只是听朋友这么说,想证实一下,真的是这样吗?”
张问一本正经道:“是这样的,但不是虫子,是蚕。你们看,为了让大家更好地了解丝绸,这边正好放着一些蚕桑。”张问看见屋檐下喂着蚕,就带着那几个西洋人走过去,说道,“蚕吃下桑叶,吐出洁白无瑕的丝,丝绸就是用这种丝织成的。有缎、绢、罗、纱几种,各有用处……看这套衣服,就是用各种丝绸和绣线做成的。”
“欧,卖嘎得!”一个黄头发女人这才发现陈列在屋檐下的几套衣服,用音调不准的汉语说道,“真漂亮啊。”
张问看了一眼那几套衣服,做工的复杂程度只能说是一般,他老婆张盈那套诰命礼服,比这套贵重得多,他口上却说道:“这种衣服要用织金纱或金彩纱做底,再用捻金线和彩丝线绣花,或用孔雀羽线和彩线绣花,花艳地虚,辉映成趣。如果你们将它们买回国内,贵夫人将疯狂地爱上它,一掷万金也在所不惜。”
旁边的孙隆也正和几个外国人说话,侃侃而谈:“这种绢质地上乘,只有织造局出来的丝绸才有这样的质地,在大明的售价只有八钱银子一匹,只要运到扶桑国、吕宋,就能卖到六七两一匹,如果到了西洋,价格就会暴涨十五倍至二十倍。所以与我们大明做生意,只有赚,没有赔的说法。”
一个西洋人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通,旁边的汉人翻译道:“孙公公,这位先生说虽然利润很大,但是大明的东海和南海盘踞着许多海盗,船只来往要交纳很重的过路费,而且还很容易被暴力抢劫,风险也很大。”
孙隆有些尴尬道:“大明也在想办法处理这个问题,朝廷的政策是缴抚并用,就是让海盗投降朝廷,使得海关税赋合法合理。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们与各国的贸易将更加愉快。”
西洋人又说了一通,翻译道:“但是这位先生听说,中国的福建省已经发生叛乱,北方也有蛮夷入侵,政府无能为力,如何还有力量管理海域呢?”
“这个……这个是政务,自有朝廷大臣想办法,我们织造局只管做生意,让双方都有得赚,诚信为先,利润为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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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捧月
张问陪着孙隆和王大利在织造局招待了各国的商人,忙乎了一整天。花了一整天时间在这里,也不是没有用,不仅拉近了和孙隆的关系,也算是为国家做了一点好事。实际上贸易对大明有好处,因为卖出去的都是上层社会使用的奢侈品,官府有了银子,可以购进粮食棉布等必需品解决困难。
离开织造局,孙隆请张问到府上夜谈。先前在织造局已经吃了酒席晚饭,回到孙隆府上后,又吃了一些甜点、喝了莲子羹,算是夜宵。
闲聊了一阵,张问便把话题扯到了钱益谦身上,“浙江有许多东林党霸占着官位,我这次任职,司礼监的魏公公和兵部尚书崔大人亲自交代,要打压地方上的东林党人。钱益谦此人是第一个应该对付人。钱益谦去年参与弹劾魏公公,在东林党内获得声望,因为做了浙江布政使,这样的人,是我们的大敌。”
孙隆听罢忙道:“张大人所言不差,和魏公公作对的人,要首先搞下去。只是不知用什么理由弹劾。”
张问道:“只要孙公公能告诉司礼监和东厂,钱益谦在浙江是个祸害,等我收集他的罪状证据,东厂锦衣卫便可以抓人。”
两人在秘室中商量对策到深夜。对付魏忠贤的敌人,孙隆自然要投入十二分的热情,表明自己对魏忠贤的忠心。张问在孙隆府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才告辞离开。
收集官员的罪状,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现在的官,没几个人ρi股是干净的,关键是要有门路。张问联系上张盈的玄衣卫,让她想办法收集。
在杭州呆了几日,张问把该办的事都交代下去了,只需要等待结果,然后就可以弹劾钱益谦,让锦衣卫抓人。沈敬也来了杭州,和张问见了一面,沈敬要亲自去闽北实地考察,选择屯军练兵的地方。而张问准备干的事是接触一下杭州的所谓名流,为开办他设想的书院做些准备。
就在这时,张问收到了一份柳影怜的请帖:明日在西湖义演,筹集赈灾粮款,许多官员和江南名流都会参加,请张问也去。这种聚会是民间形式的聚会,出发点是筹集善款,张问想着柳影怜救了沈碧瑶和女儿的性命,便答应去捧捧场。
西湖之滨,热闹异常,湖面上波光粼粼,轻舟荡漾,三潭映月如宝石般嵌在湖面。湖上飘着几条华丽的楼船,柳影怜和一些江南名妓就在最大的一条楼船上表演歌舞。除了贵宾观赏的楼船,周围还有许多小船,挤得水泄不通,百姓的船只早早就来占位置,想一饱眼福,名妓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经常见到的。
张问穿了一身布衣常服,他带着玄月等贴身侍卫上船时,船上的人纷纷过来见礼,各自介绍相认。张问面带微笑,一一应酬。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中年人作揖道:“下官浙江布政使钱益谦,见过张大人。”
听到钱益谦三个字,张问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去。他和钱益谦是政敌,暗里也有些私人过节,但是却从来没见过面。
两人的过节,一开始是因为钱益谦把房可壮的死往张问身上扯,这当然不是钱益谦的主意,肯定是东林的集体智慧,但是钱益谦经手操办的事儿,就让张问对他个人十分不爽;然后就是争夺江南钱庄生意的垄断权,钱益谦原本也不知道沈家和张问的关系,但是实实在在产生利益冲突。于是发展到现在这样,两人成了敌人。敌人归敌人,但是表面上的礼仪却不能疏忽,大家同朝为官,不能明说谁是谁的敌人。张问和钱益谦寒暄了几句,便在楼船上入座,而且坐得很近,偶尔还会交谈几句,完全看不出隔阂。
表演歌舞的是教坊司的女子,在旁边船上的戏台上表演,名妓们并不弹唱跳舞,而是在席间陪坐。其实名流们并不想参加这种应酬,要出很多钱不说,歌舞也不好看。大庭广众之下,最有诱惑最好看的歌舞都不会表演,只是一些平常歌舞,衬托一下太平盛世而已。
这时一个身穿绸缎的年轻人嘀咕道:“柳姑娘怎么还没有来,今天我们就是为了和柳姑娘见一面。”
他一句话说出来,那桌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纷纷议论着柳姑娘。
张问见状对钱益谦说道:“这柳姑娘可是柳影怜?”
钱益谦笑道:“可不是柳影怜,江南最有名的女史,就是她了。不仅色艺双绝,而且很有善心,这次义演就是柳姑娘出面筹备的,您看无论是官场上的人,还是商贾富户,来了这么多人,都是给柳姑娘的面子。”
张问面带笑意道:“久闻大名,一会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一个人,能当此名声。”他也不愿意把自己和柳影怜之间的事说出来,便随口应付一句。
旁边一个老头说道:“要说这柳姑娘,多少人一掷千金,连面都见不上一面呢。”
过了许久,船上突然一阵嘈杂,有人喊道:“柳姑娘出来了。”许多人竟然激动得站了起来,伸长了脖子向门口看去。
张问也忍不住看了过去,人还没到,门口洒着春天的阳光,仿佛在期待着仙女的降临一般。片刻之后,听见人群发出“哇”地一声惊叹,柳影怜终于走了进来。
人靠衣装马靠鞍,没想到柳影怜收拾打扮好了竟然比那日狼狈的时候好看了数倍。只见她穿着碧绿的翠烟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身披翠水薄烟纱,肩若削成腰像约素,肌如凝脂气若幽兰,眼睛像春水清波、顾盼生辉,一颦一笑动人心魂。春日的阳光照在柳影怜的身上,让她看起来真如不食烟火的仙女下凡一样。
张问看到如此美女,心下有些懊恼,之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漂亮呢。
柳影怜朱唇轻启,声音清脆,说道:“多谢诸位赏脸……”
她刚一说话,刚才激动得叽叽喳喳的人很快安静了下来,想听听那天籁之音一般好听的声音。
“福建遭受了天灾人祸,这些日子诸位也看到许多饥民已经乞食到杭州了,我们这次义演就是为了给那些忍饥挨饿的百姓筹集善款,所以今天所有的收入都会用来购置粮食衣服,赈济灾民。”
船舱里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屁声,纷纷奉承柳姑娘大义、仁爱等等之类的,大伙都扯着嗓子说话,希望柳影怜能注意到自己。
这时张问意识道:结交这个女人,是非常有益的事情。因为她的人脉肯定很宽。
柳影怜向张问这边看过来,向张问嫣然一笑,张问顿时如被温暖的阳光照耀了一般。她又对着张问旁边的钱益谦笑了笑,让张问心里有些醋意,不过很快就消失了,柳影怜原本就不是良家妇女,她是个名妓,当然会认识很多男人。
这时她穿过席间,向这边走了过来,路过的地方留下一阵清香,那些男人们瞪圆了双目,激动得无以复加。突然,“哐当”一声,一个人从椅子上昏了过去。
柳影怜走到张问和钱益谦的桌前,端起酒壶,为二人斟酒,张问看见那双如玉砌一般光滑的手,竟然有些把持不住砰然心动。她为二人斟了酒,又拿了一个酒杯斟满,双手端了起来,说道:“妾身要特意谢谢二位大人捧场,借此一杯薄酒,敬两位一杯。”
钱益谦脸色泛红,高兴得合不拢嘴,直说“好、好”,张问见钱益谦那副模样,恨不得现在就把他一脚踢下湖去。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美人面前,张问依然要装作风度的,他从容地端起酒杯微笑道:“柳姑娘善举,难得难得。”
钱益谦喝了酒,眯着眼睛一脸笑意,目光一刻没有从柳影怜的身上移开,一边盯着别人看,一边说道:“我空闲之时喜好书法,在江浙一带也有些名气,今天就写一副,在此拍卖,所得银钱,便捐给你们用来赈济灾民,聊表个人心意。”
柳影怜嫣然一笑,朱唇轻启,款款施礼道:“久闻钱大人文章书法盛名,妾身就先行谢过了。”
“不谢、不谢。原本赈济灾民官府就应该出力,本官已下令开仓放粮,但官米有限,还要依赖各界友人、乡亲朋友捐助才能解困,柳姑娘筹备这次义演,全出于仁义之心,本该本官谢姑娘才是。”
奴婢们已经抬了一张几案上来,摆放了文房四宝。柳影怜道:“妾身为大人磨墨。”
钱益谦呵呵一笑:“好、好,这是我的荣幸。”等待柳影怜磨好墨,他便提起毛笔,凝神看着宣纸,一副浩然正气的样子。
张问见钱益谦装比,心下不爽,心道:这里的进士,谁不会两手字?
这时张问又觉得不太对劲,按理这里老子的官最大,怎么感觉柳影怜故意才冷落自己?他打量了一眼钱益谦,都四十来岁的人了,无论从长相、官位、才华上来说,也不过如此。张问顿时有种挫败感,心道:难道是因为我是阉党的,名声不好,柳影怜不想与我往来?
钱益谦大笔几挥,写了几句诗。柳影怜走过去念道:“风轮持大地,击扬为风谣。吹万肇邃古,赓歌畅唐姚。”
“好诗、好诗!”
柳影怜笑吟吟地对大伙说道:“钱大人的书法,可遇不可求,今日为了筹集善款,即兴所作,墨还未干,诸位出资便可购得此副书法。”
一省布政使的书法,又有众多官员在场,当然不愁卖不出去,这也是钱益谦敢写出来拍卖的原因,否则没人买或者只卖个几两银子,面子就丢大了。
东林党人和钱益谦的下属纷纷喊出了高价,把面子给他撑起。
许久之后,有人出资三千两,再无出价的人,柳影怜便将书法以三千两的价格卖了出去。钱益谦的字根本就没什么特色,张问怀疑那买字的人是钱益谦的托。
这时柳影怜又笑着说道:“闻浙直总督张大人擅长丹青,何不让大家开开眼界呢?”
张问微笑道:“既然钱大人以字筹款,那本官也以画凑款,略表心意,献丑献丑。”
他心道:老子画一幅画,价格要是卖低了,输给了姓钱的老东西,岂不是大失面子?这船上倒是有许多自己的人,特别是混在人中的曹安,应该会知道怎么处理,但是让曹安拍的话,那就是自己出钱买自己的画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钱益谦,钱益谦一脸笑意,仿佛要看自己的好戏。张问沉住气,寻思了片刻,说道:“柳姑娘如果不介意,我就画一幅你的画像如何?”
这里这么多人喜欢柳影怜,她的画像应该有人愿意出钱买吧。张问如是想。
柳影怜怔了怔,随即笑道:“大人愿意给妾身画画像,妾身很高兴。”
“柳姑娘请坐下,做一个好看的姿势。”张问一边说,一边坐到案前,准备画画的工具颜料。他心道:老子最擅长的是画不穿衣服的人,不过今天让你在大伙面前脱衣服好像不太好,只好作罢。
要想别人出重金,得用心了画。张问暗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态。他还是相当有自信,一则这幅画是柳影怜的画,二则自己是浙直总督,官位有那么高,丹青自然比普通人画的要值钱。再说张问自觉自己的手法也还算高明。
“大人,妾身要做什么样的姿势?”柳影怜问道。
张问打量了一番,说道:“就现在最好,坐姿端庄,脸上的微笑就像是心里的善良美好。”
穿着衣服的人,张问得突出她的身材,只能设法增加立体感,比如通过衣服的皱褶表现丰满的胸部。他构思好步骤,便聚精会神地投入到工作之中,一时酒席宾朋全部被他抛诸脑外,眼睛里只有柳影怜。
张问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柳影怜,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是正午的强烈阳光一般,照得她脸上发烫。柳影怜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没有穿衣服一般,这还不够,仿佛自己的心思都被他看见了一样。
她心里发慌,因为她有许多心思不愿意被张问看见。在张问的专注的目光注视下,她又有些心烦意乱。无法容易的感觉。
因为是现场作画,张问无法像工笔画那样精雕细琢,那样的画需要太长的时间,所以画得有点粗糙,不过笔法是流畅的。良久之后,张问长嘘了一口气,抬头说道:“好了。”
柳影怜递过来一块手帕,笑道:“张大人擦擦汗。”
张问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顺便就将手帕放进了自己的袖袋。女人给手帕,张问还没老实到擦完汗水还给别人的地步。
柳影怜观赏了一会儿张问的画,脸红道:“大人画得真是栩栩如生。”说罢拿起画,向船上的人展示,说道:“这是浙直总督张大人的丹青,请大家出价吧。同样,拍卖所得的银子,会全部用于善款……”
“一千两!”马上有人就迫不及待地喊道,这不仅是给张问面子,还是给柳影怜的面子,因为画像是柳影怜的画像。柳影怜拥有众多追捧者,又是亲手卖画,所以大伙当然要捧场。
许多人有花不完的钱,但是也无缘得到柳影怜的垂青,有太多的人想让她相陪,但是她陪不过来,所以要选择看着顺眼的人。这时是个机会,希望能引起柳影怜的注意,起码混个脸熟,以后起码能说上一句话。
“两千两!”
“三千!”
……
价格不断攀升,很快超过了钱益谦那副字,张问心下得意,看了一眼钱益谦,见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灿烂,张问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八千两!”一个男人大喊了一声。
最终以八千两的价格成交,那人只买到一副柳影怜的画……八千两可以买几百个姿色中上等的奴婢。
柳影怜为了感谢众人的捧场,最后在船上表演了一支歌舞,又弹唱了一曲。一群歌妓成了衬托红花的绿叶,在柳影怜的对比下,那些姿色不错的歌妓显得黯然无光。
张问看着柳影怜那婀娜的舞姿,不得不承认,用绝世佳人来形容她,也不为过。
歌舞表演从下午一直持续到晚上,楼船上挂起了红灯笼,映照在湖面上,分外妖娆。西湖湖面上的楼船在灯光之中更加好看,湖岸上也是极尽繁华,杭州的美景不减当年。
船上的公子王孙贵客陆续离去,张问也准备离开,这时,一个丫鬟走到他的面前,轻声道:“柳姑娘请大人赏脸到楼下一叙。”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钱益谦,故意提高声音道:“柳姑娘要单独和我见面么?”
丫鬟点点头。
钱益谦听到张问的话,虽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是心里一定很生气。钱益谦强笑道:“下官也该回去了,告辞。”
张问笑道:“钱大人慢走,恕不远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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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预谋
楼船上有些小船舱,用作歌妓换衣装扮、休息的地方,柳影怜正在一间船舱里休息。张问在婢女的带引下走进了船舱,为了安全起见,玄月也跟了进去。
柳影怜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取头上繁杂的头饰,听见婢女说“小姐,张大人到了”,柳影怜便急忙站起身,屈腿作了个万福,脆生生地说道:“妾身见过张大人。”
张问摆摆手道:“柳姑娘不必多礼,你忙你的,我坐着等等无妨。”
“小莲,给张大人沏一壶好茶。”
张问看见一把椅子放在柳影怜的背后,便走过去,随意坐了下去,向梳妆台那边一看,正好对着铜镜,可以看见铜镜里柳影怜的脸。柳影怜歪着头取头上的东西,也从铜镜看见张问,羞涩地一笑,十分迷人。人长得好看,当真是一颦一笑都很有感觉。
不一会,柳影怜就取下了头上的金银之物,梳了个桃心鬓,转过身来,笑道:“妾身请大人来坐坐,是要多谢您今天的那副画。”
张问摆了一个潇洒的姿势,装比道:“举手之劳而已。再说以柳姑娘的画像,只卖了八千两,我有些歉意了。”
柳影怜掩住嘴噗哧一笑道:“妾身可没说谢大人的画售出的银子,是谢大人没有把妾身故意画丑了。”笑不露齿,名妓的教养并不比大家闺秀差。
张问脸色尴尬,强笑道:“柳姑娘可真会说笑……其实这样的肖像画并不是我所长,我顶多就能画得比较像,无法达到更高的境界。有人愿意出银子买,全赖柳姑娘的名气。”
“那大人擅长的是什么样的画?”
张问一本正经道:“春~宫。”
他原本以为柳影怜会以此调笑一句,因为她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不了柳影怜脸上却泛出一朵红晕,轻声说道:“我们做知己不是更好吗,张大人觉得呢?”
张问怔了怔,知己?他很想说,其实我更愿意和柳姑娘在床上搞。不过这样说就有辱斯文了,张问只得笑道:“也好,也好。人生难得一知己嘛。”
虽然柳影怜美貌如仙,但是张问发现不能马上和她干那事之后,顿时失去了兴趣,因为他还得休息一下,准备去浙南闽北地区找沈敬,一起考察可以屯兵的地方。福建乱得不成样子,饥民已开始涌入浙江等省,再不尽快筹备大军,以后自己及可能被人以渎职罪弹劾。
两人说到这里,沉默了一会,张问不愿气氛尴尬,便随口问道:“柳姑娘筹集到的善款,是要交给布政使安排么?”
柳影怜见张问突然变得无精打采,她的眼睛闪过一丝鄙夷,但是随即收了起来,说道:“钱不是很多,对于布政司在赈灾上的花费是杯水车薪,所以我们准备把钱换成几船粮食,运到饥民最多的温州府。”
“柳姑娘要去闽南?”张问顿时又来了兴致,专门花费时间去追女人,他不愿意干,但是顺路相陪一下,他还是愿意干的,而且有个佳人陪伴,途中还多了调剂。于是他又问道:“柳姑娘准备何时动身?”
“很快,可能几天之后就可以动身了。”
张问道:“我正巧几天之后也有公务南下,现在局势有些动荡,柳姑娘何不和我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柳影怜高兴道:“那可真巧呢,既然这样,我们就相约个时间,一起走吧。”
“好,时间不早了,那我就先行告辞,过几天再见。”
“妾身送送大人。”
张问在杭州处理了几件总督府递送过来的公务,又去梅家坞看了一次沈碧瑶。本想给女儿取了名字,可沈碧瑶说要让女儿母姓,张问十分不爽,连名字也不想取了。
三天之后,柳影怜的粮船准备妥当,约张问同行。张问便带上玄月等十几个侍卫,搭粮船南下。
张问在船上给沈敬写了一封信,要他赶来温州,先考察温州地方。在张问看来,温州地处浙南,以后调兵进击福建距离也近,而且地处沿海,输送军粮可以降低消耗。只要寻到一处可攻可守、有屯田的地方,便可以作为募兵练兵的基地。
粮船很顺利就到达了温州,知府知道张问也来了,亲自带着众官吏到码头迎接。张问等人刚下船,就看见码头上各种仪仗用的扇、牌、锣鼓等物,还有大量的皂隶。一个身穿红色正四品官袍的官员躬身拜道:“下官温州知府薛可守拜见总督大人。”
张问扶起薛可守,说道:“免礼了,你叫人把船上的粮食都搬下来。温州的情况如何?”
薛可守道:“福建那边的难民成群结队北行,跨过关口就是温州地界,难民是数不胜数,下官初时为了稳定局面,向布政司请求开仓放粮,后来救也救不过来,灾民一受邪~教煽动,便为乱贼,下官只得下令戒严了。现在城下被灾民围得几乎是水泄不通,下官整日提心吊胆。”
张问指着河上的粮船道:“这些粮食是民间捐助的赈灾粮,现在城外广设粥棚,先稳住民心,难民只要还有饭吃,就不容易生乱。维持一段时间,等待总督府下一步安排。”
薛可守道:“下官谨遵大人命令。这里交给下官来处理便是,请大人先到府中休息。”
张问便坐了薛可守准备的轿子,前呼后拥进城。临近温州城时,张问看见城外果然全是难民,有的搭着草棚,有的躺在地上,密密一大片,起码有数万之众。温州城四门紧闭,城墙上排放着枪炮,布置有甲兵,严阵以待。张问见状,忙挑开轿帘,问骑马的薛可守:“温州城有多少兵马?”
薛可守道:“有守备一千人,因事态不妙,下官又发牌票,从各地召集了三千皂役,各发兵器,大户出家丁护院千余人,总兵力有五千人。粮草充足、兵器修缮良好。目前城池无忧。”
张问听罢放下心来,不忘赞扬道:“薛大人安排井井有条,守土有功,本官定然要上报朝廷。”
薛可守听罢脸上一喜,脸色仿佛立刻变得红润起来,他左右看了看,策马靠近轿子,压低声音道:“大人,您可以叫人查查,学生不是东林党的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死胖子在张问面前自称学生,确实有些滑稽,张问差点没哑然失笑。不过这种情况是再正常不过的,因为张问虽然人在地方,但是京官。就像省道御史那样,巡查地方,如果地方官受到褒奖,定然会对那御史自称门生,极尽奉承,进京的时候还要备丰厚的礼金馈赠御史,以表感激之意。
张问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把军政安排妥当,配合本官办事,本官心里有数。”
进了温州城,薛可守急忙给张问安排下榻,并排来几十个奴仆,十几个丫鬟侍候,凡事有求必应,鞍前马后十分尽心。张问刚刚休息了一下,薛可守又叫管家悄悄送来了“盘缠”,让张问出巡花费。
张问心道,这厮这般阿谀奉承,虽然品行不是很好,但是从他安排温州的军政上看来,还有些能耐,最重要的是站阵营站在了自己这边。张问心下寻思,等把钱益谦搞掉了,倒可以推荐他补浙江布政使一职。只要在朝中同党的帮助下让薛可守从正四品连升三级,做上布政使,以后浙江官场的风向标就有了。
在温州休息了一晚,张问便叫薛可守寻来温州各县的县志、地图等资料,一边研究一边等待沈敬前来会合。
刚吃过午饭,曹安就走了进来,说道:“少爷,少夫人派人来了。”
张问立刻说道:“快叫进来。”张盈派来的人,肯定有事要报。
不一会,一个身着黑色衣服,头戴帷帽的女人便走了进来。张问一看装束,果然是玄衣卫的打扮。那女人先掏出一封信来,说道:“这是夫人的印信,请大人过目。”
张问道:“夫人带了什么话?”
黑衣女子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玄月,张问见罢说道:“她不是外人,你可以说了。”
黑衣女子压低声音道:“夫人让属下告诉大人,江南名妓柳影怜是钱益谦的人。而且钱益谦待她以正室夫人的礼遇。”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柳影怜名满江南,这样的事怎么没人说起?”
“钱益谦并未将此事公诸于众。”
张问马上感觉情况不妙。
这时温州城北门,柳影怜正在一辆马车上,问坐在对面的人道:“给穆小青的信送到了么?”
那人恭敬地答道:“昨日已经送过去,他们已经布置妥当,今日便动手攻城。”
柳影怜那媚倒众生的笑容一丝也无,冷冷地说道:“很好,城里有钱有粮,还有一个大J臣、大贪官张问,有人给开城门,不怕他们不来。等下攻城的时候,你看见了信号,才动手打开城门。”
“属下明白。”
柳影怜拿出一块牌子,说道:“等白莲教的人冲进城里,你拿着这块牌子,能保无事。船上的粮食都卸完了么?”
对面那人说道:“已经卸完了。属下这就下车准备,现在他们应该快动手了,柳姑娘尽快出城为好。”
“嗯。”
那人拱手道:“告辞。”
正在这时,突然一声炮响,城楼上立刻嘈杂起来,有人大喊道:“乱贼攻城了,赶快鸣号警示!”“快去禀报知府大人!”
柳影怜听罢和人面面相觑,她随即说道:“来不及出城了,我回住处等着,你去准备开城门。”
巡抚驻馆内,张问刚刚得到张盈传来的情报,他略一寻思,顿觉不妙,马上当机立断道:“我们得立刻离开温州。”
不料话音刚落,就听见驻馆外边人声鼎沸,吵闹不已。张问急忙喊道:“曹安,曹安!”
曹安推开房门,说道:“少爷有何吩咐。”
张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曹安道:“少爷稍等,老奴出去看看。”过了一会儿,曹安走了回来,神色惊慌道:“少爷,不好了,听说乱贼攻城了。”
张问忙走到案前,提起案上的佩剑,说道:“走,咱们去府衙。”
张问这时候才回过味来,这柳影怜接近自己,是个阴谋。
一开始相识,是柳影怜在杭州城外被抢劫。然后恰恰被张问撞见,于是张问救了她。这时候张问回忆起来,那件事肯定是有预谋的安排:劫匪怎么会如此明目张胆,光天化日之下在杭州近郊抢劫?不过因为当时杭州有大量难民造成隐患,而且张问也没有先知的能力,完全不可能想到预谋。
后来钱益谦不知怎么猜到了张问会去浙南考察,又让柳影怜筹办什么义演,一步步将张问引到温州,伺机借白莲教之手除去张问。
张问得知柳影怜和钱益谦的关系之后,现在温州不早不迟恰好遇袭,他才顿悟过来。
温州衙门内外,人马慌乱,敲锣打鼓警示遇袭。街面上的皂隶喊道:“白莲教乱贼攻城,各户壮丁快到城上助防,以免乱贼冲进城中滥杀无辜。”
张问走到大堂外面,看见一个当官的正在奔跑,他一把抓住那官员的衣袖,说道:“带本官去见薛可守。”
官员道:“薛大人去谯楼了。”
张问回头道:“快去找几匹马来。”
侍卫听罢奔到驻馆的马厩,将马赶了出来,张问抓住一匹马的缰绳,翻身上马,指着一个侍卫道:“拿我的印信,去谯楼告诉薛可守,谨防内应,加强城门防守。”
侍卫拱手道:“是。”
张问提剑抖了抖缰绳,说道:“其他人随我去北门。”
玄月问道:“我们为什么去北门?”
“进城的时候,我看见北门的难民最密,乱贼极可能从北门破城。”张问说罢策马向北飞奔,众侍卫也急忙跟上。
四面枪炮声凌乱异常,毫无章法。这个没有办法,地方军的火器质量普遍不过关,无法组成有效的火力。
一行人奔近北门时,只见城外三枚烟花窜上空中,在半空中砰砰炸开来。张问抬头看了一眼,喊道:“可能是乱贼的信号,快走!”
张问等人飞奔到北门,听见一阵喊杀声,果然见城门内厮杀起来,几十个身穿短布衣的人聚在那里,地上躺着几具军士的尸体。四五个人正在抬门上的横木;其他人都堵在城墙的石梯口。城墙上的军士往下冲,但是楼梯狭窄,拼杀缓慢,眼看城门上的横木已经取了三根,情况十分危急。
“杀!”张问拔出长剑,冲了过去,众侍卫急忙护住左右,一起冲向城门。
“保护大人!”玄月紧张得瞪圆了双目,提着弯刀紧紧跟在身后。张问冲近城门,见那些乱贼正在取最后一根横木了,心下一急,抓着长剑向那边掷了过去,原本是剑尖在前面,不知怎地,掷过去时转了方向,成了剑柄在前,“啪”地一声打在一个取横木的汉子头上。
“哎呀!”那汉子吃痛,吓了一大跳,急忙摸自己的脑袋,然后把手拿下来看有没有血。片刻之后他意识到撞到自己脑袋上的是剑柄,不是利器,哈地幸庆了一声,又去取门上的木头。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那汉子再次“哎呀”惨叫,只见一柄剑从他的手背上Сhā穿,把他的手钉在了横木上,剑身还在左右摇晃。那是张问的侍卫扔的剑。
张问冲到门口,手中已无武器,却见一个汉子端着一柄长枪跳了过去,作势就要刺来,张问不敢犹豫,二话不说,从马背上跳将下来,躲避那汉子的攻击。张问骑术也不是很好,跳下马来时,脚被马鞍挂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啪地摔了一个嘴啃泥。
玄月见状,也跟着跳下马来,将张问护在身后,这时一个短衣贼人提刀杀至,迎头就劈。“当”地一声,被玄月的弯刀搁住,玄月的动作毫不停滞,几乎一气呵成,弯刀就顺势向下闪电般地划过。
只听得一声惨叫,随即鲜血如血箭一般从那短衣人的小手臂上飙了出来,估计是伤了大血管。
玄月的武器是一柄像月亮一般的弯刀,属于短武器,但是她的身形灵敏,左右跳跃,那些拿着长枪长刀的乱贼被她逼近身之后,长武器太长无法防守,纷纷中刀,几乎是瞬间,玄月就击杀了两三人。
那个手被Сhā在横木上的汉子还在呀呀惨叫,鲜血沿着城门流淌。这时另外一个汉子奔了过去,抓住那柄剑,用力拔了出来。那手受伤的汉子再次嘶声大叫了一声,捂住右手蹲了下去。
张问见状喊道:“快!别让他开门!”张问可以想象,门外一大群如洪水一般的乱军,城门一开,还挡得住么?
玄月见状喊了一声:“你们几个,保护大人。”说罢就像城门奔将过去,很快就有铁枪刺来,玄月左右跳动,身形灵敏,一一夺过,欺到人的身边时,挥手就是一刀,百发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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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血战
城墙内外杀声震天,原本平静的温州城仿佛炸开了锅。北门城门口已经摆上了十几具尸体,血腥味在春日的阳光中弥散。
玄月冲到城门口,护住城门,贼子从三面围攻,玄月拼命撑持。虽然玄月身手了得,单打独斗鲜有对手,但是在群架中,敌人拿着长兵器围攻,她也是应付困难。张问捡起地上的一把剑,挥舞着喊道:“冲,快去接应玄月!”说罢带头冲了上去,众侍卫将张问护在中间,向城门口靠拢。
袭击城门的内应乱贼被张问带的十几个侍卫一搅,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已是混乱,无法抵挡从城楼上进攻的军队,片刻就被杀死大半。军士们扑下楼梯,杀入战团。乱贼见势不妙,便向城中逃窜,众军追了上去,拿着弓箭边追边射,那些乱贼被杀得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只听得“哐”地一声巨响,城门颤抖一下。“不好,乱贼在撞城门了!”
又是“哐”地一声,听得“喀嚓”一下,城门上唯一的一根横木被大力压折了,城门摇摇欲坠。
张问情急之下用肩膀顶住城门,面前的几个侍卫也使劲推住。张问大喊道:“快把横木安上去!”两个侍卫急忙抬起地上的一根木头,放了上去。正在这时,又“哐”地一声,张问等人被弹得摔倒在地,张问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乱响。
幸好及时放上了横木,不然非得被撞破了城门不可。众军随即奔了过来,抬起其他木头,挡住了城门。
张问长嘘了一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总算松了一口气。他问一个将领道:“薛大人在哪个谯楼?”
将领答道:“就在那边的谯楼上督战。”
张问听罢向谯楼过去,上了谯楼,见薛可守正在里面。一个军士说道:“知府大人,张大人来了。”
薛可守转过身来,哭丧着脸道:“城外有几万人攻城,温州被团团围住,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得派人冲出去求援啊!”
“城门都加强戒备了吗?”
薛可守点点头道:“学生已下令加派人手防备。”
跟着张问上来的那个将领道:“末将奉命守备北门,刚刚到城墙上,就见乱贼内应企图打开城门,我们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冲下城墙,险些被乱贼开了城门。幸好张大人带人及时赶到,突袭内应,才得以保住城门。”
薛可守搓着手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大人神机妙算令学生五体投地。”
将领道:“军中兄弟们早就听说过张大人的威名,在辽东以两万兵马大败建虏三万铁骑,用兵如神,兄弟们听说张大人恰好在温州,都想见见大人,可就是没那个福分。”
张问笑道:“承蒙诸位兄弟看得起本官。”
将领疑惑道:“大人是如何知道内应会从北门袭击的?”
张问道:“我入城时,注意看了一下,北门的难民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
将领听罢恍然大悟。张问看向薛可守道:“薛大人打算如何退敌?”
“贼军数万,城中守备、皂隶、壮丁,持有兵器者,凑足才五千,寡不敌众,只能凭城固守,等待省里调遣大军。”
张问皱眉心道,这厮和老子一样,是科举出身,而且比我还不会打仗。张问至少还有几场实战经验,肚子里也学了许多兵法战例。他默不作声,在嘹望孔中看了许久,城外的光景乍一看的确可怕,密密麻麻得全是人,就如洪水一般,仿佛随时可能把城池给冲垮了。
薛可守见张问不说话,便陪着小心道:“大人威名在外,用兵如神,学生维大人马首是瞻,请大人布置退兵之策。”
张问回过头,看了一眼谯楼中的几个人,说道:“我的退兵之策,就是先让百姓壮丁上城驻防,然后将主力调出城外,组成阵营和乱贼决战。”
薛可守一听,瞪圆了双目,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张问,好像在说:你不是疯了吧?
“这……这……大人明鉴,咱们有高墙依托,城中粮草充足,完全可以固城而守,且兵力不足,何以要出城野战啊?”
张问指着城墙外面道:“看似人多,实际上大部分是实实在在的难民,根本没有战斗力,连兵器都没有,不过是饿着肚子跟着闹腾,想进城抢掠。据我估计,贼军至多一万人,且贼军是白莲教众临时收编的福建饥民,缺少训练,没有军纪,整个一乌合之众。这样的一群人有何可怕?”
薛可守哭丧着脸劝道:“当此危急关头,学生也不怕遮丑,咱们的人,也不是那么经打啊,和辽东身经百战的精兵老将可是比不得。特别是那些皂隶,大部分是学生前不久临时从各地发票召集的壮丁。”
张问道:“不用害怕,五千对一万,咱们兵器精良,照样有胜算,且贼军杂合在饥民之中,混乱异常,我们的阵营又多了几分胜算。”
薛可守道:“兵器只能靠长杆枪和弓箭,城头上那几门炮也还凑合,火器却是不好用。上边调配下来的,经常炸膛,还有许多是坏的,根本没法用。”
“我已经决定了,出城决战。”张问断然说道,“贼军原本是想靠内应破城,没有准备云梯等攻城器械,所以才一时拿城池没有办法。如果这样拖下去,迟早他们会搬来器械,到时候咱们军心不稳,在城上死守,不定能守得住。”
薛可守听到张问如此说,也不再反对,便拱手道:“大人既已布置战策,学生都听您的。”
张问遂下令主力从城楼上撤下来,换上壮丁百姓助防。而主力则在南城门集结,组成编队。前锋是两百鸟铳手,原本有大量火器,但是质量不行,只能选出两百支勉强能用的鸟铳应付。
张问寻来一身盔甲穿在身上,戴了铁盔,增加点安全保障,以防被流矢打中一下就玩完。他穿戴好盔甲,就带着侍卫来到军前。
此时的军纪还算良好,至少都排成了队列。张问大声说道:“我听军中有人说,想看看辽东大破三万建虏铁骑的张问是什么模样,我现在就在这里,大家看看吧。”
众军的情绪顿时被调动起来,特别是那些守备军,是职业军士,平时常听一些打仗的故事,此时最是激动,高呼:“张问……张问……”
张问骑马从军前巡视而过,高声道:“诸位兄弟,想升官吗,想领赏吗。跟着我出城,击败城外的那帮乌合之众,就能升官发财!”
军队里顿时欢呼一片,士气高涨。
此时旁边一栋房子的窗前,柳影怜正在看张问,她见到面前的军队变得嗷嗷直叫,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钱大人千算万算,怎么没想到张问是从辽东回来的?”
旁边一个侍卫忍不住说道:“这个张问,先是跟着杜松在苏子河大战建虏,杜松轻敌冒进全军覆没,张问带着残兵败将和几万建虏铁骑周旋数日;几千残兵饿了四五天、弹尽粮绝,却在鸦鹄关歼灭建虏追兵三千人,回到关中。不久之后,在清河堡聚兵两万、并刘铤等猛将,与建虏三万铁骑决战,大破建虏,击毙贝勒皇太极、活捉努尔哈赤,其用兵之法不可小窥。”
侍卫这么一说,柳影怜的心里冒出两个字:英雄。柳影怜“唉”了一声,说道:“他本是国家栋梁,何以会和魏阉同流合污,陷害忠良?”
侍卫默不作声。柳影怜又道:“如果张问获胜,我只能来生再报钱大人的情意了。”
张问鼓舞了一顿士气,又喊道:“武枪弄棒的人,就得讲一个勇字,临阵退缩者、祸乱军心者,本官绝不姑息!来人,命令城上的大炮装霹雳弹,城门一开,就给我轰!”
“得令!”
一切准备妥当,军队开进到南门门口,以鸟铳手在前,骑兵在中,步军在后,张问亲临中军,准备出城作战。在一声长长的“开城门……”的喊声中,城门大开。“轰轰……”城墙上的火炮依次巨响。
张问大喊“出城”,遂带领全军冲出城外。城外的贼军裹挟着难民,在大炮的轰击下更是乱成一团乱麻,此时见城门打开,军队冲将出来,贼军乱民推推攘攘闹腾一片,提着各式兵器就冲了上来。
“砰砰砰……”突然一阵密密的巨响,官军队列中腾起一片白烟,弹丸呼啸着打进人群。贼军密得不成样子,轮射过来,前面倒地一片。还没回过神来,官军前锋已经交换了队列,又一阵巨响,贼军死伤多人,被吓得大惊失色。地上鲜血横流,惨叫四起,混乱的人群惊慌失措,特别是那些手无寸铁被裹挟的难民,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有的停止前进,有的往后面躲。
前面的后腿,后面的拥挤,有些人被推倒在地,身上顿时挨了无数脚掌,甚至被活生生给踩死。贼军中有人大喊:“咱们人多,冲过去灭了他们!”“冲啊……”
问题不是不想冲过去群殴,问题是大多数人都想在后面看前面的人过去群殴,造成了拥堵混乱。
这么一番倒腾,官军早就在各将领的喊叫命令声中组成了方阵,横在乱军面前。只见方阵中的兵马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利器,十分吓人,而且方阵前面那些拿火棍的兵乐不知疲地换着开枪。
官军的弓箭手都还在后面没动,参与射击的,只有两百鸟铳手。就两百人数轮射击,就让贼军乱成一团争相逃跑。
张问随即下令骑兵追击,几百骑兵冲出方阵,杀了过去。南门外的贼军、难民,成千上万,就这样被几百个骑兵追得到处乱跑,死伤一片。铁骑与刀锋,分不清哪些是乱贼,哪些是可怜的饥饿的难民,一律践踏、砍杀,血流成河。
官军胜了一仗,众军欢呼声震天动地,高呼万岁。张问倒是没有太多意外,刚出城他就知道南门的这群人不堪一击,之所以选择从南门出城,是因为南门贼军最薄弱,可以先站好阵脚排好阵营。以免还没整顿好阵营,就被乱军冲在一起,群殴陪掉本钱;而且张问刚接手指挥这支队伍,主将和官兵还需要磨合信任,先胜一场,军纪就会更好保持。
实战再次证明,在战场上不是人多就厉害,比如辽东的明军和建虏打,就经常以多败少。
官军阵营整顿了一下,继续向东门挺进,队伍严明,东门的乱军也是相差不大,毫无组织,想凭借人多冲垮官兵,结果在前期伤亡的时候,就失去勇气,半途而废争相逃窜……一群难民夹杂着杂牌起义军,能有什么勇气和军纪可言?官军照样从后面追杀,交换比非常高。
张问见状松了一口气,看来带着人马绕成一圈就可以退敌了。不料正在这时,前面出现了数千队列整齐的兵马,这让张问吃了一惊。
东、南两个方向的贼军都被击破,北门的贼军主力有了准备,知道裹挟难民凭借人多想冲破这支官军不太可能,于是把军队从难民中分离出来,准备和官军对决一战。
两军对峙,双方总兵力一万多人,战场上却显得格外安静,倒是远处传来各种嘈杂的声音。阳光明媚,这是一个好天气。
张问骑在马上,观察了一阵贼军的阵势,心道:这股人马,起码还能算是军队。他心里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因为手里这几千人马也不是多能打的人马。一下子胜了还好,如果陷入血战,能不能保证军纪就很难说了。
这样的野战,胜负不在哪边的功夫高,主要看军心。如果有一边坚持不住,就可能造成溃散,然后就等着别人从背后追杀,死伤惨重、全军大败;如果两边都熬着,那就很难分出胜负了。
张问寻思着,自己这边大部分是从地方上召集的壮丁,这些人不久前还是平民百姓,张问可不认为大明朝廷多得人心。贫富悬殊过大,平民衣食困难,却看到地主、官吏穷奢极欲,这样的情况下,平民真愿意为政府送命?
倒是那一千守备,可能还靠得住些,起码是职业军士,靠打仗吃饭,官家养着还能有口饭吃,要是军队散伙了,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张问考虑了各种因素后,下令调整队形,将一千守备调到最前面,避免造成大量伤亡的时候前面溃散。如果一千人都拼光了还没分出胜负,那就是说贼军军纪严明,军心稳定。这样的话,还打什么?跟着败军飞快逃命是正事。
调整了新的队伍之后,张问喊道:“前锋将士听着,战死的,每人一百两安家费;临阵退缩者,斩,一文钱也没有!鸣鼓,出击!”
在鼓号声中,官军缓缓逼近,靠近到一百步之时,鸟铳手开始射击。贼军随即冲了过来,进入弓箭射程,双方各自放箭,空中箭如雨下,喊声震天。
“杀……”短兵相接之时,众人发出一声声大吼,恐惧随之来临。那刀枪扎进人身上,是用命来拼,真正不怕死的又有几人呢。
杀声震天,几乎都是人们呼喊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就犹如从悬崖上跳,在空中降落时谁不拼命叫喊?
两军接触的一条线上,鲜血如雨点一样飞洒,疯狂万分。人挤人,队伍十分密集,左右根本没有活动躲闪的空间,都是用命换命。
张问紧紧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汗水,他十分紧张地看着战场上的情况。守备军都在前锋,如果那一千人拼完,后面这些壮丁肯定顶不住死亡的压力,再说他们也不愿意为了官府送命。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每一瞬间,张问都像度过了一年。他见双方不断伤亡的情况下,贼军仍然没有溃散,已经随时准备掉吗逃命。虽然用兵如神百战百胜的名声很珍贵,但是相比之下,张问还是觉得自己的命最重要。
今日就算吃了败仗,张问也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误,他只能鼓舞士气,排兵布阵,能不能扛住,还得官兵们去执行,他一个人没有任何办法。
守备军怒吼着,拼命血战,在生死关头,他们没有多么崇高的想法,只是上面说了,战死有钱安家,逃跑斩首,受过大量训练的军人脑子里有军纪和命令,别无选择。
终于,在鲜血面前,贼军咬不动官军的铁盘阵营,开始恐惧退却,在他们眼里,上去等于送死。这种时候退却等于战败,密集的人群里,前边掉头要逃,后边的更不愿意在前面送死,或被前面的人冲乱,或是跟随大流,转身逃命。
阵营溃散,对付起来就简单了,追击砍背就行。逃兵背上没长眼睛,只能挨刀。追击的时候,用骑兵是最有效的,逃兵跑又跑不过,打又没有勇气,除了死还能怎样呢。官兵是步骑一起追击,跟在后面痛快地屠杀。
张问见状,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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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借刀
温州府之战,一天时间就结束了,短短一天时间,斩首一万,张问再次感受到了追歼敌军的妙处。这无疑又是张问的一大功绩,少不了上报朝廷。
整座城里欢呼不已,十分欢快,将士打了胜仗有封赏,百姓避免了遭受乱军劫掠屠杀,皆大欢喜。张问率军入城,街道上的百姓夹道欢呼,张灯结彩,甚至放起了鞭炮。
“张问……张问……”众军簇拥着张问的战马,喊声响彻云天。
正在大家都像过节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小街小巷绕到了北门口。车上坐着柳影怜和她的一个侍卫,另外还有两三个人骑着马跟在左右。
马车驶到城门口,停了下来,一个骑马的人轻轻叩响车厢,低声说道:“柳姑娘,城门口的军士在检查出城的车辆。”
柳影怜脸色苍白,想了想,对车上的侍卫说道:“你先下车,我换身衣服。”
侍卫下车之后,柳影怜脱掉身上的衣裙,然后拿了一条白绫,紧紧地系在胸口,将胸前的两团压平,绕了好几圈。缠好胸之后,她又穿上一身男装武服,对着镜子将头发也重新梳理了一下,戴上一块头巾。
她收拾好了之后,又把脸也化妆了一下,对着镜子一看,有几分像男人了。
准备妥当,柳影怜从马车上走下来,对一个骑马的侍卫说道:“你到车上去,我骑马。”
“是。”
几个人就这样走向城门,按照礼节,几个骑马的人都从马上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
果然被一队军士拦住,一个军士喊道:“搜查乱党,站住!”
柳影怜的一个侍卫陪笑道:“军爷,咱们是生意人,昨儿刚到温州,今天就遇到打仗,这不要赶着回杭州了,哪里有乱党……一点小意思,军爷几个喝杯茶。”
那军士回头看了一眼,捏着那块银子说道:“这是张大人交代的事儿,该看的咱们还得看看。”
侍卫主动给挑开车帘,只见车上坐着两个男人。军士见状就将银子放进了袖子,挥了挥手。
马夫赶着车,其他人牵着马通过城门。
刚走几步,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道:“等等。”说话的人穿着黑色武服,头戴帷帽看不见脸,手里提着一把长剑。
刚才给银子那侍卫满脸堆笑道:“不知还有何贵干啊?”
黑衣女子走到乔装打扮的柳影怜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柳影怜站在那里没动,也没说话。
黑衣女子,伸出剑柄,指向柳影怜的胸口,说道:“为什么女扮男装?”
旁边的侍卫见黑衣女子拿剑去戳柳影怜,顿时跳将过来。黑衣女子吃了一惊,唰地一声拔出剑来。众军士也急忙围了过来。
“唰唰!”车上的男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两柄铁剑,冲下车,护在了柳影怜左右。
“识相的把兵器放下!”黑衣女子呵斥道。
侍卫道:“姑娘快上马走,我等断后。”话音刚落,城门已经被关上了。
黑衣女子沉声道:“给我拿下!”
众军提着兵器围将过来,柳影怜的侍卫护住拼杀,一番打斗之后,伤了两个军士,柳影怜的一个侍卫也被一枪捅穿了胸膛。
这时,柳影怜喊道:“住手!把剑放下,不要抵抗了。”
“当当!”那两个拿剑的侍卫只得将兵器丢在地上,军士一拥而上,将几个人绑了起来。黑衣女子带着俘虏,向城中走去,押送到巡抚驻地。
那黑衣女子叫人好生看押,然后进屋禀报,见到张问,说道:“禀东家,柳影怜已经被抓住了,还有几个同伙,怎么处理?”
张问说道:“把柳影怜送进来,其他人送到温州府大牢里,关起来再说。”
“是。”
不一会,柳影怜就被人押进了张问的房里,张问打量了一番柳影怜,笑道:“别说,柳姑娘的化妆技术挺到家的,要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柳影怜双臂被绑,依然款款施礼道:“承蒙张大人夸奖。”
张问见状,对左右说道:“给她松绑。”
侍卫听罢走上去把柳影怜身上的绳子解开,张问又请她坐下喝茶。
柳影怜坐到椅子上,看着张问说道:“张大人打算怎么处置妾身,你会杀我么?”
张问道:“柳姑娘见面就问我杀不杀你,看来你也挺怕死的啊,但是我差点就被你给害死了。”
柳影怜黯然道:“张大人就算杀了我,我也不怪您。”
张问摇摇头:“我用什么理由杀你?勾结白莲教?可我手里没证据。阴谋谋害官员?照样没有证据,我也只能是猜测而已。”
柳影怜想说:你是浙直总督,杀一个青楼名妓还需要证据么?不过她没有说出来,只是默然无语。
张问用嘲弄的口气道:“钱益谦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他不是待你如正室夫人一般礼遇么,现在可好,居然为了谋害同僚,不惜把自己的女人往老子怀里送。”
柳影怜冷冷道:“我承认我是想借刀杀人谋害大人,你要杀了我报仇吧,但你不能侮辱钱大人。无论怎么样,钱大人一世清名,总好过阉党!”
“一世清名?哈哈……”张问摇摇头道,“一世清名的正人君子,就是喜欢戴绿帽的主?唉,人真是无奇不有,他利用了你,你还帮他数钱?”
柳影怜道:“我们的事,你这样的人不懂,也管不着。”
张问道:“好吧,我也懒得和你说这些。我不会杀你,原因有二:一是因为上次你救了我的夫人和女儿,我还你一个人情,现在两不想欠;二是柳姑娘本身并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又长得国色天香,我本人没有辣手摧花的喜好。所以,你不要害怕我会害你性命。我之所以捉住你,是想留你一段时间,免得你回去把什么消息都告诉钱益谦了,对我可是大大的不利。”
柳影怜听罢说道:“妾身先谢大人不杀之恩,大人的心胸当真令人佩服。只是……我想知道,你会怎么报复钱大人?”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法子我还没想好,像钱益谦这种对付我的阴毒手段,还不是那么容易想出来的。”
柳影怜紧张道:“你要用什么阴毒手段对付钱大人?”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还没想好。”
柳影怜愤愤道:“张大人可以放过我,为什么不能放过钱大人?如果钱大人不是顾虑你会对付他,他也不会这么算计你。”
张问一拍大腿,说道:“这句话算你说对了,我就是顾及钱大人会算计我,所以我要算计他。”
柳影怜道:“张大人在辽东为国效命血战建虏战功赫赫,原本是于国于民的栋梁之才,何以会投靠魏阉,陷害忠良?”
张问马上接腔道:“我什么时候陷害忠良了?房可壮的事儿压根就不关我的事,对付钱益谦,钱益谦算是忠良吗?他做了什么有利百姓朝廷的事?勾结白莲教里应外合,准备用温州全城的人给我殉葬;福建大饥,难民涌入浙江,他作为浙江布政使,连对本省最基本的防范都没有,还引狼入室,差点就让白莲教的势力渗透进了浙江,这也算忠良么?”
柳影怜怒道:“钱大人并没有勾结白莲教,只是迫不得已联络了白莲教中的一个坛主,攻取温州,再说白莲教只杀贪官恶霸,并不会屠杀温州百姓。张大人是站在地主富豪的位置上说话,当然觉得他们是妖魔。”
张问站起身来,说道:“女人陷入感情脑子就不够使,我懒得和你多说。咱们在南边斗,等异族骑在咱们头上的时候,就知道谁有理谁没理了。”
走到门口,一个侍卫正好过来,拱手道:“禀东家,沈先生到温州了,正在院外。”张问道:“快请到客厅说话。”
侍卫道:“是,东家。”
张问径直向客厅走去,不一会就见到了沈敬。两人相互见礼,张问笑道:“这南边的太阳就是毒,沈先生出来不到一个月,晒得更黑了。”
沈敬哈哈一笑,说道:“老夫刚进城,就听说大人又打了一个大胜仗,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张问道:“沈先生回来的真是凑巧,要是早一点,恐怕还能亲眼看见。请,屋里说话。”
“大人请。”沈敬出于上下之礼,故意走在张问后面,“百姓说大人用兵如神,老夫看来,也不为过。温州城的军队,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人却敢直接带出城决战,令人佩服、赞叹。”
二人边说着话,边走进客厅,分上下而坐,张问说道:“哪里哪里,其实温州这一千守备军队,还是挺能打的,比浙江多数守备都能打。当时我带兵从南门出城,南门和东门都是乌合之众,裹挟了大量难民影响贼军军心,一触即溃,然后遭遇贼军主力,当时我心里还真没底。我便寄希望于那一千守备能镇住场面,将其安排在前锋,果然没让我失望。”
沈敬陪笑了一阵,从袖子里摸了一会,摸出一叠图纸来,说道:“时间不多,我只实地考察了温州府的平阳县,不过浙南其他各州县我都有收集材料。老夫专程考察平阳县,是觉得平阳县适合做屯军之地。”
张问拿起沈敬的图纸,随手翻看了几页,抬头问道:“沈先生何以看上了平阳?”
“平阳县内屯军,可以雁荡山为依托,在山区设立关塞,可守可攻,同时平原地方良田肥沃,可以屯田,河流充足、灌溉方便。如此看来,不是正和我们商议的条件么?”
张问点点头,说道:“沈先生言之有理,什么时候我也去看看,如果适合,就把地方定下来,修城筑堡,建立屯兵基地。”
沈敬左右看了看,问道:“钱益谦的事儿,如何了?”
张问道:“被他阴了一把,差点没送命。不过我已准备妥当,想好了对付他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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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阻拦
沈敬很尽责,由章照、叶青成等人做副手,他在这么短时间之内就做了许多军事上的准备工作,人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圈。沈敬的身材本来就矮小,现在又黑又瘦,真是和猴子差不多。
张问知道,只要有了军费,组建一支精锐军队的步骤就可以在众心腹的谋划下展开了。权力皇上是给足了的,壮丁也不缺,关键还是缺钱。
钱的来源,张问已经想好了:就等抄没钱益谦的家产作为第一批军费,然后排挤由东林党扶持的商贾,扶持沈家及沈家的合作者出面敛财,再分利润养活军队。
对付钱益谦,张问只需要等待玄衣卫收集好证据;东厂下令抓人。
张问沉思了一遍计划,虽然好像有些草率,但是时间紧迫,有皇帝给的权力和司礼监的支持,一切障碍都不是问题,于是他自信地笑道:“沈先生得注意休息才行,过段时间咱们开始屯军了,我想把军营的事务交给沈先生打理,还有得忙,别着急。”
沈敬点点头道:“屯军的地方,得先定下来,咱们才能准备其他事情。”
张问道:“军费的事儿,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暂时没有什么事需要亲自打点,这次南下,也就是想敲定屯军的地方。咱们明日就启程先去平阳县看看。”
但是这个行程计划在第二天没能实行,张问一大早就收到了镇守太监孙隆的信,说是有要事商议,让张问尽快赶回杭州面谈。信是连夜送来的,可见有些紧急。
张问试着从信使口中打探点消息,但是信使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
无疑张问必须赶回杭州去见孙隆,张问明白自己的阵营,谁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太监。
于是南下改为北上,张问当天就赶回杭州,直接去见孙隆。
孙隆将张问引到秘室,一脸着急道:“张大人,这次急着叫你回来,确实是个急事……咱们不能动钱益谦!”
张问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为什么?”
钱益谦之所以升到布政使,就是参与弹劾魏忠贤一事,因此获得了东林党的肯定,由内阁推荐上去的。这样一个人,显然是魏忠贤的对头。
现在说不能动钱益谦的人,居然是个太监!所以张问吃惊是难免的。
孙隆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搓了搓手,一脸焦急道:“动不得……哎呀,张大人,您就帮咱家一个忙,成不?这钱益谦真的不能动!”
“瞧您说的,咱们都是魏公公的人,这样说就见外了。”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但是,咱们也不是外人,孙公公能不能告诉下官原因?否则下官没法向魏公交差啊……这钱益谦和下官的过节,官场上的人都看见了,要是下官这样就认输,不但没法动其他东林党人,更没法筹到军费,下官就下不了台啊。”
张问心里冰凉一片,钱益谦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孙隆?张问顿时意识到浙江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孙隆站了起来,左右走动个没完,在张问面前晃来晃去的,张问也受到影响,努力控制自己才没有心烦意乱。
“孙公,这是上边的意思?”张问小心地问道。
孙隆苦着一张脸道:“要是上边的意思,咱家就没这么烦了……”
张问听到这句话顿时心放了一半:既然不是上边的意思,我张问在京里也是有背景的,不是你孙隆能命令得了的人,今天你不给个说法,对不起,该咋办就咋办。
张问想罢棉中带针地说道:“孙公,您看能不能把事情的缘由给下官说说,咱们也好一起想办法。您是知道的,这次咱们的人为下官争到这个浙直总督不容易,魏公和兵部尚书崔大人已经放出话来,就是要挤兑江浙的东林党。现在对付钱益谦,是对整个浙江官场表明态度,这时候放弃认输,以后这事儿就没法办了。下官不仅无法向魏公交代,而且弄不到军费,把正事办砸了,推举下官的崔大人也会被东林党弹劾,此事事关重大啊!”
孙隆的手捏得紧紧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这些咱家都知道……张大人目前缺多少军费?”
张问道:“急需二十万两,以后还需要,这募兵断不得奶。”
孙隆坐下来,盯着张问道:“银子不是问题,我给你想办法。”
“哦?”张问再次吃了一惊,二十万两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养一支军队那是无底洞,孙隆轻轻松松就说不是问题……
孙隆道:“只要张大人信我,凭张大人在朝廷里的关系,一年弄几十万两那个轻而易举的事情。”
张问不动声色道:“怎么弄?”
孙隆打量了一番张问,说道:“张大人换身衣服,咱家带去你一个地方。”
张问一头雾水,他最想搞清楚的是:孙隆为什么要求不动钱益谦?至于怎么搞钱之类的事,他并不是很有兴趣,所以就问道:“孙公要带下官去什么地方?”
孙隆道:“你去了之后,咱家才给你说得清楚,怎么弄钱、为什么不能搞钱益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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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棋馆
孙隆说不要动钱益谦,张问心里当然不同意,但是他不能轻易和孙隆对着干,不看僧面看佛面,孙隆是内宫在浙江的代言。
张问至少要弄明白,孙隆为什么不让动钱益谦。不如虎岤,焉得虎子。张问的胆子比较大,从来都比较大。于是他答应和孙隆去“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西湖之畔,最繁华的地段。周围都是酒楼、青楼、绸缎店、珠宝店、钱庄,湖上是楼船华栋,在这些地方玩乐花钱的,都是王子皇孙、官宦、富人。
张问穿了一身缎子,看起来就像纨绔子弟。孙隆也只有三十来岁,身材瘦长,白面无须,看起来也像个风流才子一般。孙隆指着一道门道:“咱们就从这里进去。”
这是一道不很起眼的门,和旁边开得大大的酒楼门面比起来,甚至还有些寒酸。张问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牌匾,上书:西湖棋馆。
孙隆走前面,张问和玄月跟在后面,一起走进棋馆。孙隆连一个随从都没有带。
进了门厅,里面是一处小院子,布置得十分淡雅。没有大红的灯笼、没有红木家具,色调很朴素,那些未上漆的木窗,好像泛着木头原质的清香。
作为一个文人,张问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很舒服,很惬意,细品之下,不仅这里的色调淡雅,关键还是安静,门外市井的喧嚣仿佛都在浮尘之外,一下子不见了。
这时,一个女人款款走了过来。张问只看了一眼,顿时心生好感。怎么说呢,这个女人看起来大概有三十多岁了,但是全身却无一不透出雅致与温馨,端庄而不呆板,特别是扭腰的时候,很轻,很有教养的样子。
脸长得很普通,但是那种味道,很温暖,就像邻家的大姐姐一样,恨不得被她抱在怀里。
女人微笑着慢慢作了个万福,轻轻甩了一下手里的手帕,说道:“妾身见过孙公,您有些日子没有来了哦……这位公子爷是……”
张问注意观察,孙隆一走进这个院子,脸上那股子焦虑慢慢退去了。孙隆指着张问道:“哦,这是许公子,咱家的一个朋友。老交情,咱家和许家的关系,还是从许公子的父亲那时开始的。”
张问心道,先父已故十余年,不知你个死太监是如何认识先父的呢?
女人浅浅一笑,打量了一番张问,目光许久都没有移开,眼睛陡然一亮。这种眼神张问见过不少,基本上自认为漂亮的女人,见到自己都是这么副模样。不过她很快恢复了处事不惊的微笑,柔声道:“妾身名叫静姝,第一次见许公子,这厢有礼了。”
“静姝姑娘不必多礼。”张问拱手微微一拜。
静姝回头对孙隆笑道:“您带来的这位许公子,人长得好,说话儿也中听呢。”说罢脸上微微一红。
张问是知道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仿佛是不能叫姑娘了。
孙隆道:“咱家看你和许公子挺谈得来,许公子第一次来这里,你就带他在外面这些地方四处逛逛,一个时辰之后送许公子到咱家的书斋里来。”
静姝点点头道:“孙公亲自带来的人,妾身定然侍候好了。”
孙隆看向张问,“许公子先放松放松,一会咱们再玩别的。”
张问道:“好。”
静姝又瞧了一眼跟在张问后面一言不发的玄月,知道是个保镖,静姝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对张问说道:“许公子请,妾身照料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随口应酬道:“哪里哪里。”
于是在静姝的带引下,张问和玄月穿过一道回廊,从正北的门厅中进了二进的院子。第二进的院子看起来就大许多了,中间有个池塘,里边有假山、石径,周围花草树木错落有致。张问也不多问,只是留心观察而已。
这时静姝指着院子北面的一个大厅道:“这里是观棋亭。咱们是棋馆,自然就有棋局。许公子若是喜欢棋艺,要不咱们先进去看看吧。”
张问点点头道:“嗯,劳烦姑娘带路。”
走进大厅的门槛,只见里面就像一个戏院一般,有许多人坐在桌椅上喝茶吃点心,两边的楼阁上还有雅间。与戏院不同的是,正中间表演的不是戏,而挂着一副很大的棋盘。棋盘旁边站着两个穿着高领裙衣的年轻女子,各拿一根长竿,分别摆放黑白子。
这时楼上一个清脆的声音朗声道:“黑子同位。”
棋盘左边的女子便优雅地举起一枚硕大的黑子,放到左上角相应的位置。
张问一下子明白了,这些人都是在观棋。但是他有注意观察厅中的人面上的表情,都很紧张的样子,张问心下有些疑惑:如果输赢不关自己的事,他们紧张个啥,当作欣赏不就行了?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盘子从边上经过,点头哈腰地说道:“静姝姐好。”
这地方的确讲究,一个小厮身上的穿着也十分整洁。
静姝问道:“楼上的雅间还有空位么?”
小厮看了一眼张问,弯着腰道:“还有备用的地方,小的这就带路。”
张问便跟在静姝的后面,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处,张问忍不住便问道:“这些棋友是不是下了赌注?”
静姝侧头笑道:“许公子好眼力,您在什么地方玩过这样的棋局呢?”
张问道:“在下没有见识过。只不过在下见大厅里的棋友,神色紧张,非常投入,故此猜测。如果和自身得失无关,很少有棋友能痴迷其中。”
静姝听罢神色略有些吃惊,又多看了张问几眼,说道:“许公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识,却不知在何处高就?”
张问道:“在下只是一个商人,宫里采办用度,在下参了一股。”
静姝随即笑道:“来这里的人,不仅有各行富商大贾、各州县大地主、衙门里的大官也不是不少,许公子这样年轻有为的俊才,却仍然少见。”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看这女人的从容神态,就知道见识过不少人,所以把她的话当成恭维比较好。
这时已走到楼阁上,张问注意到木质的地板擦得非常干净。带路的小厮打开一道木门,躬身道:“公子请进,这个地方清静不说,还能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希望能合公子的意。”
张问点点头,轻轻撩了一把长袍,跨过门槛走进雅间。雅间靠外的一侧开着两扇大窗户,做在案前,就能一览大厅中的情景。
静姝面带微笑地介绍着观棋厅里的情况,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很流畅,不紧不慢的,听起来让人心情很舒坦。
“今日这盘棋,是这个月最精彩的一局,江南小棋圣过百龄迎战京师国手林府卿,难得一见啊。”静姝流畅地介绍道,“过百龄今年十六岁,早已名满江南,他十一岁偶遇当今首辅叶向高,叶阁老三败于过百龄之手,二人以棋为往年之交;而专程赶来杭州对决过百龄的国手林府卿,也不容小窥,听说他辞官养老之后,最喜下棋,十年未遇对手……”
都是传奇人物啊,没想到在这名不见经传的棋馆中居然能现场观看传奇人物的对决,这让张问也来了兴致,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盘棋。张问对琴棋书画都有一定造诣,但只能说样样都会,却多数不精,他最精的,还是八股文和丹青。这棋道他就不是很精通,只能说当作消遣玩玩可以,和国手比起来,就只能算入门级的了。
所以张问看了一会,有些头大,两边布局都很深,他完全看不出谁更占优势。
这时静姝提醒道:“许公子如有兴致,现在也可以压上一注,看起来就更有意思了。”
“现在已过半局,还能下注么?”
“可以,不过如果赢了,就赢不了那么多。”
张问摸了摸袖子,今天没带多少银子,曹安也不在身边;而且他明白,在这个地方下注,可不是十两二十两的事儿,所以有些尴尬地笑道:“我看看就行了。”
静姝见到张问摸袖子,会心一笑,明白了张问的处境,她微笑道:“许公子要下多少注,言语一声就行,您是孙公带进来的人,不必担心。”
张问摇摇头道:“我看还是算了,赌钱我也干过,不过从来不抱赢钱的心思,都是想着丢多少银子进去玩玩而已,就当去酒楼喝酒听曲儿买个开心。”
静姝甜甜一笑道:“许公子真是个有趣的人。”
张问坐着看了一会儿棋盘,围棋的规则他倒是懂,也懂很多布局和手法,但是太高深的手法他就不懂了。这与花的时间有关系,假设张问的爱好是围棋,而不是丹青,估计他画出来的画也没那么像模像样。
邻家姐姐一般的静姝自然是个善解人意的女人,他已看出张问没有多大的兴趣,便说道:“棋馆里还有其他乐子,这围棋要是不合许公子的意,咱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如何?”
“也好。”张问站了起来,突然问道,“在这里下注,一般得下多少银子?”
静姝淡淡道:“楼下的棋友,一般是一千两起。”
一千两……张问心里吃了一惊,这哪是什么棋艺,分明就是豪赌啊!七钱银子就可以买一石米,(一石米约一百二十斤,明朝的一斤比较重。)一千两银子是什么数,自然就不用说了。
张问掩盖住内心的惊叹,镇定道:“在下和孙公做生意的时候,一千两银子倒不什么大数目,不过用来下注娱乐,倒是有点多了。”
静姝不置可否,带着张问进了三进院子,这院的布置就没那么淡雅,屋檐下挂着红灯笼,人来人往,许多美貌的女婢来回穿梭,莺莺燕燕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里许公子可能不太喜欢,全部是各种浅易的赌局。叶子戏、骨牌、马吊牌、麻将牌、压宝、斗鸡、斗鸭、斗蟋蟀、斗鹌鹑……偏院那边还能斗牛……”
张问故作有兴致道:“真是应有尽有啊,在下倒是想逛一逛。”
张问是从来不赌的,但是他现在已经意识到这里的不寻常,他想看看这里的赌博能赌到多大。
对于赌博,官府是严禁的,本朝初期,抓住小赌的人都是施以砍手砍脚的酷刑,到了现在,虽然屡禁不止,官府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但是这种大赌,肯定是要打击。这棋馆赌棋都是以一千两银子起,实在是罕见,官府为什么不管,当然是有关系。
静姝面带笑意,很自信的样子,她知道,别说是男人,就是太监到了这个地方,总会有一样让他喜欢的东西。
张问已经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儿,说明白了,其实就是“销金窟”,只要你有钱,无论多少,在这里都可以花出去。张问以前以为自己根本不是洁身自好的人,这时候认识到,其实自己是个好人,吃喝嫖赌等玩乐的方式,他不过在上虞县嫖过一次,其他的都没怎么沾。
和杭州相比,上虞当然是个小地方。杭州有很多刺激的地儿,不过张问不知道。
静姝带着张问随意走进一间大屋子,里面的骰子声、洗牌声不绝于耳,不过大伙说话倒是不大声。来这里的人,当然和寻常赌馆里的人不一样,来这里的人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多少有些自持。
张问随意逛了逛,发现桌子上堆的金钱,都是黄金和银票,连白银都很少,更别说会出现铜钱了。他寻思着也下水玩几把,否则怕人怀疑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但是大部分赌博的基本规则,比如叶子牌等,他都完全不懂,贸然去玩的话恐怕要出洋相。不过张问总算找到一桌他明白的游戏:押大小。
张问便走到那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回头对静姝说道:“接连来了三次小,这次一定是大。”
静姝笑道:“这可说不准,记得上月这张桌子一连开过十一次大。”
张问道:“静姝姑娘身上有银子么,借我一点,一会挂孙公帐上就行,在下与他是老交情。”
静姝二话不说,随即就拿了几张银票出来,递给张问。
这时庄家用娴熟的动作摇得股子噼啪作响,然后啪地一声叩在桌面上,说道:“压大压小,赶紧的。”张问抽出一张一百两的,毫不犹豫地放到“大”字上面。
“开!”庄家吆喝了一声,揭开盅的时候,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地方,仿佛那里有一个没穿衣服的仙女。
“小!”“奇怪了,连开四把小,我不信了,再压小!”“我觉得这把应该开大,连开五把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张问随即抽出两张一百两的银子,压在“大”上面。结果还是开小。
第三局,张问便拿了四百两压大,结果还是小……很快张问就输了个精光。
静姝微笑着再次递过来几张银票,张问摇摇头说道:“运气太差,不玩了!”张问原本对赌博就没有多少兴趣,这时趁机黑着一张脸就往外边走。
静姝跟了上来,掩嘴笑道:“许公子的玩法当真有趣,不过话说回来,妾身挺佩服许公子的。”
张问道:“我这是笨方法,转眼就输了千多两,有什么可佩服的?”
静姝笑道:“佩服许公子知进退。”
“呵呵……”张问看着静姝气愤地说道,“我是应该赞姑娘聪慧,还是应该赞姑娘会说话呢?
“银子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许公子消消气,要不咱们换个地方,消消公子身上这股子火气?”
张问听她话里有话,心道大凡有赌的地方,就有嫖,大概是要带去找姑娘了。张问最关心的还是价格问题,这样他才能了解到这个销金窟的信息。于是张问便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瞧着这地方动不动就花几千两银子,姑娘怕是很贵吧?我花那银子,何不买几个良家姑娘?”
静姝白了张问一眼道:“没想到公子爷还是个洁身自好的人。”
“何以见得?”
“嘻嘻,许公子刚才说的那句话,就知道公子还没尝到过其中的妙处,如果尝过一回,就不会再说那样的话了。其中滋味,公子一会便知……就算许公子喜欢处子,这里也有,而且是不寻常的处子。”
张问一脸兴奋道:“哦?那我倒是要试试,究竟值不值。”
静姝看到张问脸上的表情,她的微笑变得更加从容淡定。在她眼里,只要你有银子,就能让你花出来,当然面前这个某豪门大族的纨绔子弟也不例外。静姝通过观察张问的年龄和举止谈吐,认为只有豪门大族的少爷公子才能有这样的见识……但是这次她确实是猜错了:过百龄能在十一岁击败国手;张问为什么不能白手起家,在二十几岁就身居高位?
静姝道:“一夜销魂,如果胜过一百晚的缠绵,价格就能涨一百倍,物有所值而已。”她顿了顿,说道:“妾身觉得公子应该试试有经验的当红姑娘,因为处子之身的姑娘,无论怎么教,总是缺少点历练,而且价格还贵。”
张问道:“不知静姝姑娘说的当红姑娘,是什么价位?”
静姝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笑嘻嘻地说道:“这个许公子不用操心……妾身认识一个当红的姑娘,名叫沛旋姑娘,要是客人的相貌谈吐让她满意,她就不愿意收银子,连给棋馆的那份,她也情愿自己倒贴。”
张问干笑道:“我只不过想知道价位而已,并不是在乎银子。”
静姝暧昧地笑道:“这可不只是银子的问题哦,想想姑娘陪许公子,却不是为了钱财,是不是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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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天堂
销魂一晚,胜过千百晚的女人。张问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些期待了;他也不得不承认,好色是自己的弱点。正如静姝所说的,任何男人,来到这里,总会找到一件很有兴趣的东西。因为世间的享乐,这里应有尽有。
张问正坐在一扇窗前喝茶,等待静姝带人过来。这屋子在一栋楼阁的二楼,楼阁依水而建,从窗户看出去,尽得雅景。
玄月面无表情,和张问形影不离。张问喝了一口茶,对玄月说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玄月摇摇头道:“少爷见多识广,少爷都不知道的茶,属下就更不知道了。”
张问呵呵笑了一声。其实他虽然算作文人,对茶道也只了解个皮毛,对其中的细微之处根本就品不出味来,比如一品的龙井和二品的龙井,张问喝在嘴里就是一样的。他常常喝茶,只不过世间众人常待客以茶而已。在张问眼里,什么茶都是一样,喝喝可以让肠胃通畅。所以北方的蛮夷必须从大明获得的货物里,就包括茶,他们日常食奶制品和肉食,更需要喝茶。
张问揭开茶杯,闻了一闻,淡淡的清香,从未闻过。玄月见状又问道:“少爷品出是什么茶了吗?”
张问低声道:“没有。不过我可以断定的是,这种茶一定很贵。”
玄月听罢冷静的脸上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笑容,嘴唇弯成一条流线型的弧线。在张问眼里,玄月也算得上美女了。
就在这时,张问看见里边的廊道里飘过一片桃红色的影子,注意看时,那颜色已经一晃而过。
门外响起低低的说话声,但是声音太小,听不清楚。过得一会,静姝就走了进来,依然轻轻扭动着腰,身上的儒裙颜色柔和,笑容温柔,让人感觉很温暖,很好相处。
张问看了一眼门口,说道:“你说的那个沛旋姑娘,来了么?其实我并不在意这点银子,而且心里也过意不去,你看能不能……”
这时门口出现一片桃红色,只听得一个冰凉的声音道:“瞧您说的,好像妾身很在意这点银子似的。”
张问闻声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高挑的美艳少女出现在门口。这少女大概就是静姝说的沛旋。张问第一眼,心里就出现一个词:尤物。
她的眉毛画的细而长,一双媚眼、睫毛向上~翘起,朱红柔软的厚嘴唇,面相说不出的妖媚。于是随即出现张问脑海里的,自然就是“妖媚”。婀娜的高挑身材,仿佛随时要爆炸一样的胸部,腰肢却只堪一握,修长的双腿,像涂了一层羊脂。
这个女人长得很高,和她身边正常身材的婢女比起来,就像鹤立鸡群,不是同一个品种。因为裙子是桃红色的半透明轻纱,那两条长腿形状看得真切,就像凭空被人拉长了一截一样。她的上身披着一件柿袖透明高领短衫,不过那件衣服是纱制的,所以几乎等于没穿,却让肌肤朦胧美丽,里面只有一件浅红色的绸缎抹胸,就像一条细布片,刚刚遮住胸前的两点,不仅露出上部深深的|乳|~沟,连丰~|乳|的下半部也露出一半。
其实,女人|乳|~房的下半部的形状更诱人,因为重量坠下,看起来就像发涨一样,又像被挤了一般。
当然张问观察她的时候,是不可能错过腰部的,在轻纱下的腰间,她的肚叽清晰可见,镶着一枚闪亮的宝石。细长的腰部在走路的时候,就像河堤上随风摇摆的柳枝。这样柔软的腰,当它的时候,将会给男人带入什么样的美妙?
张问失神了许久,沛旋的声音才惊动了他的魂魄。她走路的时候扭得十分诱人,全身无一处不露出妖媚,说话却给人冷艳的感觉,就像冰水滴进江中。
张问笑了笑,心道一个风尘女子而已,冷艳个啥呢?好像很清高似的。
沛旋仿佛看透了张问的心思,只听她说道:“金子银子在妾身眼里,和破铜烂铁没有什么区别,也没有什么用处。公子不信?”沛旋指着旁边挂着的金丝雀,“妾身就像那只鸟儿那样,金银对那只鸟儿何用?”
这个比喻实在是牵强附会,因为鸟儿不会花银子。不过张问并不和她抬杠,心道逢场作戏也不必认真,别人愿意装作冷艳,那是她自己喜欢,再说冷艳的女人总是更能够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这时静姝说道:“许公子身边的这位女公子,可以到隔壁的房间休息一下,我们这里的花露浴对女人的肌肤是很好的。”
有这个名唤沛旋姑娘的女人作对比,静姝那亲和力极强的魅力,仿佛已经如阳光下的灯笼一般黯淡下去了,岁月不饶人,三十多岁的女人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年轻女人耀眼。刚才还觉得静姝保养很好很紧致的肌肤,此时好像非常松弛。
玄月听罢,冷冷道:“我什么没见过,再说这位姑娘也不是怕人瞧的主。”
玄月的冷,是杀气的冷;沛旋姑娘的冷,是高傲的冷。
沛旋只瞧了一眼玄月,就将目光转移到了张问身上,看得张问身上直发毛。张问顿时有种感觉:自己不是在嫖姑娘,而是在被姑娘嫖。
沛旋看看还不够,竟然款款走到张问面前,缓缓俯下身,闭上眼睛深深闻了一下。她俯下身的时候,胸口的两团柔软因为重量,坠成竹笋状,张问看见了桃红色的|乳|~晕,和身上的浅红纱衣相得益彰,张问竟然觉得呼吸困难。他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问嗑了两声,沛旋才站起身来,浅浅一笑,红红的肥美嘴唇弯成一条动人的弧线。
“我身上有什么味儿?”张问有些尴尬地问道,因为他闻到沛旋身上爽心惬意的香味,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和肌肤一尘不染,觉得自己不是太讲究,有些土气。
沛旋咬了一下嘴唇,那嘴唇诱人得比鲜嫩的桃子还让人想咬一口,然后看了张问一眼,随意的一个眼神,也让张问感觉她在向自己抛媚眼。只听得她说道:“没有脂粉味,只有股漱口用的青盐味、还有点男人的汗味。”
张问没有见过这样的尤物,因为她的全身上下太精致太无暇了,这样的人,恐怕只有像那笼子里的鸟儿一样养,受不得一点风霜,才能变成这个样子。她靠近之后,让张问莫名地有些窒息,但是张问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很快就镇定下来,而且恢复了自信:开玩笑,男人要是这么精致,还叫男人么?所以他镇定地说道:“笼子外面的味道,是么?”
就在这时,静姝和其他侍女已经被自觉地退出了房间,并带上了房门。除了张问和沛旋这对男女,只剩下玄月一个人坐在窗前。玄月肯定是有些尴尬,她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就当自己是一把椅子,或者一张桌子。
沛旋点点头,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张问的脸蛋上轻轻抚摸。张问虽然有一种被玩弄的快感,但所幸把玩自己的是个绝色美女,他也就没有产生多少不快。
“许公子长得很好看。”沛旋说话的时候,口中喷出的香气已经让张问感受到了热量,她的脸离得很近了。
张问的喉结动了动,吞下一口口水,下面的活儿已经竖了起来,但是他依然坐着没动,说道:“很多女人都这么说。”
“咯咯……”沛旋嗯地呻~吟了一声,“你的胡须蜇得人好痒……不过你好像稍微黑了一点,指甲修得也不好,这样会给女人粗心的感觉哦。”
她的脸蛋上已经泛出了红晕,火热的眼睛直要滴出水来。张问心道:好色的妖艳女人,不要钱的妓汝。他想罢粗鄙地说道:“我确实比较粗,尤其是下面这根,很好用。”
沛旋的眼睛已经发出光来,隔着袍子就抓?。她笑眯眯地说道:“沛旋刚刚让妾身给许公子带句话,今日许公子在棋馆的开销,都挂在她的帐上。如果沛旋下次来,记得陪沛旋姑娘说说话儿。”
张问心道:今天果然是自己被别人嫖了,而且人家出手还非常豪爽。
静姝又说道:“许公子要是饿了,我们已经备好了各式美味佳肴,一共七十二桌供许公子选用……”
张问摇摇头道:“你们这棋馆,一共是几进的院子?”静姝道:“八进。”
张问苦笑了一下,“一天时间恐怕还逛不过来,我还得去见孙公公,劳烦姑娘带路。”
在张问的要求下,静姝带着张问和玄月去找孙隆。这院子连着院子,山石湖泊的,还有林间幽径,张问已然分不清东西南北,要是这时候让他自个出去,还有点麻烦。走进孙隆所在的阁楼,张问在外面的客厅里等了一会儿,才见到孙隆。孙隆又将张问带到一间密室,两人对坐了下来。
“张大人玩得可尽兴?”孙隆笑道。
张问点点头道:“人间天堂。”
孙隆嘿嘿一笑道:“不错,人间天堂。咱家是个太监,可她们能有办法让一个太监也觉得很爽……实际上在这个地方,只要你有钱或者权中的任何一样,都能满足你其他几乎所有的需求。”
张问沉默了片刻,说道:“孙公和棋馆是什么关系,钱益谦呢?”
“咱家和他们没多少关系,不过是分点银子,偶尔来玩玩。前几天咱家才知道,这里现在的管家实际上是钱益谦,所以咱家不能动他,也动不了他,张大人也动不了。”
张问点点头道:“不错,在浙江这地方,总督之下,布政使的确说得起话。那么钱益谦做布政使之前,浙直总督是崔呈秀,之前这里的管家是崔大人了?”
孙隆摇摇头道:“咱家可不知道,咱家只知道他们上边肯定有人,大伙都分了银子。钱益谦和棋馆的关系,咱家刚刚才听说,所以咱家要张大人明白,钱益谦不能动。”
崔呈秀已经投奔了魏忠贤,现在是彻彻底底的阉党;但是钱益谦却参与弹劾过魏忠贤,那是彻彻底底的东林党。这里边的关系有点复杂,不过张问很快就抓住了要害:政见是政见,利益是利益。
张问低头沉思,孙隆继续说道:“咱家给张大人想了个法子,你看中不中。有棋馆里安排,张大人又是浙直总督,提拔个官儿、照顾个商人什么的不是什么大事,几十万两军费根本不是问题,何况只要张大人也参一股,分的银子也不少。至于对付东林党,您也犯不着死盯着一个人,找一些愣头愣脑只会读书的人就行了,那样的人踢了就踢了,让他多个直名,大家都高兴。正事办好了,咱们就只管分银子,然后玩玩,等着回京便是,管那么多干甚?”
纸醉金迷的日子其实过着挺爽的,张问也不否认这点。
但是他想说:福建那边的乱贼就在卧榻之侧,不是镇压下去之后派个贪官继续收刮就可以完事。现在北边几个省常常遭天灾,就指着江南数省来支撑朝廷开支,户部不是每年都缺银子么?
在张问心里,他坚定地认为,大伙的官要当得舒坦,统治者的位置要坐得稳,还是多少应该看远一点。
不过这些话,此时张问只是在心里边想,他并没有说出来。既然钱益谦放出身份挟制孙隆,让孙隆劝服自己,那么自己回杭州找孙隆,然后由孙隆带到这里来,恐怕钱益谦都知道了。
张问明白自己的处境,这时候要是横着来,连孙隆都不会放过自己,恐怕会遭阴招。
于是张问就随口说道:“今天我只看到棋馆的一部分,挺赚钱的,恐怕浙江还不只一个这样的棋馆吧。我参一股,每年能分多少?”
孙隆脸上一喜,想了想说道:“咱家每年都能分三四十万,到这里玩儿还不用掏钱。张大人也差不多这个数吧。”
“三四十万……”张问一本正经地点点头,“顶咱们几百年的官俸了。”
孙隆笑道:“咱家早就说过,张大人是识时务的人,不然魏公也不会看中你。只要张大人能这么想,咱家就可以松口气了。”
张问点点头道:“可正事得先办,这样,如果上边的人同意让我参股,先预支今年的分红给我,福建那边不赶着点,还得出大事。”
孙隆道:“成,咱家给你说说。”
张问皮笑肉不笑道:“要不是孙公提醒,我这么一番胡干,恐怕连崔大人也得罪了,以后是左右不是人啊。”
孙隆抓住张问的手道:“魏公能派张大人来,咱家在浙江也轻松得多呀。”
张问的手被孙隆抓住,今天又见识了棋馆里的各种玩意,也不明白孙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张问的身上照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就把手抽了回来,转而拍了拍孙隆的肩膀,将事掩盖过去。
“那成,我还得去安排温州那边的事情,咱们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有什么事儿,相互照应。”张问急着想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他在这里实在没有多少安全感。
同时张问心里更加急迫地想拥有一支自己控制的军队,这样斗起来,才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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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九 公子
夜色如水,凉丝丝的浸泡着张问的皮肤。当他走出“西湖棋馆”时,天色已经暗淡了。旁边的酒楼依然生意红火,人来人往,在红灯笼映衬下的楼阁分外华丽,楼上传来粉头歌妓们的歌唱,还有公子王孙们的调笑。
张问上了马车,再次看了一眼棋馆的招牌,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和孙隆的谈话中,张问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们上面有人。
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张问仿佛站在战场上,对方千军万马,波涛汹涌,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果仅靠一个人去挡,瞬间就死无葬身之地。
张问是有些胆寒了,当然,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张问的胆子很大,一向很大。
他回到住处,立刻就叫人带柳影怜到客厅相见。柳影怜在温州被张问抓住之后,一直就被软禁看管。
柳影怜走到门口的时候,张问不自觉就将她和棋馆里那个销魂的妖精沛璇比较。柳影怜在诱惑力上,比不上沛璇,柳影怜的穿着要庄重得多,她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目光,举止得体,优雅端庄。如果说沛璇是个魔女或者妖精的话,柳影怜给人仙女般的感觉。虽然她是风尘女子,经常抛头露面,但是她精通琴棋书画、善于交际,显然不是靠床上技术吃饭的角色。
张问不久前才被柳影怜算计了一把,险些丢掉性命,说句实话,他对柳影怜的好感已经不多,但是又想起她救过沈碧瑶母女的性命,张问有心有感激,所以他的心里有些复杂。
“柳姑娘在府上,没有受委屈吧?”张问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复杂,但是本来就不是一个习惯将情绪表现在脸上的人。
柳影怜先给张问作了个万福,礼节周全,从容不迫,声音如珠玉般清脆,“蒙大人关照,以礼相待,妾身先行谢过大人。”
“柳姑娘请坐。”张问指着旁边的红木椅子,“钱大人……”
柳影怜的神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脱口而出道:“你会怎么对付钱大人?”
张问见状,心里有些不快,但是他也明白:钱益谦对柳影怜像正室夫人一样,一省大员,这么对一个风尘女子,柳影怜如果没有点感念之心,她的为人确实就很有问题了。
同时张问也猜测:看来柳影怜并不清楚“西湖棋馆”的事儿,她不是那个圈子的人。否则柳影怜不会这么紧张、否则她应该明白张问暂时不敢拿钱益谦怎么样、至少不敢轻易动他。
张问想明白这一点,也不点破,便顺着话说道:“柳姑娘不必紧张,我现在就放你回钱益谦的身边。”
柳影怜听罢将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显然十分吃惊,“张大人这样就放了妾身?”
张问点点头道:“我张问是个恩怨分明的人,你受人指使处心积虑欲置为于死地,这是怨;但是期间我的夫人产难,你手下留情、没有将官场恩怨祸及到我的家人,反而在众郎中无可奈何之时施以援手,无论如何我心存感激。所以,你我之间的个人恩怨现在两清,你不欠我的,我不欠你的。”
柳影怜听到张问提到往事,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道:“如果张大人像对家人仁爱那样、对百姓也仁爱,未免不是一个真君子。”
张问哈哈大笑,随即摇摇头道:“我无论做坏事还是好事,只求问心无愧。你走吧,现在就可以走。”
柳影怜怔怔看着张问的脸,但是他的脸上只有从容的笑容,看不出其他东西,柳影怜站起身,正想离开,这时却忍不住说道:“方才张大人说你我两清,那我们还是朋友……熟人么?”
张问道:“我们很快就能再见。你回去见到了钱大人,他会马上决定与我见面,只要你赴宴,我们不是又能相见了?”
“大人何以断定钱大人会见您?”
张问摇摇头,挥了挥手,以为告别。
柳影怜离开张问的宅子后,张问立刻找来玄月,交代她马上去“玄衣卫”总舵找张盈前来见面。
张盈来的时候,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脸上虽然只有淡妆。但是可以看出,她来之前肯定刻意打扮了一下,这身穿着让她更有女人味……女为悦己者容。
张问看着她失神了片刻,或许在女人心里,感情始终是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她说自己如何受伤、如何看淡一切……张问自问,在自己心里,感情真的那么重要吗?
张问收住心神,说道:“玄衣卫现在有多少能用的人手?靠得住、有武功的人。”
“三天之内,能动用百余人,如果时间再长点,能调遣数百人。”张盈冷静地说道。
这个数字让张问心里一动,不得不说,张盈确实是个有手段和能力的女人,短短的几个月时间,就能发展出这样的势力,但是她始终是个女人,这个社会决定了女人的定位。
“有一百人完全够了。”张问说道,“钱益谦很快会约我见面,我觉得有点不安全,所以在我赴约的时候,盈儿就调集人手暗中跟着,以备万一。”
张盈点点头道:“没有问题,到时候我跟在相公身边,只要他们不出动军队,相公就不必担心。只是,钱益谦是浙江布政使,从二品地方大员,如果用这种手段害相公性命,他能脱得了干系?”
张问哦了一声,拍了拍额头道:“刚才我想别的事去了,忘了告诉盈儿一个很重要的情报。昨天孙隆带我去了‘西湖棋馆’,这个棋馆不简单,赌棋动辄就是千两银子起,还有其他豪赌、食色玩乐、贿赂交易,在里面流动的钱财,远远超过国家税收。
棋馆的幕后人物,都是朝廷大员,不仅有东林党的,还有魏党的成员,浙江镇守太监孙隆也是其中之一;我初步猜测,兵部尚书崔呈秀也是其中的大股东之一。浙江的这个棋馆,现在的管家是钱益谦,所以孙隆要求我与钱益谦和解,也加入其中。这个意思应该是钱益谦的主意,因为他作为管家,自然希望一切平静无事,以好对上边交代。
但是这里面很多只是我的猜测,为了万无一失,准备点人手比较稳妥一点。”
张盈露出有惊讶的神色,“这个棋馆隐藏得好深,我居然从来没有听到过相关的情报。”
“知道内幕的,都是朝廷大员,连锦衣卫都可以稳住,盈儿当然不容易查到。不是孙隆带我去,我也是一点消息不知道。”
张问把安全防范安排妥当,不出两天,果然收到了钱益谦的请帖。地点是杭州城内的一处园林,张问随身带着张盈和玄月两人赴宴,其他人手全部安排在园林附近,以备不测。
这他吗的真像一个鸿门宴。张问心里有些紧张,但是并不害怕。
介于张问的身份,园林的管家开了大门迎接,但是钱益谦未能亲自迎接到门口,让张问有些不快,因为上下身份摆着,钱益谦不迎到门口显然有装比的嫌疑。
而此时钱益谦还在一间屋子里,弯着腰站着说话。屋子里只有钱益谦一个人,不过他不是在自言自语,因为里面的帘子里面有个人影,钱益谦正在和里边那个人说话。
“公子,如果我们采用这种方式动手,官场上谁也不会帮下官说话啊……随意暗杀朝廷官员、破坏官场规矩,就算没有证据,整个朝廷的官员都会不安,下官还有什么路走?”钱益谦铁青着一张脸说。
帘子后边传出来一个男中音的说话声,听声音年纪并不大。“张问要对付你,你为了自保,竟然轻易向孙隆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不仅如此,甚至让张问通过孙隆的关系,知道了这么多线索。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对你手下留情了,你如果死了,可以保你的两个儿子平安。”
钱益谦额头上布满冷汗,膝盖颤抖了一阵,终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子,给下官一条生路吧……张问有意加入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让他分一股,他是浙直总督,对咱们也有好处……”
里边的人叹了一口气道:“我何尝不想让他入伙?张问是个人才,他在温州打的那一仗,我亲眼看见,这样一个人,唉,可惜可惜……你照我说的做,否则就会坏了大事!”
钱益谦哭道:“公子……”
“不必多说,你别无选择!哼!青峰,你留在钱益谦身边,按计划行事。”
“是,公子。”这时从帘子里面走出来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看着趴在地上的钱益谦道,“张问也该来了,钱大人,咱们走吧。”
钱益谦就像打焉了的茄子,从地上爬起来,无可奈何地向外走。
钱益谦与张问见面的地方,是湖边的一栋木楼,木楼上边,有一间很大的敞厅,酒席已经摆好,珍馐佳肴满满的一桌子。
敞厅用木柱支撑,东西两道墙壁是空的,没有门也没有窗子,就像一个亭子一般。园林中的风景很好,坐在这里喝酒,应当算是一种雅趣。可是张问没有感觉到雅趣,反而感觉到了杀气。
杀气不是一种气,而是根据细节的判断。酒席上居然没有奴婢丫鬟,从木楼上看出去,整个院子连一个人影都没有,仿佛刻意已经清空了一般。
钱益谦的神色十分不自然,丧魂落魄的样子。张问见状,心里更觉得不妙。
“钱大人。”张问喊了一声。钱益谦这才回过神来,端起酒杯强笑道:“多谢张大人赏脸光临寒舍,敬大人一杯,下官先干为敬。”
说罢钱益谦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将酒杯放回桌上,见张问似笑非笑地坐着没动,钱益谦脱口而出道:“大人为何不饮?”
张问冷笑道:“我怕有毒。今儿我来这里,可不是喝酒的,只想和钱大人说说话。”
钱益谦神色尴尬道:“呵呵,大人真会说笑,下官怎么会在酒里下毒呢?”
张问看了看坐在钱益谦旁边的青年,那青年长得眉清目秀,十分好看……只是皮肤太好,脸蛋太俊,看起来有些阴柔,没有什么男人的感觉。
当然张问也长得俊,只是他和面前这个青年不是同一种俊。张问虽然也是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但是皮肤显然要粗糙一些,嘴上的浅胡须也是恰到好处,加上身长八尺骨骼粗大、投足之间的一种大气气质,看起来就阳刚许多。
钱益谦看到张问的目光投向旁边的那人,干笑道:“哦,他是下官的人,不用担心。”说罢将目光看向张问身边的两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好像在说:你能带自己的人,老子为什么不能?
张问多看了一眼那青年,那人眉宇之间有股阴柔媚色,张问忍不住心道:钱益谦这老东西,还有这种爱好。
“呵呵……”张问朗声笑道,“既然是钱大人的心腹,那也无妨。咱们也不弯弯绕绕,就直说了吧,西湖棋馆,我已经去过了,也了解了一些东西。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与钱大人之前虽然有些摩擦,但是只要话说开了,还是可以相安无事的,钱大人觉得呢?”
钱益谦随口“是、是”地应了两声。
张问想了想,现在还没搞清楚那个组织的内幕,比如有些什么人罩着。贸然为敌的话,我在明处、敌在暗处,是谁都不知道,十分不利。不如暂时休战,从长计议。
于是张问便进一步劝说道:“钱大人既然让我知道了那么个地方,显然也看到了其中关系。咱们要是这么干起来,钱大人管这浙江的差事管得不好,上边肯定没什么好脸色;而你们上边说不定有魏公公手下的人,我也怕平白遭自己人忌恨。所以我们修好关系,对大家都有好处。”
钱益谦继续“是、是”地应酬,心不在焉的样子,目光时不时向楼阁外边瞟。张问看在眼里,有些纳闷,心道:难道这老东西已经打定主意和老子对着干了?那么他为什么要把他们的内幕泄漏给敌人?
张问心里窜起一股火气,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钱大人是什么意思?如果你没有诚意的话,找本官前来作甚?你还敢杀老子不成?我告诉你,我在你的宅子里要是有什么事儿,整个朝廷的同僚都不会放过你!”
老子是你的上官,暗杀上官和造反何异?今天你敢对我张问动手,明天谁和你有隙,你就杀谁?
这时旁边名叫青峰的青年开口了,冷冷说道:“不错,我们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杀你。”
玄月和张盈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警觉之色,她们依然没有动,但是眼睛却死死盯着青峰。而张问却哈哈大笑:“你们想用多少人对付本官?”
青峰脸色铁青,喊了一声:“我一人足也!拿剑来!”
张盈本来已经把手伸进袖子,准备发信号,可是听见青峰那句话、又见这院子里边方圆之内没有什么人,她便笑了一笑,把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钱益谦急忙从板凳上站了起来,让到一边,这时他突然用惊讶的口气呼了一声:“她怎么来了?青峰,你叫她来的么?”
张问闻声向楼下看去,只见是柳影怜的身影,她身后还有一个丫鬟,丫鬟抱着一把琴。
青峰接过奴仆拿上来的一把长剑,带着怒气道:“柳影怜?我叫她作甚?”
“等等!”钱益谦擦了一把汗水,对青峰说道,“说不定有什么事儿呢?你先等等,张大人又跑不了。”
张问冷笑道:“钱大人好大的口气。”
这时柳影怜已经噔噔地走上了楼阁,顾盼了敞厅中的人,最后将目光留在了张问身上,她款款施礼道:“妾身这厢有礼了。”
钱益谦没好气地问道:“谁让你来的?”
柳影怜也感觉到了这里的气氛不对,脸上一红道:“妾身听说张大人要来,特意赶过来向张大人道谢的。”
钱益谦怒道:“胡闹,赶紧走!”
这时只听青峰冷冷道:“既然来了,走哪里去?柳姑娘不是带了琴吗,我正要舞剑,柳姑娘弹奏配乐一曲如何?”
柳影怜看向青峰,神色疑惑,但很快恢复了常态,说道:“那妾身献丑了。”说罢让奴婢安放古琴,焚香静心。
青峰打量了一下张问等三人,冷冷地说道:“张问,籍贯京师,十八岁中进士,善丹青、兵法。我知道你不会武功,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身边的两位女子,想必是此中同道了,两位一起来切磋切磋吧。”
张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筒,塞到玄月的手里,然后转身拱手道:“如果我们两人一起,就是以客欺主了,在下先来讨教几招如何?”
青峰看到张盈的动作,冷笑道:“信号筒?没有用的,院外有两千名持有弓箭火铳的杭州守备军,你们还想呼救?”
张问听罢脸上的微笑顿时凝固,吃惊道:“你们竟然敢调动朝廷的军队!”
青峰呵呵一笑:“反正有人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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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叶枫
很多时候,张问认为自己已经算是爱装笔的人了,但是当他看见面前这个名唤青峰的小伙子时,才明白自己装得是多么低调。
一个奴婢端上来一盆清水,清水漂着几片花瓣。青峰把修长的手指伸进水里洗手,旁边还放着一块如雪一般白的毛巾。
张问愕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如果不是心里挂念着自己已经被两千守备军包围,张问真想放声大笑。
青峰看见旁边的眼光不对劲,他淡然说道:“杀人对我是一种享受……”
“受”字刚刚落音,突然刀光一闪,张盈已经跳将过去,手里多了一柄雪亮的薄刃。张盈才懒得和他废话。
张盈的身影非常敏捷,攻击的轨迹是一条笔直的直线,快和准是她的特点,没有任何招式和美观可言,这样的一刀只重实效。青峰大惊失色,他没想到一个刚刚还带着微笑的女人,出手这样狠。情急之下,青峰举起水盆抵挡。
“滋!”锋利的刀刃在铜盆底部割出一道划痕,发出令牙酸的声音。青峰总算挡住了张盈突然的一击,但是他已是十分狼狈,刚才用来洗手……和装笔的水,全部泼在了他自己的头上。
青峰的额头上沾着一片花瓣,一头一脸的水就像一个落汤鸡,他怒道:“好不讲理的婆娘……等等,我的剑!”
这时张盈身子一矮,再次袭击。青峰拿着一个铜盆作为武器招架,哪里还有机会去拿桌子上的剑。
张问走到桌子前面,拿起了青峰的剑。一声龙吟,如水的剑身,这确实是一把好剑!张问拔出剑,随手就将镶着名贵宝石的剑鞘丢在地上。
张问拿着剑指着钱益谦,柳影怜惊呼道:“张大人,手下留情!”
“站着别动!”张问见柳影怜作势要冲过来,顿时头疼,真想一剑劈死这个麻烦的女人,当然他不会真这么滥杀无辜。柳影怜见状担心钱益谦的安危,只得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
张问的袖子从剑锋上扫过,顿时袖子被割断,一块丝绸飘到地上。这柄剑何其锋利!钱益谦见状脸色煞白,摆着手道:“张……张大人,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钱大人,你应该明白,老子如果在这里被刺杀,你也得抵命!是不是有人要挟你这么做的?”张问一脸怒气。
钱益谦点头如鸡啄米:“是、是,下官也是受人胁迫啊,张大人……咱们有话好说。”
张问的剑尖又送过去一寸:“谁调动的军队?”
“都指挥使陈所学……”
“想活命马上让陈所学带着人马滚蛋!”
钱益谦几乎要哭出来,看着张问手里的剑仿佛随时会捅过来,钱益谦的长袍下摆不断发~颤,哭丧着说:“张大人饶命,下官知错……你让下官出去知会陈所学……让他滚蛋……”
他吗的,让你出去知会陈所学,你还不趁机溜掉?张问头大:陈所学是都指挥使司的,钱益谦是布政使司的人,没法指挥!
就在这时,突然听见青峰尖叫道:“我的脸!你陪我的脸!”只见他的左脸鲜血长流,被张盈割了一个大口子。
一声哨音,紧接着是青峰哭叫的喊声:“来人啊!杀了!把他们全部给我杀了!”
楼下冲上来一群提着刀剑的短衣汉子,玄月唰地一声从腰间拔出弯刀,两步作成一步,跳将过去,见人就劈。玄月喊道:“东家快走,跳下去!”
张问用剑指着钱益谦道:“跳!忙跑老子一剑捅死你。”钱益谦听罢站在木栏后面向下看,张问一脚踢在他的ρi股上,钱益谦吓得大喊一声,飞身落下楼去。张问随即跳了下去。
不一会,柳影怜也从楼上跳了下来,跟着张问。张问怒视柳影怜道:“别跟着我们!我不会杀钱益谦。”
柳影怜脸色苍白道:“他们会杀我灭口……”这个女人确实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处境。
钱益谦抱着腿哭道:“我的腿断了!”张问举着剑道:“快起来,否则老子一剑帮你砍断。”于是钱益谦就站了起来,看来剑是可以治腿伤的。
这时楼里的刺客们从门里冲了出来,直扑张问。玄月还在楼阁上,见状急得喊道:“东家快走。”说罢向下跳。
短衣刺客已冲到张问面前,张问提起长剑扫了过去,顿时砍断好把刀,手里这柄宝剑真的是削铁如泥的宝剑!玄月已经跳到张问身边,护住张问,与冲来的刺客拼杀。
东边的一道洞门里,也冲出来一大群手持器械的人群,都是些私兵。守备军并没有冲进来,毕竟那是朝廷的军队,如果知道了张问的身份,他们是万不敢来搞张问的。
玄月见状又来了这么多人,说道:“咱们快走!”
张问并钱益谦和柳影怜急忙向北边逃窜,玄月紧跟其后,不一会张盈也追了上来。张盈看了一眼钱益谦道:“把这昏官一剑杀了,留着干甚?”
张问一边跑一边说道:“这是钱益谦的院子,说不定他知道秘道。”钱益谦忙说道:“对对,这院子下官最熟悉不过,我知道秘道!”
几个人进了一道洞门,里面又是一个院子,房屋、山石、树木应有尽有,张问等急忙向前急奔。张问一手提剑,一手抓着钱益谦的手腕,问道:“秘道在哪里?”
钱益谦指着北边道:“在后院。”张问便让钱益谦带路,向后院奔去。那些刺客还在后面,人声鼎沸,喊声四起,不过园林布局复杂,一时把人给跟丢了,只能四处搜查。张问等趁机直奔后院。
钱益谦把张问等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书房。张问见状说道:“秘道在哪里?”钱益谦指着里边的一个书架道:“在后面。”
张盈听罢和玄月跑了过去,一起将书架推开,后面是一道墙,贴着墙纸。张盈摸了摸,将墙纸揭开,是一堵砖墙,她用手推了推,纹丝不动,又把耳朵贴在墙上,用手敲了敲,回头说道:“怎么打开?”
钱益谦走到墙角,抓住一根绳子使劲拉了几下,只听到哗哗的轮子转动声音,那道墙就开了。张问一看大喜,吗的真有秘道。当下就让钱益谦走前边,自己随后跟了进去。后边的事,有张盈和玄月处理包括破坏掉开启的机关。
过得一会,五个人都走进去,玄月吹燃火折子,递给张问。张问问道:“钱益谦,这秘道通往哪里?有其他人知道么?”
“什么通往哪里?”钱益谦愕然道。
张问瞪眼道:“没有出口?”钱益谦道:“出口就在刚才那里啊,这里是我藏银子的地方。”
张问怒道:“没有出口,那我们不是被困死在这里了?”钱益谦可能意识到自己现在没什么用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秘室里有许多银子,都是大人的,您饶下官一条性命吧……”
张问冷笑道:“真没见过比你更怕死的。你现在还想活命?放心,我才不想杀你,但是我想你很快就会被抓进牢里,然后不明不白地被弄死,上边可不想让你乱说话。”
“大人,下官想通了,只有您才能救下官的性命。您上面有魏公公、有皇上,他们拿您没办法。只要大人保下官一命,下官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的救命之恩啊……”
张问听罢心下一动,愕然道:“钱大人愿意投靠阉党?”
钱益谦愤愤道:“我只不过失误了一件事,他们便设计让我做替罪羊,置之死地而后快。我还向着他们干甚?只要大人愿意为下官引路,下官定然让他们吃不完兜着走。”
柳影怜听罢愕然道:“钱大人……”在火光下,她的脸色苍白,一个高大清高的形象,就在她的眼前轰然崩溃。
张问扶起钱益谦,笑道:“好说、好说,只要你识时务,一切都好说。”张问兴奋得几乎忘记了身在险地,钱益谦只要愿意反咬一口,这事儿简直对自己太有利了。这时张盈的话如一盆冷水浇下来:“相公,我们还是先想想怎么脱困吧。”
张问看着钱益谦道:“这里边是个死胡同?”
钱益谦点点头道:“过去是一间秘室,是下官放银子的地方。”
张问想了想,现在出去是自投罗网,便说道:“先过去看看。”一行人沿着黑漆漆的秘道走了一段路,两边都是石壁。不一会,一道铁门挡住了道路,铁门被链子锁着。钱益谦见状说道:“糟了,刚才忘了带钥匙。”
“闪开!”张问提着剑走到铁门面前,举起长剑,对准铁链,一剑劈了下去,只听得“哐当”一声,那铁链应声而断。张问赞道:“真是宝剑!钱益谦,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钱益谦道:“这是叶公子座下四护卫之一的青峰所配之剑,名叫胭脂泪,削铁如泥,旷世罕见。”
“胭脂泪?这个死人妖,取个名字白白糟蹋了一把好剑,现在它是我的了,得改个名字,就叫……张少爷的剑。吗的我太喜欢这把剑了。”张问爱不释手地看着手里的宝剑说道,他又突然问道,“谁是叶公子?”
“叶公子就是叶枫,当今首辅叶向高的孙子!”钱益谦说起那个公子,眼睛全是怨恨。
叶枫!张问看向张盈道:“盈儿,以前你说沈小姐和人订过亲,可是这个叶枫?”
张盈点点头道:“万历时,叶向高罢相,路过浙江,与沈老爷相识,以棋会友,以为莫逆之交,遂定下亲事。不料李如梓的女儿疯狂地爱上了叶枫,得知了这件事后,不择手段报复沈小姐。当时李如梓的势力如日中天,至沈小姐身残方才罢休。沈小姐因此才和李家结怨。”
张问听罢心里腾起一团火气。
正在这时,听得有人一声惊呼,张问闻声看时,眼睛里全是黄光白光,那是金子银子反射的光。玄月用火折子点燃柜子上放置的蜡烛,光线变强,石室中的情景一下子看得更清楚了。
只见石室中放着六个大木柜,木柜里面放着好几层隔板,隔板上整整齐齐地放着元宝!金元宝、银元宝,都是五十两一锭的,密密麻麻的排着,数都数不过来。
“哇!”众人忍不住发出一个声音。
钱益谦一脸肉疼地说道:“只要大人愿意拉下官一把,这些金银都是大人的。”
柳影怜看着钱益谦道:“钱大人,你哪来的这么多钱?赈灾的时候,为什么说没有钱?”
钱益谦愤愤地盯着柳影怜,冷冷道:“你知道得太多了。”他随手拿起一锭金子,突然对着柳影怜的额头砸了过去,“砰”地一声,柳影怜惨叫一声,一股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下,她随即昏了,身体摇摇欲坠,张问忙抱住她的腰,入手柔软纤细。张问看向钱益谦道:“你干什么?”
钱益谦道:“只是个风尘女人,让她知道太多,恐泄漏出去,不如杀掉灭口。”
柳影怜软在张问的怀里,她的眼睛滑落两行清泪,滑进鲜血中,无人察觉。
张问冷冷道:“你不是待她如正室夫人?真是枉费了她对你的一片真心!她为了你,什么不愿意做?算计本官的时候,她冒着多大的风险?为了你口中所说的利国利民的理想,她不顾自己安危,亲身涉险,这样的女子,你一锭金子就想把她砸死?”
张盈和玄月都愤怒地看着钱益谦,各自手握武器,让钱益谦吓了一大跳,忙说道:“这……大人喜怒、两位姑娘喜怒……听我解释,柳影怜说到底就是一个青楼女子,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切不可为了一个青楼女子泄漏机密,坏了大事啊!大人,如果换了您,您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冒身败名裂的风险吧?”
张盈冷冷道:“不要把他和你比较!你知道他为了一个女人,做过多少事吗?”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你说这些干甚?钱益谦,柳影怜不能杀,我信她不会泄漏机密。”
钱益谦强笑道:“既然张大人发话,那就放她一条生路。”
张问接过张盈手里递过来的手帕,轻轻为柳影怜擦拭伤口。现在外面全是刺客,张问等人自然不敢出去,这里又没有其他出口,等于是困在这里面,没有其他办法。
柳影怜的血止住后,张问便将她放下,看向钱益谦道:“这么说,叶枫就是棋馆的幕后掌控者?”
钱益谦皱眉想了想道:“我不知道首辅叶向高是否知道这事儿,元辅从来没有出面,咱们也不好对元辅明说。但是朝中一些东林的大臣照应着我们,实际上是看在元辅的面上。”
张问想起首辅叶向高,又想起他在庙堂上正义凛然的身影,他全身都散发一种忧国忧民的气质。不!叶向高绝不会知道此事!叶向高更不会参与这样的事,这一切一定是叶枫打着他爷爷的幌子干的!
满朝的大臣,无论是东林党还是阉党,在张问眼里都是一锅黑乌鸦,唯独叶向高,虽然叶向高是东林党领袖,是自己的对立面,但是张问打心眼里敬重叶向高的为人。叶向高呕心沥血,一生都在寻找匡扶社稷的办法;叶向高德高望重,数十年坚持着“安臣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的政~治理想,忧国忧民,怜悯天下苍生。
这样一个人,虽然张问不赞同他的政~治理念,但不影响张问对他的崇敬。在张问的眼里,叶向高是这个世间的真君子;是大明皇朝的栋梁;是汉民族的脊梁!正直、高风亮节、德才兼备、胸怀大志、理想高于一切!
张问不相信叶向高会参与龌龊的事,更不愿意相信。所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住口!元辅绝不是这样的人!”
钱益谦用惊奇的眼光看着张问,因为张问是阉党!张盈和玄月也被张问突然的情绪激动弄得摸不着头脑。张问的情绪有些失控地说道:“叶枫是叶枫,叶向高是叶向高。你听明白了,叶枫能干这样的事,但是叶向高绝不可能!”
柳影怜也醒了过来,颓然坐在墙角里,她的心恐怕已经冰凉一片,这时候听见张问如此激动,也忍不住看着张问。
良久之后,张问才平息下情绪,冷冷问道:“参与敛财的朝中大臣,有哪些人?”
钱益谦怔怔道:“我不是完全知道,据我所知,内阁大臣吏部尚书赵应星(东林党)、内阁大臣韩况(东林党)、兵部尚书崔呈秀、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去年分了银子。浙江的东林党官员受赵应星影响,也有许多参与其中……”
张问想了想,沉声道:“魏公公应该不知道吧?”
钱益谦忍不住露出笑意,说道:“如果能把魏公公也拉进来,恐怕咱们和阉党也不用争得你死我活了。”
张问点点头,说道:“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就投奔魏公公,供出那些东林党。切记,不能指认崔大人、王体乾和孙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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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温州
摆在张问面前最紧迫的问题,还是被困在这个死胡同般的地牢里,怎么逃生。地道外面有绝对优势的敌人;院子外面有两千杭州府守备军,挡住了玄月卫的接应。百余会武功的江湖人物,要突破两千守备军的防线,是完全不可能,或者说只要他们一出现在军队的面前,立刻就会被打成马蜂窝。
张问等五人困在里面,几乎没有什么办法。但是张问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越是希望渺茫的时候,他越会尽最大的努力。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如果自己都不去做,自然就怪不得天了。
“园林占地宽广、诸多山石曲径、大小房屋不下百间,这里又很隐秘,他们要搜出这个地方,恐怕需要不少时间。”张问冷静下来,对其他人分析道,“盈儿的部下见有守备军,他们应该会去苏州找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先生,黄先生肯定会想办法为我们解困。既然叶枫是走官道,调动守备军,黄先生肯定能想到办法。所以我们需要尽可能地拖延时间。”
地道狭窄,如果刺客发现了地道,用人攻打的话,最终只能一对一单打独斗,而张问身边有两个身手很好的人;敌人最可能使用的其他办法无非两个:水攻、烟雾。
而地道所在的房屋并不在湖边,钱益谦说周围也没水井。所以用水攻的话就实在太笨了,想把地道灌满水不知道何年何月,而且这地道好像还漏水。因此最可能的办法是用烟熏。
张问想了一遍,便叫大伙把装金银的柜子腾出来、扯散准备着。万一刺客用烟熏,便用木板封死通道。
张问等人就呆在地道里面,等待外面救援。不出他所料,玄衣卫见有守备军,立刻快马赶到总督府找黄仁直。黄仁直获悉了情况,急忙寻到沈敬商议对策。
浙直总督用的是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目前这个大印在总督府,由负责总督府日常事务的黄仁直掌管。张问是浙直总督兼领东南数省军务,东南几省的文武官员都要受这枚大印节制。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只需要用印下达一份公文,就可以调遣杭州守备军。
但是很显然都指挥使陈所学是对方一伙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商量之后,认为要稳妥起见,不能只下公文就了事。他们分头行事,黄仁直先去杭州,沈敬则带着调令、到温州调动温州守备军北上杭州。沈敬知道温州知府薛可守投靠了张问,守备军也刚跟着张问打过仗,所以调遣温州军比较靠谱。
薛可守见到盖着大印的公文,还有什么话说,当即就答应听从调遣。温州守备军的参将也姓薛,叫薛大有,和薛可守是同姓,关系挺好,又省去了许多麻烦。要知道很多地方的地方官和地方将领是不和的,文武官员向来缺少共同语言。
薛可守当即就点马队一千余人,由薛大有率领,跟着沈敬赶往杭州。马队急行军赶路,有总督府调令,一路绿灯。赶到杭州时,虽然天色已晚、杭州城门已经戒严,但是进城没有多大的困难。有各种公文手续,还有守备军将领的印信,属于公务,杭州守备兵官便下令,放军队入城。
沈敬和黄仁直会合之后,径直率军赶到钱家园林,却见园林周围的各处交通路口已经设置障碍,被围得水泄不通。园林周围的路上灯火通明,却没有行人,全部是戒严的军队。温州府马队行至路口,被阻拦下来。
大量军士堵在马队前面,杭州军拿着火铳弓箭,将领大喊道:“铅子箭矢不认人,统统给我站住!”沈敬从马队中策马上前,扬着手里的公文,喊道:“叫这里的头儿出来,睁大了眼看清楚!这是浙直总督府的调令,杭州守备军马上撤离!”
杭州军那边有人喊道:“什么总督府?咱们是奉都指挥使陈大人之命在此戒严,一应闲杂人等,不准靠近,咱们只认都指挥司的人!”
沈敬怒道:“陈所学算哪根葱,都指挥司也得听浙直总督的调令,识相的立刻执行调令,违者以谋逆罪论处。”
那边闹哄哄一阵,这时一个将领道:“你们等着,本将去禀报陈大人。”
一匹马从路口飞驰而出,两边的人还在对峙。杭州军那边的将领又喊道:“你们是什么地方的人?”沈敬道:“温州府守备军,受浙直总督府调令,来此公干。”
对面有人骂道:“吗的,什么温州府的地方兵,也来杭州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儿,浙江省府明白吗?”
温州兵一听大怒,破口大骂,对方的奶奶、母亲、姐妹等都被连累,“草你奶~奶的!杭州的兵什么了不起,老子们杀人的时候,你们还在家里抱孩子。”“一群卵~蛋,脓包……”
沈敬见两边闹成一片,忙对参将薛大有道:“快让大家保持军纪,否则得出大乱子!”
薛大有涨红了一张脸,不劝反而喊道:“大伙知道咱们来干什么吗?”底下带着火气起哄道:“来教训杭州这帮卵~蛋……”
薛大有拍着大肚子道:“浙直总督张大人在院子里边,这帮混蛋把张大人围在里面,想干什么?”
薛大有把内幕透露到军中,众人立刻群情激愤,骂成一片,大伙前不久才打了胜仗,得了许多奖赏,心里自然向着张问。薛大有见状立刻声泪俱下地说道:“张大人以赤诚之心报国,在我薛大有心里,他就是俺心中的英雄,是俺的恩师……俺甚至把他像父亲那样看待……可是这些无耻小人,竟然把张大人围在里面以下犯上!咱们救出张大人,都有奖赏……”
沈敬见薛大有一番煽动,手下的军士已经愤怒得逼近到杭州军的鼻子前面,挥舞着拳头,情况十分危急。沈敬拉住薛大有,急道:“你要向大人表忠心,可也得看时候呀!”
沈敬哭笑不得,薛大有这厮满脸络腮胡,看来起码是三四十岁的人了,张问能当他父亲?
正在这时,听见有人喊道:“陈大人,陈大人来了,您快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话音刚落,只听见“砰”地一声枪响,然后就听见愤怒的声音道:“吗的!他们要反了,杀人了!”随即温州兵就挤了过去,只听见乒乒乓乓的乱响,惨呼声喊叫声不绝于耳,两边大打出手,乱成一片。“哎呀,俺的耳朵……”“草,老子踢爆你的卵子!”……
沈敬拼命喊道:“陈大人,陈大人可在后面?还不快制止你的兵!想酿成兵变吗?”
对面一个骑马的圆脸汉子喊道:“都给老子散开!廖参将,是不是你的兵,给老子弄开!”一番闹腾之后,一场群架总算平息下来,地上还躺着痛叫的军士,一片狼藉。
沈敬一脸怒气地策马过去,问道:“你就是陈所学?”
圆脸汉子道:“正是本官,温州兵怎么跑到杭州来了?你们想干什么?”
沈敬把手里的公文丢了过去,怒道:“自己看清楚了!总督府的调令,总督节制三司,你们想抗命吗?”
后面的黄仁直指着后面的军队道:“温州兵也收到了总督府调令,现接手此地控制权。你们敢抗命,就是谋逆!发生流血冲突,你就等着受锦衣卫审查吧!”
陈所学下马捡起公文,看了一遍,回头喊道:“全军撤离!”
温州兵随即前行,控制了地盘。沈敬见状,才哼了一声,对陈所学说道:“张大人和钱大人都在里面,你们竟然调兵围困,你自己想想怎么解释!”
陈所学愕然道:“正是布政使钱大人发文知会指挥司,有乱党在园中,让我调兵包围园子,协助拿人啊。”
杭州守备军已经撤离,温州兵控制了钱家园林,随即调兵进入园林搜查,一干刺客也困在里面,被尽数捉拿。
此时张问等人还在地道里面呆着,他们也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呆了整整两天,地道才被外人查到。随后张问得知是沈敬黄仁直带人来了,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张问等人才从地道里出来。
看到张问狼狈的样子,沈敬和黄仁直都可以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躬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等待张问的命令。而薛大有比较夸张一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仿佛与失散多年的老爹老娘相见一般。
“总督大人,末将救驾来迟,末将罪该万死啊……这帮畜生,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问右手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铁青着一张脸,众人都以为他十分愤怒,即将作出什么大举动。却不料张问冷淡地说道:“盈儿、沈先生、黄先生随我进屋来。”
四个人走回到刚刚出来那间书房中,其他人则等在外面。
张问找了把椅子坐下,用剑驻地,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地道里面有许多银子,你们找些靠得住的人,搬出来,分成两份。一份做军费,沈先生立刻布置在温州府屯军的事宜;另一份换成大钱庄的银票,准备送到司礼监刘朝的手里。
我一会就写一封信,一定要找靠得住的人,快马递送京师、送到魏公公……先给刘朝。浙江涉及此案的官员,暂时不要管。我们马上去温州府,建立总督行辕,带上钱益谦,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谨防灭口。”
安排好这些事,张问对杭州的事不问不管,更没有去问都指挥使陈所学的罪,而是立刻带着温州兵南下温州,同时签发公文、调苏州总督府的官吏南下温州总督行辕。
张问在途中给司礼监太监刘朝写了一封信,这封信本来是写给魏忠贤的,但是魏忠贤不识字,张问怕他给身边的大太监王体乾看,王体乾也是“棋馆”中利益分红的人。
信中将杭州发生的事情,并“西湖棋馆”等事全部叙述了一遍,还说钱益谦已经临阵倒戈,愿意做证人,支持魏党。
这封信十分重要,张盈亲自出马,带着十几个高手护送,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而张问则带着人开始温州修建军营,招募壮丁,购置粮草军械,着手组建军队。
要说作为总理军务级别的总督,比较常规的做法是:从各省、州调兵,组成一个混合大军,然后想办法问朝廷要军饷,最后率军开进福建镇压叛乱,只要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以升调中央、位列九卿……所以总督那枚三品的大印比二品的官印还要大。
总督的九叠柳叶篆文银印,其规格尺寸,只比一品大员稍稍小了一点,却比二品大员还要丰硕,鼻纽是一只卧虎。大明帝国二百年来,凡持此印者,只要打了胜仗,立刻就可升任九卿!
张问没有选择四处调兵,而是选择自己招募军队,也是有原因的。一则朝廷不给军饷,这时候的财政确实困难,如果到处调兵集结在一起了,没吃的是个大麻烦……这就得张问自个想办法,如果想到办法弄着钱了,当今乱世,何必再去调朝廷的军队?自己弄一支队伍,其根本就相当于张问的私兵了,可以增加底气。
比如嘉靖年间的戚继光,其部下就是募兵,被称为“戚家军”,名为朝廷的军队,实则和戚继光的私兵差不多。那时候明帝国还很强盛,一打完倭寇,戚家军只能成为一个传说,只剩下故事。
但是现在不一样,明帝国四面烽火,到处都要用兵,张问如果拥有了一支和戚继光一样能战的军队,对明朝廷的用处很大,在朝廷里说话就相当地有分量。
所以张问干起这事儿来,非常卖力,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忙碌于各种事务。其工作主要只有两件:制定计划;用人用钱。比如招募挑选壮丁,张问认为叶青成能胜任,就让叶青成去干;买粮买马,黄仁直可以胜任,张问便给黄仁直提取军费的权力,让他去买。
饶是这样,张问也忙得不可开交,毕竟一个人每天只有十二个时辰。
不过张问虽然很累,但心里很是带劲。就比如某人干一件非常劳累的工作,报酬却非常高,他当然会卖命地干了。张问只要能办成这事,报酬不可估量!打了胜仗可以升官位列九卿,更可以拥有一支精锐的嫡系军队,在这个世道,谁都要高看几分。
总督行辕在温州府城内的一处大院子里,有许多官吏和皂隶、不下一千人在办事,但是负责决策的人,其实就三个:张问和黄仁直、沈敬。所有的方案和步骤,都是从他们三个人手里制定出来的。
地处浙南的温州府,在浙江和福建的交界处,在大明浙江省的位置,原本是个爷爷不亲姥姥不疼的地方,以前是死气沉沉的,地方官吏按部就班、前途黯淡。自从张问把总督行辕设在这里之后,立刻就焕发了生机,大量的物资运往温州、大量的人员流向温州,更重要的是,许多没有背景、没法翻身的官吏,在这里看到了机会。
张问是从京师调到地方的空降派封疆大吏,在浙江肯定缺乏人手心腹,求贤若渴,是名副其实;因为他要干事,就需要人。
要说官场上什么最不值钱,大概要属人才了。有前途的坑就这么多,却有无数的萝卜想占那些坑,所以就不管萝卜是不是好萝卜,有用的只有背景和关系。而张问现在需要很多萝卜,于是大伙就通过各种方式想在张问的身边占个位置。以后张问高升了,当然会想着手下的心腹干吏,大伙就有了依靠和阵营,才有人会拉一把。
张问每天的工作,就包括发现人才,并把他们用到合适的地方。做得好的,自然就能经常和张问见面,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受益最大的,当然是第一批投靠张问的人。黄仁直和沈敬,原本就是个秀才功名,连举人都不是,而且年龄也大了,根本就是毫无前途的人物,现在张问任命他们为同知,并发了公文上报吏部;章照,辽东旧部将,举人功名,以前在边疆当七品官的人,这样的人有啥前途可言,现在成了温州大营指挥使;叶青成,秀才功名……都不是,因为犯了个人命案子已经被革去了功名,辽东军千总,炮灰级别的小人物,被任命为前锋营参将,连升几级。
忠心和心腹,首先受到重用,然后是人才。那些在某方面才能突出的官吏,只要表现能干,就能受到重用、有机会把自己的才能发挥出来。新的衙门、新的大营,什么都刚刚建立,机会当然比那些旧衙门里什么位置都被占稳了的地方要多很多。
四月中旬,温州大营正在热火朝天的大干之中,张问又发现了一个人才,此人名叫催遇吉,以前参加过打丰臣秀吉的朝鲜战争,很善于筑城修寨。张问让催遇吉监管修筑大营城堡,修得是牢不可破,能够防御各种兵器的攻击。
但是问题随之而来,不到一个月时间,军费几乎告罄。张问每天都期待着京师的消息,只有魏忠贤对浙江的旧党动手了,张问才有办法在浙江官场安Сhā亲信,大胆敛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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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小心
在温州屯军的事,进展得很顺利。张问提拔了很多人,当然他不可能完全惟才是举,除了看才能,最重要的要看两点:第一当然是信得过的心腹,比如沈敬、黄仁直等跟了自己很久的人;第二是那些没有背景和门路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受到重用之后,才会对张问比较忠心。
每天张问都要做很多事,对于杭州那些差点害自己丢命的人,张问一个也没动,甚至还要保护钱益谦的安全。不是张问不记仇,而是有其他办法收拾他们,比如罪魁祸首叶枫,当他的爷爷叶向高被他连累、叶家名声扫地,叶枫不见得有多高兴吧?
想到叶向高会受到的牵连,其实张问也不是多痛快。毕竟在张问心里,叶向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忠臣……也许叶向高的确就是这么一个人,张问不敢断定。
张问常常在想一个事,就是当魏忠贤知道了浙江发生的事之后,朝廷里和官场上会发生什么风浪。
按照张问的推测,有钱益谦做证人,魏忠贤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打击东林党的机会。可以说,这次东林党不死也要脱层皮,首辅以下的内阁大臣、地方大员牵连甚众,一番打击下来,东林党的执政地位,基本上就完全动摇了。
而牵连此事的其他阉党大员,如司礼监太监王体乾、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魏忠贤应该不会明着惩治,这样会授以东林党言官的把柄。魏忠贤会私底下处罚这些人,因为他们吃里扒外,瞒着魏忠贤勾结政敌,私吞钱财。
地处温州城北的校场里,张问骑在马上,一边看军队训练,一边寻思着朝廷里的事情。
张盈送信去京师,上个月已经回来,这时候正在张问的身边。按理这么久,朝廷也该派人下来了。
校场上热闹非凡,人马来来往往,进退有度,时不时传来“砰砰……”的鸟铳轮射响声,那是步军在练习射击。
对于募兵来说,远程用火器比弓箭好,不仅因为火器的射程和杀伤力高于弓箭,更重要的是火器兵训练几个月就可以拉上战场。
“大人……”章照看见张问,骑马奔了过来,正在骑兵营里的叶青成听见章照的喊声,也骑马过来,陪同张问巡视。
张问指着校场上人马,对众将说道:“大家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我为你们解决。”
章照一拍脑袋说道:“正想起一件事儿,大人,咱们使用的这批火器做工太差了,大小不一,很容易坏,坏了又很难修……末将觉着,咱们是不是要建一个制造局,用咱们的人监督铸造火器,这样会好很多。”
张问点点头道:“等一个月时间,我和黄先生给你们预算军费。”
军费,现在越来越紧张,张问心里压力很大,但是面上却说得轻松,并不愿意让将领担心银子的事情。
张问面带微笑,转头看向西边,西边的校场上,骑兵营正在对着一个个稻草人,训练马劈。已经训练了几个月,骑士们的姿势都拿得很稳。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说道:“叶将军,在战场上,有没有比较实用的枪法刀法?”
叶青成身长八尺、面如刀削,很有型的一个年轻人,他从容说道:“枪法或扎或刺……刀法沉猛、大开大阖,什么样的兵器,就有什么样的用法。在实战中使用兵器,招数要简洁,重实效和杀伤。”
张问回头看向张盈,呵呵笑道:“盈儿也是习武的人,武功可是叶将军说的这样?”
“叶将军习的是武功,用的是重兵器,用在战场上;妾身习的不是武功,只是技巧……只需要快、准,没有招数可言。”
张问摸着腰间的宝剑,原来叫“胭脂泪”的那把宝剑,他拔出剑鞘,对着阳光看了看,说道:“这么一把好剑,可我不会用,实在是浪费。”说罢回顾周围的几个将领。
众将见张问爱不释手的样子,纷纷说道:“末将使枪顺手。”“末将也不会剑法。”
张问笑道:“谁说老子要送你们了?谁会剑法,教我使使,我以后要带兵打仗,一点武功都不会怎么成?”
叶青成拱手道:“末将读书时,习过剑法,但不是很高明,大人如若不嫌弃,末将倒是可以给大人讲讲用剑的窍门。”
张问把剑放回剑鞘,说道:“成,每天傍晚收队回营了,你就来教我用剑。”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女子骑马飞驰而来,跑到张问面前,从马背上跳将下来,拱手道:“东家,上边来人了。”
张问心下一喜,总算等来了消息,忙说道:“叫曹安带到后堂好生招待,我随后就到。”说罢对众将说道:“我有事要处理,你们各自带兵训练,各安其职。”
“末将等遵命。”
张问随后就急忙赶回温州城,径直去总督行辕。进了仪门,是点将和办公的大堂,从大堂暖阁进去,就是后堂院子。张问走到北边的客厅门口,就看见里面正有个人坐着喝茶。
那人圆脸,又白又胖,双层下巴,没有胡须,不是太监刘朝是谁?刘朝和张问有些交情,他是客氏的心腹。没想到刘朝竟然亲自赶到浙江,可见宫里对这件事的重视。
张问一脸笑意,拱手揖道:“刘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下官刚才去校场了,刘公公何时到浙江的?下官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哦。”
刘朝站起来,回了一礼,笑道:“张大人别来无恙。咱家这回来,不便暴露身份行踪,张大人是知道的。”
两人相视笑了一阵,有奴婢上来添茶,张问干脆让她把茶壶留下,并吩咐玄月任何人不得靠近。
刘朝回顾左右,说道:“现在您这行辕,可是热闹,这儿说话方便吧?”
张问点点头:“办事都在旁边的衙门和前院,没有闲杂人等进这里来。”
刘朝收住笑容,放下茶杯,“钱益谦现在还活着?”
“嗯,下官已命人严加看管,保证其安全,而且叫钱益谦亲笔写了两份供状。一份是指认东林党人勾结乱党、弄权卖官大肆敛财的事实,这是给对付东林党的证据;另一份是参与者的名单,里面包括了咱们这边的一些人,这份供状只能给魏公公看。有这一手准备,就算钱益谦不慎被灭口,咱们也有证据,有备无患。”
刘朝嘿嘿直笑,看起来好像非常高兴,说道:“张大人果然不负魏公公所望,这回可是在魏公公面前立了大功。咱们带了锦衣卫的兄弟来,魏公吩咐了,听张大人的,张大人说谁应该抓,咱们就抓谁。”
“锦衣卫的兄弟们呢?下官叫人准备酒席,今晚不醉不归。”张问心情很好。
这一次浙江官场肯定是要大洗牌,少了许多不服的人,军费还用犯愁吗?张问甚至寻思着,把那间“西湖棋馆”一起接手过来。
刘朝道:“张大人别忙乎,锦衣卫的兄弟不在温州,咱们明儿去杭州,您说抓谁,交给咱家去办就成了。”
张问不假思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这会儿已太阳西斜,要动身至少得明日一早。张问陪着刘朝吃完饭,喝了一顿酒,然后唤人好生侍候刘朝。
安置了刘朝,张问走到行辕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怎地,他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心里有些茫然。大概是因为长时间的操劳,精神不太好的原因。今晚得好好休息一下,张问心里想着。
张问在仪门内随意散步的时候,有个军士来找他,是参将叶青成的亲兵,那亲兵说:叶将军原本要来陪大人练剑,但是刚才大人有事,叶将军就没有来。张问挥了挥手,打发了那个军士。过了一会,又有一个奴婢来找张问,是柳影怜的近侍,说是柳影怜想见见张问。张问想着今天也没什么事了,便和那奴婢一起去柳影怜住的地方,正好有个人聊聊天。
柳影怜住在行辕旁边的一家客栈里面,此前张问已经决定放她一马,便没有再管她,甚至张问都不知道她在哪里,这时候见到她的贴身侍女,张问才知道柳影怜还在温州。这个侍女张问见过,常常在柳影怜的身边,名字是什么张问却是早忘记了,大概是小莲还是小翠。
张问走进柳影怜的房间,见房里有一桌子酒菜,张问便说道:“我刚刚才从酒席上下来,可是吃不下。”
柳影怜屈腿给张问见礼。只见她穿着一条薄薄的褶裙,上衣是半透明的纱织衫……当然胸口有不透明的胸衣。不过因为时值七月,天气炎热,除了胸口那一片,上身其他地方却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遮着,朦朦胧胧的露出姣好的肌肤,也是相当地诱人。
张问忍不住看着她敞开的领口下深深的|乳|~沟,又白又嫩,让人恨不得把鼻子埋在里面。柳影怜见到张问的目光,脸上一红,拿起桌子上的绣花扇,以表明天气很热才穿成这样。不过在张问眼里,她的这个动作是欲盖弥彰。
“没想到你还在温州。”张问咳了一声,坐到椅子上,随口说了一句,将尴尬掩饰过去。
这么一句话,不料柳影怜的神色顿时黯淡下来,幽幽说道:“江南繁华之地,却不知何处是我的容身之地,我再也不想回那些风月场所……我十三岁就坠入青楼,凭着年轻美貌,红了一阵子,甚至许多大人物都争相追捧。但是我心里清楚,就如白居易诗里的琵琶女,随着红颜老去,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后来我被钱大人看上,他待我很好,我以为找到了归宿,可是……”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黯然,在张问眼里,其实柳影怜并不坏,有时候她还很善良,她一介女流,甚至多少还有点忧国忧民之心。张问心道:如果没有自己,或许柳影怜真能依靠钱益谦风光过下去。钱益谦是好人坏人,这些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个世道坏人并不少他一个。
“对不起。”张问最终只能说这么一句。
柳影怜摇摇头,端起一杯酒仰头喝了下去,她的眼睛有些湿润,声音有些哽咽道:“不关张大人的事,我也没想到钱益谦是这样的人,只怪我命不好。”
她的样子看起来很脆弱,很难想象,这个有倾国倾城之貌,许多皇子王孙一掷千金连裙边都摸不着的女人,这时候却这样脆弱。
柳影怜又喝了一杯酒,伸手去拿酒壶。张问忙伸手按住酒壶,说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注意身子。”
“你……”柳影怜抬起头来,看着张问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勇气,随即又黯淡下去,“你能把我当朋友么?”
“朋友……”张问有些茫然,好像第一听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朋友这种关系,“嗯,朋友,我们是朋友……柳姑娘不用这样,实在不行你可以去找沈小姐,上次你救过她的命,沈小姐会给你安排,保你下半辈子衣食不愁。”
柳影怜笑了笑,眼眶里却全是眼泪,她摇摇头道:“我又不少银子,我这样的人当然不缺银子……我缺……”
“你缺什么,既然我们是朋友,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帮你的忙。”张问脱口而出,但是刚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因为他顿时隐隐明白,她缺什么。
很显然她不缺银子,也不缺男人,她缺爱。张问有钱有势,能给她很多东西,这东西好像给不了,所以张问一开口就有些后悔了。
柳影怜嫣然一笑,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说道:“我缺的东西,张大人可是给不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儿,刚才……妾身失态了,请张大人见谅。”
张问摇摇头笑道:“没有,你能把我当朋友倾述,我很荣幸。”
张问突然对柳影怜产生了亲近感,两人的遭遇或许相差很大,但是张问感觉到有些共通之处,那就是缺乏归宿感。张问也缺少归宿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样的人,一辈子做阉党?那也得要阉党能长久得势才行。
这时柳影怜已擦干了眼泪,说道:“对了,今天找大人来,是有件正事要提醒大人。听说上边来人了?”
张问有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柳影怜道:“妾身这些年常与浙江官场上的人打交道,自然多少有些门路。妾身知道今儿上边来人了,不过来的是谁,还没得到确切消息……妾身不是想从张大人口里打探什么,只想提醒张大人,小心上边的人。”
张问道:“上次钱益谦交待出来的事儿,柳姑娘也听见了,你应该知道,上边来的是魏公公的人,我有什么好小心的?”
柳影怜沉声道:“牵涉此案的,不仅只有东林党人,还有兵部尚书和司礼监的人,这些人都是魏公公的人……这么说吧,魏公公要是把这么多心腹都处置了,他在下边依靠谁去?”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顿时一冷,他不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没有注意这个问题。他皱起眉头,不禁站了起来,左右踱了几步。
柳影怜这么一提醒,张问顿时醒悟过来。如果魏忠贤因为这件事要收拾涉案的阉党,下边的权力就会失去平衡,很可能就会造成内部一些人权力过大,难以控制……张问立刻想到自己,自己才二十多岁,已经官居总督,以后如果在福建打了胜仗,权势还会膨胀,这不就是有失去控制的可能么?其实张问当初决定自己建立一支军队,也就是想少受控制,多些安全感。
当一个权臣在手里有军队,在朝里有权力威望的时候,别说魏忠贤,就是皇帝也不好控制这样的权臣。只要是有头脑的上位者,最忌惮这样的人出现。
张问想到这里,顿时觉得自己有危险,不得不小心。
张问用复杂的眼神看了一眼柳影怜,觉得这个女人的头脑实在不简单。因为这样的事,不仅张问没想到,连手下的谋士幕僚也没想到,偏偏这个女人想到了。
“谢谢柳姑娘的提醒。”张问很有诚意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醒悟过来,崔呈秀是叫魏忠贤干爹的,王体乾也是魏忠贤的死党,这些人,虽然犯了错,但是在魏忠贤的眼里,他们肯定要比本官重要得多。如果崔呈秀等人不倒,知道是我告密,以后可是要防着我啊。”
柳影怜点点头道:“所以妾身忍不住提醒大人要小心。”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没想到柳姑娘有如此见识。”
柳影怜笑道:“妾身这么多年浪迹天涯,官场上的沉沉浮浮虽然不关妾身的事,可妾身也见得不少,大凡上位者治人,从来不会让手下打成一片或是让其中一人独大,都要设法制衡的。”
张问看了一眼柳影怜,沉声道:“今天来的人,要我明天和他去杭州抓捕涉案官员,杭州涉案官员中也有不少魏党的人,看来是要一起抓了,不知他们用意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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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校场
经柳影怜一提醒,张问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刘朝带着锦衣卫到浙江来,现在要抓一些官员,让张问一起去杭州,张问这时候心虚,有点不敢离开温州了。
他担心离开温州大营之后,锦衣卫干脆把自己一起抓走,然后给自己栽赃个莫须有的罪名,轻松就解除了隐患……不过按理刘朝不能这么干,因为温州大营还有张问的一万军队,这支军队里有张问的大量心腹,他们的手段太激烈了,可能引起兵变。
张问不认为刘朝敢在杭州直接逮捕自己,但是他觉得凡事还是小心为妙。就像上次和钱益谦见面,张问也认为没人敢这么刺杀自己,结果呢?
这个世界他吗的太疯狂,千算万算,还是随机应变比较靠谱。
于是第二天一早,张问便急冲冲去见刘朝,装作一脸焦急的样子,进门就皱眉道:“刘公公,咱们不得安生了!”
刘朝愕然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问在地上踱来踱去,一副急躁的样子,“昨天半夜,下官收到了探报……您知道,咱们屯军在这里,就是准备打福建的,所以下官一开始,就广派密探进入福建收集情报,昨儿密探夜里急报,说是白莲教匪众集结重兵,要打温州!”
刘朝听罢也急了,忙问道:“此事当真?贼军在何处……什么时候会打过来?这白莲教也太嚣张了,咱们在温州有重兵驻扎,他们也敢来!张大人甭急,您在这里主持军务,谅他白莲教翻不起什么风浪……那个,钱益谦就交给咱家带走,不然万一乱起来,把重要的证人给放跑了,可是要坏大事!”
才说两句话,刘朝就主动让张问留在温州,看样子刘朝并没有直接逮捕张问的打算。张问松了一口气,或许魏党的人没有想这么快动自己,魏忠贤张问是知道的,也不是有多能耐的主……不过话又说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还是谨慎些比较稳当。
既然借口已经抖出来,张问只得把戏做足了,他表面上依然捶胸顿足地说:“刘公公您是不知道,温州大营的军费吃紧得厉害,况且招募了兵丁之后,才训练了一个多月,且都是些没有上过战场的壮丁,真要打起来,情况很难说呢。”
刘朝听罢,看了看门口,一副急着要溜的样子,拍了拍张问的手臂道:“叛军不过是些难民凑合在一起,张大人不用着急,您打仗咱家又不是不知道,肯定没有问题!这样,您把钱益谦交给咱家,咱家赶着回杭州去,找税厂的兄弟挪些军费过来。”
“那可真要多谢刘公公了,朝廷没给咱们拨银子,这一万多张嘴要吃饭,下官真是有难处啊。”
刘朝拍着胸脯道:“张大人只管放心,你我什么交情,这事儿包在咱家身上。”
“好说,好说。下官这就去叫人把钱益谦带过来,交给刘公公。”
刘朝见张问这么爽快,非常高兴,要知道钱益谦对于阉党来说非常重要,简直是打击东林党的一张王牌。
不多一会,钱益谦就被带了过来。他并没有被张问囚禁,但是这些日子一直躲在总督行辕里面,没有出门半步,钱益谦是个怕死的人,他自然明白现在有许多人想杀他灭口。
当然张问也没亏待钱益谦,每日好酒好肉招待,但是钱益谦的心境显然不好,这时候瘦了一大圈,面黄肌瘦的样子,神色黯淡,萎靡不振。
张问指着白胖的刘朝说道:“钱大人,这位是刘公公,司礼监的人。你今日就跟刘公公走,只要站在咱们这边,啥事都不用怕,咱们的人定会保你。”
钱益谦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为了保命,一世好名声,只能放弃了,他心里自然很不痛快。
刘朝笑道:“张大人说得对,钱大人也是明事理的人,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听咱们的招呼,就是犯了再大的事儿,也不用怕,锦衣卫田将军都是咱们魏公公的人,谁能拿你怎么样?”
钱益谦拱了拱手,说道:“还请刘公公多多关照。”
刘朝嘿嘿一笑,“好说、好说,时间紧迫,咱家还有其他事儿要办,这就走吧。”张问要送刘朝,被刘朝谢绝了,刘朝等人是便衣密行,不愿张扬,就此告辞。
西湖棋馆案,到了这一步,张问把钱益谦交了上去,就没他什么事了。现在司礼监的人和锦衣卫都在浙江,张问不敢在浙江弄出什么动静来……他看到了福建,现在福建算是无主之地,只要是被自己蚕食的地盘,就可以借机安排心腹、安Сhā亲信,等于是自己控制的势力。
对魏忠贤的忌惮,张问现在是不得不防。
张问换了身衣服,带着侍卫亲兵骑马到校场巡视,这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要去看一次。
天气晴朗,校场上灰尘漫天,上万的人在这里操练,校场早就寸草不生,一踩就是灰尘。各营将领十分尽职,早早就带着军队训练既定的项目。训练的内容可不简单,不仅仅是学会几招几式那么简单,还有射击、排兵布阵,变换队形等等。每天还要给他们灌输军纪的意识,常常还要抓些不守军纪的人,用鞭子军棍来惩罚,甚至斩首杀一儆百。
章照在校场西边,正监督军队训练火枪,三叠阵的训练必不可少。张问策马过去,章照忙走上前来行军礼,并给张问报告训练的内容。
张问看着那些排成几排的军士,拿着火枪,装弹、换队、射击,十分熟练的样子,便问道:“这些人,能上战场了吗?”
章照摇摇头道:“起码还得两个月才靠谱,齐射覆盖还行,打靶还没什么准头。”
张问转头看着那些战成一排排的军士,手里抱着长长的火铳,正站成几个横排,站得笔直,他们自然认识他们的头张问,这时身上都绷得老紧。张问走过去,在军队面前走了几步,最后在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面前停下。张问伸手拉了拉那小伙歪斜的交领衣领,小伙涨红了脸,目视前方,看起来非常紧张。
“放松,你身上有弹药么?”张问道。
黑小伙有些结巴道:“回……回大人,有……有弹药。”
张问又大声喝道:“没听清楚,你身上有弹药么?”
“回大人,卑职有弹药!”
张问举起马鞭,指着百步开外的靶子,说道:“上前二十步,装弹打靶!”
“得令!”黑小伙应了一声,身体有些僵直地向前迈出二十步,开始细细索索地装弹,他的手在发抖,大概是因为紧张的缘故。他的样子看起来,不久前应该还是一个农民,这会这么多人看着他,他难免很紧张。
张问又道:“打前方的那个靶子,打中了奖赏银子二两。”
这些募兵不仅包吃包住,平时是要发军饷的,每月约一两银子,二两的奖赏对于他们来说不算小数。
黑小伙使用的是鸟铳,这种火绳枪在同类火器中,准确度是相对较高的种类,鸟铳,就是说能打中飞翔的鸟,其特点就是准确度高,但是杀伤力比不过重型火枪。他装弹完毕,拿了塞子塞进去,捅了一通,增加气密性,然后端起鸟铳,开始瞄准。
张问注意到,这个黑小伙的姿势还是很正确的,一个多月的训练,不是什么没学到。黑小伙用木柄抵在自己的肩膀上,抵消后座力。
“开火!打中了本官马上赏你二两银子。”
黑小伙用袖子擦了一把汗,深吸了一口气,瞄准了一会,“砰!”地一声,腾起一阵白烟。过得一会,对面一个军士骑马跑到靶子前面去检查,向这边喊道:“脱靶!”
张问听罢心里有些郁闷。那个小伙哭丧着脸,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归队!”章照大喊了一声,那打靶的小伙忙跑了回来。
张问看了章照一眼,说道:“你说得不错,还不到火候。”
章照道:“如果在平地上拉开排~射,倒是没什么问题。大人等等。”章照说完命令队伍组成三叠阵,并将靶子调整了一下,然后下令排~射。
场地上乒乒乓乓巨响了一阵,地上踩出来的灰尘和火药的硝烟弥漫一片。过了许久,硝烟渐散,张问向对面看去,只见许多靶子甚至被打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章照说道:“大人看,齐射覆盖的话,一切都不是问题。”
张问翻身上马,说道:“时不我待,抓紧训练,南边有许多山林丛林,准度才是王道。”
对于温州大营新军的状况,张问不敢太操之过急,只能先等等,一面让张盈广派江湖人潜入福建,打探情报。张问在温州又呆了半个多月,白天处理公务,吃了晚饭就和叶青成练剑。
叶青成给张问讲解大剑的常用姿势和手法,还有对付一些常见的进攻,如刺、砍等时候的应对之法。基本没有整套的剑法,拿叶青成的话,就是他自己也忘记整套怎么舞了,再说他的剑招是为了实战,而不是舞剑。于是张问常常拿着木剑和叶青成对练。
练了半个月,张问照样完全不是叶青成的对手,不过也有进步,刚练的时候,张问一招就被叶青成击败,半个月之后,勉强能挡三两招。其实叶青成常用的就那么几招,招式很简单利索,不过胜在熟练和经验。
张问还感觉到了练剑的好处,强身健体确实有效果,以前张问吃饭,有荤素搭配的时候,合胃口才吃三小碗,现在食量增加了一倍,还要吃很多~肉。
张问有时候对叶青成说:你是高手,我短时间肯定打不过你,却不知道和那些普通军士打,胜败几何。
很快张问就有了个机会,七月十五鬼节,全营修整,不用训练。白天祭祀,晚上营里运来一批酒水,大伙自然不放过喝酒的机会,就在校场点燃篝火烤肉喝酒,当然在军营里少不了的节目就是摔跤、斗剑等身体活动项目,最让大伙高兴的,就是可以下注赌输赢。军士喜欢赌、军法是禁赌的,但是这种修整的时候一般不怎么管。
张问也来到校场,和一些高级将领围坐喝酒。不远处一大群军士正围在火堆周围,大声喧哗,中间有两个军队正在比试,周围的人纷纷下注。
“咱们也过去瞧瞧。”张问对叶青成等人说道,然后站起身走了过去。众军士看见张问过来,纷纷让开道路,喧哗声低了下来。张问摆摆手笑道:“不用管我,你们继续,我也是看看。”
中间有两个大汉,手里拿着木棍在斗武,中间还有一个中年军士在那里发号施令,大喊一声:“第三轮决胜负,开始!”
众军压了宝,很快就激起了情绪,又大声喊起来,“罗猪头一定赢!”“黄三娃赢!”
两个大汉手里拿的是木棍,意思就是点到为止以决胜负,并不是要拼命。那木棍不长不短,不能当长枪用,不论你是用刀法还是剑法,总之点着人的重要部位就算赢,算是格斗。
其中一个大汉长得五大三粗,脑袋肥硕,当他占了优势时,众人就喊“罗猪头赢”,看来这胖头就是罗猪头,另一个大汉络腮胡,应该就是黄三娃了。二人的功夫在伯仲之间,打来打去,没有什么章法,好在两个家伙身材高大却动作相当敏捷,跳来跳去的,看起来十分精彩,又很滑稽,难怪大伙兴致这么高了。
张问回头对叶青成笑道:“这两个家伙没什么武功,说不定我都能打赢。”
叶青成抱着手臂,笑道:“如果大人上场和他们比试,末将一定压他们。”
“不是吧,你也太看不起我的剑法了。”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好”,张问转头看去,只见那罗猪头突突地冲向络腮胡黄三娃,拿着木棍迎头斜劈过去,黄三娃扎了个马步,稳住下盘,举起木棍“啪”地一声挡住。罗猪头一击不中,反应倒是非常快,突然埋着脑袋,一头撞向对方的胸口。黄三娃右腿一提,身形就侧了过去,罗猪头立马撞了个空,一个踉跄,扑腾出去,差点没摔倒。这时黄三娃在罗猪头的后面,大大的有利,便拿起木棍,在他的ρi股上拍了一下。
“好!”“黄三娃好样的!”人群中顿时叫喊起来,胜负以判。
叶青成指着那络腮胡道:“这家伙是练家子,马步扎得有模有样,可不是在军营里才学的。”
张问看了一轮,兴致很高,便喊道:“黄三娃,本官来讨教几招。”众军立时起哄起来,兴致更高,总督亲自上场,大伙十分期待。
络腮胡见张问走了过来,捡起了地上的木棍,他脸上一红,很腼腆地说道:“大人,俺可是不敢……”
张问笑道:“没事儿,你也别让着我,只要不在队列中,把我当兄弟看就成了,咱们切磋玩玩。”
大伙闹哄哄一片,很是期待,但是压注的时候基本上都压黄三娃,因为大家都是知道的,张问是进士文官出身,文章和谋略没得话说,可是玩起这格斗……
张问回头看时,叶青成和章照单独赌起来,章照道:“一招。”
叶青成想了想,伸出一巴掌:“五招。”
显然他们不是在赌谁输谁赢,而是在赌张问几招输。张问听罢大骂两个家伙不讲义气。
裁判输赢的中年军士见状,喊道:“二位准备好,第一轮开始!”
张问和络腮胡各自握着木棍,面对面而站,络腮胡说道:“大人,兄弟们压俺赢,俺不能放水,得罪了。”
“放马过来,想输快点,你可以放水。”张问喊了一声。
众军见张问很是放得开,大喊一声:“好!”
络腮胡握紧木棍,一个箭步就冲了上来,手一伸,将木棍对着张问的脖子直刺而来,速度很快。张问学了半个多月的剑,也不是白学的,这么直接的一招他当然知道躲,他右腿一跨,稳住重心,身体向右倾斜,对方就刺了个空。当然络腮胡不是想着一招就把张问撂倒,这么一刺只是个试探。
不过章照显然就赌输了,因为过手了一招张问并没有被撂倒。张问躲过对方的刺击之后,并没有急着反击,他不假思索,急忙扬起木棍向左边打去。果然黄三娃一刺之下并没有使出全力,而是留了后手,木棍刺到张问左边时,黄三娃立刻向右一劈,这时正遇着张问扬起的木棍,“啪”地一声,架在了一起。
站在外边的叶青成笑道:“两招。”
这时黄三娃进攻之后身体重心前倾,显然向前走速度要比退后要快得多,黄三娃借力向前跳了过去,同时身体一跳,转身过来,正遇到张问从后面打过来的木棍,两人又招架了一次。
叶青成道:“三招。”
黄三娃见张问还有些身手,也放开了手脚,很快就迎头向张问劈了下来,这次用的力大了许多,张问举起木棍格挡了一下,木棍被打了下来,他的虎口发麻。黄三娃紧接着拦腰一扫,这下张问来不及招架,被打了个实在,“哎哟”一声,口里骂道:“吗的,被你转了个空子。”
叶青成笑道:“恰好五招,章将军,拿钱拿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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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进攻
张问是个善于学习的人,刚才和络腮胡军士比试的时候输了一轮,他很快总结了输在何处,进行下一轮。这时叶青成压张问七招输,章照说六招。
第二轮开始,不料第三个回合时,张问因为应付时慢了一拍,三招就被击败。叶青成和章照愕然,众军哈哈大笑,张问在这种时候倒是没什么架子,没有恼怒。他喘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回顾一遍刚才的三个回合,其实对面的络腮胡军士黄三娃的招数很简单,就那么几个动作,张问都知道怎么应对,可就是临场时因为注意力不集中,导致自己应付慢了。
这时叶青成喊道:“大人,您不仅需要防御,还需要进攻!”
张问很快总结出自己越打越差的原因,自己想得太多了,影响随机应变。就在这时,中间那军队喊道:“第三轮开始!”
张问吸了一口气,紧紧握住木棍,努力排除杂念,周围喧嚣仿佛都消失了,随时挂心的官场尔虞我诈仿佛也远去了,只剩下两个拿着木棍的人。他只有一个想法:打赢对面那个络腮胡!
“呀!”络腮胡跳过来两步,举棍迎头向张问打了过来。络腮胡经过两轮比试,也试出了张问多少有两下子,不是弱不禁风一吹就倒的人,络腮胡打起来就比较放得开了。
张问抬棍向上一撩,“啪”地一声两棍打在一起,他没有停顿,随即就将木棍从络腮胡的头上斜劈下来,“啪”两棍又撞在一起。张问感觉虎口发麻,木棍险些脱手,幸好练剑的时候练过怎么防止武器脱手,才握住了木棍。他劈了一招之后,也不多想,顺手拦腰向络腮胡扫了过去;那络腮胡向下竖着木棍,打了过来,两棍成十字型再次碰撞。张问一个转身,和络腮胡肩膀贴着肩膀,转了一个圈,张问转得非常快,因为他完全是靠直觉在行动。
络腮胡慢了一拍,被张问转到了他的身后,但是这家伙实战经验相当丰富,急忙弯腰埋下脑袋,“呼”地一声,木棍从络腮胡的头顶上扫过。络腮胡躲过之后,立刻拿着木棍横扫过去,但是这时张问已经再次移动出他的前方,从左边转到他的身后。络腮胡急忙操棍从右边迎敌,但是慢了一拍,张问的木棍已经扫到他的肩膀上,“砰”地一声打了个实在,络腮胡痛叫了一声。
第三轮结束,众人愕然看着张问,练章照和叶青成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中间,张问居然赢了!
那个络腮胡军士的功夫不见得有多好,但起码是个练家子,长得又强壮,而且每天都和刀枪棍棒打交道。张问只是个文官,居然赢了,所以不得不让众人意外。
张问意犹未尽,又和那络腮胡比试了两轮,都赢了络腮胡,这才过足了瘾离开比武的圈子。叶青成跟了上来,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怎么做到的?”
张问笑道:“我能学会四书五经考上进士,能学会兵法并应用于战场,剑法有多难?”
叶青成赞服。
一个年轻的进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有深厚的背景,要么就是有比常人更好的悟性和学习能力。张问无疑属于后者。
第二天,张问得到了孙隆到达温州的消息,孙隆带来了几船粮食和一些军费。张问忙迎出辕门外。
只见孙隆和几个人远远地走过来,孙隆瘦高个头,比跟在后面的几个人高了半个头,白面无须,皮肤很好。他满脸笑意,走到张问面前,就抓住张问的手,一副亲热的样子。
孙隆的手冰冷,而且很滑,给人阴气很重的感觉,张问的手被他抓住,照样一阵不舒服,他一边笑着应酬寒暄,一边借机把手抽了回来。
这孙隆牵连西湖棋馆案,却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刘朝不仅没抓他,还让他带着军资出来办事。张问心下有百般猜测,口上当然不会说这件事。
不过孙隆却主动提起,他一脸不爽道:“唉,张大人,您这回可把咱家害苦了!亏得咱家把张大人当自己人,张大人却在背后阴了咱家,这是什么事儿?”
“孙公公少安毋躁,进屋说话。”张问尴尬地说道。
两人走进客厅,孙隆把运来的物资清单交给张问,又拉着脸说道:“不是咱家说你,张大人,你这么干对自己有啥好处?对付东林党,那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现在可好,你是得罪了一大堆人,宫里的王公公,朝里的崔大人,现在谁不对你火大?不说别人,咱家现在心里就不舒坦,搞不懂你,好好的大家发财有何不好?”
孙隆这么一通抱怨,张问顿时觉得,这家伙还有些可爱,当一个人忌恨你时,明说对你不爽,这样的人其实没那么可怕。
张问点点头道:“孙公公所言不差,我也想过装作不知道,大家捞些好处。但是下官后来派人探听到,这事可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哦?”孙隆看向张问,静待下文。
其实张问啥也没探听到,但是孙隆说自己在背后阴他,张问总得找些借口敷衍过去,于是就想一通瞎说。
“西湖棋馆那样的地方,在江南可不只一个,有多少大户、商贾、官员与之往来?这中间产生的利润,可不只是崔大人、王公公等等人分了,还有大量的银子被幕后操纵棋馆的人弄走。您可知道这幕后的人是谁?”
孙隆瞪眼道:“不是叶向高的孙子叶枫么?”
“嗯,就是叶枫,可孙公公知道叶枫和白莲教有什么关系?祸乱整个福建的白莲教匪众,背后有人支持操纵,这个人就是叶枫!”
“不会吧?”孙隆大吃一惊。
张问道:“您想想,叶家就在福建,叶枫在福建利用白莲教起事,意图不轨,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孙公公知道了吧,我能不把棋馆的事儿捅出来,等于资敌,这叛乱还怎么平定?”
孙隆摇着头道:“咱家难以相信,张大人有证据,说明是叶枫幕后控制白莲教?”
张问一本正经道:“我会找到证据,证明这件事的。”当然这不过是张问随口胡诌,但是这时他突然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叶家已经够兴旺的了,叶枫还冒着风险搞那么多事干什么?这只是可能,实际上确实很难置信。
这时孙隆又说道:“张大人对刘公说白莲教会进攻温州,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白莲教进攻温州,根本是没有的事,不过是张问说出来忽悠刘朝,借口不去杭州的理由。张问想了想便说道:“现在没有动静,不知道叛军为何没有来。”
孙隆也没说什么,因为战场原本就多变,敌人可能进攻某个地方,也可能不来,谁也不能料敌如神。孙隆看向张问道:“叛军不来,张大人何不趁机把建宁府攻下来?咱家给张大人送钱送粮,那是税厂听说要打仗,才从四处凑齐的军费粮草。要是不打了,咱家怎么给税厂的兄弟说啊?”
张问皱眉道:“温州大营建好之后,实际训练时间不足两个月,福建叛军的具体情报,我也没得到太多,咱们不能太急。”
孙隆沉吟片刻,说道:“咱家来的时候,去校场看了一番,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吧?张大人,咱家可得提醒你一句,这时候你得小心些,一不留神被上边的人逮着把柄,在皇上或者魏公公面前说一句话……”
张问听罢心里添堵,但是孙隆说的也不无道理。阉党中牵连棋馆案的一些人,现在连孙隆都没事,上边的大员更没事,他们是没事了,但是免不了忌恨张问。所以孙隆让张问小心不是虚言。
孙隆又说道:“过些日子,咱家要和刘公一起回京,就是因为张大人弄出那个案子来,咱家回去一定不好说话。咱家是浙江镇守太监,这会儿如果和张大人一起打一次胜仗,把建宁府拿下来,咱家回去也好说话些。”
张问有些犹豫,福建叛军上次打温州,张问和他们交过手,不过如此。温州大营的新军虽然才训练不足两月,但是比上次那五千拼凑的人马要强许多;上次靠拼凑的人都能打赢,这次率大军出击,胜算很高。
“孙公公在行辕住一天,我下午找众将商议一下才作定夺如何?兵者,国之大事,不能轻率。不打还好,一打打了败仗,孙公回去更不好交代不是?”
到了下午,张问召集在重要将领谋士在大堂商议用兵事宜。到场的人除了军中将帅,还有沈敬和黄仁直。张问分析了需要进攻建宁府的原因,然后让大伙表态赞成或者不赞成。
出乎张问意料,实际参与训练新兵的将领没有人反对,只不过有一些人表示中立,大部分赞成出兵。章照就是赞成出兵的人,他说了理由:“老是在校场里练,也练不出什么效果,兵还是战场上练出来的。现在建宁府就在温州西南面几百里,进攻建宁府,补给就没有什么困难。且建宁府刚刚被攻陷几个月,叛军在那里的根基不稳,防守不固,相对容易。所以,末将支持出兵攻打,一则练兵,二则扩大控区,以战养战。”
章照原本是个举人文官,不过长得肌肉发达、虎背熊腰,他可能也觉得举人走文官的道路没多大前途,现在完全干起了武职,连长袍都不穿了,经常穿着一身盔甲。
章照说出自己的理由后,许多将领都附议,表示支持。原本叛军的前身就是一帮子饥民农民,不见得有什么战斗力,大伙都想真刀真枪干一场,而不是成天窝在校场大营里。
唯一一个表示反对的是沈敬,沈敬个子矮小,但是性格却不弱,众人都赞成出兵,他却坚持自己的看法:“甭管上边怎么着,咱们弄出这支兵马来并不容易,多训练两个月就多一分把握,况且现在我们对福建叛军的布置方位都不知道,谨慎为上,切不可浪战。”
下边议论纷纷,各抒己见。张问坐在中间的公座上,仔细想了利弊,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种时候,张问知道自己作为最高统帅,必须作出判断,犹豫不决是大忌。
过了一会,张问咳嗽了一声,众人安静下来。张问在脑子里调整了一下语句,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诸位都说完了,本官的决定是:从今日起,立刻开始进攻准备。本官有两条命令:第一,严禁泄露军机,外传者以军法~论处;第二,沈敬协同诸将,三天之内拿出作战计划。”
张问用这种口气说出来,众人马上停止了讨论是否进攻的问题,再说也没用。众人拱手道:“末将等遵命。”
众人各司其职,两天之后,沈敬和黄仁直就拿出了作战计划。张问安排了人事,让黄仁直坐镇温州,节制温州守备军保障后方安全;用沈敬率两千步军,保障粮道和后勤。张问自率主力兵马并诸营将领一万人,拟定组成四营,采用明军常规野战行军方式出击,总兵力一万两千。
外边得知消息的时候,温州大营已经整装待发。七月二十二,张问率大军离开温州,向西南方向挺进,直线进攻建宁府。这时候,连孙隆都才刚刚得到大军出动的消息,张问认为保密措施作得很好。
张问的计划就是兵贵神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攻击建宁府,在叛军做出有效的准备之前,一举拿下目标,然后把温州大营建立在建宁府,时刻威胁叛军的势力,以战养战。
四天之后,张问军进入福建范围,建宁府在福建北部,张问率军继续前进,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张问派出斥候在四方打探情况,然后急行军前进,沿途有些河流险要,也没人防守,明军进展十分顺利。
第二天,距离建宁府不足四十里路,张问挑选了一个靠河的位置,下令修寨扎营,准备明日一早便率主力从营寨出发,开始攻击。
时值七八月间,南方天气炎热,蚊虫非常多,特别是在荒郊野林里,一到晚上,就能听见蚊虫嗡嗡嗡乱叫,见人就盯。不过幸好军中许多将士都是浙江福建一带的人,经验丰富。晚上睡觉时,把帐篷关好,然后点上蚊香就可以。
这种蚊香用松香粉、艾蒿粉、烟叶粉、砒霜和硫磺等物混合而成,点了可以驱蚊虫。如果没有这玩意,在这荒郊野林晚上别想睡觉。
张问闻不太习惯这种味道,和敬神用的香烛有些相似,却更刺激鼻子,张问时不时就打个喷嚏,不过也得熬着,否则被蚊子叮咬滋味更不好受。
其实呆在营地帐篷里的人还好,营地外面警戒的哨探才真是受罪,呆在林子里,蚊香作用不大,哨兵们只好在身上抹一些有特殊气味的油脂,并用衣服把全身包的严严实实。这会儿正值盛夏,被衣服包严实之后个个大汗淋漓,苦不堪言。
不过总算又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大伙吃了饭,然后就组成阵营,继续前进。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就要开始打仗了,大部分人第一次上战场,难免紧张。
有将领让手下的人唱地方戏,喊了几嗓子,唱得实在难听,引起众人一阵哄笑,这样倒是放松了一点气氛。
刚刚出发,张问就收到了前方斥候的探报,那军士骑着马飞奔而来,下马单膝跪道:“禀大人,前方二十里,发现敌军方阵。”
张问道:“有多少人马?”
军士道:“比我们人多,大概有一万多人。阵营整肃,还有枪炮,恐怕是冲着我们来的。”
张问听罢叫他继续探查,然后叫来各营将领,通报了军情。建宁府的叛军倒是够气魄,竟然调出城池,在野地里摆开了对干。
明军走了好几天路,遇到了抵抗当然不可能掉头就撤,于是继续缓缓挺进。一个多时辰之后,远远就可以看见敌军了,大约在一里地开外,在一座小山下摆成一个方阵,很明显是在等待明军。
天气晴朗没有风,艳阳高照,除了很热之外,这是个打仗的好天气;这块地方好像是对方故意挑选好的战场一般,比较平坦,周围有几个小山坡,不过上坡上有许多灌木,不适合排兵布阵。张问下令全军备战。
温州军的布阵很常规,是明军常见的布阵方式,四个营,组成方阵,鸟铳手在前,轻炮在方阵前端,骑兵在营中。
这时派遣到四方刺探的斥候大部分已经回来了,张问汇总了情况,方圆二十里内有两支敌军,其中一股就是对面的那个方阵;另一股在敌军后方五里处,只有两三千人;再南边二十里就是建宁府城池,内部兵力不祥。
至少左右翼没有威胁,张问准备和对面那股敌军摆开了干一场。双方兵力悬殊不大,对方稍微多点。
张问穿好盔甲,提着长剑在营中转了两圈,高喊着鼓舞了一阵士气。众军高声呐喊,响彻天地,这野地里顿时就像市集一般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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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五 铳声
温州大营第一次上战场,面对万余准备充分的敌军,情况不算轻松;但也不算糟糕,摆开了对拼,操作上并不复杂。
明军各营将领来回穿梭,反复强调着军纪,临阵退缩者斩、违抗军令者斩!张问命令亲兵下达了另一条命令:打进建宁府,纵兵三日!这条命令效果很大,直接激起了军队的战斗欲望,士气大增。军士们仿佛看见了任人抢劫的钱财,随便玩弄的姑娘媳妇。
双方的阵营中都是喊声四起,随时准备开战。就在这时,突然听见“轰”地一声巨响,大地都在颤抖,片刻之后,明军后边突然落下一枚开花弹,泥土轰地腾到空中,地上炸出了一个大坑。
明军阵营中一阵马蚤动,对方的开花弹居然直接打了一里多远!张问怔了一怔,回头看后边那个大坑,顿时回过神来:敌军不仅有炮,还是重炮!
温州大营奔袭几百里,自然没有携带重炮,只有一些小型车炮,这些炮要打一里远而且保持准确度和杀伤力,实在是困难。再说温州军方根本就没想到叛军会有大炮。
叛军打了一炮,过了片刻,又一声炮响,这次对方调整了射程,直接轰到了温州军的阵营中间。巨大的爆炸声之后,立刻人仰马翻,士兵在惨叫,马匹在嘶鸣乱跑。队伍几乎变型,众将大声喊叫,才稳住阵型。
“轰轰……”十几声炮响陆续发出,炮弹呼啸而来,在明军阵营所在的一片地方四处爆炸,人马被炸得乱作一团,方阵开始溃散。
情况十分危急,这种时候,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向前;要么立刻后退,退出大炮射程再作打算。
叛军的十几门重炮响完之后,暂时安静了下来。张问知道重炮的射速很低,一刻时间最多能打六七次。
两次轰击之间有一个时间段,张问意识到必须在这段时间里作出决断,前进或后退,要选择一种,反正不能站在这里等着别人轰。
这种时候贸然攻击风险很大,因为明军这边的阵营有些散乱、被一顿莫名其妙的炮击之后军心不稳,冲过去万一失利,很容易全军覆没。于是张问当机立断,大喊道:“各营旗将领督管众军,保持队形,立刻撤退到后边的林子里布阵!”
还好明军阵营没有立马溃散,无论怎么样,这是一支军队,有严格的军纪。众将吆喝着喊叫着,按照平时的训练方式,保持着基本的次序后退。
就在这时,叛军的骑兵冲出了阵营,向这边冲击而来,很明显在对手撤退的时候攻击是最好的战机。
张问平时对于各种兵种的行进速度有过严谨的归纳研究,现在叛军骑兵出击,双方距离一里余,张问很快估算出敌军骑兵冲过来的时间,大约是三分。(这个一分就相当于现在的一分钟;一时辰八刻,一刻有三柱香,一柱香有五分,一分有六弹指,一弹指有十刹那;一刹那大概就是现在的一秒钟。)
在三分时间里,万余军队要摆脱骑兵的追击是不可能的。张问发现敌方骑兵不足一千骑,毕竟在南方地区,骑兵用处不是很大,所以南方军队骑兵比例一般很低。
“叶青成!”张问大喊了一声。
叶青成策马而来,拱手道:“末将在。”
“你立刻率骑兵营迎敌。”张问下令道,“拖住叛军,待我军撤入林中后,你们即可自行脱离战场。”
叶青成是辽东军老兵,这时十分利索地接了命令:“末将的得令!”
时间紧迫,叛军的骑兵正在奔跑,叶青成当下就跑到骑兵营,高喊道:“骑兵营诸将听令,随我出战!”
叶青成身先士卒,随即率千余骑兵向前移动,整顿兵马准备对冲。张问顾不得许多,随着中军一起后撤。
这时张问心里十分郁闷,首战不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些叛军出乎意料,不仅装备精良,而且军纪严明,进退有度,完全和以前遭遇的那些饥民军队大相径庭。
温州大营主力离开了双方对峙的平坦空地,向北撤退,北边是一片树林丘陵地带。张问根据刚才叛军的重炮危机估算,那些炮的重量起码是几千斤重,这样的炮没法子在运动中作战。所以张问打算把军队调入丛林,以避开敌方的炮火优势。
张问率军跑了几里远,然后下令各部整顿阵营,就地布阵。斥候自然在周围游荡,随时关注敌军动静。
过了一会,探马奔了回来,报告了敌军的踪迹,叛军已经拔营向北而来。
面对这样的形式,张问下决心要击溃这支叛军,否则打建宁府就不用说,而且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毕竟建宁距离温州有好几百里路。
张问当即下令全军备战,以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其后,步军布置各营,等待敌军靠近再行攻击。
树林里的鸟雀哗哗乱飞,张问四顾左右,这片树林里多是灌木,树干粗大的树木较少,对火铳的杀伤力影响不大。张问见状心下镇定了不少,温州大营装备了大量鸟铳,只要火力保障,胜算依然很大。
丛林里和空地上相比,视线肯定不好,但是士兵们本来就没有练好准确度,这时正好齐射范围杀伤。
许久之后,哨兵不断报告叛军位置,越来越近了。张问策马走到阵营的最前面,来回奔走,一边喊道:“等待敌军靠近之后,听命令开火!”
不远处传来了敌军的呼叫声,很快就要接敌了,明军士兵紧张异常,一个个都瞪大了双眼,甚至有人双手合一,在求菩萨保佑。在死亡面前,恐惧是正常不过的反应。
树枝被要得哗哗乱动,可以看见远处的枝叶空隙里人影的晃动,甚至隐约听见了叛军的叫骂,“乌龟王八蛋,操你老木……”“民贼!出来受死……”
民贼……张问频频听到对方在骂这个词。叛军叫官军民贼,官军叫叛军乱贼,事实上,大家的本质都是贼吧?
就在这时,突然“砰”地一声枪响。张问立刻意识到,是自己这边的枪响,他急忙喊道:“别打!等命令!”但是已经喊不停了,只听见噼里啪啦的乱响,周围硝烟四起,许多人都开火了。
敌军还没有进入有效射程,而且在丛林里,这么一通射击显然没什么效果。远处响起了喊杀声,嘈杂不已。张问扯着嗓子喊道:“各部听令,前队换后队,立刻重新装弹!”
明军火铳兵常用的就是三叠阵,前边的打完,后边的上前打,这样可以提高射速。刚才出了点问题,前排的人开枪早了,不过可以马上让后排的上前准备。
毕竟是新军,训练时间太短,也无实战经验,临阵就出现了一些问题。张问心里十分火起,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听命令者斩首!都给老子听好了……”
叛军越来越近,距离不足一百步了,张问估摸了远近,喊道:“准备齐射!”
鸟铳营的将领吆喝起来,片刻之后,枪声密密麻麻地响了起来,硝烟呛得人嗓子眼发~痒。张问就站在鸟铳手的后边,亲自督战。突然他的手腕上一热,低头看时,吓了一跳,手腕上全是鲜血。很快他反应过来,这些血不是自己的血,前边一个鸟铳手仰倒在地,鲜红的双手抱着脖子,瞪圆了双目,双腿乱~蹬。
瞬息之间,周围惨叫起来,没有看见箭矢飞来,是对方的火器!张问心里一沉,这股叛军可不只是有炮!
火器装备造价昂贵,不是一般起义造反的乱民能够承担的,实际上起义的叛军能够筹到粮草和基本的刀枪弓箭,已经很困难了,张问就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地方的起义军有装备大量火器的事情。
这支叛军是从哪里出来的?张问顾不得多想,因为摆在面前的情况,已经非常的不妙了。
树林里枪声响成一片,两边都在互射,被打断的树枝和落叶在空中降落,硝烟像雾一般地弥散。张问急忙蹲了下去,他身上虽然穿着盔甲,但是显然抗不住铅弹,他的心里也有些恐慌了,不仅恐慌死亡,更恐慌战败。
周围不断有人伤亡,鸟铳手死伤最为惨重,原本有三排鸟铳手组成三叠阵,这时候减员迅速,已经无法有效地持续齐射了。喊杀声越来越近,前边的人群不听使唤地在后退。
“战场上,就一个勇字!后退者执法队斩!”不远处传来了章照嘶哑的吼声。
张问的脑子里嗡嗡乱响,有一小段时间,他的脑中基本是一片空白。不过张问很快镇定下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而快速地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这种状况下,压力是很大的,能够迅速地作出判断,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非常人可以做到。
就如在比武的时候那样,想得太多了影响反应速度。张问很快把一些不利的情绪抛诸脑后,诸如震惊、沮丧、惶恐等等。他从前方火铳手的伤亡情况上判断,敌军战斗力不容小窥;己方新兵第一次上战场,心理承受力有限,从他们面对执法队军法处置的时候仍然情不自禁地后退就可以看出来了。
于是张问作出判断,这一仗的胜算很小。下令撤退吗?这种时候,两军瞬息之间就要接敌了,撤退意味着被追歼,时间太短,想要保持建制和队形撤退不可能,只能溃败。
张问立刻喊道:“传令,各部将准备率军杀敌,退后者格杀勿论!”
“各营兄弟,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咱们每日训练,就为了今天。杀敌报国、升官发财的时候到了!”
“谁是孬种,谁是好汉,战场上见分晓!”
张问唰地一声拔出宝剑,刺向前方,嘶声高喊道:“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啊!”说罢带领亲兵冲出了阵线,众将士高喊杀声,冲了出去。张问刚开始冲在前面,等大伙都上了,他便慢下了脚步,开玩笑,老子是全军统帅,又不是冲在前面的炮灰,做做样子挑动士气就行了。
但是张问很快就感觉情况不妙,人群太吗的密了,冲出来了就回不去,否则会被撞倒。刚才他没想到这一点,一直在担心众军受不了死亡的压力,丢下兵器就跑。这种情况不是不可能发生,虽然军队里一直在灌输军纪意识,但是一群新兵会怎么样,很难断定。再说一触即溃的情况,明军又不是第一次……
显然温州大营的整体情况,总得还说还比较可以,军队并没有溃散,而是迎战了上去。两军前锋很快短兵相接,刀枪见红,箭矢飞舞。
一杀起来,血肉乱飞、十分疯狂,不管你是哭也好,喊也好,叫爷爷还是叫爹娘,都没有用,刀枪见人就捅,而且人群密集,连躲的地方都没有,杀不了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有的人已经尿裤子了,满脸的眼泪鼻涕。这不是夸张,张问亲眼看见的。脑袋在地上乱滚,胆子小的,牙关硬是“咯咯咯”直响。
张问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回顾周围时,亲兵队都挤散了,还剩了几个在左右,张问脸色煞白,忍不住说道:“亲兵保护我!”
这时旁边有人说道:“属下等誓死保护大人的安全。”
张问感叹,用人最重要的不是才能,而是忠诚,最需要的时候一定会认识到这一点。他转头看时,看见旁边说话的人是一个络腮胡大汉,非常面熟。
络腮胡看到张问的目光,说道:“属下是黄三娃,七月十五那天和大人比过武呢。”
张问顿时想起来了,“哦!本官想起来了。”
黄三娃道:“能和总督大人并肩杀敌,属下死一百次都值!”
张问前边的人已经死完了,地上软绵绵的全是尸体,只见敌兵的兵器上鲜血直滴,张问忍不住的恐惧,他头也不回地说道:“黄三娃,好好活着,回去本官给你升官!”
黄三娃和其他几个亲兵奔到张问的前面,和迎面的敌兵厮杀起来。张问紧紧握着剑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啊!”面前一声惨叫,张问眼睁睁地看着一枚血淋淋的枪头从前面那军士的后背上穿了出来,很快枪头又缩了回去。军士的背上留下个血窟窿,鲜血直淌,扑通一声,军士就栽倒在地上。
“保护大人!”边上不知谁大喊了一声,然后一群人奔到了张问的前面,将张问护在正中。但是这么一搞并不是什么好事,很快就有敌兵注意到了张问。张问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喊道:“那边有个当官的,首级值钱!”
张问脸色苍白,呼呼喘着气,他披着一身重盔,把身体捂得严严实实的,天气炎热,张问刚才又奔跑了一阵,此时盔甲里的衣服早已湿透,头盔里的头发也是汗水淋漓,就像在蒸笼里一般,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一脸都是汗迹。眼角里好像也流进了汗,腌得他的眼睛生疼。
视线模糊,让张问的精神也有些恍惚起来,耳朵嗡嗡地鸣响,夹杂着人们啊呀的喊声。“当!”张问的头盔上好像被敲了一下,他心里一惊,看见一支箭矢撞飞出去。原来刚才有一支箭射在了脑袋上,幸亏铁盔结实,没伤着张问。
原本精神恍惚的张问,一下给惊醒了,他发现自己前面的明军军士已经死光光,几个面部狰狞的叛军士兵端着长枪正冲向自己,张问愤怒地大吼一声,提着长剑迎上去,横扫了一剑,这柄宝剑非同小可,一剑竟然斩断了五六杆长枪!叛军的手里只剩下半截木棍。
张问伸手抓住半截木棍,向怀里一带,那军士原本就在向这边冲,身体重心向前,被一带,一个踉跄向张问怀里扑过来,张问把剑伸出去,“噗哧”一声,仿佛毫无阻力一般,剑就将那军士当胸穿过过,鲜血溅得张问整个前胸红通通一片。
“唰!”张问用力向右一拉,长剑从军士的身体里割了出来,扫向旁边一个叛军的脖子。那人躲闪不及,也没有东西格挡,他的脑袋瞬间就被砍了下来,像一个圆球一般从身子上滚在地上。
“哐!”张问的脑袋上挨了一棍,铁头盔挡住了,并不疼痛,但是震动很大,张问感觉整个脑袋都在哐哐乱响。
就在这时,张问面前刀光一闪,一股鲜血迎面向自己彪来,原来是旁边的一个明军军士一刀劈在了对面一个敌兵的脸上。
“大人小心!”刚才劈人的那军士喊了一声,原来是黄三娃的声音,这家伙真的一直护在张问的身边。
张问闻声向前看去,又有一群敌兵操着长兵器正在冲来。张问挥舞着长剑,在面前乱扫,砍断了几根兵器。这时黄三娃大吼一声,扑将上去,见人就劈,立刻杀死两三人,敌兵抵挡不住,一边拿着兵器乱晃招架一边后退,黄三娃杀得兴起,直接冲进了敌兵的阵线。
“愚蠢,快回来!”张问脱口喊了一声。
老兵都知道,短兵相接的时候,最好和自己这边的人保持一条线位置,这样左右翼没有危险,如果不是自己这边压倒性优势的话,冲出去基本上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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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六 活着
黄三娃冲进敌群,几乎是瞬间就被从四面八方捅来的长兵器Сhā得全身都是窟窿,他就像一个漏水的水袋一样,全身漏血,软软地倒在地上。
张问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状况,恐惧占据了全部的感受……他什么都不怕,但是怕死。看着那些刀枪扎进人身上,他身体里就直烦冷,但是身体外面却热得像在蒸笼里,大汗淋漓。
很快让张问更加绝望的事开始发生,战线崩溃,明军争相后逃。将领们大声斥骂,“顶住!后退者斩首!”“执法队,执法队……”但是兵溃如山倒,挡都挡不住,那些前不久还是农夫、手工业者的人,精神已经崩溃,眼见别人逃跑,所有人都跟着向后面跑。
张问意识到,战局已经失去控制,就算是戚继光再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毫无办法。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调头就跑。
这样的遭遇,张问不是第一次经历,在辽东好几次都是这样被敌军追着杀。大伙的保命的法子就是跑得比同伴快,尽量别落在最后,其他一切办法都是找死。张问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一边跑,一边把盔甲脱了扔掉,防御再高,落在后面也是必死无疑。头盔没有摘,起码能稍微防护一下要紧的部位。
张问沮丧到了极点,阵前兵溃,情况实在是糟得不能再遭,简直是一败涂地。这个时候的明军遇到强硬的敌人,非常容易溃败,因为民心已经不再……帝国的财富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偏偏打仗的时候需要的是那些几乎一无所有的多数人,大伙为谁拼命?
张问大张着嘴,哈哈直喘气,咬着牙狂奔,他的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他的双腿发软,感觉头上供血不足,头晕目眩,胸口像在拉风箱一般。
树枝迎面打在张问的脸上,一张脸几乎都已麻木。后面不断传来惨叫声,敌军像在收割庄稼一般收割着明军的性命。本来密集的阵营,兵溃之后就跑散了,不再拥挤,也没有人阻挡,这时候奔跑的速度和体力决定死活……
恍惚中,张问想起有些老兵每天早上都要练跑步,却从不自己主动练习其他技能,原来跑步的巨大作用在这里!
“啊!”张问旁边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军士以嘴啃泥的姿势扑倒。敌军已经在张问的身后了!他仰起头,大张着嘴,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飞奔。张问身边已经没有其他人,亲兵和将帅大部分被杀死,没死的也在偌大的树林里逃跑时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包括一直随身保护张问的玄月,在张问冲锋的时候,也不知被挤在哪里去了,双方两万多人在这片树林里厮杀,连左右行动都很困难。
张问听见后面传来了马蹄声,他感觉死亡离自己如此接近。虽然在丛林里,但是马依然跑得比人快……张问意识到,自己跑不掉了。他转过身,就看见一个骑马的人提着一柄长枪向自己戳了过来,张问手里的剑还没有扔,一剑扫了过去,将那杆长枪劈断,但是枪杆借着冲击力依然戳到了张问的胸口上。
他被戳得仰面摔倒,胸口剧痛,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匹马会立刻踩在自己身上,张问就像已经听到自己的肋骨断裂的声音一般!他想也没想,几乎是自然反应一般就地一滚,耳边传来马蹄踏在地上的巨大声响,仿佛擦着他的脑袋踏下去。
张问抱着胸口咬牙想站起来,突然肩膀上一痛,他感觉到了肌肉被撕裂的痛楚,一支箭Сhā进了他的左肩。肩膀受伤,没有伤到致命的地方,张问也没有什么可幸庆的,迟早的问题。
他抓紧手里的剑,觉得再跑已经没有必要,他咬牙使出全身的力气,大吼一声,准备杀两个垫背,吗的战死沙场,死得也不算窝囊!这时他感觉左边受到一个撞击,还没完全站起来的身体又被向右撞倒。
张问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突然感觉身体一轻,片刻之后,“砰”地一声,再次摔在地上。张问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不过天旋地转之间,他明白自己是从高处向下滚落了。
他的身上疼痛得几乎麻木,头脑眩晕眼光缭乱,不过在这一刻,他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子希望来。从高处滚下去,只要没摔死,说不定能保住一条性命!
滚了一阵,张问的腰突然撞在一棵树上,他感觉自己的腰几乎都断了,终于停了下来。张问顾不得许多就试着要爬起来,因为他的心里是很清醒的,敌军就在上边。
大地摇来摇去,张问分不清东西,刚才滚落的时候把脑袋都转晕了。他使劲甩了甩脑袋,咬紧牙关,用手撑身体。他的四肢又痛又软又乏力,有些地方已经完全没有了感觉,试着爬起来的时候,双腿双手都在发~颤。
张问实在没有力了,撑了片刻,实在爬不起来,这时他听见上面的人声,恐怕敌人很快就会追下来搜索,毕竟张问穿的衣服不是普通士兵的衣服。张问大睁着双眼,牙齿咬得自己满嘴都是血,额头上青筋都突了起来,这才好不容易抱着旁边的一棵树撑了起来。
老子不想死!张问只有这一个念头。他真的不想死,他不仅有钱有女人、享不完的荣华富贵,而且他还想做很多大事,心里的抱负和愿望都还没有实现。
张问绷紧自己的小腿,脚趾抓紧,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晃了两晃,扑通又扑倒在地。他吗的双腿完全就不听使唤,根本使不上劲,任他有多大的决心都不起作用,就好象一支军队,上边想拼死一战,可是军队不听使唤,主帅急也没用。
“在那里,好像是个当官的,快去脱他的衣服,把脑袋砍下来!”
不远处传来了敌兵的声音。
张问回头看去,几个敌兵正向这边跑过来。张问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连剑也不知道哪里去了,这时候他感觉自己简直就是菜板上的鱼肉。他的双手摸索了一阵,摸到了一块鹅卵石,心里暗道:老子死也要咬一口!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鹅卵石,鹅卵石可是河边才有的东西!他急忙伸手抹了一把眼睛,定睛向前一看,边上不有一条河么?
张问急忙拼命向河边爬过去,他的手指已经抓破,鲜血淋漓,十指连心,疼得他想哭出来,但是眼睛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张问从记事起,只流过一次眼泪,其他时候基本弄不出泪水来。
他爬到河边,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栽了下去。河岸有两仗高,张问落水之后就向河底沉。他的肺里吸了一大口气,等惯性消失之后肯定会向上浮,但是冒头的话会被火铳弓箭打,所以张问以触到河底,双手就乱刨,摸到一块大石头,紧紧抱住。
水面上的情况他看不到也听不到,在水里憋了一会,实在是窒息得心慌,他便放开了石头,一边使劲全力顺着水流猛蹬猛划。
不多一会,他已经忍受不住了,张大了嘴,嘴里的气咕咕咕往外跑,他很想呼吸,但是又无法呼吸,这种感觉只有一个,心慌。张问喝了许多水,急忙往上面浮。
张问觉得自己要被淹死了,河水咕噜咕噜往肚子里猛灌。他觉得很累,很难受,双手乱抓,但是除了水什么也没有。这时候他要是能抓住一个东西,肯定能使出几倍的力气。他甚至觉得赶快死掉赶快失去知觉是一种解脱,但是一个声音又在脑中呼喊:我要活!
就在这时,张问的耳朵里“哗”地一声,脑袋一轻,那种被压迫的感觉顿时消失,到了河面!他急忙大口呼吸起来,在这一刻,仿佛世间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呼吸那么让人享受。
很快张问看见几根倒在水面上的芦苇,便伸手抓住,顺着芦杆游到了河边。河边有许多芦苇,他爬上河岸,倒在芦苇中喘气。
也许敌兵会渡河过来沿河边搜索,但是张问实在没有力气了,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只能趴在这里休息。如果敌兵真的搜到这里,他完全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这时张问才注意到,光线比刚才黯淡了许多,太阳已经下山,很快天就会黑。他的心里再次生出一股子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身上那股子乏劲渐渐退去,身上各部位渐渐恢复了知觉,只是全身都在火辣辣的痛,痛得他牙关发~颤,就连牙根都痛。肚子还饿得慌……总之张问的情况糟糕到了极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命还在。
张问检查了全身,骨头没有断,其他地方还好,只是左肩上Сhā着半截箭,箭后断已经不知道怎么弄断掉了。他不敢拔,怕拔出来之后流血过多支撑不住,而且没有药材,伤口可能会化脓。
此地不可久留,张问站起来茫然地走起来,他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如果有星星还有可能,但是天上好像布了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周围漆黑一片。
他走了一会,渐渐镇定下来,分析着自己处境。温州大营是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虽然战败,但是没有损失官府的军队,所以朝廷治罪应该不会太重,至少不会是死罪。而且自己的军队覆灭,肯定会被降级,势力大减,就不再可能迅速成为实力权臣……如此一来,魏忠贤等人就不会担心底下尾大不掉,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总之张问认为只要能活着回到浙江,就还有路可走。挫折和失败从来不能打击张问的信心,他认为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从来不会有绝望。所以他现在的想法是怎么活着回到浙江。
首先肯定得处理一下箭伤,把箭头给弄出来,然后吃顿饭、换身衣服?洗干净衣服之后,就把湿衣服穿在身上,起码遮着身体不是。这身衣服确实太破了,张问穿好之后在水里一照,觉得看起来有些不对劲(有犀利哥的感觉了),很快他明白了哪里不对劲,因为那张英俊的脸和身上的衣服根本就不搭配。于是他又抓了一把湿泥土,在头脸手臂上抹脏,弄成了一张又脏又黑的脸,这下子差不多搭配了。
太阳很快升起来,张问身上暖烘烘的,肩膀涨痛得厉害,肿得老高,再不想办法就非常危险。
张问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棉布,和一堆火。这些东西说起来很简单,但是在荒郊野林里就是没有,连火都升不起来,不然想钻木取火?这技能在明朝基本上失传了,很少有人能钻出火来。
走了一会,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村子,他的心情激动万分,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张问急忙走进村子,他很饿,但是饥饿还在其次,他需要一把刀子、一些干净的棉布,还有一堆火。
“老丈,快给我一把刀子……”张问抓住一个老农说道,他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出不了声。
快给我一把刀子……老农听见半截话,又见张问一身狼狈的模样,顿时甩开张问,喝道:“哪里来的疯子,快滚!”
一个农妇提着木桶从边上走过,张问急忙跑过去,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农妇一声尖叫。片刻工夫,只见几个大汉操着锄头钉耙奔了过来,张问见状急忙调头就跑。村民追了一阵,高喊着打疯子,才停止追击。
张问欲哭无泪,他真的是缺乏和村民打交道的经验,而且因为担心伤口恶化,心里焦急,造成了这种结果。
刚才几个村民追他,他奔跑了一阵,体力不支,累得一ρi股坐在地上。休息了一会,张问重新站了起来,他是一个从不放弃的人,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准备再找一个村子想办法。
肩膀上的痛楚一阵阵刺激着张问的神经,提醒着他伤口的严重状况。实际上他已经有些发烧了,嘴唇干裂,声音嘶哑,都是伤口恶化的前兆。
这时他看见水田旁边有一家住宅,单独的民宅,并不在村子里。南方丘陵地带,村民并不是全部聚居在一个村子里,很多自耕农都是把自家房屋修在离田土近的地方。这样有个很大的好处,收割庄家的时候运回粮食比较省工夫,要知道南方的道路很少能行驴车牛车的,打起来的谷子得靠人的肩膀担回去。
张问看见那栋灰墙瓦顶的房子,决定到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左右看了看,没有人影,便向那边走过去。
低矮的篱笆,形同虚设。张问很容易就进入了院子,院子里晾着一些衣服,不过全是女人衣服。张问准备先弄到刀子和打火石,然后偷几件衣服用来当作棉布用,洗干净了的布料衣服。
院子里没有人,但是院尾有道门开着,根据张问的判断,门里面的位置应该是厨房。很好,厨房里就会有刀具和打火石。
是讨要还是偷?张问掂量了一下,觉得还是偷比较好,因为他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副模样,而且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别人不太可能会把那些东西白送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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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七 开门
张问摇摇晃晃地走到了这所房屋的厨房门口,歇了一会。他的脑袋发烫、又疼又晕,伤口涨痛,体力不支,十分饥饿,身体状况不容乐观。
木门虚掩着,里面应该有人。张问打算进去偷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他沉住气,站着听了听动静,周围很安静,只有某种鸟雀在唧唧鸣叫。
他伸手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缝隙,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房门虽然没有全开,但是屋子里采光很好,屋顶有个天窗。展现在张问面前的,是一间简陋的屋子,有个土灶、一个碗柜、一张破旧的木桌和几根板凳,还有其他一些杂物,这里果然是厨房。
土灶上有一口铁锅,用锅盖盖着,里面也许有食物。但是张问忍住了饥饿,并没有首先去找食物,他是个比较理智的人,明白现在自己最需要的不是食物,而是尽快处理伤口。既然房门虚掩,家里或者附近肯定有人,张问不敢有丝毫迟疑,以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到土灶前面,四处寻找了一番,发现土灶灶壁上挖了一个洞,他把手伸洞中,果然找到了铁片火石等物。
张问将打火石塞进口袋,然后向碗柜走去,就在这时,只听见房门“嘎吱”一声。张问心下一震,明白有人进来了,他急忙蹲到土灶后面。
他听见“哗哗”的声音,好像有个人抱着一捆柴火进来了,张问心里咯噔一下,因为自己躲的地方正是放柴火的地方,等那人走过来,肯定被发现!
张问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之后,并没有慌乱,他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不过是小事。他左右看了看,捡起一根木柴握在手里,身体贴着灶等待那人过来。
一捆木柴缓缓靠近,那人好像很吃力的样子。张问静静地等着,那人走到张问面前,视线被木柴挡着,依然没有发现张问。就在这时,张问突然站了起来,操?起手里的木柴,跳将过去,准备当头给一棒。
突然之间,张问发现那人是个女子,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子,张问手里的木柴没能落下去……就在这一犹豫之间,只听得“啊……”地一声尖叫,那女子吓得大喊了一声。
女子一下子把柴火丢下,转身欲跑。张问最终没能打下去,除了把她打晕,张问还有两个办法:一是制服这女的,二是自己冲出门逃跑。
但是张问还没拿到刀子,不想就这么跑掉。他一手拉住女子向怀里一带,那女子站立不稳倒进了张问的怀里,撞得他左肩伤口生疼,不过鼻子里却闻到了一股带着温?湿汗味的清香,不是胭脂水粉的香味,是很纯正的体香!
张问随即捂住了那女子的嘴,女子拼命挣扎起来,张问感觉她的力气非常大,如果不是他的身体状况太差,制服一个女人肯定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个时候张问却感觉非常困难。女人挣扎的时候,撞到了Сhā在张问肩膀上的箭头,张问感受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箭头好像又刺进去了几分,他的左臂迅速失去力量,女子奋力一挣,从张问怀里挣了出去,飞快地向门口跑了。
张问疼得汗水大滴大滴从头上冒出来,最让他沮丧的是那女人跑出去了,他感觉情况十分不妙。
因为疼痛和刚才使出了太多力气,张问全身几乎没有了力气,但是他到这个时候依然很镇定,很快想到这所宅子不是在村子里,短时间之内不可能招来太多人。
从刚才那女子的头式判断,张问认为那女人已经嫁人,是个少?妇,那么她的丈夫或者其他家人可能在家附近。当她的丈夫发现自己家里有个陌生男人,自己的娘子从家里惊慌跑出来呼救,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碗柜前面,找到了一把菜刀,然后向门口奔去。打火石和刀具,张问已经得手,缺少棉布问题不大,他现在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有人要对自己不利,就奋力拼杀。
就在这时,那女子突然退了回来,“砰”地一声把房门关上了。这个情况让张问摸不着头脑、不知所以,难道她想把老子关在家里关门打狗?张问握紧了刀柄,但是他很快觉得不可能……她自己进来干什么?
那女子哭丧着脸看着张问,伸出一个指头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张问怔怔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应对,不过他当然不会出声。
“砰砰……”房门响起几声敲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道:“绣姑,开开门。”
张问迅速靠上去,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把菜刀。如果迫不得已,张问会杀掉这里的全部人,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良的人。
听门外那男人说的话,这个女子的名字应该叫绣姑,只见她的脸蛋长得十分水灵,小鼻子小嘴,大眼睛长睫毛,鹅蛋脸形,饱满的额头上被汗水沾着几缕弄乱的青丝,身上虽然穿着宽大灰白的粗布衣服,但是依然掩盖不了她玲珑的身材。这种乡下小地方,竟然藏着这般姿色,倒让张问有些惊叹,不过纯粹是觉得她相貌出众,张问并没有起滛?心,他在这种时候压根就没那心思。
绣姑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一个寡妇不方便,要是被人看见了又得流言蜚语,人言可畏,你快离开!”
张问听罢,顿时明白了这女人为什么要回来。名声,实在是一件可怕的东西,她宁愿冒着极大的危险、甚至可能被“乞丐”凌?辱的风险,也不愿意被人抓着话头。
实际上名声和流言完全可以杀死一个女人,张问任上虞知县那年,上报的几宗命案,都是女人因为坏了清白和名声、或悬梁自尽或投井自杀。
这时门外的男人说道:“没有人看见我(“哇”音)过来,快开门,再不开门,我站在门口迟早被人看到!”
绣姑一脸苦楚,冷冷道:“人正不怕影子歪,反正今天我没有给你开门,你要站在我家门口,我能把你怎么样?”
门外的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道:“绣姑,你开门让我进来,我有事要和你(“米”音)说。大家乡里乡亲的,你何必这样呢?”
“有什么话,就这样说吧,我能听见。”
“你听我说,老邱没福气,一命呜呼了,你本来就被他买来的,犯得着为他守一辈子寡?要是有个香火还可以守着过,现在你一个人,守着干甚?你想想,我说得有道理没得?我哪点比不上老邱,你跟了我,我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绣姑怔怔道:“你已经有家室了,既非官家又非大户,你的娘子答应让你娶二房?就是乡老也不同意。你就行行好,走吧,别坏了我的名声,不然我下半辈子都毁了。乡里乡亲的,先夫生前对你不薄,何必做得太过分?!”
张问听到这里,对这女人生出了好感,还有些佩服她。她不仅漂亮,而且聪慧。张问也觉得,一个年轻女人孤苦守寡的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她的坚持无疑是明智的,因为她虽然嫁过一次,但姿色不错,只要名声没有狼藉,仍然有机会能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厮守过活。
门外的男人急迫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你只要从了我,我回去就把那婆娘休了。她连你的一个脚趾头都比不上!”
绣姑冷冷道:“不要再说了,快走吧!你丈人接济了你多少东西,你敢休他女儿?就算你有胆子,休了她再娶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门外的男人恨恨道:“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你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摘给你。要不我们私奔吧,我一定照顾你一辈子!”
绣娘一脸冷意,不再说话,那男人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里没多??没有吃过如此香甜的食物,如此美妙的佳肴,比满桌的山珍海味、甚至比皇家御赐的宴席,更加可口,更加美妙。
“额……”张问捂住脖子,大睁着双眼,感觉到一阵窒息,吗的噎住了。张问的吃相让绣娘的恐惧减少了一些,至少不是很惊慌了,她急忙拿起瓢在水缸里舀了一瓢水,说道:“慢点,喝口水。”
张问抓住瓢,不小心抓住了绣娘的手,绣娘急忙缩了回去。张问灌了一口水,长嘘了一口气,这才好受了些。他喘了一口气道:“多谢姑娘……夫人,刚才我偷偷进屋,没有其他企图,你不要害怕……我只需要三样东西,打火石、刀子、棉布,现在我找到了打火石……”张问看着手里的菜刀,便把它放了回去,“我需要一把尖刀,还有一点棉布,然后我就走,绝不给你带来其他麻烦。”
绣娘背着手悄悄拾起张问放下的菜刀,依然警惕地看着张问,说道:“你真的只要这些东西?刚才我给你饭吃,你看在那碗饭的份上,放过我吧……”
她的动作逃不过张问的眼睛,张问也没有计较,她真要拿菜刀砍人,不定下得了手,就算敢砍也不定能打过张问,张问只不住点头:“我说到做到。很抱歉吓着你了,你给我一把尖刀或者剪刀、一点棉布,我马上就离开。我真的很需要这些东西。”
绣娘突然惊慌地说道:“你……你身上流血了!”
张问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肩的伤口,低头一看,本来已经干了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湿了一片,手一摸满手都是血。应该是刚才绣娘在张问怀里挣扎的时候动了箭头,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又开始慢慢流血。
“没关系,我受了一点伤。你快去找我要的东西!”
绣娘慌慌张张地跑进里屋,拿了一把剪刀和几块布出来。张问捂着肩膀,接过那些东西,转身就走。他虽然吃了半碗饭,但是刚才又流了许多血,浑身依然软得厉害,双腿都在打颤。他去推门闩时,竟然没有力气推开,他回头说道:“把门打开,我得赶快找地方处理伤口。”
绣娘见张问的样子,怔怔道:“你……你真的没关系?”
张问摇摇头道:“没事,你快开门。”
前后两个男人叫绣娘快开门,不过一个是在外面叫开门;一个从里面叫开门。绣娘怔了怔,眼睛里突然露出一丝坚毅的目光,说道:“你这样出去不行,把上衣脱下来,我给你看看伤口,家里有药酒……我……我是怕有人看见你从我家走出去,你天黑后再走。”
张问犹豫了片刻,因为自己肩膀里的东西是一枚箭头,军用箭头!一个肩膀里Сhā着军用箭头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但是,情况很不妙,张问要赶快处理伤口,这枚箭头陷在肉里都接近一天一夜了,必须尽最快取出来!
张问当下就说道:“既然这样,我就借夫人的屋子疗一下伤。你去把草药拿出来,帮我升一堆火。”
绣娘点点头,急忙跑进屋里,端着一个瓦罐出来,放到桌子上,然后跑到灶前去升火。
张问脱下上衣,顿时露出了颜色浅黄的赤?祼上身,这肌肉这皮肤……根本就是锦衣玉食才能养出来的,他的脸却脏黑一片,上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绣娘看了一眼,脸上一红,同时也觉得很奇怪,不过她看到张问左肩上的血,急忙就升火去了。
张问拿起酒罐和剪刀等物走到灶前,在一根木凳上坐下,然后从灶里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把剪刀放到火上去烤。
“你可以到里屋去等片刻,一会可能有点吓人。”张问冷静地说道,他其实也很紧张,他仿佛感觉到了拔出箭头时的剧痛。
绣娘看着张问肩膀上的箭头,怔怔地说:“你需要帮忙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张问也懒得和她废话,他用棉布包起剪刀后部,说道:“一会我拔出了箭头,如果不慎昏过去了,你帮我,先拿药酒冲洗伤口,一定要把杂质全部冲干净,然后用这把剪刀烫伤口,让它止血,明白吗?”
绣娘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她非常害怕,也许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事。
张问说完,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柴,咬在嘴里,伸出右手抓住了断箭的尾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使出全力,向外一拔!
“唔……”张问咬紧木柴,闷叫了一声,箭头带出来一股鲜血。他仰着头,瞪圆了双目,一脸痛苦狰狞,筋脉暴鼓。一瞬间功夫,张问就像被掏空了身体一般。或许是因为有绣娘在旁边可以帮忙善后,张问坚持不住,眼里蒙上了一层白雾,昏了过去。
这时,张问突然觉得轻松了一般,失去了知觉。
绣娘双手发?颤,看着鲜血在张问的肩膀上涌出来,简直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她吓得满脸泪水,急忙拿手捂住张问的伤口,但是鲜血仍然从她的指尖往外冒。
绣娘终于记起了张问刚才说的话,急忙拿着药酒倒在伤口上,又拿干净的棉布洗了一遍,然后按照张问说的,拿起那把滚烫的剪刀,微颤颤地伸向张问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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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八 心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感觉到嗓子眼干得冒火,浑身如火烧,头疼体乏,难受之极。当他有感觉这一刻,虽然都是难受的感觉,但是他心里立刻一喜:能感受到难受,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顶灰白的蚊帐,他试着转头,脖子酸痛得厉害,“水……水……”张问第一次发现说话如此困难,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你……你醒了!”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陌生女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喜的感情铯彩,“马上,我马上给你拿水!”
张问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家里的某个丫鬟奴婢,片刻之后,他想起自己不在家里!脑子渐渐恢复了意识,他这才想起刚才说话的女人是绣姑,福建某偏僻之地的一个村姑。
不一会,绣姑就端着一碗米汤走到了床边,她扶起张问靠在枕头上,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凑到张问的嘴边。张问立刻尝到了甜丝丝的水分,他伸出手捧住碗,大口大口灌进嘴里,干涩的喉咙犹如久旱的土地受到甘霖的洗礼。
“咕噜……咕噜……咳咳……”张问将米汤弄得胸口一片狼藉。
“慢点,别着急,现在没事了,别担心。”绣姑的安慰充满了怜惜,从来没有人的话让张问听起来感到如此温暖。
他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如同置于温水中、如同枕在棉花上,温暖、软绵绵的。这些天,张问忍受着一败涂地的打击,无时无刻不处在生死边缘,好像周围全是敌人、全是冷漠,而这个村姑,让张问得到慰籍、让张问感到了一丝安全感、让张问温暖。
张问也是人,实际上他远远不是铁汉,从小娇生惯养养尊处优,至少比平民百姓的生活好得太多,身体上没吃过什么苦,现在受了这么多苦,就算他是一个坚毅的人,也快崩溃了。他想活下去,绷着一根神经,忍受着所有的折磨,这时候绣姑的一句话,彻底瓦解了张问的防线。
“哇……”张问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哗哗直流。恐怕张问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哭这么痛快过,也许他刚出生那一刻哭得很痛快,可惜他不可能有记忆。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多眼泪,他感觉到很爽,原来能够哭也是多么幸福的事。
张问一哭就不可收拾,在眼泪中,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想起了从小到大心灵上的孤寂,想起了自己的无依无靠,想起了他的至爱死去的小绾,想起了朝廷百官的鄙视,想起了官场的尔虞我诈,想起了复仇时候的坚韧,想起了起早贪黑的坚持,想起了成千上万的带甲之士血流成河,甚至想起了国家的风雨飘摇……
绣姑轻轻拍着张问的后背,声音哽咽着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我知道你不是乞丐,你肯定遭受了很大的苦难。不要担心,我会照顾你,你现在没事了。”
张问哭了一阵,总算哭累了停下来,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比房事满足之后的疲惫还要痛快。这是从骨髓里、从内心最深处泛上来的释放,张问轻松了,很快就找回了信心,他觉得一切都在此充满了希望。
“谢……谢。”张问看着绣姑,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说了两个字。他很仔细地看着她,绣姑的眼圈有点黑,大概是没休息好的关系,她的睫毛上沾着湿湿的泪水,脸上挂着疲惫,一张清秀的脸,没有任何脂粉,柔软的泛着太阳流光的青丝,让她看起来如此美好。
阳光从窗户上射进来一束光线,张问能看见那束光线里飞舞的细细灰尘。
一切都那么美好。
“谢谢……你照顾我,我是不是睡了很久?”张问低低地说话,这样没那么辛苦了。
绣姑带着泪水笑道:“整整三天四夜。我都担心你醒不来了,我很害怕,我每天都看着你,向菩萨为你祈福,我常常向你的嘴里浸水进去,但是你的嘴唇还是那么干,我……”
张问叹道:“夫人是个好女子,我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夫人的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如果我没有死,一定尽我所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你等等,我煮了米粥,我去热热,你一定饿了。”绣姑拿着一块手帕擦着张问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在绣姑面前就像一个小孩子。
张问这时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面对此时此景,顿觉有些尴尬。如果是别人,谁也不敢在张问面前做出这样的动作,但是绣姑这样做了,张问并没有任何表示。
绣姑转身向厨房走去,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背影,窈窕的背景。很好的一个女人,张问这样认为。
绣姑出去之后,张问慢慢地自己坐了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已经被一条灰白的纱布包扎起来,好像是蚊帐的料子,洗得非常干净。张问偏过头,使劲闻了一下,除了淡淡血腥味,还有一股青盐的味道。女人洗衣物时,常常会加一些青盐,可以更容易洗掉油腻。
他摸了一下脸,发现自己身上很干净,已经被绣姑擦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疼痛,张问现在觉得很舒适。
他左右看了看,这是间简陋的卧室,没有上过漆的陈旧的床、柜、几、凳子,没有薰炉,没有珠帘,没有屏风。但是收拾得很整洁,张问觉得这个地方住着还不错,甚至比豪宅园林里还舒服。住处不在奢华,它的好,在于有一个好女人。
张问沉思了一会,显然自己仍然应该设法回到温州,再图东山再起。不过这里好像挺安全的,他可以等自己的身体状况好转之后再走。
张问又想到绣姑,他打心里感激这个女人,而且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好人,张问对恩怨还是分得清楚。如果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张问愿意把她带走,不过他得自己先回去,不然绣姑跟着自己走会很危险;如果她不愿意走,张问也不会影响她的生活,而会派人悄悄给予物质帮助。
不多一会功夫,张问就想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和目的,明白了自己要干什么,他做事还是挺有效率的。
这时绣姑端着一碗稀饭走了进来。张问也不客气,接过来西里呼噜就吃了个干净,一则他确实饿了,二则他明白自己需要营养恢复体力。
绣姑笑眯眯地看着张问的吃相,说道:“等等,还有,我给你盛。”
张问一连吃了几碗饭,才停下来,觉得这稀饭煮得实在是香,粮食的清香。虽然他的嘴巴很苦,但是依然吃着顺口。
现在赤?祼?着上身,绣姑又翻出一身干净的男人衣服,放到枕头旁边。
张问怀疑这套衣服是她死去的前夫的衣服,不过他也不讲究,因为自己那身乞丐服实在太破了,连做抹布都远远够不上。
他穿好衣服,便要下床,绣姑急忙说道:“你的额头还很烫,再休息休息。”
张问道:“躺久了头更晕,我要下来稍微活动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出门,绝不会让别人看见。”
张问身体软得厉害,苍白的一张脸,满额的细汗,他扶着床慢慢下来,他放开手时,身体摇晃了两下,险些摔倒,绣姑见状急忙扶住张问。
他闻到一股清幽的体香,绣姑的身体很软,很温暖。他的胳膊碰到更柔软的东西,绣姑的胸,甚至让身体虚弱的张问心里也是一阵躁动,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再说张问也不是为了欲望愿意为心所欲的人。
绣姑扶着张问坐到一把藤椅里。张问软软的坐下去,很放松,他的坐姿很潇洒很大气,男人的气质显然是因为地位形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会露出来。
绣姑脸蛋红红的,低眉垂眼的样子,不敢正视张问。显然张问的外表和气质不是一般的讨女人喜欢,这一点已经被许多看见过张问的女人证明过了。
“刚才看见你吃得那么香,我也饿了,你在这里休息一下,我去厨房吃饭。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一声。”绣姑胸口起伏,逃也似的出了房间。
一个害羞的保守女人。张问心里说。
他坐了一会,又尝试着站起来,他想尽快恢复行动和体力。他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小心翼翼地放开手,脑袋好像供血不足,张问有些眩晕,但是他坚持着稳住,过了一会,好受一些了,他便慢慢地小步走动。
他慢慢走到门口,看见绣姑正坐在板凳上端着一个碗吃饭。绣姑听见动静,抬头看向张问,说道:“你别太着急了,慢慢来。”
“嗯,你吃你的饭,不用管我。”张问慢慢走进厨房,四处看了一下,厨房里有四道门,除了向外的门和卧室的门,还有两道门,其中有一道门开着,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
绣姑指着另外一道门道:“鸡鸭晚上要赶到那间屋,里面还有茅厕。”她见张问能走动了,提醒他厕所的位置。
张问正想上厕所,便走进去方便。他出来之后,舀了一瓢水冲了手,然后走到绣姑旁边,看了一眼她碗里的东西。只见里面装着黑乎乎的玩意,也不知道是什么,张问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绣姑转过身去,说道:“我挖的野菜,能吃的菜。”
张问听罢怔了怔,隐隐想起那天外面的男人说绣姑没有米了的事,张问忍不住说道:“我明明喝得是米粥,你怎么不一起吃?”
绣姑红着脸道:“你身体虚弱,留给你吃……不过没关系,家里还有一条棉被,现在天热用不上,我可以拿去换些米。总会有办法的,我会照顾你。”
张问有些动容。他家最落败的时候,也不会连米都买不起,所以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更没有经历过一心想着别人的事。所以他有些恍惚,心里说不出的感觉,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说。
于是张问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说道:“那枚箭头……”
绣姑道:“放心,我扔到水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我……你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怕么?”
绣姑道:“现在不怕了,你不是坏人,我看人很准的。”
张问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她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被仇家追杀了?我们邱家庄这里很少有外人来,你别害怕,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张问犹豫着想告诉她一些自己的实情,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告诉她没用,反而可能泄漏出去……这个地方应该还是叛军控制的地方。
张问试探道:“我听说建宁府在打仗,你知道吗?”
绣姑摇摇头道:“邱家庄没有大路出去,打仗也打不到这里来。
张问听罢松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绣姑吃完了,然后收起碗去洗。张问找了一根板凳坐下来,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勤劳美丽的女人,做家务的时候依然很迷人。
绣姑注意到张问目不转睛的目光,脸上更红,低着头非常羞涩,她的胸口起伏,好像心跳很快很紧张。这时绣姑吸了一口气,回头道:“我姓袁,名叫绣姑。你叫什么名字?”
张问顿了顿,想着她也不可能说出去自己家里住着个男人叫张问,他不想在这么个女人面前说谎,便老实道:“张问。”
绣姑笑道:“嗬嗬,好文雅的名字,是大户人家的?”
“算是吧。”
绣姑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一定不愿意说遇到了什么苦难,我就不打听了,不过……你是不是在被白莲教追捕?”
张问心里一紧,试探道:“为什么会这么说?”
叛军的箭头有标识?这女人认识叛军的符号?
这时绣姑说道:“我听村里的乡老说,白莲教打下了地方,就把大地主的家抄了,把田地分给穷人。你们家是遇到了白莲教?”
原来如此,张问沉默不语,他不愿意骗这个女人,也不愿意说。反正什么也不说,不肯定、不否定、也不解释,只是不愿意说,算不上欺骗她。
绣姑以为张问默认了,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过了许久,她洗完了碗,又拿起扫帚扫地,一边说道:“我们成亲不到一个月,先夫就去世了……家里还有一亩水田,半亩旱地,只是缺个男人……”
张问静静地听着,他不清楚老百姓究竟是如何过日子的,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突然绣姑的声音变得很低,小声道:“你要是没地方去,要不留下来也可以。你放心,我给乡老说你是我娘家那边的人,村里正缺壮年男子,许多地都荒了,乡老是不会反对男人留下来的。”
这是求爱吗?张问摸不着头脑,她让张问留下来,她想张问留下来做什么,和她成亲生活?
不得不说,这么一个美丽而贤惠的女人很有吸引力,如果换作别人,多半愿意留下来,张问心里也砰然心动了一下,不过他自然明白,自己怎么可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地方?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在浙江还有产业,你要是愿意,等我到浙江之后,派人来接你过去。”
绣姑神情复杂地看了张问一眼,眼神随即黯淡下去,或许她认为张问不愿意留下,找的借口而已。
张问见状说道:“我说的是真的……我留下来做什么?我不会种地,在村子里,我什么也不会做。”
绣姑抱着希望道:“没关系,我照顾你,我能下地干活,我能学做那些事,其实村子里缺少男人,许多女人都下地干活了。你留下来,我们家里有男人,我就能放心出门干活,别人就不会惦记着我、欺负我了,也没有人会风言风语。”
张问怔怔地看着这个女人,她热爱生活,很认真地活着。
绣姑看着张问的眼睛,说道:“我会照顾你,做最好吃的东西给你吃,缝厚实的衣服给你穿,晚上给你暖被窝,陪你说话,只要你留在这里,我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你。”
张问心下感动,说道:“你救了我的命,对我这么好,你的心意,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可以学种地,学干活,但是我过不惯这样的日子,我必须得回浙江。我向你保证,我一定活着回去,然后派大量的人来接你,保证你安全过来。”
实际上张问打算调集骑兵突入福建,到这里来接绣姑。张问是真的被这个女人真挚的话给感动了,他坚定地说道:“我在浙江有产业,我的财产是你想象不到的,等你到了浙江,我保证你锦衣玉食,让许多人服侍你,你要什么我都设法找给你……”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良久之后,她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说道:“对不起,刚才我心里一急,不知羞耻地说些臊人的话,我犯傻了,我忘记了你是大户人家的人,我……”
张问抓住她的手,“你看着我。”
绣姑想缩手,但是张问抓得太紧,她缩了一下就没有坚持了,只让自己的手留在张问的手心里,她羞红了一张脸,抬起头看着张问的眼睛,张问的神情很坚定,她的神情很紧张,张着小嘴,好像喘不过气来了。
张问道:“你相信我,我张问决定要做的事,一定会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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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九 难耐
张问对绣姑说,相信我,我张问决定做的事情,一定做到。他的目光很坚定,绣姑的眼睛闪闪发光,她很激动,她的削肩在微微颤?动。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绣姑说道:“我……我相信你现在一定是认真的。”
张问听她话里有话,便镇定地说道:“我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做事从来不会凭一时冲动,也很少感情用事,我现在很清醒,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因为你救过我的命,对我好,我应该那样做。”
张问很认真,但是绣姑依然略微露出了一丝失望,张问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失望。
或许她失望的是:张问说要对她好,是因为他的命是她救的,所以要报答她。
绣姑渴望的是一种感情的、虚无的东西,兴许女人都是那样,把感情看得太重了。实际上,感情会变,只有张问说的直观理由最牢靠。这一点张问非常清楚,绣姑虽然贤惠又漂亮,甚至这时候让他心动,很喜欢她,但是她始终是个见识少的村姑,张问不敢保证自己某天会厌倦,所以他说要报答绣姑,给了她最直接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是感情。
总得来说,张问虽然有点冷血,但还是一个比较靠得住的人,重承诺、有责任感、恩怨分明。张问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恩怨分明,表妹小绾对他好,他就把心全部给她;李如梓一家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他就卧薪尝胆,仇恨记在心头十年,非得让李家灭门才干休。
其实一个人记住别人的好,记十年不容易,而记住别人的仇,记十年也不容易。时间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会磨灭许多看似很重要的东西。
两人说了会话,绣姑说要去李婶子家换点米和蕃薯,然后就出去了。张问一个人无聊地呆在家里,也不敢出门。
绣姑出去没一会,张问就有些忍耐不住了,他实在太无聊,连一点能做的事都没有。张问可以忍耐起早贪黑,最忍耐不住的就是无聊和空虚。“这时候要是有一本书就好了,黄历也成啊。”张问左右走来走去,百无聊赖地喃喃自语。
这样的人,可能在这种小乡村过日子吗?所以先前绣姑要张问留下来的时候,张问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门外总算响起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绣姑回来了,不过张问仍然拿起一根木柴,悄悄站到门后。陌生的环境让张问随时都保持的警惕。
“嘎吱”一声,门开了,进来的人果然是绣姑。张问这才开口说道:“绣姑,你回来了呀。”
绣姑吓了一大跳,看向张问道:“你站在这里干什么,吓我一跳。”
张问扔掉木柴,没有回答。
天色已经不早了,绣姑回来之后便忙里忙外张罗着喂小鸡小鸭,煮饭。张问站在厨房里,他见绣姑忙个不停,想帮点什么忙,因为现在两人是平等的关系,就像柳影怜说的……朋友,可他根本就Сhā不上手,实际上张问什么都不会做,最简单的事他都不会。说起来有点可笑,连扫帚是怎么拿的他都不清楚。
绣姑一边忙碌,一边还说说家常,比如她说:“老人说,富不丢书,穷不丢猪。我家本来也养着猪,但是为了白事,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后来也买不起猪,只好喂些鸡鸭。”
张问只能静静地听她说这些家常,不过他觉得这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张问很有兴趣地听着,正如他喜欢听街道上商贩的吆喝声一样。
绣姑从锅里捞出一些圆滚滚的东西出来,递了一个给张问:“你吃一个试试,很甜的。”
张问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果然又软又甜,他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我从来没吃过。”
“蕃薯,是白莲教的人从吕宋(今菲律宾)那边带过来的,很好种长得快产量高,这些庄稼不择地,遭灾的时候,乡亲们就种蕃薯,还有番麦(玉米),就能熬过去。”绣姑一边说着,一边干活,她把煮熟的蕃薯放到盆里捣碎了,然后和谷糠和在一起,“家禽就喂这样的东西,蕃薯和谷糠便宜,省米,过两天我就把它们卖了。”
张问一边吃着煮蕃薯,一边说道:“这东西偶尔吃一下挺好吃的,不过长年吃恐怕不行。”
绣姑点点头道:“要是每顿都吃蕃薯这样的粗粮,涨肚但是没力气,牙容易黄。”
张问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些玩意弄到我大明来,不一定全是好事!”
绣姑疑惑道:“蕃薯和番麦比稻子产量高多了,还不择地,可以喂牲口啊,怎么不是好事?”
张问沉声道:“如果百姓都吃这玩意度日,那我大明的子民都软怏怏的,是好事么?既然它们产量高又便宜,百姓被压榨到底线的时候,就只能常年吃这些东西。你不明白人的贪婪有多疯狂,只要百姓饿不死,肉食者就会往下继续压榨!你没见福建叛乱,这么多人响应,其根本原因就是百姓活不下去,这种时候上面总会被迫采取剿抚并用的措施,最终减少压榨,否则杀是杀不完的。”
实际上,大明朝的问题,不是生产力的问题、也不完全是天灾的问题,它的主要问题是分配畸形过度。
绣姑愣愣地看着张问,过了一会,她觉得张问说的东西很有道理,便说道:“没想到你锦衣玉食,心里还有贫苦百姓。”
张问摇摇头道:“我也是压榨百姓的人之一,这个世道,只要有人什么也不做就能锦衣玉食,便会有人被压榨。但是肉食者既然享受了这些,就必须承担大局的责任,大家都是汉族,如果连自己种族都丝毫不在乎,那真的没话说了。”
但贵族并不是都有张问这样的想法,很多人根本不在乎这个,这只是有没有责任感的问题。
绣姑做饭,然后和张问一起吃饭,两人一直交谈,很是谈得来。张问知道了绣姑不识字,但是这个女子很聪明,张问说的事,她都能听明白。
绣姑很高兴,她的笑容明显多了,动作明显活泼了,她说,很久没有人和她说那么多话。
到了晚上,就准备睡觉了,因为平常百姓是很节约的,晚上不睡要浪费灯油,所以都习惯早睡早起。而张问恰恰相反,他睡觉的时间都是在三更左右,而且刚刚睡了几天几夜,虽然精神不是很好,但是让他这么早睡,实在很难睡得着。
入乡随俗,张问洗了脚,还是乖乖的准备睡觉,并没有表示异议。
这时候有点尴尬,因为只有一间卧室和一张床。之前张问昏迷,绣姑为了照顾他,是打了地铺和张问同处一室,现在张问已经活蹦乱跳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就有点不妥。
明朝还没那么开放,男女晚上同处一室什么也没干,和什么都干了,是一个效果。
于是绣姑拿了席子和枕头,要去厨房睡,让张问睡床上。
饶是张问脸皮比较厚,现在也有点挂不住,他说道:“还是我睡地铺算了,我不能让你一个女人睡地上。”
绣姑笑道:“没关系,我说了会照顾你的哦。你身上有伤,地上太硬了。”
张问正色道:“不行!”
绣姑见张问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没有半点玩笑之意,她也不愿意和张问唱反调,惹人生气,想了想,便低声道:“那我们……”还没说完,她的耳根都已经红了。
张问心里砰然一动,虽然他身体虚弱,但绣姑的半句话已经充分挑动起了张问的某个部位,已经起了反应。只见绣姑羞红了一张脸,臊得低垂着头,因为紧张手指在衣角上捏来捏去,涨鼓鼓的胸脯因为呼吸急促上下起伏。明朝是没有文胸的,那两个东西不会被突出来,被藏得好好的,所以平常女人只要衣服稍微多穿点,根本看不出胸部的形状,能够看出两团挺立起来的,其大小都不简单。
绣姑这个样子简直要了张问的老命,张问已经控制不住眼睛从她的前胸、纤腰,看到了她的翘臀。正常男人最难忍受的,其实是欲望……所以有句话叫男不露财,女不露奶,是很有道理的,没事去勾起人的欲望,完全是在考验和折磨别人的忍耐力。
就在这时,绣姑喘了一口气,气喘吁吁地很不利索地说道:“……那我们都睡床上吧,一人睡一头,就不用争了。又没人看见,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张问非常无语,他很想说我就是那种人。最让张问无法忍耐的,就是女人的诱惑,实际上好色是他最大的弱点。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下,这时候如果加把劲,绣姑肯定半推半就会从了。不过张问决定不这样做,因为她说不做那种事,只是一人睡一头。
张问不愿意这样做,是因为他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温情,他不愿意伤害这个女人。倒不是说干了她就伤害多大,而是干了她很可能会让她更疯狂地爱上自己。张问对女人还是很有经验的,对于这种良家妇女,和她发生了关系,会让她产生归宿感,认为自己属于谁。
他很害怕女人的感情,心理有障碍。同时他明白,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用来践踏和玩弄显然不好。
一番心里挣扎之后,张问决定了不做那样的事。说实话,张问心里很难受。现在他的肩膀在长肉了,又痒又痛,忍受女色的引诱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更难以忍受。
虽然很难忍受,但是张问决定了的事,就会尽最大努力办到。他咬着牙才控制住自己,但是无法拒绝和这个女人睡一张床。
人就是很矛盾的东西,虽然张问明白和她睡一起了更加难受,但是他偏偏很期待。
张问神色镇定道:“好吧。”
张问脱了外衣睡觉,而绣娘穿着衣服和身上?床,放下了蚊帐。天气还很炎热,晚上睡觉不用盖被子。
绣娘吹灭了灯,睡在里面,贴着墙壁,很小心地不触碰到张问,矜持是大部分明朝女性的天性。张问躺在床上……他当然睡不着,如果一个人连续睡了几天几夜,好像没有多少睡意,更何况旁边睡着一个很标致的女人。
窗外的夏虫叫个不停,让人心烦意乱,有田蛙的嘎嘎声,有蟋蟀的唧唧声,张问想着那些昆虫,希望能分散注意力。
这种努力显然徒劳,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面对着一桌子鸡鸭鱼肉,你却要叫他研究字画,他显然没有雅兴。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依然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肩膀上还痒痛得厉害,他也不敢捞,只能强撑着,越撑越睡不着。他满脑子都是女人身上的东西,比如胸部上像红豆一样的小纽扣,腰和臀形成的弧线……
床上有股子干净的清香味,是干净健康女性的体香,这种香味对张问来说,比猛烈的春?药还管用。
张问已经想不顾一切放纵了,心底有个声音在劝说自己:搞了也没什么,养起就是了,又不是养不活。他的脑子里全部都是搞她无关紧要的理由,但是他仍然记得刚才自己决定了不上的。
至于刚才张问为什么要决定不上,他这种时候还想得起来么?他甚至认为自己刚才简直是不可理喻,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不过张问依然没动,因为他已经决定不动绣姑,虽然他已经想不来为什么要不动她了,但是他依然坚持着。
这是张问的一个习惯,他不愿意左右摇摆,决定了的东西就不想更改。如果他不这样做的话,心理就会失衡,很久都会很迷茫。就像他恐惧女人的爱情一样,这只是一个心理习惯。
床的另外一头传来了绣姑沉重而缓长的呼吸,她大概已经睡熟了。她能够在张问旁边睡着,可见她已经完全信任了张问。
张问轻轻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他下了床,走到厨房里,舀了一瓢凉水倒进盆里,然后拿毛巾洗了个冷水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回卧室,坐在一把藤椅上。
绣姑那可爱的鼾声,其实是沉重一些的呼吸声,是张问来说也是非常诱惑,他忍不住窃手窃脚地把藤椅搬到床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她美好的脸蛋。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沉静而美丽。
张问甚至贪婪地把鼻子凑近一点,闻着从她的小鼻子里呼出的气体。他的眼睛已经不听使唤,从她的领口看下去,看到了洁白的肌肤和|乳|?沟。
他更加难以忍受,急忙走出厨房,把脸完全浸在冷水里。
如果冷水可以浇灭人的欲?火,大概母猪也会上树,偏偏人们认为这样有效,实在是徒劳。张问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下本身几乎已经代替了头脑思考,他不知道自己在忍受什么。可见意志坚定的人,其实是不可理喻,普遍的人遇到无法坚持的时候,就会给自己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张问想了想,用手解决了问题。
那白乎乎玩意脱离了身体,让张问有些疲惫,好受了许多,火气降下去了……男女之事,完全是人的正常反应,是身体上的问题,和脑袋毫无关系。
张问松了一口气,重新躺回床上,但是他还是睡不着。不到一炷香功夫,下面的玩意又竖了起来。张问十分郁闷,再次起床用手解决。
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最后他实在是恼怒了,舀起冷水就往自己身上冲,身上淋了个透湿。
他全身湿透,又不敢脱光,他也不知道干衣服在哪里,去翻找的话又怕惊醒绣姑,所以只好歪坐在藤椅上。
折腾了几多次,张问身上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那玩意正在隐隐作痛,他实在是累了,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问被绣姑叫醒,绣姑涨红着一张脸,指着床边的一身干衣服道:“你快换了,别染上风寒。”
张问睡眼朦胧地答应了一声,想也没想,便走向床边,过了片刻,他回过神来,便不动声色地说道:“昨晚起来喝水,一不留神,倒身上去了。”
“嗯。”绣姑低头柔柔地应了一声,这声音听着……让张问再次心痒。
等张问换好衣服,走到厨房准备等着吃早饭的时候,才发现地上还有一片干了的白渍,显然是昨晚大意留下来的。
张问的脸立刻发烫,不过他的脸皮够厚,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很是镇定。他提起扫帚,说道:“你做饭,我把地扫了。”他的打算是镇定地处理掉那片让人羞臊的痕迹。
“别,你的肩膀还有伤,我来打扫就行……你的伤还没好,身体还很虚弱,要注意身体……”绣姑的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好像是在说别的事。
实际上她比张问更加尴尬羞臊,耳根子都是红的,她慌慌张张地拿起扫帚,沾了一点水,径直走到那片白渍旁边……她太紧张了,连基本的掩饰都没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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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十 血泊
绣姑在厨房里铺了厚厚的一层稻草,上面放置凉席,之后张问就睡在那里,终于少受了些折磨。他在这里住了七八天,体力基本恢复;伤口虽然没有全好,但是已经结疤,已无大碍,况且是在左肩,影响不算太大。
他准备离开这里了,呆得时间太长不安全,而且他心里还惦记着一堆的事。中午吃饭的时候,张问把这个心思给绣姑说了,准备晚上走,以免引起人的注意。
绣姑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但是她没说什么,晚上还杀了一只鸡,炖鸡汤给张问喝,又准备了一大包干粮。
到了三更天,张问背上包裹,让绣姑吹灭灯,说了两句告别的话,就准备走了,他站在门口,回头对绣姑说道:“只要我活着,一定来接你。”
绣姑冷冷地点点头,绷着一张脸,什么也没说。张问走出门去,叹了一口气,他想自己一定很怀念自己,突然心里一阵闷痛,还有伤感……张问觉得自己有点变了。
他摇摇头,向篱笆外面走去,刚走出去,突然想到自己应该带上一把武器,他想起厨房里有一把厨用的尖刀,便走了回去。
绣姑依然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哭也没有动,像一根木头。这时她看见张问走了回来,神色为之一变,眼泪哗哗就流了下来,她不顾一切地冲了上来,扑到张问的怀里,呜呜大哭。张问的左肩被她撞得生疼,突然被她抱着,有些不知所措。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舍不得走……”绣姑的肩膀颤?抖着,双臂紧紧箍着张问的腰,将头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眼泪让张问的前襟湿了一大片。
张问是想回来拿一把刀……他见绣姑情绪崩溃激动,并没有马上说出来,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好言宽慰。因为当初张问情绪崩溃的时候,绣姑也是这么安慰他的。
绣姑像一个小孩子捡回了?着那些往事,被心灵上的痛苦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想如果可以从来一次,他绝不会让小绾离开自己。他已经冷血,但是心底最深处却记着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现在绣姑这个女人的感受,张问如同身受,他明白她是怎么样的一个感受,他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的身体。张问迷恋着这种温暖,沉迷这种甜蜜而痛苦的东西。
张问闻到一种女性特有的气息,这种气息让他无法自拔。他抱着绣姑许久,绣姑闭着眼睛,迷恋地靠在张问身上,一刻也不愿意离开。
过了许久,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绣姑,好些了吗?”
“嗯。”绣姑的手臂更加用力,抱得更紧。
张问沉声道:“你听我说,人都会在某些时候特别想要一件东西,但是我们不能因此顾头不顾尾,只有保持清醒才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你对我的心意,我张问明白了,也不会辜负你……我得先回去才有能力,在这里我能做的事非常有限。如果我带着你一起走,不仅你很危险,对我也是一个拖累,会大大降低成功的机会。所以你要忍耐,等着我!我不会让你失望。”
绣姑非常用力,好像要把自己挤进张问的身体里一样,过了许久,她才点点头,闪着泪光的眼睛直视张问:“我等你,我每天都想着你,每天为你祈福。张问……我不怪你,我知道有些东西对我来说太奢望,但是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我……”
张问道:“你不用说了,有愿望有追求,并没有错。我相信你是一个知道生活疾苦的人,一定能忍耐住,我也会挂念着你,以最快的速度来接你。”
张问说完,放开绣姑,径直走到碗柜前面,找到那把尖刀,拿了一块布包了一下,然后放到腰间顺手的地方。
就在这时,突然窗户上咔咔响了一声。张问和绣姑都吃了一惊,张问急忙拿出刚放好的尖刀,伸出一个指头放到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那扇窗户从里面闩着,除非暴力撞开,很难打开。窗户响了一下就没有了动静。这时绣姑意识到刚才和张问进来后,门好像没有闩,便急忙走过闩门,不料刚走到门口,门突然嘎吱一声开了,绣姑吓了一大跳,但是她心里惦记着张问在这里,不敢大叫。万一招来许多村民,发现了张问,后果不堪设想。
绣姑转身就向卧室里跑。张问提着刀躲在黑暗处,全神灌注、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他看见一个人影闪进厨房,向卧室摸过去。
张问等那人进了卧室,并没有轻举妄动。张问明白自己只有一个人,只有一只手活动,如果在黑暗里反被另外的人偷袭就会十分不妙。他不仅要保命,身上还系着另一个人,张问无法忍受自己的女人被凌?辱,那样的对他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半夜三更突然有男人摸进绣姑的家里,张问心里无疑非常愤怒,但是他保持着镇定,抛却一切不利于判断的情绪,轻轻走到门口,确认只有一个人进来、没有其他人再进来之后,便轻轻闩了厨房的门,防止再有人进来偷袭自己。
张问跟着进了卧室,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尖刀,有点像杀猪刀。
光线不太好,那人还没有发现绣姑,他走到床边,向床上一摸,床自然是空的。这时哐当一声,绣姑不慎碰到了什么东西。那人顿时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摸去,低声说道:“绣姑,是我,别怕。如果你不怕村里的人来捉J的话,你就大叫……我被打几十棍没啥,养一两个月的事;你要是被人脱了裤子当众打几十棍,你还有什么脸见人?你依了我,没有人知道,我也不会说出去。”
“别过来!”绣姑带着哭腔道,“我宁愿死也不愿意,你别逼我!”她想叫张问,但是她想着张问有伤,她心疼张问,既然张问不愿意出来,她不愿意拖累他。她想,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以死明志。她现在心里只装着张问,当然死也不愿意被别的男人碰,否则她明白会彻底失去张问。
那男人就是上次大白天在门外让绣姑开门的家伙,他听见绣姑的声音,吞了一口口水,急不可耐地说道:“绣姑,你一定空得厉害,别再装了,这里没有别人。我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我的仙女心肝……啊!”
张问已经走到了那人的身后,拿着尖刀,毫不犹豫地一刀捅进了那人的后腰,那人惨叫了一声。捅一刀不能让人马上致死,为防止他大叫,张问拔出尖刀,伸到那人的下巴下面,用力一划,一股鲜血彪了出来。那人双手抱着脖子,倒在地上,睁大着一双恐惧的眼睛,双腿撑得很直,就像杀猪的时候,猪临死的挣扎一样。张问跳将上去,提着尖刀“噗哧噗哧”乱捅了十几刀,捅得那人浑身是血,这才喘了一口气站起来。
绣姑隐约看见发生了什么事,她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自己嘴,动弹不得。
张问沉声道:“别怕,有我在。呆着别动!”
他说完提着血淋淋的尖刀,镇定地走出卧室,轻轻打开外面的房门,站着听了一会,周围只有虫叫,没有其他任何动静,张问再次确认了来的人只有一个,这才松了一口气。他走回卧室,点燃了油灯。
只见地上血泊中躺着一具血淋淋的男尸,虽然身体还未僵硬,但已经死透了,一地都是血,染了半间屋子。
绣姑脸色煞白,战战兢兢地说道:“张问,我们……我们杀人了,怎么办,我们……”
张问道:“深呼吸,别怕。我张问在战场上看见过地上摆满了几万具死人,一个死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绣姑怔怔地看着张问,张问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以前的事,这时候他说见过几万的死人,而张问保养得很好,显然不是军户,绣姑脱口道:“你……你是官老爷?”
张问点点头,说道:“你现在别顾着害怕,听我说。”
绣姑咬牙点点头,说道:“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张问道:“现在,你马上收拾两套衣服、打火石和一点值钱的东西,动作要快,没用的别带了。我去把尸体浸在水缸里,挖坑埋他来不及了,现在天气炎热,臭气太大很容易被人发现,尸体越迟被发现越好。”
绣姑走了出来,点点头,就去收拾东西了。张问把尸体拉进厨房,丢进水缸里,然后提桶把地上的血大致冲洗了一番。
过了一会,绣姑已经打好了一个包裹。张问将尖刀洗干净,背起自己的干粮袋,拉起她的手,吹灭了灯就出了门,临走叫绣姑把门锁上。
在村子附近,绣姑认得方向,张问询问了北方,然后抓着绣姑的手向北面急冲冲赶路。天很黑,两人踢踢撞撞地摸黑行走,经常摔倒,绣姑也紧紧握着张问的手,她现在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张问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等原理了村子,张问才弄了一些松枝点燃当作火把,照着路一路向北疾走。
张问喘着气问道:“绣姑,你怕么?”
绣姑抓紧张问的手,毫不犹豫地说道:“不怕,只要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她的口气竟然很兴奋,“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是私奔吗,为了爱情,不顾一切地私奔。”
张问叹了一声气,说道:“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就不会因为任何原因抛弃你。”
绣姑赶了两步,抱住张问的后背。张问感觉到她胸前柔软的两团,很丰满。他想,等安稳下来,一定要把事做了。吗的,比绣姑漂亮的女人张问见过不少,但是还没有谁让他这么心动。
他想着绣姑的胸,这时顿时发现一个问题,等天亮之后,带着这么一个漂亮女人极可能有麻烦,更何况绣姑的胸那么大,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明朝没有文胸,无法最有效地固定那玩意,晃得更厉害。)
男不露财,女不露奶……张问觉得俗语是有一定道理的。
他想罢找了一处树林,说道:“包里还有一套我穿的衣服,你进树林换男人衣服。还有,委屈一下,拿带子把胸绑起来。”
绣姑很快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她点点头,看了一眼那树林,说道:“太黑了,我有点怕,你和我一起去吧。”
绣姑和张问走,这关系已经非常清楚了,张问自然不用矫情,便拉着绣姑走了进去,在她旁边等她换衣服。
张问没有转过身去,他实在是很想看,而且现在也可以看了。倒是绣姑有点羞臊,毕竟是第一次在张问面前脱光,她非常紧张,终于没有胆量面对张问,背对着张问脱衣服。
她还很年轻,估计不足二十岁,脖子玉白修长,后背上的肌肤光滑细腻,背很直,让她的姿态很耐看。她虽然背对着张问,但是那对可观的|乳|?房两侧依然可以看到涨在在面前。
其实身材好的女人,最耐看的不一定是胸,还有腰和臀组成的流线型弧线,十分优美诱人。女人的腰不只是瘦就好看,只有和丰满的臀部完美组合形成女人独有的弧线,才是最有味道的。
张问身上已经发热了。这时绣姑说道:“手背不过来,帮我系一下。”
张问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的样子,他稳住心神才完成了系带子的动作。他给绣姑系好带子,终于熬不住,从后面抱住了她。绣姑那很有弹性的翘翘的臀部抵在张问的腰下,让张问那活儿腾地就竖了起来。张问把手伸到绣姑的前胸,那两团东西被带子勒扁,肉向周围挤出,把|乳|?房外面的皮肤涨得紧绷绷的。
他把脸埋进绣姑的后颈,贪婪地呼吸着她的体香,胸口咚咚地巨响。不多一会,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时间不早了,你把衣服穿好,否则我们恐怕会没完没了折腾到天亮。”
绣姑“嗯”了一声,说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要是喜欢,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说罢便穿上了一身男人的衣服。天色已经发白了,张问凑近就能看清她的容貌,虽然穿着男人衣服,但是依然掩饰不住她的美丽。张问抓起地上的土,往她的脸脖上抹,她的皮肤滑不留手,张问越抹越轻,生怕一下子弄破了一样。
张问费了一会功夫,把她弄成了一只脏黑的花猫,然后把她的青丝也弄散了,重新扎了个发髻,包了一块丑陋的头巾。
没得办法,有些女人的美丽是遮也遮不住,张问忙乎半天,照样觉得她挺好看,不过已没有那么惹眼了,只得这样。
两人走出树林,继续赶路,绣姑忍不住说道:“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张问马上猜到了她的心思,笑道:“没事,这样不显眼。”
绣姑嘀咕着小声说:“是你给我弄的,别讨厌我就是了……”
张问心道:女为悦己者容,古人诚不我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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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一 情意
张问带着绣姑奔走了一晚上,天亮之后,离邱家庄已经很远了。张问这才松了一口气,村子里的人就算发现了尸体,恐怕也没有能力在大范围搜查。他专挑小路和偏僻的地方走,大方向向北,只要走下去,总会达到浙江地界。
到了中午,二人吃了一点干粮,继续赶路,刚走没多久,他们就发现前面有一条驿道。驿道从旁边的一座小山延伸出来,向东延伸,挡在北去的路上,张问便拉着绣姑准备穿过驿道,继续从小路行走。
这时,山后响起一阵马蹄声,张问转头看去,一支马队正沿着驿道从西边的一座小山后面奔过来。那些骑兵头上扎着白布,张问怀疑他们极可能是白莲教的起义军,因为这个地方显然还在福建境内,是叛军控制的范围,所以在这里活动的军队肯定是叛军。明朝地方军从来都是首先想着自保,没有朝廷大规模统协调动,不可能贸然跑到敌区冒险。
绣姑抓紧了张问的手,她有点害怕。张问低声道:“不用担心,我们装作是赶路的老百姓,军队没事不会招惹百姓。我们向后面走,不要跑!”
张问和绣姑一边向驿道反方向走,一边注意这那支马队。张问和绣姑穿的都是短布衣,一副老百姓的打扮,而且脸上都脏黑脏黑的。那支马队果然没有鸟他们,从驿道上径直前奔,留下一团黄尘。
就在这时,山后又出现了一大群军队,看来前面那支马队只是前锋。张问便拉着绣姑继续走。
后面的军队有步骑车仗,沿着驿道默默通过,也没有管路旁的百姓,张问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军队突然停了下来,张问心里一紧,但是他仍然沉得住气,依然保持着行走,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现在他们离驿道不过几十步,跑的话直接吃铅弹,他已经看到了步军中有许多鸟铳手。
军中走出来几个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有人喊道:“前面的,站住别动!”
绣姑脸色纸白,手心里已经出汗了,她低声道:“我们怎么办?”
张问沉声道:“别跑!别叫我的名字!”
张问看向走来的几个人,突然发现前面那人很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人太有特色,生得细皮嫩?肉、眉清目秀,而且走路的动作也很娘,张问顿时想起来,这人是青峰!
青峰就是“公子”叶枫座下的心腹,上次在杭州钱益谦的府上,出面刺杀张问的人,就是这个人!和张问有一面之缘。这家伙是叶枫的人,居然和白莲教的军队一起,还真让张问猜中了,叶枫和白莲教真的有一腿。
张问心里咯噔一声,很显然自己被这家伙认出来了!张问把右手从绣姑手中缩了回来,摸到了身上的尖刀。
这个时候,他心里才冒出了一丝绝望。不过他的头脑很清醒,立刻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个时候有三种选择:一,投降;二,逃跑;三,拼命。
几乎是瞬间功夫,张问就作出了判断,他决定拼命。不是因为拼命就有机会,张问作出判断的依据是排除法:投降的话,绣姑的遭遇不敢想象,因为张问就干过下令军队凌?辱女俘虏致死的事情,张问无法忍受自己女人被人糟蹋的事,他宁肯死,况且就算投降张问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下场;逃跑的话,等于送死,对方那么多人,拿着火铳乒乒乓乓一顿射击就解决问题了。
趁着那几个人还没有走过来,张问沉静地对绣姑说道:“我的官位是浙直总督,是白莲教的对头,他们有个人认识我,现在跑不掉了。绣姑,你现在是我的女人,我不能让你落到他们手里,等会我死了,你就跟我一起上路,你愿意吗?”
绣姑紧紧抱住张问,哽咽道:“我是你的女人,我好高兴,我愿意和你一起死。”
“好,现在放开我,到后面去,我杀两个垫背,你等我死了才动手。”张问的手紧紧握着衣襟里的刀柄。
绣姑从头上抽出发簪,紧紧握在手心里,向后走去,她不愿意离开张问的身边,但是又怕影响张问拼杀,只得离的远远的。绣姑没有跑,她慢慢地走,而张问站着没动,也就没有激起那些军士。
青峰走到张问前面不远处站住,他身边的军士端起火铳对准了张问。青峰阴冷地笑道:“张问!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你打了败仗,我还以为你溜回去了,没想到在这里见面了,哈哈……”
张问直视青峰的眼睛,缓缓地向前走,他想靠近一点,这样就算中了铅弹也有机会拼死一战,战死显然是比较好的一种死法。军士端着火铳喝道:“站住!”
青峰用手指碰了碰旁边的火铳,说道:“放下来,他在我面前根本没有机会!张问,你衣服里有兵器?哈哈,你觉得有用么?”
连青峰一起一共五个人。张问见军士的火铳放下来,自己离他们已经不远,他深吸了一口,大吼一声,奋力跳将过去,同时抽出了怀里的尖刀。张问知道自己不是青峰的对手,他也没想着能杀掉青峰,只想干死一两个人陪葬。
他直接跳到旁边一个军士面前,那军士被突如其来的情景吓了一大跳,抬起枪,但是张问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张问伸出左手抓住枪管,向边上一拉,拉偏了方向。“砰!”一声铳声,显然没打着张问,张问手里的尖刀已经对准那军士的锁骨下方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军士惨叫了一声,张问拔出尖刀时,一股鲜血飙了出来。张问看着那股鲜血,仿佛看到了瞬间之后自己的血,因为还有三个军士,已经拿火铳对准了自己。
张问心道:或许中弹的时候还能杀一个。
就在这时,突然青峰大吼道:“住手!不要伤他性命!”
“砰!”还是有一个人开火了,由于慌张,又被青峰岔了注意力,打偏了。张问好像感觉铅弹擦着自己的脸飞出去。他毫不犹豫,已经举起尖刀向开火那军士刺过去。
突然,“镗”地一声,张问感觉到虎口发麻,尖刀虽然没有脱手,但是被青峰拔剑砍断。
这把刀现在只剩下一小断在刀柄上,显然很难杀人了。张问转身就跑,他等着被人一枪射死。
不多一会,听见砰地一声,张问左腿上一痛,左腿一软,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他没被打死,也跑不掉了。
张问惦记着绣姑,他抬起头,看着绣姑正拿着发簪抵在自己的喉咙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张问。张问心里一痛,一个声音在心里说:绝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一次!他拿起手里的断刀,心里十分痛苦,他不想这么死,但是……
就在这时,青峰吼道:“张问,等等!我们谈谈,我不过来!”
青峰吼了一声,又骂道:“他吗的,不知道公子为什么要保你的性命!老子真想一剑捅死你!”
张问坐了起来,见青峰站得远远的,他便说道:“你想怎么样?”
青峰道:“公子要见你。你左右是跑不掉了,脑子有毛病!那么着急去死干什么?”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绣姑。青峰见状,也看向绣姑,这才看出来绣姑是个女子。青峰顿时明白过来,捧腹笑道:“真没想到,哈哈……张问……哈哈……”青峰笑得前俯后仰,仿佛他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么好笑的事情,“她是谁?你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哈哈!”
青峰笑了许久,才停下来,摆摆手道:“好了,我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放心,公子想招揽你过来,当然会以礼相待,怎么会动你的女人?”
张问心下生出一股希望,确实他很不想这么死去,如果真的要选择……他可能只好选择投靠叛军了。当然,不是万不得已,张问绝不想投靠叛军,他一个进士,官居一方大员,光宗耀祖,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一帮匪众能给自己什么东西?
张问便冷冷道:“我要是不想投靠你们呢?”
青峰道:“公子杀了那么多人,多杀你一个有什么意思?你不愿意就让你这么呆着,直到你想通了,在咱们的地盘上你还跑得掉?”
张问想想青峰说的应该不假,毕竟自己是一方大员名声在外。可以想象,当初张问捉住了努尔哈赤,他也不会杀努尔哈赤,关着就行了。
“好,既然这样,我也不着急,不过我的女人要一直在我身边。”张问说道。
青峰道:“成,这个有什么难的,一个女人瞧你看得这么重。真不知道公子怎么瞧上你的。”
张问回头对绣姑说道:“过来吧。”绣姑飞奔到张问身边,一头扑进张问怀里,轻轻按着张问腿上的伤口,哭道:“你疼吗?”
青峰见状嘿嘿一笑,摇摇头道:“你扶你家男人到驿道上去。”
起义军的军士也没押张问,反正他跑不了。张问丢掉手里的断刀,让绣姑扶着自己上了驿道。青峰把张问安排到了一辆马车上,找来军医上车为张问疗伤。
军队继续前进,走了大半天,旁晚时安营扎寨,升起帐篷休息。他们对张问果然很厚待,还给张问安排了一个帐篷。士兵们自然对张问没好感,张问不仅亲手杀了一个起义军军士,而且指挥过大军与起义军为敌,虽然战败,但是肯定让起义军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但是有上边的人命令,他们不敢把张问怎么样。
张问和绣姑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绣姑经历了那么多事,现在胆子也大些了,有张问在她身边,她很安心。
两人吃了饭,青峰就走到帐篷门口,说道:“张问,你跟我去见公子。”
身在敌营,张问自然没必要装比,便让绣姑扶着自己,跟青峰去中军大帐见叶枫。这叶枫本来是首辅叶向高的孙子,居然背地里在老家勾结白莲教叛乱,看样子还是幕后黑手。
进了中军大帐,张问向前看去,正中并没有坐人,只见左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粗布长袍,身材高大,脸型方正英俊,隐约和叶向高有些相似,此人恐怕就是叶枫。帐篷里没有其他人,除了坐着的那个男人,还有一个穿男装束发髻的带剑女人站在旁边。
那人见张问进来,居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拱手作了一揖,说道:“区区叶枫,久仰张大人威名,今日相见,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张问身为俘虏,被他这么一揖,倒有些惊奇,但是既然对方以读书人的礼节见礼,就算是敌人,张问也不愿荒疏了,便回礼道:“败兵之将,汗颜之至。”
叶枫呵呵一笑,指着对面的椅子道:“张大人有伤在身,不宜久站,请就坐。”
绣姑便扶着张问走到椅子旁边,让张问坐下。叶枫也坐了下去,说道:“张大人好手段,在杭州坏了我的棋馆,牵连祖父丢了官位。不过,成大事者绝不计较这些旧事,张大人不必有任何介怀。”
叶枫一副大人大量的姿态,张问却没那么大度,他对这叶枫没有好感,因为沈碧瑶的事,张问对叶枫还有敌视态度。张问完全不是一个为了成大事什么都不在乎的人,私人恩怨对他来说同样重要。现在张问表现很客气,是因为他现在在别人手里,没有办法的事。
张问道:“各为其主,身不由己;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叶枫抚掌道:“好!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张大人文采武功,修身齐家,让人佩服之至……但是我也有不同的看法,忠乃谋事之本,但忠谁?是忠于昏君,忠于污吏,忠于鱼肉百姓的腐朽朝廷,还是忠于天下苍生,忠于民族社稷?”
张问默然许久,他也不觉得大明朝廷有多好,但是同样也不觉得白莲教叛乱又有多好,甚至也不了解叶枫利用白莲教起义,占了地方,他打算采取什么政略。所以张问比较谨慎地不表示任何立场。
而且张问也不是完全只顾大义的高尚人士,他也想着自己,他是进士、是官员,在明朝廷属于既得利益者,他当然愿意看到明朝延续下去,保证他的荣华富贵。如果改朝换代,会发生什么事,谁清楚?
叶枫见张问没有说话,很自信地笑道:“张大人在辽东痛击蛮夷,让我华夏族人为之振奋,你的功绩不可磨灭。但是现在却帮着昏庸的朝廷打内战、荼毒百姓,这是你的错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只要你加入我们,大伙就能同舟共济,推翻腐朽的朝廷,重建乾坤,澄清宇内,何其壮哉!”
张问心道:叫这支起义军草寇显然低估了一点,从他们的上层人员和军队的装备就可以看出,他们和一般的起义军完全不同,以白莲教的名号起义不过是借助白莲教在百姓中的声望收取人心而已……当初太祖起义也是借明教的名头,明教其实就是白莲教中的一支。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管怎样,起义军现在不过只占了一个省,而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人才济济,地广人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谁灭谁还说不一定。
张问这一仗败在起义军的手里,其实是犯了轻敌的错误,谁也没料到一股造反的草寇会有这样的军队。要是引起了明廷的重视,让明廷感到威胁巨大,福建叛军能坚持多久恐怕很难说。
而且张问也在考虑:自己屈身在他们手下,打了天下,老子有什么好处?封王封侯?太祖当初手下帮他打天下的王侯有什么好结果?
所以张问压根不想加入起义军。
他也不能假降,文官和招安的那些武将不一样,不能朝三暮四,文官最看重的是气节。你只要降了,不管真假,以后不可能再回去。
叶枫这么看重张问,希望他投降自己,也是看重了这一点。不仅张问有才能,投降之后忠心也比较靠得住……还有更大的好处,张问投降了,等于是给其他官员做了表率,以后对起义军是大大的有利。
张问想了想,不说自己根本不愿意投降,就算真愿意投降,也得做做样子,否则人家一说就变节,会给人靠不住的印象。所以张问便断然拒绝道:“我说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张问吃朝廷的俸禄,命就是大明朝的,恕我不能答应你。不必多费口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和我的女人死在一起。”
张问知道叶枫不会这样就杀自己,所以要求和绣姑死在一起并不能兑现……当然如果真的要死,张问倒是没有说谎,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女人活着独自留在敌营里。
绣姑自然不懂这些权谋的东西,她听罢张问说的话,已经感动得几乎窒息。这个男人,官居一方总督,就算被敌军俘虏,连敌军都要以礼相待,是怎样高的地位,怎样厉害的人物……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今天白天,为了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却愿意放弃活下去的机会,以死相报。
在绣姑心里,张问的情意已经无法想象。她觉得自己在张问心里有这么重要的位置,让她激动得、感动得无以形容。绣姑都不敢相信,在短短的时间之内,自己竟然遇到了这样的人。为了张问,绣姑愿意做任何事,受任何苦,她都不会有一丝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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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二 营地
叶枫和张问没说几句话,不过他说的话很有诚意,也有一定的道理,毕竟张问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叶枫说纵观上下五千年,当一个朝代积弊太深无法挽救的时候,改朝换代并非坏事,而是顺应天命。帝王王侯,都是善于抓住这样的机会成就大事,现在大明已无可救药,正是成大事的绝好时机。
当然,张问没有答应投降。叶枫说的事的确很有道理,张问也认为大明走到现在这一步想要挽救是难于登天,但是,福建这么一支起义军就能推翻朝廷、君临天下?
张问虽然没有马上投降,但是叶枫看得出他对自己的一些观点有赞同态度,道相同就可以为谋。叶枫呵呵一笑,很自信地说道:“我也不要你马上就回答,但是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明白何去何从才是明智之举。”
叶枫说完,张问拱手道:“在下告辞。”
绣姑扶着张问走出中军大帐,回他们住的帐篷。她依赖在张问身边,寸步不离,她身上轻飘飘的,已经幸福得头脑发晕,只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爱情更好更甜蜜的事了。如果美味佳肴是口舌之快,绫罗绸缎是面子之快,游玩山水是心情之快,那么爱情在绣姑的眼里,比任何东西都要愉快,那是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幸福和愉快,深入骨髓,美妙如仙。
绣姑侍候张问洗漱、宽衣,张问正想着其他事,他也习惯被人侍候,就很顺从地让绣姑侍候摆弄。绣姑拿着毛巾给张问擦脸,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摸着张问的脸,她的手掌因为劳动的关系有些粗糙,但是很温暖很温柔,张问被她摸着感觉很放松,很舒服。
当绣姑的手指抚摸过张问嘴上的胡须时,被它们蜇得痒痒的,绣姑轻咬着下唇,轻轻笑起来。张问那张英俊的脸让绣姑爱不释手,在绣姑眼里,他那么沉静。绣姑心道:有时候他很凶,但是从来不会对自己凶,他对自己从来都那么温柔,却很克制,他的爱怜和温柔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凭一时心情。
绣姑知道,有的男人,喜欢女人的时候、或许身体冲动的时候,对女人是甜得发腻,什么好听的话都说得出来,好得不能再好;但是一旦他那股子好心情不在的时候,或许需要自己付出很难接受的代价的时候,对待女人就像一件垃圾。绣姑心里说:张问不是那样的人,他很沉静,很克制,他的温柔偶尔会很不经意地让自己感觉到,却那么真,那么猛烈,那么欲罢不能。
绣姑蹲在张问面前,把头放在张问的膝盖上。张问也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的手放在绣姑的肩膀上,感觉到了她的柔软。这时候张问已经比较放松了,因为他明白叶枫不会轻易杀自己。
且不说张问对叶枫有很大的用处,就说张问身为朝廷重要的官员,叶枫也舍不得杀。就像张问抓住敌酋那样,张问很有兴趣地想要了解那些牛人,他们的思想、处事方法、习惯等等,牛人总是有不寻常的地方,那些东西都是志同道合的人很有兴趣的东西,所以不会随便就把人杀掉的。
安全得到了初步保障,张问已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过他的心情不是那么欢畅,他明白,自己想要从这个地方回去,恐怕很有难度。他不愿意一辈子默默无闻,但是出路在何处,难道只有跟着叛军?反叛朝廷,张问不觉得前途有多么乐观,对于一个文官来说,那是一条不归路,叛军很可能在一两年之内就被消灭,那时候张问纵是有通天本事,也是条绝路。
“张……”绣姑突然说了一句话,把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但是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张问,这时候知道了张问的地位,直接叫名字吧,好像不太礼貌;叫张大人或者张老爷吧,绣姑打死也不愿意,太见外了,所以她不知道怎么称呼。她羞涩而甜蜜地忍不住问道:“今天我们在驿道上,你为什么愿意为我……愿意不顾性命?”
张问明白她的意思,当时只要投降,性命是可以保住的。张问实话实说道:“我之前不知道被俘虏之后他们会怎么对你。”
绣姑伸手抱住张问的腰,把脸藏在他的怀里,她的胸口扑腾扑腾乱跳,几乎窒息。良久之后,她才醒过神来,见天色不早了,红着脸说道:“我们早些休息吧。”绣姑紧张而期待,因为帐篷里只铺了一张床,此时此景虽然不适合做那种事,但是绣姑想着晚上能靠在张问身边躺着,也让她心跳不已,或许……他还会抱着自己。
她侍候张问脱下了外衣,让张问躺下。张问说道:“在军营里不方便,你就穿着衣服睡,只是你胸前的带子……”
绣姑嗯了一声,羞红了脸说道:“你帮我解开吧。”
张问见到她这副羞臊的模样,好像在揶揄一种情?欲的东西,让他心里平白地产生了联想。张问把手伸进她的背心,他摸到了光滑的后背,细腻柔软的肌肤,流畅的线条,他沉住气,才摸到了那根带子的系扣,将它解开了。这时张问忍不住立刻看向绣姑的胸口,只见那两团东西隔着衣服弹了起来,立刻将衣服撑起。
睡觉之前,绣姑把脸洗干净了,这时候她红红的美丽脸蛋分外诱人。但是张问忍耐了下来,一会万一弄出声音,让外面的军士听见了,不定会发生什么事。这里毕竟是敌营,张问不敢有丝毫大意,先前吃晚饭的时候有一把割烤肉的餐刀,张问悄悄留了起来,这时候他从角落里拿出那把刀,塞到枕头底下。
如果不是在绣姑家里杀了人,张问不会带着绣姑一起走,自己人单力薄,带着她走很危险,对自己也是拖累。但是事已至此,张问只好随时护着。
绣姑吹灭了灯,就爬上?床,拉了毯子盖上。她刚刚想着张问会不会抱着她,张问就从后面伸手抱住了她,坚实的胸膛靠在她的背上,让绣姑心跳加剧。
她的身体很柔软,女性特有的柔软感觉,张问抱着她,闻着她的体香,感觉着她身子的流畅曲线,身上冒起一团火。张问欲罢不能,虽然她身体刺激着他、让他很难耐,但是又舍不得放手,他的玩意已经腾地立了起来。
张问那根玩意如铁棍一般硬着,他又舍不得放开绣姑,所以没有任何办法让它软?下去。恐怕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张问心道,不过今晚不睡更好,可以时刻保持警惕。
那根长长的东西抵在绣姑的翘臀上,因为张问越抱越紧,它已经被挤压着钻进了绣姑的臀?沟,虽然隔着裤子,但是绣姑却实实在在感受着它的跳动,绣姑呼吸口难,双手死死抓紧枕头,身上像发高烧一样滚烫。她头脑发昏,咬着嘴唇忍不住闷闷地呻?吟了一声。
张问忙抓起自己的衣服,拿了过去,说道:“咬住,千万不要出声。”
张问已经忍受不住,实际上他已经被绣姑诱惑了十来天,每天都在幻想她的身体。他伸手去解绣姑的腰带,张问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颤?抖,张问脱过多少美貌女人的衣服,从来就没有这么紧张过,这时候他的手居然在抖,让他自己都无法明白是为什么。
绣姑感觉到自己的腰带被解开,她自然明白张问要做什么,她没有丝毫抗拒,只是身体已经绷得很紧。她的身体发?颤,胸口的红豆立刻涨得生硬,两个东西涨得难受,就像哺|乳|期奶?水充足的女人一样涨得仿佛要爆炸。她咬紧嘴里的衣服,拼命忍耐着,身体又热又有种说不出的感受,就像骨髓在发?痒一样,那种痒无迹可寻,没有地方可以挠。
张问慢慢褪下了绣姑的裤子,他的手掌滑过绣姑那充满弹性的光滑的挺翘臀部,滑过后腰、髋部、臀部组成的完美弧线,他沉重地喘息着,胸口咚咚咚大如雷鸣。张问已经无法等待,无法等待就算是一弹指的时间,他抓住自己玩意,让它顺着绣姑的臀?沟滑过去。绣姑早已动情,下边的唇瓣已充?血扩张,润滑无比,她被张问这么磨来磨去滑来滑去的,恨不得伸手帮他,但是她却没这么做,她不想让张问觉得自己那么荡。
绣姑虽然咬着衣服,但是忍不住要从鼻子里哼出来,她拉过毯子蒙在自己的头上,不让声音传出来,但是呼吸更加困难。张问总算进入了绣姑的身体,他感觉被柔软和温?湿紧紧地包围着,说不出的幸福。
张问伸手抱住绣姑,他把手伸到绣姑的胸前,抓住她的胸口上那两团握不完的半球,它们涨得弹性十足。
他不敢太快,缓慢地运动,两人忘我地这样抱着蠕动了接近半个时辰,绣姑放开嘴里的衣服,大口喘着气,她不敢出声,喉咙里咕咕直响,双手的手指绷紧,捏紧拳头又伸开。她的双腿向下使劲撑着,筋好像要拉断了一般,她大睁着一双美目,却目光无神。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嗡地一声,身上就像被掏空了一般。
张问仍然没有停下,绣姑一直处于那种亢奋状态,全身的神经都仿佛涨爆了似的,她觉得自己身上的某种液体不断脱离身体,让她虚脱精疲力竭,偏偏张问不停下来,她也停不下来,到后面她已经觉得痛苦万分,精力就像人临死前一样抽?离她的身体。这样持续了大约一刻时间,绣姑昏了过去,张问这时咬紧牙关身上哆嗦,双手紧紧抓着她的两团,完全顾不上顾及可能让她疼痛,张问使劲抓着,他也顾不上腿上的伤口被拉扯的剧痛,好像已经麻木了一般,除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他只感觉到酥麻。此时绣姑已经昏了过去,感觉不到了胸口的疼痛。
张问精疲力竭,浑身无力地躺着休息。没多一会,绣姑那诱人的身体曲线、光滑紧致充满弹性的肌肤又让张问无法自持。绣姑不一会也醒了过来,她也疯狂地渴望着张问。二人折腾了一个晚上,片刻也没有睡。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两人都有黑眼圈,一脸疲惫,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绣姑甚至软得爬不起来,她的腿微颤颤的,站也站不稳的样子。但是她疲惫的脸上却一脸的幸福,紧紧抱着张问,贪婪地不愿意放开他。
张问帮她系好胸口的带子,又把她的脸装扮了一番。张问可不愿意在这里让别人看到她的美丽。
军营里吃了早饭,便拔营继续前进。张问和绣姑有马车坐,他们在马车上依偎在一起,很快就睡了过去。
军队从建宁府向南偏西的方向行进,通过延平府,又走了几天,到达了汀州,福建西南角的一个州府。很快张问知道,汀州是起义军的大本营。毕竟是造反叛乱,把中心设在比较偏远的地方显然是比较明智的选择。
陌生的环境让绣姑有些恐慌,她抱着张问说道:“要是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好了,我不要锦衣玉食,我只要你就好……”
张问抱着她的肩膀宽慰道:“不用担心,会没事的。”其实张问也很迷茫,在别人的地盘上,他不可能舒服得了。
进了汀州城,叶枫又和张问见了一次面,他仍然保持一副拉拢的态度,对张问很是优待,甚至亲自为张问安排住处,叶枫指着远处一片烟雾缭绕中的檐牙高阁道:“这里是万年楼,只有重要的教徒才准入内,张大人就放心住在里面,没有任何人能对你不利。”
叶枫知道军中的将士对张问有敌意,他这个安排倒是很会为别人作想。
旁边的青峰笑着加了一句:“当然也奉劝你一句,你在这里别想着能逃走。”
张问听到万年楼这个名称,顿时心里一愣,心道万年楼不是明教的建筑名称?万年楼这个词是普通的明朝人不知道的,因为大明朝早在朱元璋时期,朝廷就命令取缔了明教(虽然朱元璋自己本来也是明教和白莲教中的人),明教成为非法组织,一切有关它的书籍都是禁书,所以一般人没听说过万年楼实属正常。而张问恰恰博览群书,不知道在哪里看到过这个信息,反正他知道万年楼是明教的组织。
明教和白莲教虽然有许多相交的地方,但是明教不等同于白莲教,所以张问有些疑惑地说道:“万年楼不是明教的?可是怎么你们自称白莲教?”
叶枫笑道:“明教虽然不等同白莲教,但是对我们来说,什么教不是一样?明教和朱家源远流长,用明教的名头起义,极容易吸引朝廷的注意。咱们现在占了地方,毕竟实力还不大,谨慎小心为上策。”
张问听罢叹道:“叶公子实乃大明心腹之患!”
叶枫认为这是一句恭维,很开心地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我还有一点事,就不送张大人下榻了。青峰,你带张大人去万年楼,就说是我叶枫的重要客人,让韩教主亲自安排,好生款待。”
张问听罢韩教主,忍不住问道:“韩教主莫非是当初明教‘小明王’韩林儿的后人?”
叶枫笑着点点头:“朱元璋利用小明王的旗号夺得天下,忘恩负义,先杀小明王,后借李善长的建议,下诏严禁白莲社、明尊教,并把明教是‘左道邪术’写进《明律》十一《礼律》,用律法形式固定下来,可谓是要赶尽杀绝。明教后人深恨之,与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
张问心道:恐怕你也是这么打算的,想学太祖皇帝的干法?可怜的明教、还有那些参与起义的农民,除了被利用,除了流血,好处都是别人的。杀了现在的地主,夺了天下又如何,新的地主权贵马上会形成,农民流完血该种地的种地去、该干嘛干嘛去。
叶枫说完,和张问告别,可以想象,军政实权全部在叶枫手里,没明教什么事儿,叶枫的事情当然有点多。
青峰一边带着张问向万年走去,一边和张问说话,“当初在杭州,我要杀你,你的人还让我受了伤,这些旧恨我青峰心里也不痛快。不过只要张大人成了咱们的人,我青峰也不是个睚眦必报之辈,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张问道:“气节大事,我不敢轻率答应。但是你们对我以礼相待这一点,我张问定然记在心里。”
青峰笑了笑,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张问,“张大人这样俊朗的人,还真是少见。”
张问心下一寒,见青峰的目光有点不对劲,心道:莫非这厮喜欢男人?张问有些恶心,他这是自然反应,虽然时下许多士大夫有喜欢娈童的爱好,但张问不好这口,所以有些反感。
青峰的声音并不尖,是男中音,但是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太柔了、软绵绵的,缺乏阳刚之气。
青峰道:“也可以说咱们有缘分,当初张大人身边那个死婆娘在我脸上划了一刀,幸好我养得好,没留下丑陋的疤痕,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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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三 圣姑
张问很厌恶青峰这个人,他心里暗骂这厮死人妖,但是并没有表现在脸上。因为张问明白自己的处境,在这个地方,能够得到叶枫身边的人的照顾,会少很多麻烦,张问没必要自己和自己过意不去。开玩笑,他从十八岁中进士,在官场摸爬滚打了七八年,照张问的领悟能力和学习能力,早就把官员不露声色的招数学到家了。
所以青峰压根没有感觉到张问的厌恶,张问神色平和,青峰感觉两人就像熟人那样,既非朋友亦非敌人,这种感觉让人很轻松。
青峰带着张问和绣姑上了一辆马车,从一个牌坊里穿过,牌坊倒是大明很有特色的东西,极具象征性。牌坊里面,有许多人跪在一道石梯前面。那石梯用白砖铺成,又长又宽,极具气势。张问见状心道:和太和殿门口的石梯差不多高了,这明教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是。
石梯下面的空地里跪着大约几千人,有的在叩头跪拜,有的拿着香念念有词,一个个虔诚不已,那些人有的穿着华丽,有的衣衫褴褛,三教九流不等。前边还有一个大香炉,两个小香炉,里面燃着大把的香火,烟雾缭绕,在张问看来是乌烟瘴气,因为他不信神……其实他不仅不信神,圣贤书的孔孟之道也不信。
青峰看着车窗外面说道:“今天万年楼敬奉‘无生老母’,人比往常多一些。咱们从旁门进去。”
就在这时,一支白晃晃的马队从牌坊下面奔来,进来之后,马上的人都从马背上翻下来。只见骑士全部身作雪白道袍,头戴白纱斗笠,腰佩长剑。张问很快看出来,都是些女人。
青峰见张问在看那些人,就解释道:“圣姑回来了。”
张问不禁问道:“圣姑是干什么的?”
青峰笑道:“侍奉无生老母……其他的说了你也不懂,简单说,就是韩教主的女儿。”
青峰笑嘻嘻地说话,毫无虔诚的表情,看来这厮和张问一样根本不信什么神。张问注意到,那些白衣人进来之后,空地上的人都向两边让开,一个个面上充满了虔诚和敬畏。
这时一个白衣女子喊道:“圣姑驾到!”众人急忙让开了一条通向石梯的宽敞道路,跪在地上念念有词。另外一个白衣人拿着一条长长的丝带铺在石梯上,直达上面的庙宇。
过得一会,众人白衣人护着一顶轿子走了进来,走到石梯下面才停下。其中一个白衣人朗声道:“无生老母救苦救难,圣姑侍奉老母,怜悯众生,诏本教教众。诏曰:奉行善教旨,富者出钱出粮以修功德,本教筑义仓赈济孤老伤困。凡白莲教徒,无论男女贫富,皆为兄弟姐妹,视若一家,平等互助……”
张问明白,他们自称白莲教,是出于需要,实际上核心机构是明教的干法。
白衣人念完,轿帘打开,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轿子里面走了出来,顿时群情激动,高呼圣姑,视若菩萨。
那圣姑一袭白衣,一尘不染,远远看去恍若仙女。她身材高挑,身作白色丝裙,看起来非常端庄,因为背对着张问,张问也看不见她的脸。这时有两个白衣人打着扇遮住了圣姑,张问便看不见了。圣姑从地上铺的丝带上向上一步步走上去,很快消失在了庙宇之中。
空地上的教众依然不断磕头歌功颂德。张问等人下了马车,他拄着一根拐杖,让绣姑扶着,一行人从庙宇的旁门慢腾腾地进入了万年楼。里面站着几个身穿道袍的人,应该认识青峰,见青峰进来,也不阻拦,并躬身行礼。
一个中年道人迎面走了过来,合手拜道:“无量寿福,贫道拜见青峰坛主。”
青峰道:“教主回来了么?”
中年道人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问和绣姑,张了张嘴,最后只简单说道:“还没有回来。坛主有何事要见教主,刚刚圣姑回来了,如果是要紧的事,且容贫道通报进去,让圣姑定夺。”
青峰摇摇头道:“圣姑的排场可是讲究,等她得小半天,我看这事儿就你来办。这两位是公子的重要客人,原本是要让教主亲自照应的,教主没回来就算了。你给他们安排个住处,怎么安排明白吗?”
道人听说是公子的贵客,神色一凛,躬身道:“请贵客到忏堂休息片刻,贫道即刻让人通报圣姑,请圣姑定夺。”
青峰道:“那行,就这么办。我就不去了……圣姑那院子,你们进不去,传个话都要波折几次,我就不等了,你们招待好张大人。”青峰回头对张问说道,“咱们是熟人,提醒张大人一句,没事别乱走,就在这前堂活动最安全,没事你可以拜拜无生老母都可以。特别是北边那个院子,别靠近,圣姑住里面,男的不能进去,乱逛小心被她的手下一剑砍了。”
张问无奈地说道:“多谢提醒。”
道人伸手道:“请。”
张问和绣姑便跟着那道人来到一个大厅,里面照样供奉着神像,有供案香烛。堂前有待客的茶几椅子。
果然如青峰所说,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张问只好和绣姑说闲话消磨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一个白衣人进来,叫张问去另外的地方见圣姑。这倒让张问有些意外,原本他以为只是安排间屋子住下而已,没想到圣姑这么重视,亲自接待自己。
三人出了忏堂,沿着廊道向东走。白衣人将张问带进了另一间屋子,张问本以为这个所谓的圣姑会垂帘听政一般躲在后面,不料进屋之后见到圣姑正坐在椅子上,没有戴帷帽,什么掩饰都没有。
这时候张问看清了圣姑的相貌,她大约二十出头,光滑的额头,柳叶眉单眼皮,鼻梁挺拔,下巴尖尖。她的脖子挺得很直,神情冰冷。给张问的第一印象,倒是个冰美人。这种女人虽然没有柔情似水,却很容易挑起男人的征服欲。但是张问没有任何征服欲被挑起来,张问最想征服的不是女人,而是权力……不过如果有美女直接投怀送抱的话,张问倒是非常高兴。
显然这个圣姑不是随便能和人上?床的角色,男人想搞上她的话,恐怕得花费大量精力,还不定能成功,而且也很危险,因为她的身份是圣姑,被人要求保持圣洁。
张问顿时失去了兴趣,他好女色,但是他不会为了女色浪费太多时间。
“张大人请坐下说话。”圣姑看了一眼张问一瘸一拐的腿,伸手指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张问注意到她留着长指甲,长指甲可不是任何一个女人都能留好看的,指甲是否能漂亮,也看她的身体状况。张问又忍不住看向她的领子,因为依照张问的经验,喜欢留长指甲的女人|乳|?房可能会很有特点。
果然不出张问所料,圣姑的锁骨以下就涨鼓鼓的,从锁骨的位置到她的|乳|?尖位置,从低到高平缓延伸起来,这样的|乳|?房,显然半径比较大,因为占的地方宽。
圣姑见张问盯着自己的胸看,有些恼怒地咳嗽了一声,“张大人!”
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失态了,忙拱手道:“在下承蒙贵教款待,圣姑这么快就知道在下是张问,佩服佩服。”
圣姑冷冷道:“我不仅知道你是张问,连你哪年出身、哪年中进士、仕途履历、怎么到这里来的,我都一清二楚。除了没亲眼见过你,你的资料我都有。你真的是张问?”
张问愕然道:“现在我被敌军抓住,成了俘虏,谁还冒充我,有什么好处?”
对于她这种问话,张问觉得很奇怪,我是不是真的张问对她很重要?
圣姑面无表情地说道:“很快我就能得到确认。”
张问无辜地笑了一下,觉得这女人很无聊,一个俘虏而已,那么认真干嘛,军政大权又不在她手里。
圣姑脸上有一点怒气,大概是张问先盯着她的胸部看轻薄她,现在又做出那种笑容,让她有种被嘲弄的感觉,她又说道:“我听说你虽然是文官,却很会打仗?”
张问立刻清楚了她的用意,无非是拿他的败仗来嘲笑罢了,张问干脆顺着她的意思说道:“败军之将,不敢当会打仗的名头。”
圣姑倒是有些意外,她心里突然被这家伙搞得乱糟糟的。她原本很鄙视张问的轻浮,片刻之后又感觉这人有点自大、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圣姑显然很少受人轻视,心里就有些怒气,这时张问又自己说自己是败军之将,好像很谦虚的样子。短时间之内几个转变让圣姑平静的心态受到了影响,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沉静而客观地说道:“据我所知,叶公子认为张大人的失败在于不明敌情,轻敌冒进。”
张问道:“哦?看来圣姑还懂行军布阵?”
“不懂,我这里有人懂,而且和张大人曾经交过手,等一会就回来了。”
不多一会,门口出现一个身披盔甲的女人,女人拱手道:“末将参见圣姑。”张问转头看去,只见那女人长得身材高大,脸上的皮肤黝黑,身上穿着一身铁盔,头盔正被抱在手里。
圣姑道:“正好,你也进来坐坐。”
那女将依言走进屋子,十分频繁地打量着张问。张问心道:莫非这女人看见老子长得英俊动了春心?可惜就是皮肤黑了点……张问比较喜欢浅色的女人。
女将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是张问?”
张问道:“正是在下。”
圣姑看向张问道:“她就是穆小青,几个月前率军围攻温州,被官军击败,就是张大人指挥的军队吧?”
“哦,温州之战就是穆将军的人马?幸会幸会。”
穆小青拱手道:“败军之将,汗颜之至。”
张问心道:上次那支叛军也太差劲了,要装备没装备,要士气没士气,还携裹了大批难民扰乱军心!张问想到这里就很愤怒,他忍不住说道:“贵军上回攻打温州……恕我直言,和一帮乌合之众差不多,让我误以为义军都是这样的人马!我率主力进入福建,却遇到了另一支完全不同的军队,不仅有枪,还有炮。你们的军队实力相差怎么这么大?”
穆小青愤愤地低声道:“我手里的人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建宁府那支人马是叶公子的……”
“穆小青!”圣姑突然厉声呵斥了一声。
张问见状,很快猜测了其中状况:显然教主这边的人对叶枫不满,但是实力不济只得忍气吞声,不然圣姑呵斥穆小青干甚?
穆小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道:“是,圣姑。”
圣姑见张问若有所思的样子,冷冷道:“张大人,你暂时就住在这里,你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能随便出入。我告诉你,很快我就能确认你的身份,如果你不是张问,下场会很惨。”
张问愣了愣,心道:我不是张问是谁,为什么我会可能不是张问?在她的口气里,好像自己很有可能不是真的张问一般。
张问直接说出自己的疑惑:“圣姑这句话我没听懂。”
圣姑面有杀气道:“很快就会懂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希望我们还有机会第二次见面。”
张问心道:那个狗日的叶枫不是说老子住在这里很安全吗?怎么感觉这什么圣姑可能杀掉自己?
圣姑不容分说,站起身就出门了,穆小青也跟着出去。过了一会,那中年道人走了过来,说道:“贫道已经为张大人安排了下榻之所,请张大人跟我来。”
张问住的地方就在前堂旁边,院子里有尊石像,大概是某个菩萨,张问不清楚是哪个菩萨。院子还算安静,只要把门关上,基本听不见那些教徒诵经拜神的声音。张问很厌烦那种声音,觉得是装神弄鬼乌烟瘴气。
张问腿上的伤还没好,他完全就不出院子一步,成天都呆在院子里,很是苦闷。幸亏有绣姑陪在身边,她的温情让张问充满了希望,近朱者赤嘛,当你和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在一起,世界仿佛也阳光许多了。绣姑做得一手好菜,虽然都是些平常的菜,也不算非常美味,但是张问吃着觉得很舒服,每顿都要吃好几碗饭。她做的菜就像她的人一样,干净、温和,不辣也不淡。
绣姑全心全意地照料张问,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侍候得舒舒服服。这种照顾完全不是丫鬟奴婢可以比拟的,张问从来都有下人照顾,但是那些人照顾张问,是当成工作,完成了就了事。而绣姑却时刻关心张问,生怕他饿着、凉着或者无聊。张问无所事事的时候,她就陪着张问说话,充满了爱意的语言让张问觉得身在敌营的担忧、苦闷、迷茫仿佛都减少了。
张问渐渐习惯了绣姑在身边,或者说依赖她在自己的身边,他要用的东西自己找不到,但是绣姑能准确地帮他拿过来。
而且绣姑知道家里还有其他女人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介意,她说官老爷都会有许多女人,只是怕那些女人看不起自己,相处不好。张问听到这点大为受用,有时候他甚至想,或许绣姑这样贤妻良母更适合当自己的正房夫人,哪像张盈,不仅醋意十足,还抛头露面到处乱跑折腾。不过张问不会休张盈,原因很简单,因为不管怎样她是自己的女人,张问有个原则就是不会抛弃自己的女人。
张问对绣姑唯一的遗憾就是她见识少、还不识字,很难和自己有多少共同语言。这点张问早有考虑,哪里能十全十美呢?
现在张问被软禁在这里,急也没用,左右无事,就试着开始教绣姑写字识字。他站在后面抱着绣姑,握着她的右手,教她握笔的姿势。她的身体曲线和体香刺激着张问,张问一边教,一边下面就竖了起来,抵在她的背上。绣姑羞红了一张脸,却认真地学习。
“一横就是数字一。”张问觉得自己一碰她就硬,有些尴尬,就随意说了一句。
绣姑写了一横。张问又握着她的手教她写:“两横就是二,三横就是三……当然这万年楼的万字,不可能是一万横……”
绣姑噗哧笑了出来,然后娇嗔道:“数字绣姑都认识,瞧相公说的,难道在相公心里,绣姑这么笨吗?”在张问的指导下,她早已改口叫相公了。
张问右手握着她的手,眼睛却向下俯视着她又深又白的|乳|?沟,终于忍不住把左手伸到了她的胸前。
夏天的衣服不厚,张问摸到了一粒红豆,已经涨得硬起来。绣姑呼吸渐渐急促,红着脸道:“相公这样,还让绣姑怎么学啊!”
张问抱起绣姑道:“还是先办别的事,再学那东西。”
绣姑半推半就地说道:“大白天的,万一有人来怎么办……把房门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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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四 合作
张问住的小院平常没人来,早上有人送菜,偶尔有人送米送油等物,其他时候就只有张问和绣姑。张问和绣姑折腾了半个时辰,此时已过酉时,不会有人过来。所以他们把院门一闩,就在里面昏天黑地。院子墙高,隔音效果也不错,绣姑倒也没憋屈着,她那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整间屋子里回荡,直要了张问的老命,他已经第二轮上阵了。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门外有个冷冷的声音道:“你们还要折腾到几时?”
张问和绣姑吓了一跳,张问忙拉了毯子给绣姑遮上,喝道:“谁?”
门外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她没有回答张问的问题,而且有些怒气道:“天还没黑,张大人倒是乐不思蜀。”
张问听出来了,这声音是圣姑的声音!她跑到我院子里干什么?张问顾不得多想,忙和绣姑飞快地穿上衣服,一边气愤地说道:“我和我的女人干什么事,还要别人管?你进院子怎么不叫门?”
圣姑道:“我的人叫了半天没人应答,还以为张大人有什么不测,只好强行进了院子,却听见……”
“你们进来多久了?”
圣姑脱口说道:“已三炷香时间,本不愿意打搅你们的雅兴,但是我有要事相商,也等不下去了,打搅之处请多包涵。”
三炷香时间?绣姑听到这里耳根子都绯红,因为刚不久她和张问才完事一次,那段时间绣姑叫了些什么话她自己也记不得了,反正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羞人。
而张问有些愤怒,他穿好衣服就打开房门,一看外面站着三个女人,没有男的,他心里才好受一些。门外站着三个人:圣姑、穆小青,还有一个黑衣束身女人,带着长剑,张问不认识。
圣姑今日没有穿那身宽大的白袍,而是穿着平常的交领襦裙,仍然是白色的。其他两个女人都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正视张问,唯独圣姑虽然脸颊有红晕,但是神色却很镇定,而且还很冷。
圣姑回头看向穆小青,那个黝黑的强壮女人低着头完全没有发现圣姑的目光,圣姑带着薄怒喝道:“穆小青!”
穆小青仿佛从迷糊中被拉了回来,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圣姑,慌张地说道:“哦……圣姑请放心,周围都是我们的人,这里绝对没有人能进来!”
圣姑听罢,不等张问邀请,便自顾自地带着人走进房间。圣姑进来之后,下意识第一时间就看向绣姑。绣姑涨红了一张脸,满头青丝凌乱,衣冠不整正在铜镜前面梳妆,床上也是乱糟糟的,还有股腥味。
圣姑脸上一红,对张问说道:“我们有很重要的事要谈,让她先回避一下。”这时她又看到张问的腰间撑得老高,圣姑的银牙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唇,脸上露出一丝怒气。
张问见状,看了一眼圣姑那滚圆的胸部,身上的火气更消不下去,实际上这种时候,在他眼里恐怕任何女人都很性感。张问急忙把目光从圣姑的胸上移开,因为现在自己的性命在这女人手里,激怒了她恐怕没好果子吃,张问解释道:“绣姑是我最相信的人,没有什么话她不能听的,用不着回避……屋子里有点乱,因为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失礼之处请见谅。”
张问诚恳的态度让圣姑的神情松了松,想想原本也怪不得张问失礼,确实是来的不是时候,圣姑摇摇头道:“算了,现在不必讲究这些……把门闩上。”
旁边那黑衣女子闻言就把房门关紧。张问请圣姑在椅子上坐下。绣姑粗略地梳了一下头发,整理了身上,然后给几个人倒茶来了。
“我姓韩,叫韩阿妹……”圣姑突然自我介绍起来。
阿妹……张问差点没把喝进嘴里的茶喷将出来,不过片刻之后张问就想通了:我大明太祖的皇后,还叫马秀英呢!这个圣姑韩阿妹的名字,和汉昭帝的皇后有得一拼:汉昭帝的老婆名叫上官小妹。
圣姑韩阿妹指着旁边的黑衣女子道:“她是沈碧瑶的人,不知张大人可否认识?”
“沈碧瑶的人?”张问瞪大了双眼,急忙把茶杯放开,转头去看那玄衣女子,可惜他并不认识,张问急切地说道:“我不认识,你和沈碧瑶什么关系?沈碧瑶是我的女人,她的孩子就是我张问的,你们会放我走?”
韩阿妹冷冷道:“我说过很快就能确认你是不是真的张问。你不认识这位,但是她认识你。”
张问暗吸了一口气,急忙沉住气,他已发现自己刚才因为心情太急切,太冲动,说漏嘴了……万一这圣姑和沈碧瑶是仇人怎么办?张问沉声问道:“那你问她,我是不是张问。”
韩阿妹道:“已经确认了,你的确是张问。我怀疑你,不是没有原因的,因为你很可能是叶枫派过来冒充张问、试探消息的人。我们和沈碧瑶的关系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是凡事谨慎为上,我是怕他万一查出了我们和沈碧瑶的关系、还有你和沈碧瑶的关系,联系在一起对我们有了防范之心。
沈家也是明教中人,不过因为他们在内地的生意,从来没有把明教的关系泄漏出去,也很少和教中来往。现在明教坛主已经由沈碧瑶继承,所以沈碧瑶是我们的人。”
张问听到这里心里一喜,既然沈碧瑶和这圣姑有关系,那很可能会放老子一马吧!张问心中充满了希望,这时他想起来,沈碧瑶手下的那些玄衣侍卫,称呼沈碧瑶为坛主。原来那个坛主就是明教中的坛主!
张问高兴道:“既然大家的关系都挑明了,你们能不能把我送到沈碧瑶手里?”
韩阿妹冷冷道:“把你送走了,我们如何给叶枫交差?”
“这……可是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们不会见死不救吧?”
韩阿妹道:“叶枫又不会杀你,就算要杀你的时候,你马上投降不就可以保命了?我们救你做什么?”
张问一颗火热的心顿时掉进了冰窟。这时韩阿妹又说道:“你想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我给你指条明路。”
“你说。”
韩阿妹看了一眼张问腰间那根顶着袍衣的玩意,过了这么久,这厮怎么还如此……狼狈?她急忙把目光移向别处,冷冷道:“我们手里有一支军队,虽然和叶枫的实力很有差距,但也是一万多人的队伍。实力悬殊,所以我们缺个用兵如神的主将,你帮我们打赢叶枫,我们自然不用向叶枫交差,你也就随时可以回去了。”
张问愕然道:“我没有听错吧?你们所谓的那支军队就是穆小青打温州那拨人?这么一帮乌合之众,连温州的地方军都打不过,怎么打叶枫那支装备精良的人马?你的算盘还真是打得响,以为有个主将就能当神仙用了,我告诉你们吧,就是托塔李天王下凡指挥那股人马,也没有办法。我奉劝圣姑一句,何必和叶枫硬碰,不可能有胜算!”
韩阿妹眉头一皱,说道:“现在叶枫已经对我们有了防范之心,他想整合内部,剪灭异己。杀心已起,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早作打算!我何尝不知道机会很小,但是我们难道要束手待毙?现在我想让张大人出山,帮助我们击败叶枫,灭了他的野心!而张大人也可以因此脱离叶枫的掌握,我还可以把你送回浙江,两厢有利之事。现在我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
张问沉吟片刻,很显然,没有圣姑她们的帮助,自己想回去绝没有可能。现在是唯一的机会,可是……张问是用正规军的人,只会正面战争,在他眼里,拿一帮乌合之众打装备了火器的精锐,和送死没有区别;但现在机会就在面前,虽然希望不大,难道要直接放弃?留在这里,要么一辈子给叶枫当条狗,要么只有死路一条;和圣姑她们一伙,到时候就算打了败仗,或许……还能趁乱逃命?
张问从来不是一个坐看机会溜走的人,更不觉得这世上有不冒险不争取、就能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的胆子向来就很大。他权衡了一会,当下就干脆地说道:“我想可以试试。”
韩阿妹的嘴唇弯成一个弧线,露出了一丝笑意,但是笑意也是带着冷意:“很好,既然张大人答应了,我希望你全力以赴,因为只要失败,我们都要死,当然我不会让张问单独活着。”
张问怔了怔,这女人能看透人的心思?她居然猜到了老子想趁乱逃跑的想法,张问无奈道:“不管怎么样,总算有个机会,我张问不赌钱,但是赌起命来胆子却比较大。”
韩阿妹这次是真笑了,“张大人的为人,让人很有有好感。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就赶去赣州东面的军营。军队在那里,原本是打算打赣州,现在只是个幌子,找准机会就杀回来!”
张问道:“我觉得,先得整顿一下队伍,时间越多对我们越有利。我们这样走了,叶枫不是马上就察觉了?”
韩阿妹道:“他早就知道我们的不满之心,藏也藏不住。叶枫此人,野心极大、心机很深。他对明教的态度无非就是利用完之后剿杀,和当初明太祖的做法如出一辙。我们韩家已经被利用了一次,这一次绝不沦为他们的牺牲品!”
“圣姑有骨气,在下佩服之至,既然如此,那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军营,我想先看看你们那支兵马的主力怎么样。”
张问和绣姑随即就和圣姑的车驾一同出城,为了方便商量事务,张问绣姑和韩阿妹同坐一辆马车。汀州被明教定为圣地,韩阿妹出城自然没有人敢阻拦。一行人在一队白衣马队的护卫下出城向西走,因为军营就在西边赣州府的地界之内。
出城之后天就黑了,队伍连夜西行。马车外面打着火把,但是马车内颠簸不已无法点灯,光线很暗,人都看不清。韩阿妹坐在对面,张问和绣姑紧挨着坐在一起,说了一会话,随着夜晚的来临,三人渐渐沉默。
因为光线很暗,张问干脆搂着绣姑闭眼休息了一会,这时张问想起一件事,便说道:“圣姑,你没有睡着吧?”
韩阿妹冷冷道:“你有什么话?”
张问说道:“我也不捡好听的说,按照我的看法,这次我们要打赢叶枫,机会很小。我也知道战败之后,你不会放过我。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能不能把绣姑送到沈碧瑶手里,让沈碧瑶照顾她?”
“相公……”绣姑紧紧抱住张问。
韩阿妹冷冷道:“你既然这么在乎她,出来带兵打仗带着女人作甚?如果你战败,所有人活下去的机会都很小,我怎么顾得上她?”
张问道:“我不是带着她出来,而是在福建遇到她的。她救了我的命,我不愿意让她因为救了我、反而送命,我想让她去沈碧瑶那里,能好好活着。”
韩阿妹沉默了片刻,语气缓和道:“张大人,沈碧瑶和你既然是一家人,你也算我们自己人,我并不情愿逼你,只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我能为你做到的事一定做到,既然你担心绣姑,只能现在送走。我不愿意看到你为了一个女人分心,影响大局!”
绣姑紧紧抱着张问,声音哽咽道:“相公,我愿意和你死在一起!”
张问搂着她的肩膀好言道:“绣姑,你听我说,刚才圣姑也说了,你跟着我在战场上不仅危险,而且影响我。而我不打赢这场战争,就必死无疑,你是想和我活在一起,还是死在一起?”
绣姑柔声道:“绣姑想和相公长厢厮守。”
“这就对了,你让我无牵无挂全力以赴,打赢了我就能回去见你。让圣姑的人送你到杭州,有个叫沈小姐的人照顾你,沈小姐也是我的女人,她会把你当自己人,你好好和她相处,等我回来,明白了吗?”
绣姑想想张问说的有道理,她这才说道:“嗯,绣姑全听相公的,你一定要回来!如果相公去了,绣姑马上下去陪相公。”
张问急忙说道:“不行!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答应我,必须好好活着。沈小姐那里要什么有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我不愿意你陪葬,最希望看到你好好地生活。”
绣姑道:“没有相公,世上再美,对绣姑来说都毫无意思。绣姑只想永远和相公在一起……”
就在这时,韩阿妹咳嗽了两声,有些恼怒道:“你们究竟有完没完?张问,我们是去调兵打仗,不是卿卿我我游山玩水!要让我帮忙,现在就可以让人送她走,最早她越安全。”
张问无辜地说道:“很抱歉,我知道圣姑一心向佛……那个道,明教是道还是佛……”
白莲教明教这些教宗,一会信弥勒佛,一会信无生老母,还信玉皇大帝观音大士,各路神仙都被崇拜,张问也搞不清他们究竟是道还是佛。
“……总之我们肯定是污了圣姑的视听。这样吧,明日一早让绣姑去杭州,现在天黑了她也害怕。让我们换一辆马车,说说话,以免污圣姑视听。”
圣姑哼了一声,许久没有说话,后来冷冷地说道:“兵贵神速,停下来换乘又要耽误时间。本座六根清净,绝不会受你们的干扰!”
张问听罢也无奈何,只好和绣姑悄悄说话,各自对着耳朵说,分别在即,自然少不了甜言蜜语恩爱万分。两人互表衷心,张问在绣姑的耳边说话,口里呼出的热气吹得绣姑的耳朵痒丝丝的,她的胸口又被张问的不安分的手搅得发涨,忍不住气喘吁吁面红耳赤。
绣姑长得漂亮,但并非绝世佳人那种等级,只不过算中上姿色,但是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张问爱不释手,或许是因为她让张问再次明白了爱,于是张问的心里很依赖她;又或许绣姑的身段曲线虽不算妖娆,但是很有诱惑力。总之张问很感觉,忍耐不住那根玩意又竖了起来,他十分渴望和绣姑缠绕在一起,心火难耐。
可恶这韩阿妹坐在旁边,不然张问就可以和绣姑在马车上放心地缠绵。什么六根清净,就是搅和别人的好事?张问燥热难耐,转头看向那韩阿妹,光线很暗,只能看见一个人影,而且还是因为她穿的是白衣服。张问心道:她应该看不清楚我这边。
但是就算绣姑忍住别出声,韩阿妹就坐在对面,肯定能觉察出来。张问害怕把她给激怒了,毕竟左右全是她的人。张问又想:现在她们得靠老子出谋划策打仗,不会为了一件小事就动刀动枪吧?再说是她自己不愿意换车,关老子何事?
张问已经急不可耐,完全顾不得许多,便悄悄把手伸向了绣姑的腰带,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弄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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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五 冷热
马车上的光线昏暗,颠簸中,只有车轴的叽咕声和车缝哗哗的声音,大伙都没有说话。张问的手已经伸进了绣姑的裙中,摸到了她光滑平坦的小腹,向下就是微凸起的小馒头。张问小心地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绣姑的翘臀上,慢慢地拉下她的布裙。两人的呼吸声都沉重而急促,却都没有出声。张问和绣姑无法自控,就当着韩阿妹的面干那事,光线很暗,她看不清,不过她肯定知道张问他们在干什么。
一开始两人除了呼吸沉重,都比较小心,但是到了后面就难以控制火候了。甚至绣姑到了紧要关头,已经难以自控地发出了憋屈的闷哼,其实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忍耐,但是在那段时间里,绣姑几乎失去了意识,不知身在何处。人的头脑和思维是很重要的,但也不是万能的,有的时候不是想让自己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绣姑的指甲在车厢壁上抓得嘎吱直响,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样的声音绝没有痛苦的信息,相反传达着相反的意义。这个声音是个成年人都能感觉其中包含的感受。实际上他们这样折腾到了天亮。随着天边泛白,光线转明,张问和绣姑终于停止了下来。他们一脸的疲惫,绣姑甚至软得坐都快坐不稳了。她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疲惫。
绣姑缓过神来之后,不敢去看对面的韩阿妹,她羞红了一张脸,低着头一言不发。
待太阳露出头之后,天地之间明亮起来,张问注意到韩阿妹冰冷的一张脸也全是疲惫,恐怕一夜没合眼。有一对男女在旁边折腾,应该很难睡得着。这女人,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这时马队停了下来,韩阿妹分了部分人马,让绣姑换乘马车改道去杭州。张问不放心地交待了一番,韩阿妹说这条道上她们都有眼线和路子,大可不必担心。
绣姑自然十分舍不得张问,但是迫不得已要分开,眼泪婆娑。韩阿妹冷冷道:“当此关头,时间紧迫,还婆婆妈妈地作甚?张问,我对你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张问与绣姑分开之后,复上了马车,韩阿妹依然自己跑上来和张问同车,一行人继续向西行进。韩阿妹恼怒地对张问说道:“张问,我看你是一点做大事者的样子都没有,你和叶枫比起来,真是差了一大截!居然为了一个村姑神魂颠倒,她就算救了你的命,你张问还没有办法报答她?犯得着这样……”
韩阿妹滔滔不绝地发泄着心中的不满,恐怕她已经把不满憋了很久了。张问见她没完没了,便打断了她的话,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圣姑,你觉得刘邦好,还是项羽好?”
韩阿妹一语顿塞,一时答不上来。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可见,虽然刘邦是成功者,项羽是失败者,许多人更喜欢项羽一点。韩阿妹又想起了故事里的虞姬。她脸上一红,随即神色却一变,冷笑道:“张大人莫非是想自比西楚霸王?”
张问笑着摇摇头道:“没那么大的口气。我只是把他们两个人物做个比较而已。刘邦一统天下建立汉帝国,数百年之后还不是土崩瓦解?我觉得,就算是汉高祖这样的人物,其实也不过是渺小的一人耳,充其量不过给后人留下了一个名字一个故事。天下大势浩浩汤汤,圣姑口中的大事又为何事?大事虽重,但我们不过一个凡人而已,没必要为了大事就放弃所有的东西吧?”
韩阿妹所有所思地沉吟许久,最后依然绷着脸道:“读了几本书,不过就会巧舌堂黄。
张问看着窗外叹了一气道:“也许是绣姑改变了我?以前我觉得一些东西根本微不足道……现在我却觉得那些冷冰冰的大事,不过如此……不过是一群人为了各自的利益,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你争我夺不择手段。其实所谓的大事,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复杂,很简单就是利益阶层,有相同利益的就可以联手在一起,争取更多的好处。”
“张问……”韩阿妹突然叫了一声。
张问回过头,看向韩阿妹的脸,她皱着眉头,许久都没有下文。张问便问道:“明教准备拉拢哪个阶层的人?”
“什么?”韩阿妹茫然地看着张问,“明教拉拢谁?我们自然是杀贪官,赈饥民,践行天道!”
张问摇摇头道:“你们总不会一直靠那些饥民吧?圣姑应该也读过书的人,纵观古今,有几次纯粹的农民起义成事了的?都是搅得天下大乱,然后为别人做嫁衣裳。这个问题不搞明白,明教绝没可能成大事,覆亡是迟早的事!”
可能是张问说得太难听了,韩阿妹一脸怒气道:“明教的成败,岂是你说了算的!”
张问见她动怒,便闭嘴不言。
过了一会,韩阿妹缓了口气道:“我并不是刚愎自用、听不进谏言的人,张大人有什么建议,不妨说来听听?”
张问笑了笑,说道:“我这建议虽然简单,可不是谁都能明白的。我是看在你保护绣姑的份上,才奉送给你们。”
韩阿妹道:“卖什么关子,那还不快说!”
张问想了片刻,说道:“其实我这是在帮助敌人,何况现在面临的战争和这些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想太远了也没用,我的建议就是:你们必须找准一个比较强大的阶层,然后相互联合,你们代表他们的利益,他们资助你们人才、军费等等,这样你们才能得到拥护,根基得到巩固。
比如现在我们大明朝,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捍卫它、为它流血?因为利益同根,拿我来说,我是站在朝廷那边的,因为朝廷给了我地位、给我大片土地、大量好处,能够让我锦衣玉食光宗耀祖,就这么简单。大明朝代表的是大地主,名门豪绅要稳固自己的好处,支持朝廷是明智选择。
而你们明教呢,除了一帮难民组成的乌合之众,趁乱杀官闹闹腾腾热闹一阵,有什么势力?谁支持你们?现在问题不就出来了,你们连找一个能带兵打仗的主将都没有,更别说大量制定政略、武略的谋士能士。这样的情况,圣姑觉得有多大的作为?”
韩阿妹眼睛睁得老大,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张问的道理确实很简单,一说就是那么回事,可真不是一般人能看透的。韩阿妹情绪有些激动,她努力平稳着自己情绪问道:“那张大人觉得,我们能拉拢什么人?我们杀了那么多地主豪强,他们能信我们?”
张问笑道:“这还不简单,沈碧瑶不是和你们关系密切?沈碧瑶是什么人,纯粹的商人啊!你们多拉拢几个沈家,这不要钱有钱,要人才有人才了?除了官商,江浙还有大量的商贾,《大明律》里对他们的身家性命毫无保障,一旦触犯了官府和豪强,只能任人鱼肉,前朝沈万三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所以聪明的商贾都在花大量的钱财去结交权贵,或者战战兢兢地夹着尾巴做人,绝不会张扬。
这时候你们手里有兵,敢打敢杀,只要制定出一些保障商贾合法地位的政略,商贾的人心就会完全向你们倾斜。说不定还会暗地里心甘情愿地提供大量人才钱财资助,希望你们夺得天下,让他们抬头做人。人心所向,就是如此,很简单。”
韩阿妹神色激动,久久不能平息,看着张问道:“张大人,据我所知,你现在回朝廷并不会好过,既然你有如此见识才能,何不留下来帮助我们,共同成就大事?”
张问摇摇头道:“世事难料,真那么成功人人都造反了。再说我帮你们有什么好处?我说过,现在帮你们,一是感谢圣姑保护绣姑,我张问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二是为了自己早些脱困。”
后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一会闲话,韩阿妹说着说着就睡着了,她昨晚一晚没睡。张问也很疲倦,他歪在坐塌上,可就是睡不着,总觉得自己应该抱着什么东西,后来一想,他是不习惯没有绣姑在怀里。习惯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
太阳高升,张问热得汗流浃背,他挑开车帘吹风,看着外面的情形,低山起伏,树林丛生,一片炎热的丘陵。和张问从收集的资料上看到的一样,这一带基本没有平地,全是丘陵和山地,气候炎热,这在明朝以前基本属于瘴气蛮荒之地,现在有所改观,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主要原因就是降雨不均影响庄家收成,忽涝忽旱,气候比较恶劣。
张问最受不了的是现在这个时候的炎热,坐着没动都大汗淋漓。车顶显然没什么隔热装置,在太阳的暴晒下,车厢里跟蒸笼差不多。张问转头看了一眼韩阿妹,她用胳膊垫着脑袋,已经睡熟,发出了轻轻的鼾声。这女人的额头上照样布满了汗珠,不过她估计过惯了,却是耐得住。张问祖籍北方,最南就到过浙江,这会儿只觉得酷热难当。
昨晚还感觉不到什么,白天被太阳一晒,实在是热,这里的昼夜温差很大,张问也暗自佩服自己的身子骨好,没有出现水土不服的明显症状。
马车昼夜兼行,马不停蹄一直沿着一条大路前进,道路状况也很恶劣,十分颠簸,摇得人七荤八素。张问看着这情形,对于这场战争一点底气都没有,他根本就没有山地作战的经验,偏偏这些明教的人认为他很厉害。
无聊而疲惫中,张问看着那些山上的树木,因为马车的前行不断后退。他好像是在看漫天遍野的败兵四散逃跑。吗的,张问暗骂了一句,自我感觉十分不好。
张问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很快他又被噩梦惊醒,他梦到自己被乱军杀死在荒郊野林、一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张问醒来发现自己活得好好的,这才长嘘一口气。他心中感叹道:唉,活着多么好!
就在这时,韩阿妹的右腿从塌上掉了下来,顿时春光乍泄,其实只是暴露了一条腿而已,不过在明朝是很不容易看见女人的光腿的。她的裙子被另一条腿压住,右腿滑下来,顿时就暴露了出来。
这种情景当然是张问不愿意错过的,他完全没修炼到目不斜视的境界。那是一条修长的玉白的腿,韩阿妹的高挑身材,她的两条长腿作出了很大的贡献。张问刚刚还处于沮丧的心情之中,这时她的一条美丽的腿让张问的眼睛一亮,很为受用。
阳光从车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几道光线,照射在她的那条腿上,光滑的肌肤很有反射性,让那条美丽的大腿泛出太阳的流光,极具光泽。因为她的一条腿滑下来,原本并拢的双腿一下子分开了、裙摆也叉?开了。
张问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女子一般是要穿亵裤的,亵裤的长度至少能到膝盖,这韩阿妹的裙子一开,大腿直接露了出来,该不是没穿亵裤吧……张问已经有种冲动想埋下头够过去看看了。
不过他很快想到了这女人的身份,明教的圣姑。这身份让张问觉得有点踌躇,倒不是他怕了,而是很容易带来麻烦,偏偏张问又非常不愿意沾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韩阿妹的姿势让张问控制不住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他心道:既然他们的圣姑这么高洁,那韩阿妹干嘛和自己同乘一车?同乘一车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是她现在就在一个男人的对面睡着了。这么一想,张问忍不住有些躁动。
正在张问胡思乱想时,韩阿妹突然动了一下,张问急忙闭上眼睛,吗的,等她醒了别发现我看见了她的光腿。还是少惹麻烦比较好。
过了许久,张问没有再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韩阿妹仍然睡得好好的,不过比刚才有了些变化:她把衣服的领子给拉开了……张问看得目瞪口呆。
只见她的半边削肩祼露了出来,还露出了锁骨下面涨鼓鼓的半边|乳|?房,以及被手臂挤压之后更深的|乳|?沟。雪白的肌肤就暴露在张问的眼睛下,她的脖子下油光光一片湿漉漉的,沾着汗水,这么一敞开,倒是凉快了……但是张问感觉到空气好像比高才更热。
一片雪白的肌肤下边,紧挨着衣服边缘的地方,张问看见了一点点泛红的颜色,看不甚清楚,但是根据位置,张问猜测着那一点红色难道是|乳|?晕的边缘?他现在真想韩阿妹再动一下,往下在拉一点,干脆把那粒红豆给露出来,但是她一动不动,睡得很香。
张问已经想自己动手轻轻去拨一下她的衣服了。
此情此景,张问身上燥热,更难入睡,看得不住地吞咽口水。很明显,好色是张问的本性,他与女人最大的不同是,他可以对一个毫无感情的美女产生浓厚的兴趣。
不知过了多久,韩阿妹又轻轻移动了一下,张问充满了期待地盯着她、期待她再把衣服往下拉一点。不幸的是,这时韩阿妹的眼睛睁开了,她最先发现的是张问的眼睛,两人面面相觑,张问心里咯噔一声,这时再闭上眼装睡已经来不及了。韩阿妹一开始吃了一惊,但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袒胸露|乳|、外加露大腿的模样,很快她完全醒过来,发现了自己衣衫不整,急忙坐了起来,双臂抱在胸前,瞪圆了一双眼睛大叫道:“张问!你这个登徒子!”
就在这时,车外一个女子立刻喊道:“圣姑!圣姑!”那女子没有马上开车窗,先叫了两声。
韩阿妹红着脸,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没事,继续赶路。”
“是。”
张问的眼神无辜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说道:“你这么一叫,外面的侍卫以为我们俩在干什么……”
韩阿妹哼了一声,冷冷道:“张问,我提醒你一句……”
张问打断她的话:“我什么也没做,是你自己要和我坐一俩车,然后睡着了弄成这样。”
韩阿妹眼睛一红,咬着嘴唇道:“我太累睡着了,但是你也不能盯着我看!”
张问愕然道:“凡人食五谷就有七情六欲,我并无轻薄之心,但是你那副模样,叫我怎么办?你就不该和我在同一辆车上睡着!”
韩阿妹冷冷地看了张问一眼,对窗外喊道:“停车!”马车停了下来,韩阿妹下车换乘,张问一个人坐在这辆车上。
中午吃了些干粮充饥,到了傍晚,众人停了下来,开始升火煮饭。老是吃干粮确实比较难受。张问也下车吃饭,他看了看周围的人,实际上只有白衣护卫才是女人,仍然有好几个男人,比如马夫等人。
颠簸了一天,张问浑身乏力很不舒服,趁吃饭的机会,正好休息一下。刚吃过晚饭,众人又收拾东西准备赶路了,看来是要连夜赶路。
就在这时,突然旁边的人握着自己的脖子,纷纷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张问见罢大惊,脱口道:“饭里有毒!”
张问心下一慌,但是很快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反应,转头看韩阿妹,她和穆小青,还有另外两个白衣人都好好的站着。张问不禁问道:“圣姑,是你下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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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六 神教
几乎全部的人都倒在地上,挣扎了一阵便不动,张问韩阿妹等四人没有事。事情已经很明显,这是自己人下的毒!
张问转头看向韩阿妹,她冰冷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张问顿时明白是她指使人干的,他心里泛出一股寒意,指着地上的尸体道:“你杀他们做什么,他们是你的人!需要下这么狠的手,把全部的人都杀死?”
韩阿妹的肩膀微微抖了几下,情绪激动地向张问吼道:“这些人并不是完全靠得住的人!你知道如果他们把我在马车上喊出的话传出去,有什么后果?你这登徒子!是你杀了他们!”
张问无言以对,他很想争辩,是她自己要和老子同乘一车,现在发生了一点意外,把责任都推老子头上!但是张问没有争辩,现在彼此推卸责任有个毛用。再说她毒杀的这些人,和张问一点关系都没有,张问连屠城都见过,死十几个他根本就没什么感觉,只不过觉得因为这么点小事就杀掉这些人,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韩阿妹是对的,张问不知道圣姑究竟是什么一个玩意,和尼姑一样?张问沉住气道:“好吧,现在人都死了,多说无益。谁对谁错现在也不重要了,我想我们应该和解,否则对正事有害无益,军权在你手里,你不听我的,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计可施。”
韩阿妹胸口起伏了,显然对杀这些人心有不忍。张问看她的样子,心里总算略略松了一口气,为了某种目的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杀了自己人一点痛心都没有。如果是那样冷血的人,张问还真有些害怕了,幸好这女人还没到那个地步。
这时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剩五个,她们只好丢弃了大部分东西,只带着一辆马车和一匹马走。马车上坐三个人,一个侍卫赶马,一个侍卫骑马。
张问从车窗里看着地上摆着的尸体,心下不禁叹了一气,当此世道,无权无势者,只能任人鱼肉宰杀。
车轱辘叽咕叽咕地转起来,开始动身,马车上的气氛很冷,终于穆小青打破了这些沉默,“明天早上,就能到达大营了。”
张问在汀州呆了不少日子,这时想起这个地方很少下雨,便忍不住搭腔道:“汀州八月间好像很少下雨,赣州的气候是不是和汀州一样?”
“赣州地势高,昼夜温差大,不过八九月间同样很少雨水。”穆小青以前在战场上被张问打败过,现在她不仅没有记仇,反而言语之间很尊敬。张问对穆小青的为人很有好感,尊重对手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张问哦了一声,面有郁色。张问以前在明军中时,明军正规军大量装备火器,所以他对火器有比较多的了解,在没有强大骑兵威慑的情况下,三叠阵的鸟铳队显然拥有强大的战斗力。火器兵也有许多缺点,比如对天气的依赖;但是从穆小青口中得知,这个季节少雨水,进入秋季后更是秋高气爽,这样的天气无疑更有利于敌军。
因此张问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忍不住说道:“我实话实说,如果急于求战,对我们十分不利,胜算极低。能否把决战推迟到阴雨季节?”
张问心里盘算着,只要是雨水多的季节,对方的火器基本就是摆设,特别是大雨天气,野战要用火器那真是笑话,打伞也只能小雨天气凑合用用,影响也比较大。
这时韩阿妹的话打消了张问的侥幸心理,她说道:“粮草坚持不了那么久,如果要再等几个月,只能先把赣州城拿下,劫掠官府。”
张问急忙摆手道:“不成!我只要在你们军营里,就不能去打官府,否则我就算能回去,也会受到攻诘。现在帮你们打叶枫还说得过去,我可以说是挑起叛军内斗之类的,反正你们内斗对朝廷只有好处。而我要是帮着你们攻城略地,我怎么向被杀的官员将士交代?”
张问完全没心思站在朝廷的对立面,他不觉得现在公然对抗朝廷很乐观。
韩阿妹冷冷道:“我们打了赣州之后再对付叶枫胜算不是更大。张大人也想得太远了,眼下我们如果战败了,你还能活着回去?”
张问头疼不已,军权在他们手里,自己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这一点让张问很是不爽,他劝说道:“我真不觉得现在造反能斗过大明朝,朝廷里那么多人,一定会不断地设法围剿你们。你让我回去继续当官,说不定能为你们争取一点生存的空间。你要不是不信我,最多两三年,你就会知道我说的话对不对!”
韩阿妹大量了半天张问,说道:“那是两三年之后的事,现在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诚心帮我们,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话就是对的?”
张问道:“抛开叶枫,你们与我张问无怨无仇,我在温州建立大营对付你们只不过是完成我的本分、平定福建乱局,只要你们能在名义上归顺朝廷、消除直接威胁,我的使命就完成了;再加上你和沈小姐之间的关系,我没害你们的心思。我说的话对不对,这个没法子解释,不过,不是我张问狂妄,我的见识恐怕比你们明教内部的那些人要高那么一点。”
韩阿妹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可以想象,她很重视张问,不过她口上却冷冷挖苦道:“张大人这么有见识,怎么没能辅佐皇帝中兴大明?”
张问无言以对。
韩阿妹见到他的样子,她的神情很愉快,仿佛只要让张问不爽,她就很高兴一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张问犯困,很快就睡了过去,而韩阿妹白天责骂了张问是登徒浪子,现在仍然和张问睡一辆车上。
第二天早上,马车停了下来,果然如穆小青所说,早上就到军营了。等张问和韩阿妹等人从马车上下来时,已经在中军,但是外面喊声震天,高呼神教万岁、教主威武、圣姑千秋等等,看来军队中很多人都是教徒。
韩阿妹戴了一顶白色帷帽,看不见脸,一副神秘的样子。穆小青和张问只好跟在后面。中军大帐门口两排将领趴在地上,虔诚地向韩阿妹叩拜。这样的场景让张问觉得,这些人就像是在跪拜天子一般。
进了中军大帐,张问忍不住碰了碰穆小青,低声问道:“教徒信奉教义,在战场上是不是就不怕死?”
穆小青左右看了看,中军大帐里站着许多白衣侍卫,便低声道:“一会再说。”
这个大帐篷被分成了两半,外面设了两排座位,中间供奉着一个菩萨的画像,香火缭绕。这样的军营让张问心里有点不爽,但是他又不能要求扯了那些玩意,只好缄口不言。里面罩着维布,大概就是主将私下处理公务和见客的地方。
韩阿妹带着张问和穆小青走进里面,里面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老头穿着一身道袍,脸颊瘦削,活脱脱一个神棍。那老头见到韩阿妹,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一喜,说道:“阿妹,路上顺利吧?”
“教主。”韩阿妹揭开头上的帷帽,向老头拜了一拜。张问见罢有些吃惊,这老头应该就是韩教主,他的女儿见了他不叫父亲、只叫教主也就罢了,张问看到韩阿妹的侧脸,她脸上竟然冷冷的没有一丝温情和高兴。
这女人没有孝道?!在张问心里,韩阿妹的形象立刻降低了好几个档次。大明以孝治天下,作为大明官员的张问或多或少受了影响,而且他本身也认同孝道。
韩阿妹拜完,回头指着后面的张问道,“教主,这就是张问,辽东大破建虏的人,行军布阵很有才能,他已经答应愿意帮助我们。”
韩阿妹一介绍,张问忙拱手揖道:“在下张问,见过韩教主。”
韩教主回礼道:“张公子威名,久仰久仰。快请坐下,来人,看茶。”
张问注意到他称呼自己张公子,而不是张大人,心道这教主对朝廷官员还是有抵触心态。张问寒暄了一句,便依言坐下,心里保持着谨慎。
这里的环境让张问不是很舒服,这些人他也没多少好感,但是情势所迫,不得不和他们合作。好在张问的适应能力比较好,很快就静下心来,既来之则安之。
待端茶送水的人出去之后,韩教主便端起茶杯请茶,然后说道:“未闻张公子表字?”
张问道:“在下表字昌言。”
“昌言,好好,想必我们这里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叶枫狼心狗肺之辈,本教要清除妖孽,帐下有死士一万五千人,正欲杀回汀州,清理教门!维是死士万千、猛将有余,只缺一个料敌如神之人。今昌言到来助我一臂之力,是老母庇佑,神教昌盛之相,我们定能一举成功!”
张问眉头一皱,拱手道:“韩教主,请恕在下直言,叶枫靡下的军队,进退有度,是精锐之师,况且有大量鸟铳火炮装备。教主的军队恐怕虔心有余,战力不足……”张问心道如果信了什么神教真的就刀枪不入,那还找老子来干什么?
韩教主唉了一声道:“昌言不必拘礼,本教何尝不知?不知昌言有何对策?”
张问想了想,说道:“这两天我都在谋划这次战争的情况,当下情势不利于我方,但除了决战别无选择,只能从以下几方面入手:整顿军纪,必须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提高士气,使士卒有战之心,无退之路;扬长避短,在我看来,火器是敌军最大的优势,须尽量避开它们的优势,采取近战夜战等方式,尚可一搏。”
韩教主听罢喜道:“好!昌言果然不负威名,一言即道出破敌之策。今天本教就任命你为义军的军师,以后你就是咱们神教的人!”
张问愕然,他看了一眼韩阿妹,说道:“这……”
韩阿妹这时说道:“教主,张问不愿意加入神教,他帮助我们打仗;我们把他从叶枫手里救出来,给他一条生路。相互合作,互不亏欠。”
“哦?”韩教主看了一眼张问。他的眼神让张问很没有安全感,这老东西不会利用完,就痛下杀手吧?张问觉得很有这种可能,一帮装神弄鬼的邪?教,也不知道有没有诚信可言。
张问的心情非常糟糕,他现在甚至在想,或许呆在叶枫那里还能保得一条性命,跑到这边来性命可能都要丢掉!
还好绣姑因此脱离了危险,而且可以看出韩阿妹应该没有害张问的心思,张问寻思着沈碧瑶和他们还有点关系,不定事情没想象的那么糟糕。
韩教主皱眉沉吟片刻,显然对于张问不愿意加入神教的事不那么痛快,不过他现在找不到可以调集大军以弱胜强的能人,韩教主便说道:“既然昌言不愿意加入神教,人各有志,本教也不强求。现在你我有共同的敌人,还望携手共进,你就任代军师一职吧,大军进退,本教悉听谏言。”
张问拱手道:“谢教主宽宏大量,在下定然鞠躬尽瘁竭尽全力打赢这一仗。”
“好,好。今日你们旅途劳顿,我叫人给你们安排住处,休息休息。”
张问站起身来:“在下告退。”
这时韩阿妹也起身告辞,韩教主很是失落道:“阿妹,你留下来陪为父说说话吧。”韩阿妹道:“今天有些累了,改日再拜见教主。”
听到这里,张问觉得这韩教主也有点可怜,自己的儿女不冷不热的,恐怕不是什么好滋味。
穆小青是这支军队的主将,当然这种“神军”自然是神教最大,有教主在,教主的权力比主将大,穆小青基本没有决断的权力。她对张问倒是挺上心的,安排住处都是亲自安排,就安排在中军大营里,方便入帐参议军机。
张问趁她带着自己去住处时,便问道:“先前那个问题,我想知道,是不是教徒都不怕死?”
穆小青放低了声音,这种姿态让张问感觉很亲切,就像两人关系好得能说悄悄话那样,穆小青道:“上次在温州你不是见识了?打不过的时候,照样会跑!”
张问道:“我以为上次打温州的不是教众主力。”
穆小青继续道:“是人都会怕死,很多教徒不过是为了讨条活路,根本就不信神,倒是许多苦难的老百姓很信,他们相信对神教虔诚,能修善缘,投生之后能有好日子。”
张问哑然失笑,“看来穆将军也不信……很让人无奈,建立神教的上层人员大部分都不信这一套,却拼命宣扬。”穆小青笑了笑,说道:“你别说出去,在无生老母面前,谁也不敢说自己不信她老人家!”
张问找了个坐垫坐了上去,又请穆小青坐下,“对了,圣姑和教主的关系好像不是很好。”张问趁机又打听着一些有用的信息,为以后活命做准备,至于战争谁赢谁输他都不是最关心,他最关心的是自己怎么活着回去。
“这个……”穆小青一脸为难。
张问忙装作很随意地说道:“如果不能说就算了,我只是随意问问。”
穆小青道:“请见谅,有些事不是我们能随便说的……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昨天我们杀了那些人,其中有人跟了圣姑很长时间了,圣姑能对他们下手心里肯定很难过,她并不是为自己!”
张问吃惊道:“不是为自己?她是为了维护神教么?”
穆小青摇摇头。
张问摸不着头脑,不明所以地问道:“我不明白,圣姑是不是就像信奉佛教那样的,不能成亲?”
穆小青白了张问一眼道:“无论是白莲教还是明教,都没有太多戒条,所以才会赢得那么多人的信奉。圣姑当然也不例外,她只遵守教内的教律,其他教宗的东西不必遵守。圣姑也可以出嫁成亲……唉,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圣姑很看重你,昨天杀那些人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张问更加迷惑,他搞不明白怎么会为了自己?他原本以为圣姑和尼姑差不多,要遵守色戒,容不得男人亵渎,所以怕人把不雅的事传出去污了圣姑的清誉和白莲教的名声。但是现在穆小青说圣姑和别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不用遵守那些戒条,张问就认为圣姑没有必要杀那些人了,事情并不是那么严重。
因为这时的社会风气已经十分开化,女人虽然也被要求三从四德,但是实际上已经有许多良家女子和男人正常交往;或许大家闺秀要严格一些,要成天呆在后院里。可圣姑到处乱跑,显然不必用大家闺女的标准来要求她。
这样的女人,只要没有被捉J,其他事并不是多严重。根本不是被摸了一下手就要砍手,被看了一下胸就要割|乳|那么严重!
张问百思不得其解,但是穆小青却拒绝告诉他更多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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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七 远报
张问刚到起义军大营的第一天,就感觉到了军中上层关系复杂,从韩教主和韩阿妹的微妙关系就可以判断出来了。此后几天,张问没有再提出任何建议,他只是带着眼睛和耳朵逐渐了解这支军队。
情况比张问想象得还要糟糕,一支衣甲军械混乱的军队,却派系林立,中下层更加混乱,有的士兵居然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直接听命于谁,在“军令大如山”的军队里,他们的情况简直难以置信。张问看到这样一幅景象之后,信心顿失,完全没有了战心。
实际上张问已经沮丧到了极点,这是一支比明朝府兵更烂的军队;以前张问认为地方府兵根本就无法在战阵上使用,而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支人马,完全就是乌合之众。整顿一支军队不是三五几天半个月就有成效的,何况张问根本没有决断之权,所以张问不认为跟着一群人去送死很有意思。
每天日落的时候,张问都会站在帐篷外面,久久望着北方。他第一次感觉,那些琼台高阙正离自己越来越远、那些雄关要塞也渐渐远去。他就像张骞在遥远的西域东望长安,伤感孤单……张骞有信念,而张问是绝望。
张问生病了,他浑身烫得几乎可以熟鸡蛋。异地他乡没有让他水土不服,死里逃生没有让他垮掉,但是在这里,失去希望让他彻底沉沦。
他吃不下东西,每天除了喝药,就是喝许多热水,照顾他的人说风热多喝热水有好处。张问被迫不断地灌水,灌得他身上发虚。终于又有人灌他水时,张问忍不住说道:“能不能在水里加点盐?没盐我受不了。”
“好,你等等,我马上叫人给你加盐。”一个女人的声音说。
平时照顾张问的是一个后生,这时候变成了个女人,张问便歪过头去看,一看是韩阿妹,张问慢腾腾地坐起来,说道:“身上没什么劲,对圣姑有失礼之处请见谅。”
“你现在都病成这样了,还客套什么?”韩阿妹伸出手想摸张问的额头,她伸了一下手,却缩了回去。她又说道:“你怎么病得这么重,是不是被子薄了,还是吃的东西不习惯?”
张问摇摇头道:“可能是水土不服身体熬不住,养养就没事了。”
这时帐外走进来一个人,就是照顾张问那个后生,他拿来了一包盐巴,倒了一些在杯子里,然后端杯子过来让张问喝水。张问喝了一口,问道:“现在什么时候了?”
韩阿妹想了想道:“太阳都快下山了,差不多酉时吧。”
“你扶我起来。”张问指着那个小伙道,“成天睡着人都睡得发昏。”
韩阿妹没有阻止张问,只是说道:“你要好生养病,尽快养好了,这里上下万余人都指靠着你啊。”
张问心道靠我也没用,你们去地里把戚爷爷挖出来救活也没用,他口上却不敢这么打击他们,只说道:“上次我在韩教主面前说的那些建议,我也没办法逐条亲自去?操作,还得靠穆将军等将军去办,整顿行伍、整顿军纪,没有军纪不能令出即行,再好的布呈方略都没有用……”
在那个侍从的帮助下,张问软绵绵地下了床,他扶着侍从的胳膊,走到门口眺望远方,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重山叠垒。只是张问仿佛形成了习惯一样,总觉得看看北边心里就会舒服一点,多少有点念想。
他想让这些人放了自己,但是很明显这是不可能的,在道路如这样崎岖的丘陵山地,跑也跑不了多远,何况大军驻扎之地,方圆之内哪里一点哨探都没有呢。
韩阿妹突然问道:“张问,你在看什么?别告诉我你在看夕阳,夕阳在那边。”
“我有点想念京师了,我的老家在那里,而且京师是皇城。”张问喃喃地说道。
韩阿妹好言宽慰了几句,她低头想了一会,说道:“昨天我们收到了一个关于京师的消息,朝廷里原首辅大臣叶向高在西市被斩首了。”
“什么?”张问吃了一惊,他瞪圆了双目,死死盯着韩阿妹,额头上一冷,湿漉漉的汗水被凉风一吹凉飕飕的,“你……你刚才说什么?”
韩阿妹对于张问有这么大反应也出乎意料,她又重复一遍:“叶向高以叛国罪被明朝廷会审判以斩刑,阉党成员顾秉廉出任首辅。张问你别急,你应该庆幸才对,虽说叶向高并不是你害死的,但是正是你捅了叶枫的马蜂窝才导致了这次朝廷里的倾轧,所以叶向高的死和你也有关系;叶向高是叶枫的祖父,现在叶枫肯定恨你入骨,如果你现在还在他的手里,肯定被他谋害。叶枫现在肯定后悔把你送到万年楼了,这是你的幸运……”
张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北方大声哭嚎起来,只是没有眼泪,看起来像是假的一般,实际上他确实是难受得发慌。
几个白衣侍卫已经聚到了韩阿妹的身边,韩阿妹又窘又气,指着张问道:“快把他拉进帐中!”
张问被人拖进大帐,他犹自伏在地上不愿意起来,干嚎不已。韩阿妹见他的额头和鼻子都在地上磨破,忍不住怒道:“叶向高是叶枫的祖父,他死了关你什么事?你为他哭什么丧!”
张问哭了许久,哭累了,才说道:“叶枫是叶枫,叶向高是叶向高!我大明自有首辅以来,就有党争,但是现在居然到了首辅在任被诛杀的境地!”
韩阿妹怔了怔,她叹了一口气说道:“所以朝廷腐朽,你何必再向着他们?好吧,咱们就把叶枫和叶向高分开来看,叶向高是忠臣,现在落个什么下场?听线人说他被逮捕之前在午门跪了两天两夜,高喊收人心、通言路等语,令人心寒啊!”
安辽民、通言路、清榷税、收人心。十二字政?治主张,是叶向高毕生坚持的挽救大明王朝的理想。张问想起新天子继位之初,叶向高重掌内阁,气宇轩昂、须发飘逸,仪表方正、一身正气,朗朗而奏,志向高远,中兴王朝志在必得。那个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张问掏胸大哭。不到两年时间,什么中兴的迹象没有,叶向高魂归九泉。
张问身体虚弱,一番折腾之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于是他在浑浑噩噩中又不知过了几天,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等他清醒些了之后,身上的高热退了,只是没有劲,他寻思了许久,吃了些稀饭,叫人去唤圣姑韩阿妹。
韩阿妹进帐之后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空碗,冷冷道:“我还以为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弄了个没用的人回来。哼,你想通了?”
张问慢腾腾地从床上爬起来说道:“圣姑,我就给你交个实底,你们手里这支人马拉出去是送死,谁带领都是一样,我没有办法。你们在江湖上也有些人脉,我看还是为自己早作打算为上……你看我们无怨无仇的,沈小姐又和你们关系很好,你能不能放了我。我已经别无所求,只想和自家女人找个地方躲起来过日子。世道上的事,不是我张问有能力去改变什么的,与其白干,不如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韩阿妹听了十分震惊,她满脸怒色,指着张问的鼻子,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你……你……”
张问道:“我没有骗你,战场上拼得是战力,至少我张问是这么打的,相差太远了;朝廷里的各大党派皇亲国戚,树大根深,也不是我小小的张问能改变什么的。这两者都是一个道理,想改变就是逆天行事,我自问没那本事。你何必强人所难?”
“你这出尔反尔的小人!当初你在汀州是怎么答应我的?你……”韩阿妹气得身体发?颤,想骂更多难听的话,但是她一时竟然不知道从何骂起。
张问愕然道:“在汀州我只是说试试,你又没告诉我这里的人是这么一副模样!我反正铁了心不想当这鸟官了,我现在也不缺过活的银子,没事找罪受!小人也罢,大人也好,反正都是一样。”
韩阿妹气极反悟,顿时明白了张问的心思,她反而不气了,她说道:“我知道考进士不容易,你就此离开仕途?”
张问道:“当初我考进士是另有所图,后来心愿完成,又想为国尽力,现在这国家没办法了,也不需要我等尽什么力,我当官做什么?我现在有银子、有地、有女人,我还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在官场上干甚?我知道你们会逼我,但是逼我也没有用,这场战争真的没有办法,我瞧着你们的粮草也坚持不了多久,一切都结束了,你我都认命吧……”
韩阿妹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你好好再休息两天,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我已经想明白了,现在说的都是大实话。”
韩阿妹也不应答,走出了帐篷。
张问被留在帐篷里,他的病好了之后,饭也吃得下了,身体很快恢复,毕竟人年轻,不是什么大病的话,能吃下饭很快就能恢复身子骨。但是张问发现了一件十分不妙的事,帐篷门口的侍卫不让他出去。
不让出去就不让出去,张问便在里边养着。每顿好吃好喝,可是这样的日子他坚持了不到一天,就有些忍耐不住了,没事干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于是张问要求侍卫找几本书送过来,随便什么书,只要印了字就成。
第二天,他们真就送来了一本书。张问一看书名:《福庐灵岩志》,这书是叶向高写的。他有些纳闷,怀疑是韩阿妹故意叫人找的叶向高的书。不过都一样,张问没事就拿来翻看消磨时间。
张问很快发现书末有手写的字,仔细一看,那是被人手写上去的关于叶向高生平和政?治主张等内容的文字。虽然张问早已了解叶向高一生主要都干了些什么,但是这时他还是忍不住去重读了一遍。
这位宰辅之才几起几落,完全可以说明他对儒家行为的信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实际上他个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官,除了得到名声,没得到什么好处。张问细想之下,更加坚信叶枫干的事,叶向高并不知情。
张问重读这些东西,自然是感概良多,常常长声叹息。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张问抬头一看,又是韩阿妹,便随口说道:“你把我关在这里,想要怎么样?”
韩阿妹冷笑道:“怎么样?张大人,你看到这本书有何感想?”
张问道:“没什么感想。”
韩阿妹道:“后面那篇文章是江南一个不知名的士子写的。我也看了,那人说叶向高临危受命、所能施展的余地并不大,他老成持重,总结前朝许多人革新失败的教训,最终选择了十二字主张,但是如此举措对重症毫无成效,所以没能成功,现在无数有志之士想要各尽绵薄之力却没有机会。而张大人身居高位,有这样的机会却这般颓废,真令人叹息啊!”
张问默然不语,他在想自己恐怕也不是个闲得住的人,只是面前的情况也太让人恶寒了,就相当于有人抬了一具已经腐烂的尸体上来,对你说:把它救活。
韩阿妹继续劝说张问,她知道张问情绪低落心灰意冷,想要激起张问的斗志,多少帮她们一把。因为韩阿妹现在也很困难,如果被叶枫打败,其他的路子也可能会逐渐被剪灭,以后她的日子怎么过还不知道。
张问终于说道:“我就是想尽点力,也没机会啊,你们又不放我。”
韩阿妹道:“你帮我们在战场上打败叶枫!”
张问摊开手道:“你怎么就不能面对现实?要我怎么说你才肯信,我看了你们的军营之后就明白了:没办法!”
韩阿妹道:“我不管有没有办法,总之得尽所有努力!我们不好找张大人这样的人,现在找到了你就得帮我们,不管成不成,你都得试试!”
张问听罢愣愣地看着韩阿妹,突然觉得她现在的样子很熟悉,自己好像也面临过这样的处境,张问叹了一口气道:“好吧,就凭你不放弃任何机会的勇气……说不好听点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我就尽全力试一试!”
韩阿妹突然笑了,她高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只要你调整过来,一定会帮我们!”
张问摇摇头,站起身来说道:“穆将军开始整顿军队中的上下关系了么?一个士兵属于哪一队,某队属于哪一旗,某旗属于哪个把总管束,都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能有一点含糊。军纪赏罚也不能有一点含糊,犯了军法,儿子亲爹也不能包庇袒护!”
韩阿妹回头道:“你去把穆小青叫来。”
“是。”
不一会,穆小青一身戎装就赶了过来,向韩阿妹报道,韩阿妹让张问询问。穆小青道:“咱们义军不是这么个编制,小队,大队,头领,营,这样分的,这些日子末将一直在理清这个关系,可就是很棘手,比如前营里有个头领,一个人占了两个头领的兵力,下面都是混编,动也动不了。”
张问瞪眼道:“为什么动不了?”
穆小青道:“那人的亲爹是韩教主身边的红人,救过韩教主的性命,末将这样的后辈,虽说受圣姑赏识封了大帅的头衔,可是没法子动他。”
“怎么没法子,这里是军营,上下分明,他的职位比你低,就得听你的命令,否则军令如何执行?这人抗拒军令,按律……按军法当斩,立刻斩首以儆效尤!”
“这……”穆小青看向韩阿妹。
韩阿妹沉思了一会,说道:“这样做恐怕不妥吧,我可以去向教主说明实情晓以利害,然后让下边那个头领听从调遣。”
张问愕然道:“下个简单的命令都要这么多周折,打起仗来,布置一下得十天还是半个月?我明白你们的苦衷,但是现在时间不多,必须得下猛药才有点希望,圣姑要是听我的,就让穆小青直接将人砍了,以后谁敢冒头挑衅上峰权威,就拿脑袋来冒险!”
韩阿妹犹豫了片刻,神色一凛,说道:“好,就听你的!穆小青,你去把人拉出去砍了!”
穆小青苦着脸道:“我去拿人他们不听怎么办?万一动静闹大或者酿出兵变……”
张问没好气地看了穆小青一眼,“真不知道你这主将是怎么带这支兵马的,你不去,我去!”张问说罢,伸出手道:“把你的剑拿来!”
穆小青不知道怎么办,只好把自己的佩剑取下递了过去,张问一把抓在手里,“那头领叫什么名字?带我去认人。”
“王大通。”
张问和穆小青等一行人出了中军,外边的营地上,有的营队在训练,有的东倒西歪在那瞎胡闹。穆小青带着张问找到王大通头领所在的营地,那里的人衣甲不整,有的躺着在晒太阳、有的在烤野味、有的竟然在公然赌钱,一片混乱景象。
他们走到营前,门口的军士认识穆小青,忙单膝跪倒道:“卑职等拜见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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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八 整军
张问和穆小青带着几个侍卫走到头领王大通所部的营前,叫人喊出王大通。只见那王大通长得人高马大,比张问也高出一截,臂圆腰粗。他的脸色却很白,显然当上头领是依靠关系,并非用刀枪拼出来的。
王大通拱手拜道:“末将见过穆将军,不知穆将军亲自下访,有何指示呀?”此人打拱,腰却挺得很直,在主将穆小青面前竟然也相当嚣张。
张问见状气不打一处来,但他心里道:这支军队本来就是一帮草寇,这姓王的家伙恐怕连军法是何物也弄不清楚,未教化的蛮子,没什么理可讲。要是直接拿他,恐怕他得横着来,这里是他的营地,人多势众,闹起来收不了场。
于是张问便和颜悦色道:“我是新任军师,姓张,咱们第一次蒙面,还请多多指教。”
穆小青见张问态度如此好,吃惊地看了张问一眼,见张问的脸上笑得十分真诚,穆小青也忍不住心里一寒,因为她是知道张问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王大通把目光移到张问身上,笑道:“张军师,幸会幸会。不知二位上峰何事下访呀,我们进帐说话。”
张问笑道:“咱们还是不进去了,这么个事儿,圣姑听说王头领对穆将军有些成见?这不马上要打仗了,上下不和可是大事,王头领跟咱们去见见圣姑,圣姑要劝你们两句。”
“圣……圣姑要见我?”王大通看了一眼穆小青,马上拍着胸膛道,“末将对穆将军有甚成见?这是谁说的!”
“这样,咱们先去中军见圣姑。”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王大通又惊又喜道:“末将何德何能能得到圣姑亲自传见啊!二位将军稍等,末将换身衣服。”
“哎呀,换什么衣服,中军就在一个大营里,你就穿着这身盔甲去。”张问哪想他回去瞎忙乎一通耽搁时间。
王大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威武的盔甲,马上点头答应,带着两个侍卫做跟班就跟着张问等人出了营地,一路上还不断说:“你们找个手下给末将传个话就是了,怎么好意思让二位亲自跑一趟呢……”
蠢猪!张问心里这么想,老子是临时想出这么个骗人的由头。如果只是叫你去见见人,用得着两个中军要员来叫?这么蠢的人真不知道怎么会带兵。
一行人刚进中军,张问的神色马上一变,厉声道:“来人,将这个违抗军令的罪将拿下!”
王大通震惊地张大了嘴:“什么,违抗军令?你们要干什么?”他急忙退了两步,躲到两个亲兵的身后,“姓张的,你他?妈的骗老子?”
张问看着那两个亲兵冷冷道:“你们要陪他一起死?”
亲兵平时自然会对将领表现得忠心耿耿,他们面面相觑,还没弄清楚形势,因为他们知道王大通在教主身边也有人。这时王大通吼道:“这两个人有什么好怕的!他们能大过教主?”
不过现在已经在中军之内,张问一招呼,周围巡逻的军士就来了一大队,将王大通等人围得死死的。张问连让他们放下兵器都懒得说,直接说道:“给我拿下!抗拒者格杀勿论,一切责任由我负责!”
众军听罢一拥而上,那两个侍卫还没来得及反抗,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砍得一身是血,王大通忙叫道:“我认栽,我认栽!你们抓我得了。”
军士便缴了他的佩刀,将他的双手绑了。王大通道:“让我见见家父。”
张问冷笑道:“我想你没有机会了。王大通!违抗主将军令,其罪当斩,来人,砍了!”
穆小青的侍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鬼头刀,走到王大通面前,对着他的颈子一刀劈了下去,王大通连叫都没叫一声,脑袋就滚到了地上,无头身体跪在地上不住飙血。
“哼!这就是目无军法的下场,将头颅传视各营,告诉各营将领、头领,王大通抗命,已被斩首!”张问指着头颅说道,说完转身就走。
穆小青快步跟了上去,说道:“张大人好犀利的手段,好胆气的做法!”当然她还想说好卑鄙的手段,只是没说出口来。
张问回头低声道:“要是在明军营中,谁公然违抗主将军令,根本用不着费这么多事,让他自己带着脑袋来挨砍就是。”
“王大通的父亲是教主的红人,张大人不担心教主拿你是问?”
张问笑道:“我怕什么,人都砍了,还能让我把脑袋连上去?他拿我问罪又如何,反正我的性命就在你们手里,要用还是要杀不是韩教主一句话?”
他已经吃准了,韩教主不会马上拿他怎么样。不过王大通的老爹肯定恨死了张问,张问也不怕他翻过手来算计自己,反正他也没打算在这里长久混下去。要是在朝廷里,张问可不敢明目张胆杀有后台的人,投鼠忌器。
张问回到帐篷,要来文房四宝,立刻开始制定新的军法。他依照明军军法的原型,加以删减,准备写一份简单易懂的内容。军法其实很简单,两个字,赏罚。让军士明白怎么干要被砍;怎么干会得到银子得到升迁,并严格执行,没有任何理由改变军法的执行,是人都知道怎么避祸趋利。
说来简单,但是要仔细斟酌,且词句通俗简明,这依然是一件很复杂的工作。饶是张问熟读过明军军法,胸中条理清楚,思维敏捷,仍然花了张问差不多一个下午整个晚上,忙了个通宵。
张问伸了个懒腰,放下毛笔,对帐外喊道:“来人,什么时候吃早饭?”
这时一个白衣女人提着一个木盒走了进来,给张问行礼道:“这里面是圣姑叫属下送来的鸡汤,圣姑说张大人刚刚病愈,要注意调养,不要太过操劳。”
张问指着木盒道:“拿上来,我真是饿了。你转告圣姑,我现在已经好了,身上挺带劲。”
白衣人端出一个瓷罐,拿碗给张问盛了一碗鸡汤。张问端起来一口就喝了,然后自己拿着勺子去舀里面的鸡肉,开胃大吃,形象自然是不太文雅。白衣人见状面带笑意,掩嘴偷笑。
张问一边吃一边说道:“对了,你回去的时候找穆将军传个话,让她通知各营将帅到中军大帐,我连夜赶出了新军法,二十一斩、二十一赏、杖刑笞刑,要公示全军。”
“是,属下一定将张大人的话带到。”
张问吃了些东西,对侍卫说道:“一会如果穆将军的人来了,一定要叫醒我。”然后歪在茶几上打了一会盹。熬了一个通宵,张问实在是困,几乎是马上就睡着了。没多一会,他又被人叫醒了,是穆小青的人通知张问众将已到中军。
他忙起身,用冷水洗了一个脸,收拾了一下头发和衣着,便赶去中军大帐。
张问昂首走进大帐,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将领,全军三营两哨的大帅、头领基本都到了,他们见张问进来,都看向张问,神情复杂,并不完全是愤恨,也有些期待。有点见识的将领都知道,现在正缺个能统摄大局的人,而张问胆子大,竟敢直接砍了王大通,可能就是他们需要的那种人;就算对张问没好感,但是他们需要一个这样的人。
坐在左前面的穆小青站起身来,给张问见了一礼。张问回礼时,周围的一些将帅也跟着穆小青站了起来,然后其他大部分人也跟随大流向张问回礼。
张问一一应酬,并询问了一些“大帅”的名字,记在心里。他指着正中间的位置道:“穆将军请上坐。”
穆小青为难道:“这……那个位置是教主和圣姑坐的,恐怕不妥吧。”
张问道:“中军议事,教主不在,主将理应主持大局,穆将军切勿推辞。”
穆小青听罢很勉强地坐到了上首,张问自己却不客气,自顾自地坐到穆小青的左边,对下边的将领道:“大伙都坐下说话。今天到这里的人,都是带兵之人,是军中中流砥柱。你们也是知道的,大战近在眼前,是要被人吃掉,丢掉帅位和手里的兄弟;还是吃掉别人,升官发财?”
众将听罢默然。
张问又道:“诸位明白就好,废话也不多说,今天找诸位列席,主要为了两件事。这第一件事,是要公示新的军法,今后军中所有人都要遵守这套军法,绝不徇私!”张问从袖子里摸出宣纸,念道:“鸣鼓不进,闻金不止,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斩!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斩!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慢,声号不明,斩!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斩……”
“大家都听明白了,有什么意见现在说。没意见一会咱们就叫书吏抄录副本到各营,立刻施行!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整军,各营将帅将老弱者、习性散漫者,全部裁汰,重新招募壮丁充足训练。裁军之后各营将帅把人数细目上报中军。”
穆小青见张问雷厉风行,也帮腔道:“告诉各营兄弟,咱们是要去打仗流血,不是去吃喝玩乐,那些不堪使用的人,就算有什么关系,留在军中也得送命,不是什么好事,让大伙好自为之!诸将可有异议?”
众将议论纷纷,过了许久,一部分人表示了赞成,其他人说来说去却并没有反对,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反对,对于军法体系、这里没有人有才华敢和张问叫板;裁汰人员的利弊,谁也理不顺理由出来辩论,一帮才能极低的草寇将领,不可能有辩才,更不可能有大略思想。
张问遣散众将下去办事,然后和穆小青一起准备地形布置等事。穆小青主要是帮助张问下达将令,诸如派人刺探地形风水等信息。张问在纸上大概画出了赣州汀州一带的方位图,他对山水道路的细致不了解,也无法得到较多有用的东西,只能标出城池、大山、主道路等的位置。
义军就是义军,或者说草寇就是草寇,这支军队调到这里,以前是打算取赣州的,结果到了现在,连赣州的地形图张问都找不到。想当初张问率温州大营打算取建宁,虽说犯了轻敌冒进的错误,但是战前的准备也是比较充分的,建宁府四周的山水地貌、气候、易发疾病,全部都有记录,就连蚊虫等都有记录,出师时蚊香都准备妥当了的。
而这支军队要打赣州,人马已经调进赣州府,甚至已经打下了一两个县城,却依然对周围山川地形一无所知。面对这样的情况,张问只得让穆小青立刻派出斥候到四处考察。
张问又恢复了当初在温州大营的工作状态,每天睡两个时辰,吃两顿饭,其他时间来回奔波忙碌于各种事务。他在军中没有心腹可言,只有依靠韩阿妹和穆小青的人脉进行改造,难度不小,但是仍然很有成效,没多久,军队起码有了军队的样子,调动也比较灵了。
不久之后张问搞清楚了状况,自己目前的位置是在赣州府石城县城以西。汀州和赣州实际上分属两个省,汀州在东面的福建省、赣州属于西边的江西省,汀州赣州两府毗邻;赣州自正德朝之后,有十二个县,石城县在赣州东面,紧挨福建,所以义军进入赣州地界之后,把石城县给攻下了,然后挥军西进,到达了现在的位置。
能攻陷一个县城,可见这股乌合之众不是一点战斗力没有,张问认为他们在战场上应该能拼命。听说他们打下了地方,专抢当官的和地主大户,功劳大的头领分的东西就多,在一套默认的规矩下,上了战场大伙还是很拼命的。
张问准备后撤到石城县,依凭工事占住脚跟再图后计,遂找韩阿妹商议调兵事宜,张问说出了自己的理由:“大明地方官府,只图自保,石城县临县的兵丁是绝不肯轻易出来的,赣州知府恐怕短时间之内也拿不出军费调集大军收复失地,只能先行上报,所以占据石城县暂时是安全的。我们进驻城池,进可攻,退可守,也能就地得到补给、修缮军械、收集军用物资,然后整军备战,伺机与叶枫军决战!”
韩阿妹想也没想就说道:“张大人考虑好的事,就放手去做,教主那里我自会设法说服。”
张问忙鞠躬道:“万望圣姑支持,大战在即,如果我被多方制肘,纵有上天本事,也毫无用处;何况就算是我们全力以赴,战胜的可能也微乎其微。”
韩阿妹笑道:“我不知道叶枫有什么本事,我只知道张大人是全国选出来的进士,年轻的总督,才能纵然没有话说;我只知道张大人日以继夜地操劳。如果这样我们也被打败,那是天意,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韩阿妹的乐观感染了张问,张问吸了一口气道:“圣姑说得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但我更相信有志者事竟成,我会让圣姑看到,一切都很完美,没有遗憾。”
“你放心去做……一定要注意身子。”韩阿妹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道,“只要你全力以赴,就算战败,我看在沈碧瑶的面上,也一定保你。”
张问听罢心下一喜,忙作揖道:“张某人绝不相忘。”
这时已经到了九月间,秋高气爽,赣州之地雨水稀少,难得遇到一次雨天,利于行军。白莲教教主以下,同意了撤入石城,于是中军拔营东行。营地距离县城并不远,不足一百里,天气也好,大军走两天就到了,驻扎于石城之中。
城内的街道上人流稀少,店铺多数关着门,一片萧条景象。张问见状并不惊讶,因为有钱有势的人早被起义军洗劫一空,而且他也不指望所谓的神教能制定出什么好的施政措施,一些规定完全就不利于百姓的生活和市面的繁荣。十室九空的城池,空房子当然很多,做营房倒是绰绰有余。因为县衙附近的街道宽敞,房屋宽阔,所以教坛和中军大营就设在了县衙,各营将士分住周围的民房。
张问看见官府的县衙,内心里自然是感触良多,这个县衙是空的,里面没有知县再为天子守土,它已落入了叛军之手;而现在自己却要迫不得已地帮助这支叛军。
高大的牌坊里面的萧蔷上刻着一个怪兽,形似麒麟,这支怪兽在任何州县官衙都有,意在告诫官员,贪婪是黑暗的深渊;它的身边已经聚了许多金银元宝,但是还张着大嘴意图吞食当空的烈日,就是这个寓意。
白莲教教主率领心腹教众入住县衙后院,张问穆小青等将领也住在大堂左右的房子里,方便联系。张问进大堂院子的时候,少不得多看了几眼那块“公生明”的石碑,这样的石碑照样也是每个县衙都有的。
这地方张问住着很亲切,但是他的床榻还没铺好,就得到了消息,是白莲教在福建那边的眼线报过来的:叶枫军已经准备完毕,开拔到了汀州石壁乡,离石城只有几天路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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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九 山地
当叶枫军已经到达石壁镇的消息传过来时,韩教主顿时慌了神,他显然对行军布阵一窍不通,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是人类的天性,韩教主六神无主,急忙召集重要成员商议对策,地点就在县衙大堂。
暖阁的公案上,没有笔架砚台,却摆着神像和香炉,搞得烟雾缭绕。
韩教主已经无法保持表面上的镇定,急切问众人:该当如何呀?!众人议论纷纷,有的认为敌强我弱,准备不足,应该马上逃跑;有的将领又觉得没地方跑,跑到官府控制的地盘容易腹背受敌被围歼,所以主张依靠石城的工事坚守。
意见严重分歧,韩教主左右摇摆,一会觉得公说有理、一会又觉得婆说得也有理,根本没有决断的决心。
这时坐在一旁的圣姑韩阿妹把目光投向了张问,问道:“敌军来得太快,张军师以为应该如何?”
张问斩钉截铁地说道:“迎上去与他们决战!”每当遇到强敌,张问总是愿意选择主动出击摆开了野战。
众人听罢哗然一片,张问又说道:“现在敌兵自东面而来,我们无法进入福建,向西撤就会失去根基和补给,还会面对官军的围追堵截,所以不能跑;死守城池更是下下策,困死在一个地方,饿也得饿死。所以最明智的是迎上去决战,战场上有个道理,只有不怕死才不容易死!”
有将领立刻责问:“敌强我弱,上去打输了怎么办?”
张问转头看向那个将领道:“胜败兵家常事,打仗就有输赢,怕输的话咱们一开始就不该和叶枫斗!我的建议就是:马上起草檄文,把叶枫说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然后起兵讨伐。信不信由你们!”
韩阿妹马上支持张问,她对韩教主说道:“教主,张问说得不错,无论是撤还是守我们都没有机会,只有拼死一战才有机会。”
韩教主看着张问,就像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能……能打赢吗?”
张问本想说机会有点小,但是左右一想:向西跑的话就要和官府交锋,那样的情形自然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守就更别说了,和等死没区别。张问便撒了一个谎,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我已想到了对付叶枫军的办法,只要众军听我布置,此战必胜!”
“必胜?”韩教主将信将疑,但是他听在耳里却相当受用。
众将立刻表示怀疑,他们是知道叶枫军的装备和战斗力,纷纷指责张问张口就说大话。
张问确实是在说大话,但是有时候就得吹嘘起来,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敢硬拼、敢孤注一掷,得给他们信心,张问拍着胸膛号称拿脑袋担保,“我说过,早就找到了对付叶枫军的法门,只等叶枫来送死……”
韩教主要张问说出具体怎么对付,张问说军中情况复杂,恐军机泄漏让叶枫有了防备,不便这么早透露出来,到时候只需要众将听从调遣安排便是。
众人对张问的所谓法门报不信任态度,韩阿妹适时地再次支持张问,劝说韩教主:“教主,这里没有人比张问更会打仗,我们请他过来,就是要让他对付叶枫。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个时候了,我们再不听张问的意见,恐怕真的没机会了!”
韩教主犹豫不已,底下的将领也议论纷纷吵个不停,张问不再表示任何态度,他该说的都说了,他们不信实在没办法。一场议事一直从上午吵到下午,浪费了差不多一整天时间,仍然没有结果。
原本遇到这种状况,如果打不开局面,光靠逃实力只能越逃越弱,能选择的机会实在是少,所以再怎么吵也吵不出个结果来,何况这样一帮人也想不出什么奇妙的计策。最后张问对韩教主道:“请韩教主率教众和部分人马防守石城,保障前军退路,只等我们的捷报。”
韩教主这时才下了决心,因为他想到自己不用去战场,万一前面打了败仗,还有机会逃掉,不带那么多人还跑得更快。既然教主表态要军队出战,众将纷纷下去准备去了。张问也积极准备,他叫人收集了许多桐油火药等燃烧物带上,又叫穆小青把军械箭矢等清查补足。
石城的义军战前准备,忙了两三天,准备远远不够,时间太短了,两三天时间能做什么。但是时不我待,敌军越来越近,再不出发就完全没有了回旋的地方了。
九月十六日,大军集结完毕,准备次日一早出动。韩教主和圣姑等白莲教众兵不随军出去,他们要留在石城,因为他们大多不懂军事,去也没用,徒增麻烦;不过军中各营中都有他们的心腹,并不容易哗变,比如穆小青就是圣姑的死忠、左哨大帅李胜之、后军大帅赵无恙也是圣姑的人;而前锋大帅、右哨大帅等又是韩教主的人。这些人通过各种方式和教中建立也牢固的关系。
十七日一大早,天还没亮,军中各将已经坐到大堂的无生老母神像前,虔诚地诵经祈祷。而张问不信神,他更愿意睡足了觉,养好精神。
太阳初升,又是一个艳阳天,没有沙场秋点兵、也没有其他的仪式,众将就是拜神,拜完神各自回到营中,率领军队按既定次序出城。张问找到一副厚盔甲穿上,然后向韩阿妹告别。
韩阿妹从旁边的人手里取过一把大剑,递到张问面前道:“这个你可能用得上。”
张问接了过来,铛地一声拔出一半,一看剑身又宽又厚,色泽清亮,不由得赞道:“好剑!战场上就要这种剑才砍得动盔甲,在下谢圣姑赠剑。”
“我等你的好消息……”
张问听见声音有些异样,不禁抬头看向韩阿妹,只见她的脸上有戚戚之色,露出了担忧和牵挂。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流光,把挺拔的鼻梁和柔软的朱唇映衬的像温玉一般,清风徐来,她额前的一缕青丝随风扬了起来。张问见罢忍不住道:“真美。”
韩阿妹脸上竟是一红。张问转头看见院子里的金色掬花,说道:“一切都很完美。圣姑等我的好消息。”说罢抱拳拱手告辞,头也不回地走出门去。
张问和穆小青率领中军,和大军一起出发。这个地方多是山地丘陵,道路狭窄,军队排成一条长龙进发,行军速度很慢。张问下令派出斥候多方打探周围动静,并时刻注意叶枫军的方位,以免被突然袭击。
军队走了一天,走了几十里山路,就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东进,走了两三个时辰,张问见山前有一大片平坦的地方,便下令停止前进。
张问和穆小青等人登上高处,眺望周围地形,只见一座山坡前面有一片方圆三四里的空旷地方;空地东西两边都有山坡制高点,就像一个竞技场一般;而西边的山坡后还有一块补足一里地的小?平地。
张问善于方阵对战,不善山林指挥,看到这块地方顿时舍不得走了,他回头对穆小青说道:“这是一个好地方,叶枫要进攻我们,总得让我们选择战场吧。我看这个地方很好,我们就在这里布置好了等他。”
穆小青左右看了许久,问道:“军师打算用什么样的打法?”
张问道:“避开敌军的远程优势,争取近战。”
他屏退左右,把自己的构思给穆小青说了一遍,穆小青认为可行,随即赞同了张问。穆小青是圣姑的人,而圣姑又支持张问,这样的关系对于张问的战术实现具有极大的帮助。
两人商议定,随即就下令就地扎营。到了晚上,张问找人在山后的小空地上挖了许多坑,并把带来的桐油火药桶等燃烧物埋了下去,上面盖以杂草。第二天,哨报叶枫军一万多人接近了既定战场。张问召集五个营的大帅,交代了各营的安排,然后暂时将全部兵马陈列到西山之前,布成方阵以待。
中午时分,叶枫军进入了视线,他们首先占据了对面东山的制高点,列好火器对峙。两军对峙了一个时辰,双方没有动静:叶枫军得先探明周围、有没有伏兵等情况;义军当然不会去进攻,平坦的空地上用步兵去冲枪炮不是找死吗。
张问对旁边的将领道:“派人送檄文过去,要求他们放下武器投降,刺激刺激他们。”
很快一个骑士便举着白旗向对面跑了过去。过了许久,那骑士又返了回来,这叶枫毕竟是读书人,倒是很有风范,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并没有杀传檄文的骑士。那篇檄文是张问亲自写的,将叶枫骂成了一个不忠不孝卑鄙无耻下流的小人,并顺带骂了他祖宗十八?代。
那骑士向张问禀报道:“他们不愿意投降。”
众将听罢哈哈大笑。
叶枫军很快组成方阵从山上缓缓下来了,向西边挺进了两里多,距离约一里地的时候停了下来。
张问见状对穆小青说道:“他们携带的是一里射程的轻炮,我在汀州听说的那种红夷大炮太重了他们肯定没带过来,否则那种炮能打七八里。”
穆小青道:“他们停在那里炮击我们,等我们去冲?呵呵,算盘打得很响。”
就在这时,轰轰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如打雷一般,实心炮弹呼啸而来,义军阵营里立刻人仰马翻。因为地面是草地软土,炮弹弹跳效果不佳,对方采用的是平射,有的炮弹从义军阵营的头上飞过,有的不够高掉在了阵前,但仍然有许多炮弹直接砸进了人群,引起了混乱。
炮声一直没停,发射很快,看来是弗朗机子母炮管,这样的炮抵近了打义军可受不了。张问马上下令道:“举旗,各营马上撤退,到既定位置!”
众军看见旗号立刻掉头就撤,后面炮声轰鸣,引起恐慌,自然是乱糟糟地后退,地上留下了不少尸体。众军从山边不断退到山后,躲避炮弹。
这时叶枫的骑兵从营中飞奔而出,张问道:“命令后军在山后布置防御,抵挡骑兵。”说罢掉头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随大军后撤。
叶枫骑兵近千骑冲到山边,遭受了一顿弓箭,见有大批人马阻挡,遂不上前,掉头就退。而他们后边的步军大部、好几千携带火器的步兵已经快速追了上来,行到山边,用鸟铳对着义军后军一顿轮射,许多士兵饮弹身亡。于是在山边阻挡敌兵的后军也掉头就跑,ρi股后面跟着一大群敌兵紧追不舍。
山后的义军已经跟随各自的将领,到达了事先安排好的既定位置。除了左哨跑到了另一个小山坡下作为预备队,其他全部兵力都布置在了山后的空地上。
追兵跟着义军后军追过西山,来到了山后。张问见他们已经踩在了那些燃烧物上,急忙下令点火。
“嗖!嗖!”几根火箭破空而去,引燃了棉花桐油火药等物,顿时火光冲天,黑烟弥漫。叶枫军许多人身上烧起来,在地上打滚。但是这里并不是山谷狭道,火攻显然不可能造成太大的杀伤,这个时代没有什么东西能瞬间把几千人烧死。
不过这样一闹腾,造成了叶枫军的混乱,况且转过西山之后,这片空地太小,两军不仅处在了火枪射程之内,连弓箭也够得着了。义军各营的弓箭手纷纷放箭,只见天空中密密麻麻的像蝗虫一般,箭矢飞进叶枫军中,射死无数,阵营已经散乱,火铳的射击声凌乱不堪。
张问见状,拔出身上的大剑,举向空中,高喊道:“时候到了,兄弟们,杀啊!”
鼓声起鸣,号角大作,喊杀顿起。众军一拥而上,小小的一片空地上人群密布,犹如蚂蚁一般到处都是人,很快就短兵相接,面对面地对砍对刺。张问早就见识过拼肉搏战的恐怖,这次他留在中军一步也不肯上前。
厮杀声惨叫声震天动地,鲜血横飞,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张问注意观察,敌兵多是身材高大的青壮,就算是近战肉搏,也不差劲,穆小青这边的起义军死伤惨重。所幸的是起义军没有溃散,都拿着兵器在拼杀,这种打法,两边都不可能占多少便宜,完全是以命换命。
就在这时,哨探奔到中军禀报道:“敌军后部正在向山后挺进!”
张问道:“知道了,继续打探。”
他转头对穆小青说道:“这个时候不能退,现在退就完了。除非他叶枫舍得把战场上的六七千自己的人一起轰死,不然他也只能和咱们肉搏。咱们的左哨还在那边没动,他们投入全部兵力,咱们也全部投入,拼个你死我活!”
许久之后,叶枫的后续军队爬上了西山,在山上布成了方阵,陈列枪炮,但并没有下山厮杀。过得一会,山上的军队一分为而,中间让出一个百余步的口子。
张问远远地看着他们的布置,说道:“叶枫不打算和咱们拼肉搏战了。”
穆小青看着山上的情况,问道:“他们分成两股作何打算?”
“他想让战场上的军队撤出战场,但是又怕退回去的军队冲散了他的阵营,给我们可趁之机,所以让开一百多步的空地,让自己的人从中间穿过。如果我们敢尾随追击,面对的就是两边的火铳轮射!”
穆小青恨恨地说道:“那我们是吃不掉战场上这股人马了!”
张问道:“他们马上要鸣金收兵了,咱们不能追击,得马上撤退,否则情况就十分不妙。敌兵占据制高点,占据远程优势,那时我们将进退维谷。”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一片山林,指着那边说道,“传令各部,听到信号,快速向林子里撤,动作要快,尽量拉开距离,别被他们咬住!”
穆小青马上找亲兵去各部传令。这时西山上果然响起了锣鼓的敲击声,战场上的敌兵纷纷后撤,边打边退,向山上撤退。
张问也马上下令鸣金收兵,各部向后退了回来,双方脱离,空地上摆满了尸体、Сhā着破碎的旗子。不等整顿队伍,起义军马上依照命令向后跑,从西山后的空地向西南面的丛林狂奔,漫山遍野都是人,毫无队形可言,除了驼粮食的一些骡子被赶走,帐篷辎重等物几乎全部被丢弃。
叶枫军见状立刻调出了一营队形良好的人马追击,刚撤上山的混乱军队没有动、正在整顿队伍,还有一营也暂时没有动。
山野上的溃兵后部被追兵拿着火铳弓箭边追边杀,死了不少人。但是等叶枫的后续军队追过来时,起义军已经撤人了丛林,而且还在逃奔。
打了大半天的仗,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光线越来越黯,叶枫军不敢摸黑散开军队追赶,他们采取了保守的做法,聚集在一起跟进。
敌兵集结花了一定的时间,张问等人完全不顾队形,只顾狂奔,很快甩开了一定的距离,被追歼全军覆没的危险暂时过去了,张问长嘘了一口气,下令各部保持建制、跟随各营大帅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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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十 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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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之后,可见度极低,追击变得困难,叶枫军更加谨慎,因为他们知道起义军中还有一营兵马白天是没有动的,对方虽然溃败,但仍然有反咬一口的能力。
而起义军跑了十几里地之后,发现敌军追进缓慢、小心翼翼,起义军也不再胡乱奔逃,晚上拼命跑的话、越跑兵越少,为了保存实力,起义军军也慢了下来,一边缓慢行军,一边整合军队。
士兵们沿途砍了松枝点燃当作火把照明,整个树林里火光点点,左右一看,犹如漫天的星星一般。
白天的一战,双方死伤惨重,起义军败走,但双方的主力都未受到决定性的打击;不过张问这边的情况更加恶化,因为他们的根据地福建汀州一带被叶枫的势力占据着,现在只剩下一个石城县城,没有根基,补给困难,时间越长对他们越不利。现在连行军的帐篷都丢弃了大半,幸好此时已到九月深秋季节,没有蚊虫,也很少下雨,否则真是苦不堪言。
张问让各营将领清点人数,晚上行军的时候清点人数不容易,只能估算汇总一番,战死和逃亡减员几千人,现在剩下的人数不足一万人。
他连夜和穆小青等将领商议对策,有的主张明天一早在丛林里摆开了和敌兵决一死战;有的又十分悲观,认为不可能打过装备精良的叶枫军,觉得应该向西撤退,向石城县城靠拢。
张问对众将说道:“今日一战,虽说我们败了一阵,但是两军伤亡基本持平,因为我们有效避开了敌军的鸟铳火力,成功地贴近了近战;要是摆开了死磕,我们的伤亡绝对要大得多,甚至被打残再无实力与敌军周旋,所以正面冲击的法子不行!”
一个大嘴巴的汉子说道:“军中粮草已剩得不多,要不咱们回石城吧?石城有城墙,有粮草,不用东奔西窜,敌兵一时拿我们没有办法。”
张问冷冷道:“敌军有炮,一个县城的城墙管什么用?再说火器射程比弓箭远,城头守得住吗?我决定明日一早向西南方向转移,跟着山林地带绕几圈!”
众将听罢大部分不同意张问的“决定”,有人说道:“跑来跑去咱们都被拖垮了,兵马疲惫,还打什么仗?”“张军师和咱们不是一条路的人!咱们凭什么听你的?”
说到这里,穆小青、前军大帅、左哨大帅等韩阿妹的人立刻站在了张问这边,纷纷帮腔道:“这次出征,教主和圣姑都已经说了,让张军师指挥,你们这样一家人说两家话,违抗教主的命令,是什么意思?”
张问调整了口气,断然道:“只要你们还认自己是神教的人,认自己是这支军队的部属,就必须听主将穆将军和本军师的命令!谁都能以下抗上,你说向东、他说向西,大家分道扬镳,这样的仗还能打吗?”
众人听罢默然不语,张问又换了种口气、好言说道:“兄弟们都是几尺高的汉子,怕什么?咱们不是还有一万人吗,鹿死谁手现在还未曾知晓!先周旋几天,我们需要战机,等出现有利于我们的机会,就回身迎头痛击。”
总得来说,今天这一仗张问表现得还不错,面对装备绝对精良的敌军,还能大量杀伤敌军,并全身而退,绝非易事。所以在众将内心里,对张问还是很有信心,一番劝说之后,众人同意了张问的干法。
两军相距不到十里,这种行军双方都不好受。后面追击的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小心翼翼;前面逃跑的起义军倒是随便乱走,但是又担心被追上咬住,照样牵肠挂肚。
各营经过整顿,把绝大部分的士兵聚集成了队伍,军纪得到了保持;因为敌军还在后面追,大伙也没法休息,只能连夜赶路。整军之后,起义军顾不得许多,开始加速行军;而叶枫军担心被伏击,时刻哨探周围状况,不敢走得太快。如此一来,距离渐渐拉开了一段。
等到了天亮,张问得到哨马探报,已经甩开了叶枫军近二十里路。这时中军已经疲惫不堪,饥饿难耐,张问便下令埋锅造饭,顺便休息半个时辰。吃完饭继续行军,累也没办法,后面有追兵。
这样又赶了一天的路,身体弱支撑不住的人被抛弃了不少,军队减员好几百。一天一夜没睡,再走下去估计大伙的身体也熬不住,张问遂下令就地休息,一边派出斥候打探敌军距离。
休息了半夜,斥候报敌军已经行至五里外,但已扎下营地休息。
明天又有一场恶仗!五里地,骑兵很快就能跑到,天亮之后敌军骑兵一定追来,步军尾随而至;起义军没有了骑兵,要抵挡骑兵只能用步兵,一旦回头抵挡骑兵就会被拖住,然后被步兵咬住。
张问寻思着,只能牺牲几百人断后。他也累极了,歪在一棵树旁就睡了过去。
他的心里牵挂着事情,睡了一觉,就醒过来,天还没亮。张问很快发现自己一头的水珠,衣服也湿乎乎的:难道下雨了?张问急忙爬了起来,发现没有下雨,但是周围大雾弥漫,就像身处在滚滚浓烟中一般,只能看到篝火在模糊的视线中亮起一团团火光。
张问哈哈大笑,高呼道:“天助我也!来人,立刻吹号集结!把穆将军喊过来。”
命令一下,营中很快热闹起来,号角呜咽,大雾让众军议论纷纷。穆小青等将领走到张问面前,才看得清人影。张问说道:“战机已到,现在可以马上可以返身攻击敌军!大雾、起风、下雨,对火器使用都有极大的影响,叶枫军的远程优势已不复存在,而且会造成恐慌,战机不容错过!”
众将听罢信心大增,张问高声说道:“把弓箭手全部调到前军!雾中潮湿,敌军想用火枪得点火把烤,大伙听好了,专门对准亮光给我?射!”
张问遂抓紧时间,命令全军丢下驼粮食的骡子、铁锅等物资,轻装上阵,只携带兵器和箭矢。各营以鼓声频率为信号联络远近,集结全军转头向东进发!
义军赶到叶枫军营前,听得前面嘈杂一片,敌军还没来得及撤退,才刚刚开始布阵。一切都十分有利!
张问立刻命令大军靠拢敌营,只见雾中火光点点,很快“砰砰”响起了火铳声,但是大雾弥漫,看不见人影,完全是乱打一通。这样的情况张问早有经验,当初在萨尔浒山上,被建虏兵在大雾中攻击,差点没直接被灭掉。
“嗖嗖……”雾中黑影重重,箭矢指着那些火光飞了过去,两军很快开始互射。山坡上凹凸不平,对方的铅弹又没有准头,义军士兵要躲避十分容易,而对方烤火药的那些火把无疑是活靶子!
天早已大亮,但是东方看不见太阳,天气很不好。张问知道,老人说久旱大雾必雨!说不定还得下雨,哈哈,这样叶枫那些烧火棍更别想派上用场了。
义军从三面围攻,弓箭手围住敌军阵营射箭,喊声震天,惨叫四起,防御在阵营中的叶枫军被弓箭射得找不着北。义军也不冲锋,只顾散在山石之间放箭。
大约一个时辰后,吹起了东风。冷冷的东风带来了雨的信息,张问仿佛闻到了风中从海上带来的味道。他随即下令主力向东边聚集,占据顺风位置。
随着时间接近中午,又有风一吹,大雾逐渐散了,不过天空中下起了小雨,空气湿润异常。不多一会,雨点越来越大,最后哗哗下起大雨来。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代之而来的是层层的雨帘,敌军阵营中的火铳已经彻底熄火,只能用弓箭还击,但是叶枫军弓箭有限,箭矢稀疏,双方箭战中处于极为不利的情况。
张问将重兵布置在叶枫军的东面,处于顺风位置,弓箭射得更远,背着风向;而营中的敌军逆风射箭,迎面的大风夹带的雨点让他们几乎睁不开眼,弓箭也没什么准头。
远程优势已经完全向张问这边倾斜。以前是叶枫军不愿意和起义军拼命,想占据远程优势;而现在,张问反而不愿意看到敌军冲出来拼命。张问随即命令弓箭手集中在东面,靠近敌军营地的篱笆,向里面密集射箭。
没多一会,东面的敌军就受不了箭矢,被射得到处乱窜,张问看见敌军营中引起了一阵马蚤乱。机不可失!张问立刻下令前军冲进去。
此情此景,起义军士气大增,杀声震天响,鼓声大作一拥而上,众人推倒了营地东面的篱笆,向营中突了进去。被雨水淋湿的泥地早被踩成了泥泞,稀泥飞溅,和着血水,双方的士兵们身上比乞丐还脏。
未能组成方阵的敌军被张问率军从中央轻易突破,双方厮杀展开,刀光剑影,鲜血流淌几乎是血流成河,天上的大雨也无法冲刷掉这样的血腥。无数人被砍杀在地,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还冒着白色的热气,许多人捂着伤口惊恐地惨叫。
雨水顺着张问的头盔流了一脸,他伸手抹了一把脸,随手甩掉手里的水,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厮杀,吼道:“命令南北两边的兄弟一起冲进去!”
这时起义军已经把全部兵力投入进去,三面进攻,军营里乱成一片。叶枫军失去了主动,又没有依托防御的工事,连阵营都没有形成,完全处于下风,死伤惨重。张问故意留下西面的缺口,就是给他们溃逃的机会。
叶枫军战斗力不弱,拼杀了好一阵,但是他们也是人,不是神,面对绝望渐渐失去控制,众军争相向西面的缺口涌出。张问看到敌兵从西面冲出了阵营,哈哈大笑,高喊道:“胜局已定,全军追击,扩大战果!”一边溃逃,一边追杀,形成这样的局面之后胜负已经判定!成千上万的人马溃散,纵是天才将帅,也止不住惊恐的败兵,兵败如山倒谁也撑不起山势。
张问骑着马和穆小青等人一起跟着大军向西追赶,一路上全是尸体,一具具尸体在泥水中被踩得污秽不堪,惨不忍睹,泥水泛红,那是士兵的鲜血!
张问也是连人带马全身稀泥,浑身被雨水打得尽湿,棉布衣服浸水之后愈发沉重,张问浑身疲惫,但是心里却乐开了花。叶枫军,一支精锐的军队,被张问带着一帮草寇干得大败而逃,死伤殆尽。张问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成就感,自信心极度膨胀,他现在完全觉得自己是善战的天才!
起义军中许多人骑着马追击,马匹大部分是从敌兵军营里抢夺而来的。张问急忙下令有马的士兵聚集在一块,交给前军大帅,专门搜寻叶枫的中军。张问真想活着了叶枫,想看看这厮战败之后的表情。
张问对于搞死叶枫有极大的热情,叶枫这厮以前和张问的女人沈碧瑶订过婚,张问完全出于报复心理,和老子抢女人的人,就得搞死!而且叶枫曾经击溃了张问辛苦建立的温州大营,张问同意要报复!
张问率军追杀了一个下午,叶枫军死伤殆尽,大部分人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逃跑的泥泞中,好几十里的泥泞山路上,就是叶枫军的葬身之地。张问以下所有人,都充满了对叶枫军的报复心理,不顾劳累,紧追不舍赶尽杀绝!
到了傍晚时分,前军来报,抓住了叶枫和其幕僚十几个人!张问听到这个消息,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下令中军停止前进,等待前军押送俘虏过来。众军找了一些缴获的帐篷,就在山地上扎下中军大营,张问脱掉了盔甲,叫人烧水洗澡。
而帐外的将士情绪激动,正在欢呼,他们对张问崇拜到了极点。张问在参战的起义军中的声望因为胜仗而急剧提升,“张问,张问……”“天赐神将,神教万万岁……”各种各样的欢呼响彻天地。
叶枫等俘虏到了晚上才押送到中军,张问心情急切,连夜就叫人把送到中军大帐,和穆小青等人一起接见了叶枫。等叶枫被押进来时,只见他浑身又湿又脏,头发散乱,盔甲上全是稀泥,狼狈不堪。
叶枫看见张问坐在正中间,站也不站起来,一副装比的样子,他恨恨地说道:“当初我对张大人以礼相待,真诚相交,不想你竟然反过手帮助我的敌人对付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是看走眼了你!”
张问哈哈大笑道:“胜败兵家常事,叶公子不必如此看不开呀。”
叶枫身后的军士喝道:“见了军师还不下跪!跪下!”
张问忙摆摆手道:“别,当初叶枫对我以礼相待,我说过一定记住那事。来人,给叶枫看座。”
“哼!”叶枫很不爽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他见张问笑得合不拢嘴,怒道,“一招得手,便小人得志!”
坐在张问旁边的将领听到叶枫骂张问,满脸的怒气,特别是前军和左哨的几个圣姑派系的将领,现在对张问简直爱戴极了,纷纷破口大骂,有人要求直接把叶枫拉出去砍了。而张问被骂之后,他自己反而不生气,依然一脸笑容道:“诸将少安毋躁,我张问做人有原则,谁对我有哪怕一点照顾,我也记得。叶枫当初没有让我受罪,咱也不能对他太薄。一会带叶枫下去洗个热水澡,安排好住处。”
张问回头对叶枫说道:“叶公子需要什么东西,吃的啊用的啊,叫人告诉我,别客气。”
叶枫听张问说得真诚,他沉默了一会,说道:“我现在被你们拿住,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果张大人果真记得当初的人情,我只有一个要求,被你们俘虏的将领中有一个人是我的妻弟,他没有什么本事,请张大人卖个人情放了他,让他回去照顾一下我的妻儿。对我叶枫,你们要杀要剐,我绝无怨言!”
张问沉吟道:“放俘虏……我不好向教主和圣姑交待啊!再说当初你照顾我好吃好喝,但并没有放我的人,这人情说不上吧?我顶多叫人照顾照顾你们的生活,让你们少受罪,也算是投李报桃……”
叶枫听罢满脸的不爽,但是他并没有发作,吸了一口气道:“好,既然张大人有难处,我也不强求,这样,你放一个亲兵,给我家里带个信,让他们离开汀州总可以吧?希望张大人有大丈夫的胸襟,有什么冲着我叶枫来,妻儿什么也不懂,她们没有罪过。”
张问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冷光,随即又满脸笑意道:“我说过,你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你。你的人情只在于照顾我的生活,我也同样为你做这些事,至于杀不杀你,都不是我有的权力。来人,把叶枫带下去,好生安排食宿。”
叶枫听罢气得脸色发青,用食指指着张问的脸,咬牙切齿:“你……你这小人!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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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一 话别
一场好雨,下得正是时候,仗打完,雨就停了。第二天一早,火红的朝阳就自东天升起,雨后天晴,又是一个艳阳天。张问不得不感叹,一切都是天道。
捷报已经飞快地去向石城报信,张问的任务完成,他想走又走不了,因为军中有许多白莲教的人。他隐隐很担忧,那个韩教主说不准会过河拆桥!
叶枫一灭,福建全境遗留下来的地盘就该白莲教吞并,而张问是官方的人,他的职责是要收复朝廷失地;现在张问已经给韩教主留下了善战的印象,韩教主要是个聪明人,就会趁机杀掉张问,消灭潜在的劲敌。
现在只能求助韩阿妹,她看在沈碧瑶的份上,看能不能帮衬一把。张问寻思着这些事情,过了两天,韩教主等白莲教众到达了军营,韩教主立刻就要会见张问。
张问内心忐忑,又无计可施,忙叫上穆小青一起去。二人走进韩教主的帐篷,张问左右一看,只见韩教主坐在上首,圣姑韩阿妹坐在左边,右边与韩阿妹相对而坐的是个二三十岁的道人,穿着韩教主一样的道袍,张问不认识这个人。
韩教主留着山羊胡,头发胡须已经花白,脸上许多皱纹,可能有六十多岁的样子,袖子里露出的双手瘦骨嶙嶙,没剩多少肌肉,不过眼睛却一点也不浑浊。
“张大人,快请坐,请坐。”韩教主虽然没有站起来,却用手指着旁边的座位,十分热情,“消灭叶枫这个狼子野心的人,张大人可是为本教立了大功!”
张问注意到他称呼自己为张大人,他沉住气,寒暄了几句,见过韩教主和圣姑,然后按照韩教主指的座位坐下。
韩教主笑眯眯地说道:“浙江那边的沈坛主是张大人的朋友?前几天他们派了几个人过来迎接张大人,因当时张大人还在战场,本教就先行安排下来,今天她们也来了。来人,带客人进帐!”
“沈家确实是在下的朋友……”张问正不知韩教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帐外就走进来五六个人。
张问转头一看,只见为首的人竟然是张盈!还有玄月等人,全部都是张问的心腹。张问欠了欠身,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是他随即就把持住了,张盈应该还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
张盈的眼睛里满是牵挂,但是神情却装作很冷淡的样子,拱手道:“属下见过韩教主、圣姑、张大人。福建去浙江道路不平,属下奉坛主之命,前来护卫张大人返回浙江。”
韩教主笑道:“好、好。不知沈老先生可安好?”
张盈从容道:“回教主话,自从少东家接任坛主之后,老爷已上山求道寻仙、不问俗事了。”
韩教主唉了一声,说道:“沈先生令人羡慕啊,本教也该到退隐的时候了……”他转头看向张问,“有这几位朋友送张大人回去,本教也放心,张大人随时可以北去。张大人为本教立下大功,本教没什么东西酬谢……”
张问忙拱手道:“在下被叶枫捉住,上天无门,幸亏韩教主出手保全,在下帮助韩教主打仗,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既然大家都是相识的朋友,理应相互帮助才是。”张问口里这么说,心里却盘算着如今福建兵力空虚,老子一旦能回去,立刻就调集各地兵马趁机收复失地!
“张大人这样说,本教心里颇为过意不去,这样,叶枫是你抓住的。他就交给张大人带回去,向朝廷请赏如何?”
张问心下一喜,这叶枫可以说是罪魁祸首,把他活捉回去,那可是一件天大的功绩!如果再趁机收复福建大部失地,把叶枫押送回京献孚……以总督的身份,按照朝廷前例,立刻就可以位列九卿!这种途径升官是正途,谁也没法弹压,除非是要和祖制对抗!
但是他又有些纳闷,这韩教主为何对自己这么厚道?不管怎么样,张问先接受了再说,他急忙站起身道:“多谢韩教主成全,只要拿住了这罪魁祸首,在下就可以回京述职了。”
“哈哈……本教就知道这件礼物张大人会喜欢,好、好,本教原打算为张大人摆庆功酒,但是张大人归心似箭,本教理解你的心情,你们下去休息休息,明日一早取了神教的符印便可动身。”
张问起身道:“多谢韩教主,多谢圣姑成全。”他这时才注意到,圣姑韩阿妹今日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行人告辞出来,张问把张盈等人带到自己的帐中,屏退左右。
玄月立刻跪倒在地,说道:“属下没有保护好东家,让东家身陷敌营,属下罪无可恕,请东家和夫人惩处!”
张问扶起玄月道:“现在说这些干什么?那天在战场上混乱异常,实属意外,过去的事先不说了。盈儿,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相公……”张盈的眼眶红红的,“以后你别打仗了行吗……你是朝廷三品官,打仗也别冲在前面啊,你要是有个……”
张问虽然对张盈有些不满,但是看见她这个样子,张问心里软了下来,心道自己没有了父母,还是自己的女人最过心,也只有自己的女人,才愿意只带几个人身入险境来救自己。他想罢便说道:“好,以后为了你们,我一定注意安全。”
张盈红着眼睛说道:“那日建宁府大战之后,溃兵逃回浙江,不见了相公,玄月心急万分,便派人到玄衣卫和沈家禀报了情况。我们派出了大量的人潜入福建搜寻相公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后来圣姑韩阿妹的人说相公在她们手里,我就亲自带着玄月和沈小姐的人来了。”张盈回头指着旁边一个玄衣女子道,“这位是沈小姐的内务总管沐浣衣,是沈小姐派过来的人,她对白莲教内部很了解。”
名叫沐浣衣的女子摘下帷帽,拱手道:“属下见过张大人,少东家交待了,不把大人带回浙江,属下就提着脑袋回去,属下一定全力保护大人。”
张问打量了一眼沐浣衣,只见她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柳叶眉,眼睛不大是单眼皮,鼻梁挺拔,肌肤紧致光滑,鼻子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身材高挑、玲珑有致。那沈碧瑶身边倒是有不少身怀武功的美女子。
“盈儿刚才说沐姑娘对白莲教内部很了解,那你说说,为什么韩教主对我这么大方?”
沐浣衣低眉躬身道:“韩教主担心大人掺和他们的内务,所以急着要打发大人离开教宗。
韩教主无后,圣姑原名钟灵秀,是他收养的义女。以前他们情同亲生父女,但是后来圣姑调查到,教主为了杜绝后患,秘密杀死了她的亲弟弟,从此教主和圣姑就生了间隙。但此时圣姑在教内和起义军中的势力已成,白莲教又面对叶枫的压力,教主就没有去动圣姑,只是认了一个义子,取名韩艮。今天韩教主大帐中坐在右手那个男子便是韩艮。
现在叶枫已灭,韩教主和圣姑之间已无回旋的余地,迟早有一场火拼,说不定起义军内部也有一场战争。大人是圣姑引见到教内的,如果掺和他们的内斗,势必站在圣姑一边!而大人善战的名声在外,韩教主为了削弱圣姑的实力,却不敢轻易围攻大人激发事变,所以急着要让大人离开这里。”
张问听罢恍然大悟,想起那圣姑见了教主不叫父亲,原来他们不是亲生父女,而且还有杀弟之仇!
张盈冷冷道:“既然韩教主有心成全相公离开,咱们少管他们内部的事,今晚连夜就走!”
张问点点头道:“盈儿说得对,这白莲教在福建势力极大,各地都有他们的分坛,错综复杂,咱们外人管也管不过来……沈小姐是怎么掺和上白莲教的?这关系要是泄漏出去,沈家还不得背上谋逆的罪名?”
张盈道:“沈老爷一生追求长生不死之道,曾经游历各大名山,有一次在江西东华山遭遇劫难,被圣姑的人救了,沈老爷遂与白莲教来往。因沈老爷信仙道,干脆就加入白莲教,挂了个坛主的名头,后来坛主就由沈小姐继承。”
“原来是这样,回去之后让沈小姐少和白莲教来往,她又不信仙道,什么坛主拿来也没用……咱们收拾些干粮路上吃,其他的东西都不要了,今夜就走。”
就在这时,帐外的侍卫喊道:“禀张军师,穆将军求见。”
现在还在起义军的大营里,张问不敢托大,只得走到帐外迎接穆小青。穆小青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盔甲,样子跟个男人似的。她向里面看了看,笑道:“怎么,张大人这么着急,连夜就要走?”
张问干笑道:“家里人都很担心我,既然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得赶着回去啊,穆将军亲自造反,有什么事?”
穆小青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圣姑听说张大人要走,请您过去话别。”
现在张问不能得罪韩教主,就是圣姑也得罪不起,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盈等人,说道:“玄月和穆将军的人去取叶枫,其他人跟我一起去和圣姑道一声别,咱们就不用回这里来了。”
玄月拱手道:“是。”
张问遂带着自己的人和穆小青一起出得帐来,大帐外面已经准备好了两辆马车和几匹马。穆小青道:“圣姑正在北边的一座道观里烧香,这些车马是为你们准备的,现在就可以带走,等下在路上使用。”
一行人乘坐车马跟着穆小青及其护卫军向北走。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车外的人说道:“禀穆将军,清风道观到了。”
张问下得车来,只见道观周围火把通明,布置有大量的军队。这些军队自然是起义军中的人,因为他们的主力全部都调到这里对付叶枫了,没有其他大规模的军队。张问忍不住问道:“这是哪一部的人马?”
穆小青低声道:“前军和左哨,都是圣姑的人,汀州那边也有许多坛主表示会支持圣姑……”
“哦。”张问随意应了一声,他只想道别了圣姑,尽早抽身。他们要怎么内斗都可以,张问最高兴,打个两败俱伤,老子回去调集几府府兵就可以收复福建!
穆小青带着张问等人进入道观,里面灯火通明,却完全看不见道士,全部是侍立的军士和白衣侍卫。走到一座楼阁前面时,穆小青说道:“请沈坛主的朋友到这边稍事休息,圣姑要单独面见张大人。”
张问回头说道:“你们等着我,我去去就来。”
穆小青也站在楼下,没有上去的意思,她说道:“圣姑就在最上面,张大人上去就是了。”
张问对穆小青拱手行了一礼,便走进楼阁。砖石地基,木质楼板,张问上了三楼,再无楼梯,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人,便扬声道:“在下张问,拜见圣姑,请圣姑相见。”
正在这时,张问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背就被人抱住!他立刻就感觉到了温暖而柔软的感觉,是圣姑?
张问低头一看,抱住自己的手臂雪白光滑,手指如剥了皮的葱一般,长指甲让那双手显得更加纤细修长。手臂上只有一层轻纱!
“圣姑……”张问急忙挣脱出来,转身一看,果然是圣姑韩阿妹,只见她穿着一袭白色的轻纱,胸前的翠绿抹胸刚刚遮住|乳|?尖,雪白的|乳|?沟和肌肤朦胧若见,那半透明的裙子里面两条修长的大腿犹如冰雕玉砌一般。张问见罢这样的场景,立刻全身一热,但是他很快把持住自己,因为他明白:圣姑为了留住他、增加胜利的筹码,不惜牺牲自己的身体!
张问很好色,但是他不是没见过女人,对于这种交易他觉得不值得,哪怕这个圣姑是绝世佳人,也不值得!在张问眼里,情?色交易,和嫖妓有什么区别?这嫖妓的代价也太高了点!
圣姑被张问挣脱开,她的眼睛全是幽怨,咬着嘴唇说道:“怎么?我比不上你的那个绣姑?”
张问抱拳沉声道:“圣姑冰清玉洁,恍若仙女下凡,令在下不敢正视;而绣姑不过是一个村姑而已,不能和圣姑相提并论。是在下消受不起,请圣姑不必如此作践自己。”
圣姑向前走了一步,吐气如兰,却满脸的伤心,“你说绣姑只是一个村姑,但是你却视若性命,无时无刻不护在身边,生怕她受到一点伤害。而你说我恍若天仙,却弃之如草芥,不问死活。我对你掏心置腹,你却尽说些骗人的话!”
张问见她情绪激动,心中大乱,生怕这女人一怒之下干出什么事来,要知道现在自己还在她的势力范围内。张问急忙解释道:“我哪里敢在圣姑面前说骗人的话啊,我比窦娥还冤……圣姑手握重兵实力强大,是我最敬重的人之一……绣姑手无缚鸡之力姿色平平,实在是糟糠女,但她是我的女人,我只有护着她。两厢没有可比性,请圣姑三思,勿乱了心神!”
“那我做你的女人,你护着我好不好?”圣姑又向前了一步,张问后退不及,她那散发着兰香之气的前胸几乎要挨着张问了,他无意间从上而下看到了深深|乳|?沟两旁的嫣红|乳|?晕,更是燥热难耐。
张问深吸了一口,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不去看她的胸,却看见了轻纱里玉润的双腿,他只好看向别处,神色一变,正色道:“恕我直言,我出生入死帮助贵教打败了叶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你们内部的事,我真的不想掺和!”
圣姑听罢呵呵苦笑道:“原来你以为我是那样的女人,和你做交易?”
张问很不爽地心道:你穿成这个样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妈的以为我张问见了女人,连姓什么也不知道?
他口上不咸不淡地沉声道:“在下不敢。”
“也罢,既然我在张大人心里是这样不堪之人,我也犯不着苦苦相求。我准备了一桌酒席,为张大人践行,你陪我喝两杯吧。”
“多谢圣姑的心意,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张问拱手道,他也不担心圣姑下毒,在这里下毒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张问随圣姑走进一间屋子,里面果然摆着一桌子酒席,只是一个人也没有,连个丫鬟奴婢也没,就只有张问和圣姑两个人。
圣姑请张问坐下,她返身走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她就换了一身白色高领襦裙出来。现在这身衣服把她的身体包得严严实实的,让她看起来很是端庄秀丽,张问见状长嘘了一口气。
圣姑幽怨地说道:“你为什么这么防着我?我那样……并不是要你拿什么交易!分别在即,你不接受我的情意我也不怪你,但是你能相信我的心意吗?”
张问抬起头看着圣姑的脸,见她秋波之间颇有情意,又想起出征之时她的牵挂,张问点点头道:“我相信圣姑,刚才我归心心切,言语冒犯之处请多见谅。我先饮三杯,以示赔罪。”张问酒量了得,三杯酒根本算不得什么,也不用担心酒后乱性,他遂连倒三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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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二 去留
红红的烛火,红红的美人脸……张问喝下三杯酒,愈发觉得圣姑韩阿妹肌肤似玉,清香宜人,恨不得一亲芳泽。他的身上燥热不已,不到一炷香功夫,竟然难以自控。就在这时,张问顿悟:这酒不对劲!他回头怒道:“你在酒里下了药?”
韩阿妹一脸无辜地说道:“刚刚我还没来得及提醒你,你倒酒就喝,我想说也来不及了……”
张问站起身来,不慎将酒壶碰翻在地,“嘡”地一声摔成了碎片,他退到墙边,指着韩阿妹道:“你竟然用这种手段……我要回浙江,你放我走,我绝不会留下来!”
韩阿妹走上前来,伸手抱住张问的腰,柔声软语道:“我的心意你怎么还不明白么,就算你要走,你先陪我一晚上好不好?我不会强迫你留下来……”
张问呼吸急促,只觉得口中干热难耐,他咬牙推开韩阿妹,浑浑噩噩地走到桌边,提着茶壶就对着茶壶嘴猛灌,“咕噜咕噜……”他几乎要把整整一壶茶喝干,喝了一肚子水叮咚作响。长袍下边的那根活儿早已不听使唤地竖了起来,把长袍顶得老高。
他正想夺门逃掉,这时却听到一声痛苦的呻?吟,回头一看,才发现刚才推韩阿妹的时候用力太大,把她推倒在地。韩阿妹的右手握着左手食指,食指上鲜血淋漓,她被地上的酒壶碎片给划破了,脸上又是痛苦又是伤心。
张问见状忙回身扶起她,说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眼泪顿时从韩阿妹的眼睛里滑落,她情绪激动地对张问吼道:“你就这样讨厌我吗?你知不知道,教主如果不是顾忌我,早就把你杀了!呜呜……今天你要走了,我不顾一切地想让你明白我的情意,而你却把它看成一个肮脏的交易!这个世界上,难道只剩这些吗?你可以对一个村姑含情脉脉、情意绵绵,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我究竟哪里不好……”
张问心绪混乱,女人的眼泪让他心下动容,但是内心里一个声音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药性产生的幻觉!被人下了**,连一头母猪都会觉得漂亮,何况这女人原本就姿色诱人。她必然是抱着一定目的才这样做的!
张问原本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心里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便狠下一条心,认准了的事,绝不会因为身体冲动就动摇。他吸了一口气,摸出一块手帕包在韩阿妹的手上,冷冷道:“请恕在下不能接受圣姑的情意,我要走了。”
张问缓缓起身,他不是真要走,这种时候,他明白自己走不掉了:韩阿妹先来软的,软的不行肯定会来硬的,强行留下自己!如果自己被强行留下,为了自保,只能帮助韩阿妹灭掉韩教主,否则韩阿妹失败之后自己也得跟着玩完。
他拒绝韩阿妹的引诱,是不希望和韩阿妹之间的相互利用关系,要用什么情意为幌子。张问内心里明白感情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用来利用显然不太好。他希望韩阿妹现在一声令下,把自己捉起来,然后因为共同的目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张问缓缓走到门口,却久久没有听到韩阿妹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呆呆地坐在板凳上,眼泪挂在她秀丽的脸上,让她更加楚楚可怜。张问突然觉得这个女人确实很可怜,瘦削的肩膀承载得太多,无依无靠,唯一的亲弟弟也死于权力斗争。
韩阿妹见张问站在门口,怒道:“你怎么还不走,走啊!”
张问愣了愣,说道:“你可以用另外的办法……”他忍不住要暗示韩阿妹还有办法可以让自己帮忙,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说这种对自己没好处的话。
韩阿妹指着门口骂道:“滚!你给我滚回浙江去!谁稀罕你帮忙,我不想再看见你!”
张问确实有点犯贱,先前别人哭着喊着要让他留下,甚至不惜牺牲冰清玉洁的身体,他宁死不从,这时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却不想走了。韩阿妹为什么要这么容易放自己走?张问已经搞不清楚她口中的情意是真是假。而且在**的作用下,他满脑子都是那男女之事,这时他脑中已经浮现出韩阿妹被人捉住之后被凌?辱被蹂躏的幻想场面。
不能让这女人被敌人捉住!张问心里这么想。他寻思了片刻说道:“白莲教有什么好,要不趁咱们还走得掉,你和我一起走!”
“一起走?”韩阿妹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问。
张问点点头道:“只要你愿意和我一起走,我会像保护绣姑那样保护你,尽我所能。”
经张问这么一说,韩阿妹脸上的伤心很快就消失了,代之来却是担忧:“可是……穆小青是我的表姐,我不能丢下她。还有前军和左哨许多将领都是我的同乡,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带穆小青一起走。同乡你就管不着了,或许等他们群龙无首的时候会投靠韩教主,保住性命。”
韩阿妹从怀里拿出一块织金手帕,擦了擦眼泪,沉吟许久,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着张问,坚定地说道:“不行,我不能走。姓韩的杀了我弟弟,趁我手里还有势力,我要找他报仇!这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我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我不能这么放弃!你要走我不拦你,我必须留下,和姓韩的分个高下。”
张问听罢也不多作劝说,便拱手道:“我得找我的人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张问面红耳赤,眼睛放光,心里已经惦记着楼下的女人,急着要走。他直觉这韩阿妹动不得,他不想在这里沾了她的身体受制于她。
他向韩阿妹告辞出来,急冲冲地就摸着楼梯下了楼。夜色已深,凉风细绕,但是依然浇不灭张问身上的欲?火。下得楼来,他正遇到穆小青,穆小青皮肤黝黑,长得五大三粗跟个男人似的,不过这时张问却注意到她的胸脯很高的样子,果然不出所料,吃了那玩意,所有母性生物在他的眼里都会变得很有女人味。
张问沉住气问道:“穆将军,我的人在哪里?”
穆小青也感觉到张问不太对劲,但是她没说什么,说道:“张大人请跟我来。”
穆小青带着张问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房门没有关,里面点着灯,张盈和玄月等人正在里面。张盈看见张问,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怎么样,可以走了吗?”
“还有点事,得等等,一会再说。”张问急冲冲地走了进去,完全忘记了穆小青的存在,十分无理地反手就把穆小青关在外面,连一句客气话都没有说。
房间里一共五个女人,玄月是张问的属下,那个单眼皮沐浣衣和另外两个玄衣女子分别是沈碧瑶和张盈的人,她们不是奴婢,张问自然盯住了张盈,因为张盈是他老婆!张盈穿着一身黑色短衣武服,头上梳着发髻,连一点女人的装束都没有,但是张问看在眼里,却觉得她的素面秀丽非常,纤直的脖颈上露出来的肌肤更是娇嫩非常,身上的紧身黑衣更是让她的身材苗条婀娜多姿。
“相公,你怎么了?”张盈也马上注意到了张问的异样。
张问道:“妈的,酒里被人下了**,我现在难受极了。盈儿……”张问完全不顾旁边那几个女人,直接就抓住了张盈的手。
张盈羞红了一张脸,一直红到耳根,她急忙对旁边的人说道:“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守着,不准任何进来!”
另外几个女人也是通红着一张脸,强作正色道:“属下等遵命。”
张问迫不及待一把搂住张盈的纤腰,吞了口口水道:“我刚才没有碰她,我忍着下来见盈儿……”
这时张盈说了一句话,大出张问所料,她说道:“以前是我任性,相公不必和我说这些……”
张问心下一喜,敢情盈儿学会不吃醋了?他倒不是非要沾花惹草,而是实在没法,不然其他女人怎么办,不会为了什么一心一意把她们都抛弃了吧?
他的心情大快,一双手在张盈身上乱?摸一阵,张盈的身体很快软在他的怀里。
……
不知过了多久,张盈在房里叫道:“玄月、玄月你进来!”
玄月听到声音,便打开房门走进屋子,这厢房里没有床,只见张盈脸色疲惫,怀里抱着一件衣服正软软地歪在一把椅子上,露出两条光滑的大腿,下边肯定什么也没穿;而张问也是衣衫不整。玄月十分尴尬地拱手道:“夫人有何吩咐?”
张盈喘着气道:“我……我受不了了,你来侍候你家东家。”
“啊?”玄月低着头,满脸涨红,“这……这……”
张盈有气没力地说:“你还装什么?你成天介跟在相公身边,你没侍候过他?我不计较那些事了,你快来。”
玄月低声道:“属下没有……”
“你现在翅膀长硬了,我叫不动你了是吧?”张盈有些恼怒地说道。
玄月忙道:“不敢,属下不敢,属下谨遵夫人吩咐。属下是东家的人,就算扑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她走到张问面前,红着脸便开始细细索索地宽衣解带。她很快就去除了上半身的衣物,一对玉笋形的挺拔|乳|?房弹了出来,坚挺挺拔,十分丰满。玄月的身体结实,肤色较张盈深色一些,但是显得皮肤紧致,别有一番风味。
张问这时早已情难自禁,毫不客气地就抓住了玄月胸前的那对大东西,将其拉到怀中,当着张盈的面就要做那事,反正是夫人叫进来,张问完全没有顾忌。他让玄月趴在椅子上,翘起臀部,然后站在她的身后就要干那事。玄月的身体一阵颤抖,颤?声道:“东家慢点,我……我的身子还没破。”
……
玄月武艺高强,身体看起来很好,但是她是处子之身,人生的第一晚根本经不起折腾,她的大腿内侧上沾着血迹,疼得脸色煞白,满额大汗,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忍受不住,不住讨饶。可怜张问那玩意简直可以敲得叮当作响,而且受了药物的刺激,两次之后依然昂首挺胸。他满脑子欲?火,玄月受不了之后就去捏她的胸部,只捏得玄月大叫疼痛。
实在没有办法,两个女人都侍候不了张问,她们又依次叫其他女人进来服侍。张问昏了头,最后根本分不清楚谁是谁,一直折腾到天亮。
等这一切都平息之后,几个人都是疲惫不堪,玄月和沈碧瑶那内务总管沐浣衣是处子之身,早上连走路都困难。玄月也就罢了,反正是张问的人,那沐浣衣确实有些冤枉,而且不是张问的人,是沈碧瑶的人,不过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
这时有人敲门送早饭进来,张问便和几个女人一起吃了早饭。吃过饭,张问正想休息一会,却不料穆小青又来了。
张问想起昨晚无理地把穆小青关在门外的事,忙迎到门口拱手道:“昨晚……失礼之处,望穆将军见谅。”
穆小青的黑脸上满带笑意,摇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又不是那小肚鸡肠的人。”
这时张问去看穆小青,只见她面部骨骼粗大,皮肤晒得黑黄黑黄的,其实她还将就能看,长得算面善,但是一想到她是女的,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张问只好把她当男的,客气地说道:“不知穆将军有什么事?”
穆小青道:“圣姑让我问问张大人,想好了没有?”
张问压根就没空想,昨晚一回来就只顾着玩女人了,不过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回头看了一眼张盈,觉得还是要事先和张盈说一声,想罢便对穆小青说道:“请穆将军转告圣姑,我一刻钟之后上楼与她商议此事。”
“好,告辞。”
张问送走了穆小青,转身对张盈说道:“圣姑昨晚答应让我们走,但是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会让我们走……”
张盈皱眉道:“她想留下相公帮她对付韩教主?”
张问点点头道:“我昨晚想了一下,寻思着也许可以和她做个交易。我帮她对付韩教主,让她答应接受朝廷的招安!”
“招安……这事她会同意?况且据我所知,韩阿妹手里掌握的人马只有两个人数较少的营,兵力上完全处于下风,战场上胜败难以预料,相公何必再次冒险?”
张问道:“这事我自有计较,得先探探圣姑的想法。”
张盈喃喃道:“凡事相公做主,你看着怎么办吧。盈儿只能留在你身边,尽力帮你。”
“好,既然这样,我先上楼去见圣姑,你们等我。”
张问说罢走出厢房,从楼梯上阁楼。阁楼上下现在已经布置了白衣侍卫,昨晚肯定是圣姑故意撤掉的。侍卫带着张问走上三楼,来到昨晚那个房间门口,喊道:“禀圣姑,张大人到了。”
里面传来穆小青的声音:“请张问入内。”
那带路的侍卫推开房门,躬身请张问进去,然后关上了门。白天光线明亮,张问这时才看清楚这个房间的布置很是简单,有点斋房的布置,除了一个香炉一张神像,只有桌子茶几板凳等简单的木头家什。但是圣姑韩阿妹确实是长得清丽脱俗,配上一身素白的襦裙,真是给人清水出芙蓉的感觉,于是因为她的存在,这个房间就不是简单,而要用淡雅来形容了。
韩阿妹正坐在绿纱窗前的茶几旁边,而穆小青正坐在下首,穆小青见张问进来,便站起身执礼道:“拜见张大人。”
张问回了一礼,又对圣姑作了一揖,圣姑表情冷淡,犹自坐着没动,只说道:“张大人请坐。”
张问依言坐到韩阿妹的对面,说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就直话直说……不知圣姑想过没有,就算你们除掉了韩教主,下一步该怎么走?你们认为福建能长久守下去?”
韩阿妹冷冷地说道:“张大人是朝廷的浙直总督,你是不是要重新调兵来福建兵戎相见?”
张问直面韩阿妹道:“是。福建是我大明朝的一个省,没有把这里丢下不管的道理,就算不是我,朝廷总会调大员南下收复福建,这里事关大明版图,朝廷绝不会善罢甘休!”
韩阿妹哼了一声道:“我们既然敢造反,还怕官府来剿?”
“圣姑要是信我,我倒是有个提议:不如趁你们先灭叶枫,后灭韩教主的功劳,接受朝廷招安,我可以保穆将军做福建总兵。圣姑退居幕后,照样掌握着手里的兵力,又可以避免覆灭之灾,请圣姑三思!”
“招安?”韩阿妹冷笑道,“张大人读过《水浒传》没有?招安能有好下场?”
张问摇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况且水浒不过是文人杜撰而已。现在接受招安的好处可以从两方便分析:其一,此时的朝廷,依然掌握着整个天下的权力、依然有甲士百万、依然是天下唯一的合法政权,所以小地方与之对抗无疑螳螂挡车!四川永宁土司造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永宁土司拥兵十几万,祸乱四川贵州等几个省,结果怎么样,朝廷调集大军四面围剿,不到一年时间已经快穷途末路了!其二,大明又不如以前强势,天灾连年、人祸不断,又有辽东全境陷落蛮夷之手,兵饷两缺,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糜费钱粮和兵力挑起战争。现在圣姑用实际行动帮助了朝廷剿灭乱贼,接受招安就等于收复福建失地,只要我再上表一说,朝廷绝对不吝加封,而且没人敢贸然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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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三 招安
圣姑韩阿妹没有马上答应张问招安的事,但是她也没有马上拒绝,因为张问说的话并非危言耸听。现在福建的起义军,已经弱到了极点,最有战斗力的叶枫军覆亡,白莲教手里的一万多人马也在征战中受到了大量损伤,更严重的是现在剩余的主力又分裂成了两股。这样的状况,要应对朝廷的围剿,恐怕没有以前那么轻松了。
张问留在韩阿妹的营中,和她的三四千人马一起向北转移。他们决定暂时避开韩教主,缓和局势,让出汀州,占据汀州北面的延平府。
韩阿妹有一辆四匹马拉动的大马车,她让张问和她同车。张问便叫上张盈一起乘坐她的马车。这辆豪华的大马车确实舒服,坐塌又软又大,上面居然还有一个小书架,各种用具应有尽有。
“还没来得及为圣姑介绍,这就是贱内。”
“哦?张夫人?”韩阿妹有些吃惊地看向张盈,韩阿妹知道张问有好几个女人,但是他现在说贱内,意思自然就是他的正室夫人。韩阿妹打量了一番张盈,只见她额头饱满,瓜子脸分外秀丽,却梳着男人的发髻,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衣武服。韩阿妹仔细看了一番,觉得这张夫人面貌和身材倒算可以,只是胸有点小,打扮也不行,整体看起来缺点女人味……韩阿妹原本还以为张问的正室夫人是个大家闺秀的模样,却不料她的腰间居然还挂着武器!
张盈见到韩阿妹的目光,她心里早就对韩阿妹的心思看了个明白,便默不作声故意装大,也不见礼,又见圣姑挺了挺高耸的胸部,张盈心下很不爽,心道你惦记我家相公,不管怎样只能做小,最好对老娘客气点。
张盈不说话,韩阿妹倒是先放下架子,不紧不慢地说道:“此前不知是张夫人,怠慢之处还请见谅,这厢有礼了。”
张问见两个女人你看我、我看你,看了半天,他也不知怎么办才好。这时张盈看了一眼张问,才回头对韩阿妹说道:“既然相公说圣姑不是外人,就不用太客气了。”
两个女人不咸不淡地寒暄,张问没什么兴趣,他挑开车帘,看着驿道两旁的景色,天气晴朗,道旁人烟稀少,许多良田长满了杂草一片荒芜,他忍不住感叹道:“福建本算富庶之地,兵祸连年,竟变成了这般景色。”
韩阿妹瞅了一眼窗外,冷冷说道:“贪官恶霸欺压百姓,百般盘剥,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这副光景恐怕并不全是白莲教造成的。”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韩阿妹,摇摇头叹了一气,说道:“福建的大户皆尽逃亡,现在没有地主再压榨百姓了,百姓现在需要官府来治理,否则杀人劫掠者得不到惩处、良善得不到保护,次序混乱就无法恢复生产。圣姑听我一句劝,无论为了你们自己,还是为了百姓,都应该把州县交给官府,恢复治理,因为神教的教众没有明确的法度,也没有治理地方的能力。”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韩阿妹神色一变,敲了敲车厢,问道:“为什么停下来了?”
“禀圣姑,前面有一个村子,村口有许多人在闹事,属下已经叫前军戒备,派人过去查探了。”
过了一会,听得外面喧哗一片,隐隐听见有人喊:“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小民冤枉啊……”
“走,下去看看。”韩阿妹拿了帷帽戴上,下了马车,张问两人也跟着下了车。军队已经停在道路中间,路上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军士们已经在旁边拿着弓箭兵器控制了局面。
只见穆小青骑着马跑了过来,下马拱手道:“禀圣姑,没什么大事。是延平府金坛主的人,下来收粮不顺,打死了三个村民,村民不服就把教徒们给围了。请圣姑示下,是否把村民驱散?”
韩阿妹道:“本教征粮已经比官府酌减了一半,为什么村民不肯交粮?”
这时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军士们立刻把弓箭对准那女人、大声喊道:“站住!否则放箭了!”
那女人正悲切地哭喊,韩阿妹见状忙说道:“叫军士不要放箭!把那村妇带过来问话。”
侍卫急忙过去传话,然后押着那乱跑的村妇走了过来。韩阿妹张问等人旁边侍立着许多人,很明显他们是能说话的主,村妇扑通就跪倒在地,向张问咚咚直磕头,因为张问是男人,而且周围的军士都穿着盔甲短衣,只有张问穿着长袍。张问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韩阿妹,韩阿妹不动声色道:“就请张大人审这事。”
那村妇听见“张大人”,还没弄清楚怎么这里突然有大人了,她也管不得许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直呼青天大老爷,口不成句。张问朗声道:“你要我做主,就不要再哭了,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没问你,你就不要说话,这案子才审得清楚,明白吗?”
村妇听张问中气十足,说话很是清楚,这才安静了下来,低着头跪在面前。张问回头问道:“谁识字,来个人录口供。”
一个老兵走出来道:“卑职会写字。”
张问又指着前面的人群道:“来人,先把那些收粮的肇事者捉拿看押。”
“得令!”
张问等那老兵找来笔纸,这才说道:“所跪何人,姓甚名谁,何地人氏,报上来。”张问十分娴熟地问完基本信息,叫人统统记录在案。这不是张问没事找事装比,而是需要证据,否则那个府里的金坛主问起来你怎么杀我的人,张问怎么说?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张问按部就班地说道。
村妇不哭了,面对这么个排场,露出了胆怯之色,面有怯意地抬起了头。百姓见了官家的派头,都会生出一股惧怕,因为他们很少能见识大场面。张问看了一眼那村妇,只见村妇虽然披头散发,却面容姣好,那身粗布衣服包裹的身材也凹凸有致,张问心里顿时有了猜测:多半是那些教徒见色起意强抢民女。
问明白了人氏,张问就开始问缘由,这种情况自然没法叫告状的人去写状纸,他就只能当面询问,然后叫人记录。
果然村妇说是收粮的人看上了她,就起了色心,进屋抢夺。村妇已经嫁人,她丈夫岂能让自己的婆娘被人抢走?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忍受的,她丈夫管不了对方的来头,便拿菜刀反抗,结果反被杀死。然后那些教徒把村妇的公公和婆婆一并杀了,抢走村妇,不料激起了民愤,被围在了村口。
韩阿妹听村妇述说完,早已愤怒异常,冷冷说道:“来人,把那几个败类就地正法!”
张问也没有阻拦,这种事没什么差错,他趁着军士们砍人的当口,又带着那个录口供的老兵,找了两个村民做证人画押,让人把供状保管好。
处理完这些事,韩阿妹气愤地上了车,张问倒是没表现出多少情绪,他当知县的时候,没少遇到过这种案件,气愤归气愤,按律严办就行了。他寻思的是,遇到了这档子事,正好让圣姑明白,什么神教,一旦掌握了生杀大权,和官府是一个鸟样,而且比官还不如,官府起码顾忌朝廷律法,他们顾忌神灵?神这东西太玄虚了。
队伍继续前进,张问挑开车帘,看着那个死了全家的村姑正抱着几具尸体嗷淘痛哭,他叹了一口,故意说给韩阿妹听:“祸从天降,她虽然遇到圣姑、为她报了仇,但是却成了无依无靠的寡妇,以后的日子恐怕有点困难了。”
韩阿妹面色苍白,她估计很少亲自出来接触下层百姓的遭遇,这时遇到这样的事让她心情有些沮丧。这时张盈突然说道:“我想带这个女人走。”
张问愣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样无依无靠的女人,正是张盈需要的人……她到处收留各种女人,然后培养成她的“玄衣卫”。
张盈打开车窗,叫来她的两个属下,交代道:“拿些银子过去,叫人帮忙把她的家人下葬,把她带走。”
“是,总舵主。”
韩阿妹沉默了好一阵路,终于她抬起头看着张问说道:“或许张大人说得没有错,我们确实欠缺火候,这样割据地方是害人害己。”
张问立刻趁热打铁地说道:“治理州县,需要地方官实地操作,地方官有了权,要约束他们,约束之后又需要大量有能力的人才,程序十分复杂;更需要谋士制定律法规范,诸多事宜,绝非易事。故古人言,取天下易,治天下难,就是这个道理。”
“你让我先想想,招安不是我一个人的事。”韩阿妹说道。
到了晚间,众军扎营埋锅煮饭,然后升起帐篷休息一晚。张问夫妇住在一个帐篷里面,张盈侍候张问洗漱的时候,低声说道:“那晚韩阿妹给相公下药,就是有意委身相公。你何不收了她,手里不就多了一支私兵?”
张问吃了一惊,沉声道:“这种话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否则会以为我张问意图不轨!”
张盈沉声道:“难道相公连盈儿也信不过?”
“没有,只是小心为上。”张问心里一冷,他暗自思量,自己确实在有意无意地发展自己的势力,这种想法让他自己都有些后怕。难道自己和叶枫一样,已经有了巨大的野心?
张盈放低声音道:“沈家富可敌国,沈小姐又对相公情意深重,是值得信任的人;妾身手里的这个玄衣卫,情报已经渗透了好几个省,都可以为相公所用;相公组建的温州大营,虽然主力损失惨重,但是一干幕僚、战将还在,这些都是相公的实力;现在如果相公收了韩阿妹,让她的表姐穆小青出任福建总兵,又可以壮大军力,成为一支听命于我们的势力……”
经他的老婆张盈这么一点破,张问意识到自己确实拥有了一股不可小视的潜在势力,甚至不比叶枫差。他沉思许久,大明王朝难以扶持,老子何必跟着淹死,何不趁势暗地里挖墙角自肥?
叶枫虽然是张问的敌人,但是叶枫当初的一些话让张问很是认同,大凡旧王朝积重难返之际,正是干大事的时候!
张问越想越激动,他努力按奈住自己的不轨之心,对张盈说道:“还不到时候,盈儿千万小心慎重……叶枫留下来的那些棋馆,不仅可以赚取大量财富,而且可以渗透官场,盈儿可找人接手过来,官府这边由我来打通关系。”
张盈笑道:“杭州棋馆这样的肥肉,叶枫和钱益谦一倒,无人过问,我已经趁机找人接过手,浙江官场上的重要人物,我都打点好。相公只需要在朝廷里找着护得住的人,让他分成,一切便万无一失。”
张问听罢有些吃惊,原来女人一样可以做大事!他有些纳闷地一想,自己周围的大股暗在势力,好像都是自己的女人……他沉吟道:“魏公公手握大权,是个不错的人选,我这次回朝廷,得给他带些礼物才行。”
“相公离开朝廷半年多以来,朝廷里已经发生变化了。魏公公不一定靠得住!”
“哦?”张问急切地问道,“你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张盈在张问耳边说道:“上次相公从西湖棋馆捅出了一大帮东林党官员,魏党趁机大势打击东林党,连首辅大臣都被斩首,东林党杀的杀、罢官的罢官,现在已经完全失势。现在官场上,只要有东林党的嫌疑,就会遭到各方打压。魏忠贤权倾朝野,让皇上忌惮,皇上已经让魏忠贤交出了东厂提督的职位,让王体乾掌东厂。
这王体乾明里和魏忠贤是同门,却成了替代魏忠贤的巨大威胁。新任首辅大臣顾秉镰就和王体乾私交不错,而且内阁换上的人多是以前浙党的旧人,并不是魏忠贤的儿子儿孙。这些情报都收集在玄衣卫,相公回浙江可以看看。”
帐篷的门口正对着北方,张问忍不住抬头从门口看向北边的天空,那里繁星密布,却并没有什么天象。张问沉吟道:“皇上心里明白着呢……我和圣姑的私交,绝不能让锦衣卫打听去了!还有,西湖棋馆,盈儿不要亲自出面,我也不能牵扯进去,得另外找人和朝廷里的人联系!”
张盈愕然道:“相公也太小心谨慎了。”
张问冷冷道:“叶枫藏在白莲教幕后这么久,最后还是被人把他在官场上的势力一锅端,前车之鉴!朝廷里那么多人,我们的所作所为是和整个朝廷为敌,不可不防!慢慢积攒为上策,切不可过早暴露,你不是东厂和锦衣卫的对手,我也不是朝廷的对手!”
两人说了一会话,张问抱着张盈相拥而卧,他久久无法入睡,又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改朝换代之后是建虏建立的王朝,张问不得不又想到东北的建虏,这股势力不得不防,别最后忙乎了半天为他人做嫁衣裳真是哭都没地方哭。
当初张问在辽东侥幸胜了建虏一仗,还捉了敌酋,但这些都没有给他们造成决定性的打击,建虏很快又燎原火起,天启元年年初就攻陷了辽东所有重镇,辽河以东全部落入敌手!
张问胡思乱想的当口,发现怀里的张盈没什么热气,他忍不住柔声道:“盈儿,我记得你以前对权力不感兴趣,怎么……”
张盈幽幽道:“记得在祝家庄的时候,盈儿劝相公归隐,相公没有答应。盈儿明白在相公心里什么最重要,所以盈儿想明白了,只有全心支持相公……等以后你做了皇帝,我就做皇后,让子孙后代都知道我们是上天安排的一对,我要让我们的爱情名垂万代……”
“盈儿……你不能太心急了,万一事败,我死了就是一条命,还有你和我的女人,会遭遇什么样的厄运?”
张盈紧紧抱住张问,柔声道:“盈儿什么都听相公的。”
张问的头脑有些发昏,精神有些恍惚,主要是这一切打算太疯狂了,让他自己都有些迷糊……甚至有些害怕,因为他熟读史书,造反的人很多,成事的却几百年只有一个!
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军中吃了早饭,便继续启程去延平府。韩阿妹又把张问请到了她的车上,穆小青也上了这辆马车。韩阿妹关紧门窗,迫不及待地低声道:“我想了一晚上,又和穆小青商量了一番。我答应张大人,接受朝廷招安,张大人准备怎么安排?”
张问听罢心里一喜,这下收复整个福建的奇功自己又到手了!他忍住激动的情绪,低头慎重地思索着下一步的安排。
这时韩阿妹又说道:“张问,我死没关系,但是我手下这些人,是我的亲人和同乡,我不能害了他们。我那么信任你,你不能……”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听得出她有些害怕。
张问抬起头镇定地说道:“当着我夫人的面,我绝对不愿意让她觉得她的男人是一个靠不住的人,在她的面前我向你保证,你信我没有错。”
张盈听罢心里一阵感动,握紧了张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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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四 联姻
众军走了几天,终于到达了延平府。张问观其地形,三面环水,城墙高大;纵观左右,地处水路运输要道,真是进可攻退可守,张问不禁感叹道:“铜延平、铁邵武,名不虚传,延平府确实是兵家必争之地。”
张问随军入城,发现城中守备空虚,人丁稀少,心道近左的明朝地方官没有趁机夺取这些军事重镇,真是坐失良机。他这几个月以来从闽西走了一圈,断定收复福建是易如反掌,这样的大功不取简直是天理难容。
韩阿妹已经答应接受朝廷招安,张问的心情非常好,他仿佛已看到了丰功伟绩在向自己招手。
守卫延平府的金坛主是白莲教的人,原来投靠了叶枫;现在叶枫是树倒弸狲散,金坛主面对圣姑带来的军队,非常干脆地就交出了城池,而且率教众到城门口跪迎圣姑驾临。天灾人祸之后的延平府人烟稀疏,大量的房产空置无人居住,金坛主为韩阿妹安排了一处园林下榻。而穆小青立刻就接手了延平府四城的防务,调兵占据各大要道,控制了整座城池。
金坛主骑马亲自带着韩阿妹的大马车和一干侍卫前往居住的园林,走到园子门口,张问忍不住挑开车帘看了门方上的名字:暮春园。他回头说道:“暮春和气应,白日照园林。这座园子的旧主倒是个通文墨的人。”
韩阿妹冷冷道:“张大人心情不错啊,还有雅兴吟诗作对。”
张问摇头笑了笑。韩阿妹又道:“时间紧迫,大家休息一个时辰,吃点东西,一会我便叫上穆小青、各营大帅,和张大人商议与官府的协作事宜。”
张问拱了拱手,和张盈一起从马车上走下来,玄月等人已等在旁边,边上还有一个圆胖的人,那人大约五十多岁的样子,打躬作揖道:“老奴是守园子的奴才徐五,您有什么吩咐,传唤一声老奴就成了。”
张问道:“带我去住的地方。”
“您这边请。”
张问等人随徐五沿着廊道向东边走去,除了张问身边的五个女人,韩阿妹另外派了几个白衣侍卫跟着。他们穿过廊道之后,就看见天井北边有几间收拾干净的屋子,屋檐下还站着十几个穿布裙的丫鬟。徐五道:“这些人都是金坛主安排下来侍候诸位起居的奴婢,端盆倒水,送饭打扫都由她们做,并听从您的使唤吩咐。”
“好,你下去吧,我有什么事再叫你。”
“是,老奴告退。”
张问选了一间大房间,推门走进去,张盈回头冷冷对外面的奴婢说道:“你们就在外面时候,没有传唤,谁也不准进来。”
众丫鬟很听话地屈膝作了个万福道:“奴婢等遵命。”
张问和张盈玄月等人及四个韩阿妹的女侍卫走进屋子,只见这间屋子十分宽敞,里面的暖阁用帘子隔着,外面还有两张供奴婢晚间值房时睡的床,两边还有小门,各有一间耳房。这样的屋子是典型的大户人家设计,而且只有大官家或者大地主等才有此规格,需要众多奴婢服侍。
玄月快步走上暖阁,又指着旁边的耳房道:“你们两个,去检查耳房,查仔细了,敲敲墙壁,看是否有空墙。”
“是。”
张问坐到椅子上,等待她们把房屋四周都检查了一遍,这才走进暖阁休息。奴婢们送茶水点心上来,无一不先经过张问的部下检查。
玄月又提议这里全部人都不分开,住在这间屋子里。张问和张盈住暖阁,玄月等四个黑衣女子住外面,四个白衣侍卫分别住在旁边的耳房里,以便就近保护张问。张盈见玄月忙里忙完,对张问说道:“相公这位内务总管,还真是尽职尽责。”
玄月拱手道:“这延平府的金坛主,咱们又不认识,知人知面不知心,得小心些。”
众人吃了些东西,然后在房里休息。这时一个玄衣女子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房里,说道:“总舵主,安葬巧娘家人的事下边的人已经办好了,属下已将巧娘送过来了。”
巧娘就是前几天在路上那个村子里、被收粮的教徒杀害全家的村姑。张问闻声看去,他顿时怔了怔,没想到这个女人略微收拾一下之后竟然颇有姿色,怪不得那些教徒会见色起意了。只见那巧娘已经被收拾干净,换上了一身张盈等人穿的那种黑色衣服,黑色的衣服反衬出了她的嫩白肌肤,更显动人。这女人长得不高,瓜子脸尖下巴,典型的南方女子面相,小巧但水灵乖巧。
旁边的侍卫说道:“巧娘,这位就是为你全家报仇的张大人,这是张夫人,也是咱们的总舵主,以后咱们要听总舵主的吩咐做事,明白吗?”
巧娘跪下磕头道:“张大人张夫人为奴家报仇,奴家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张大人张夫人……”
侍卫提醒道:“以后别自称奴家了,要说属下。”
“是,属下知道了。”
张盈冷冷道:“站起来,让我看看。”
巧娘怯生生地爬起来,垂手立在屋中。张盈道:“为你报仇的事,以后不用提了。现在你跟我,很快你就会知道,会比在村子里活得好,你不必再为油盐柴米犯愁、也不必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儿操心,但是你的上峰会教你其他的事,可能还会吃不少苦。”
巧娘忙道:“属下打小就做许多活,不怕吃苦。”
张盈指着巧娘旁边的微胖玄衣女子道:“很好,我瞧你还算灵气,背景也简单,以后你就跟代蘅,留在我身边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咱们玄衣卫规矩不多,但是你得完全服从上峰,少说话多做事、要机灵点,明白吗?”
“属下听明白了。”
这时,另一个侍卫走到门口说道:“禀东家,圣姑派人来请东家过去商议要事。”
张问心道:一定是说招安和合作等事宜。他站起身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一行人跟着传信的白衣人从一道月洞门进了第二进园子,白衣人指着湖边的一处洞门道:“圣姑和诸将领就在那边的庭院里,只等张大人了。”
这园子和所有的园林一样的讲究,有山有水,特别是水上的水榭,是园林中最为雅致的地方;不过张问要去的那个庭院并不是水榭,他们现在又不是游园玩乐,不需要雅兴。
洞门周围有不少白衣侍卫在走动,都是韩阿妹的手下。张问等人进了洞门,里面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个水池,还有假山花木,是个很静雅的地方。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光线开始黯淡,夜幕临近,屋檐下都点起了灯笼。一行人走到客厅门口,门口的侍卫道:“里面地方狭窄,请张大人和夫人二人入内。”玄月等只得留在外面。
客厅里面灯火通明,两旁的灯架上点着许多蜡烛,屋子里只坐着四个人,两旁站着几个白衣女子。
韩阿妹坐在上首,穿着一袭白裙,脸上蒙着纱巾。左右两边分别坐着穆小青和两个将领。那两个将领张问认识,分别是起义军左哨大帅、前军大帅李胜之和赵无恙。韩阿妹看见张问进来,便说道:“张大人张夫人请坐。”
张问遂与张盈走上前去,穆小青等人站起身拱手行礼,张问一一还礼,这才入座。
韩阿妹道:“这里的几个人都不是外人,左右已经戒严,没有人能靠近。今天我们有什么话,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接受朝廷赐封的事,刚才我已经和穆小青、赵无恙和李胜之商议过了。不仅张大人清楚,咱们自己也清楚,现在义军兵力单薄,闽北几个州县没有什么抵抗能力。大伙对招安之事已达成了一致,现在我们想听听张大人的具体安排。”
张问拱了拱手道:“我想具体的情况也不必多说了,相信诸位都是识时务的人。具体事宜我列了个章程:先让我回到温州,那里有我的温州大营旧部,温州知府和参将也是我的人,我回到温州之后便以浙直总督的身份、调集浙南几个州县的守备军入闽,先接手建宁等府县的防务,然后南下驻扎在邵武府,与圣姑在延平府的义军成崎角之势,以优势兵力南进,消灭韩教主的抵抗,收复福建失地。
福建平定之后,捷报将急传京师,然后我再上表朝廷,言明贵军弃暗投明消灭叛军的功绩,推荐穆将军出任福建总兵一职。以常例,朝廷肯定会传令总督到京师献孚,然后封赏有功将士,穆将军归顺朝廷,也会得到相应的武将身份。
我这样安排,不知诸位是否有异议?”
“末将有话要说。”这时一个人说道。张问回头看时,见是前军大帅赵无恙,此人长得虎背熊腰,皮糙肉厚,宽脸上长满了又黑又浓的络腮胡,虽然长得不高,但是浑?圆的臂膀和宽厚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十分庞大。
赵无恙的黑脸上两个眼眶里的眼白反衬得十分显眼,就像被火药桶炸过只剩下两个眼珠子转溜的人一般。他转溜着眼珠说道:“张大人和咱们一起打过仗,我赵无恙不是不愿意信你。但是你是官,咱们是匪,咱们就不能不多个心眼。你要是回去了一去不返还好说,咱们就当做了个人情,可你要是回去带一群大军过来,把咱们和韩教主一并端了……”
坐在赵无恙旁边的李胜之也赞同道:“现在我们手里就剩这么点人,你们官府来个渔翁得利,把我们一并收拾了,不是直接就除了后患?赵二弟说得不错,你是官,站在官的位置上,你为什么要留下我们?”
张问看了一眼那李胜之,此人生得还算正常,不似那赵无恙黑得跟炭一般,李胜之四十多岁的样子,国字脸,个子高高,只是没有赵无恙壮实。
张问从容道:“二位将军所忧之事很有道理,我也很理解。确实,站在官府的立场上,把你们一并剿灭最有好处……但是我为什么不为自己着想?我帮助圣姑在福建站稳脚跟,我在福建不是有势力了吗?”
黑脸赵无恙愣了愣,看了一眼张问旁边的夫人,说道:“你是官,不帮官府,你帮圣姑?张大人是打算娶了圣姑咱们得说明白,你得明媒正娶,至少让圣姑做二夫人才行……”
“黑墩!”旁边的李胜之喝了一声,直接喊出了小名,“娘的,你不说胡话心里就不踏实?”
黑脸赵无恙一脸不爽道:“老子实话实说,说错什么了?这张大人才认识圣姑多久,要不是看上了圣姑,他会实心帮咱们?”
“你还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事关圣姑的清誉,你胡说什么?”李胜之声色俱厉地呵斥赵无恙,赵无恙这才怏怏地闭上了嘴。
张问转头看向韩阿妹,只见韩阿妹也正在看自己,虽然隔着一层半透明的面纱,但是张问依然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韩阿妹的目光和张问一触,立刻就看向了别处。
原本屋子里的几个人说正事说得好好的,偏偏那赵无恙一搅和,双方各怀心思,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个什么结果,韩阿妹便说道:“时间不早了,大家车马劳顿了好些天,今天就早些休息吧,明日再说。”
张问和那两个将领都站起来告辞,退出了房间,唯有穆小青没有走。
等众人都出去之后,韩阿妹才对穆小青说道:“你没和他们一起走,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表妹……”穆小青没有称圣姑,直接以亲戚相称,她犹豫了一会,说道,“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赵无恙虽然大嘴巴说话大大咧咧,但是他是直肠子,说的话却是在理。我瞧着张问说的那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想和表妹联姻扩展势力;要么他为了立功,是在骗我们!”
韩阿妹皱眉道:“我觉得张问不是那种为了目的什么事都愿意做的人!”
穆小青点点头:“我也不认为张问会出卖我们,可是……赵无恙说得对,张问怎么可能因为几个月的交情,就实心帮咱们?”
韩阿妹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说道:“你也认为有必要和张问联姻?”
穆小青沉吟道:“我和他交往的几个月看来,觉得这张问倒是个靠得住的人。表妹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找个归宿依靠。我瞧张问长得一表人才,还是个年轻进士,人也挺出息,这样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不可能二十几岁了还未娶妻……表妹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当初韩教主为了避免你的婆家影响到他的权力,百般阻挠表妹的婚事,却是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韩阿妹经穆小青这么一劝,她想到张问,脸上不禁泛出了两朵红晕,她寻思了片刻,却叹声道:“上次在汀州外的道观里,我已经向张问有所表示,但是他没有同意……”
穆小青打量了一番韩阿妹的身段,高挑的身材凹凸有致,曲线流畅,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举止之间露出一股优雅端庄的气息,穆小青看罢忍不住说道:“他为什么不同意?联姻对双方都有好处,让表妹屈居二房,已是委屈了,他又不吃亏……难道张问真是不择手段的人?”
韩阿妹神色一寒,冷冷道:“他应该不是那样的人,如果他的用心如此险恶,真是太可怕了!”
穆小青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官场上的人为了向上爬,什么东西不能牺牲?毕竟我们只认识他几个月,如何能了解透彻……表妹你想想,他帮咱们,对官府、对他的军功都没有好处:如果能消灭福建所有的起义军,将福建完完整整地收回朝廷,朝廷对张问会更加满意。那他帮咱们的原因只能是私人关系,正如张问自己所说,可以扩展他在福建的私人势力;但是我们和张问只不过几个月的交情,几个月相互合作利用的关系而已,这样的关系并不牢固;现在咱们主动提出联姻,是表明我们的诚意,他为什么拒绝?不是咱们不愿意相信他,而是这事真的有些蹊跷!”
韩阿妹用长长的指甲拨弄着茶杯上的花纹,沉思许久,喃喃道:“理是这个理,但是我觉得张问不愿意联姻,有反感拿这种事做交易的原因在里面。我始终觉得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
“表妹!”穆小青皱眉道,“你根本不了解男人,你以为在手握重权的男人心里,会把感情当多大的事?权谋和御人之术才是他们的根本!官儿我见得多了,什么忠心诚信都是为了在世上立足的做派,真正牵涉到前程和身家,这些东西在他们心里如同草芥!”
韩阿妹咬着小银牙说道:“我不相信全是这样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我也没什么牵挂了……”
穆小青冷笑道:“好,好,你可以为了所谓的情义殉葬,但是下边的几千兄弟,那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当初是因为信得过表妹,这才加入白莲教,你要让他们一起殉葬?”
韩阿妹神情痛苦道:“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再找张问试探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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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五 强迫
十月间算是进入初冬季节了,但是在南方却仍然感觉不到冬天的气息,特别是现在这样的晴天,不冷不热的气温十分宜人,就像是秋天一样。实际上南方的花草树木依然绿油油的,张问这样的见惯了秋冬落叶漫天枯枝憔悴的人,都有点分不清春秋的区别了。温暖的被窝里张盈那温?热的身子更让他有春宵的感受。
张盈的光滑身子无力地依偎在张问的怀里,微喘之间吐出的清香呼吸让张问觉得十分销魂。张问抱着张盈,仍然在回忆刚才的缠绵……张问十分迷恋这样的事,他也搞不清楚就那么点事为什么能让人沉迷其中百尝不厌。
张问想着想着,下面那活儿又竖了起来,他摸索着捂住了张盈胸部上那娇小的的两团,虽然小,不过|乳|?尖上的两粒红豆倒是大个,也十分敏感,照样能给张问带去快乐。
张盈感觉道张问的动作,急忙讨饶道:“盈儿下边怕都肿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相公就饶了我吧……咱们叫玄月进来怎么样?”
张问沉吟片刻,说道:“这会儿已到半夜,明天还有事,还是算了。”
“相公……”张盈有些歉意地说道,“我也想侍候好相公,可真是忍不住,实在是遭受不住……”
张问伸出手指按在她柔软的嘴唇上,说道:“这样挺好的,我也不愿意抱着一块感觉迟钝的木头不是。没事,咱们家又不缺女人,我要不行,却侍候不了她们。”
张盈松了一口气,说道:“反正相公这么厉害,何不把那圣姑韩阿妹也娶过来?先前那赵将军,就是黑得更炭似的那个人,他说的话虽然粗鄙,不过道理却是不假。他们既然愿意联姻,咱们如果不同意,反倒让人心生疑虑。相公娶了韩阿妹,此间的关系不是更加牢固?”
“盈儿,你是只想到好处,没考虑到厉害关系。我现在是一方大员,多少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要是娶了韩阿妹,外面的人知道了这层关系,消息用得了多久就会传到京师那些人的耳朵里?这不是遭人防范吗?”
张盈道:“朝野各大世家大族,以联姻的手段扩展势力和关系,已是司空见惯,这有什么好紧张的?”
张问摇摇头道:“先父在我小的时候,就教了我两个字:慎、独。凡事慎重绝对没有坏处。这韩阿妹是叛党招安出身,让外人知道了我们和她的密切关系,没什么好处!
再者,我觉得这韩阿妹对我的态度非常复杂,如果处理不当,说不定会变成仇人!我对玩弄女人的感情一点兴趣都没有,盈儿应该也知道,我张问只要认定了自己的女人,从来不会寡情薄意。要是用这种事做交易,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与她有共同的利益,关系淡点有什么不好,她还能在这里害了我?这样对她没有一点好处!就算没有我张问,朝廷里照样会调兵平定福建。”
张问坚持着自己的原则,他的经历和性格,已经让他形成了一套自己的观念和处事方法,如果背弃了他的价值观,他就会迷茫不知所措;这就像一个有志向并全力付诸努力的人一样,当有一天梦想破灭、价值观崩塌,无疑会情绪混乱。
小绾的悲剧,在张问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虽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往事慢慢变淡,但是他却坚定地认为,女人的真情非常重要。这一点张问和大多数上位者不同,饱读经义格物明理、混迹官场参透冷暖,都没能改变张问的这种观念。
实际上,如果张问不是长得一表人才、又有权有势,什么女人的情意根本不可能在他身上发生,女人们转眼就投向条件好的男人怀抱了。这样的事儿虽然不太中听,但是这世上的男女之情其实就是这么一个理。不过张问不愿意承认罢了,他始终觉得感情不能和权啊钱啊之类的东西混为一谈。
“相公既然这么决定,盈儿就不多说了。”张盈柔柔地说了一句,张问重情对她是好事,她没事劝丈夫薄情寡义干甚?
张问听她说话有气没力的样子,看来是真困了,他便不再说话,将张盈抱在怀里。温暖的感觉让他很舒服,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睡觉那会已经是下半夜了,张问没睡到两个时辰,便醒了过来。他已经形成了早起的习惯,到了时间便会醒来。正值青春鼎盛的年龄,张问一直认为花太多时间睡觉是浪费时间,虽然春宵苦短,被窝里有温暖的娇?娃,但他还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张问先在院子里练了会剑,等奴婢们把早饭送来,他才洗手擦脸吃饭。几乎每天早上他都是这么过的,做完早上的事,太阳还没升起呢,要是有雅兴每天早上他都可以从容地看日出。
张盈还没起床,昨晚她太过劳累,懒在床上不肯起来。张问也没叫人让她起床,就让她养着。他吃完饭,在院子里走动了几圈,因为俗话说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张问希望自己能长命百岁。
就在这时,一个白衣侍卫走了过来,拱手道:“禀张大人,圣姑传话来了,听说您已经起床,请您前去一叙,圣姑有要事商议。”
“好,我换身衣服就来。”张问回身走进房中,让人找出一套青布直筒长袍,换下了练剑时候穿的短衣,然后在头上戴了个四方平定巾,一身儒士的打扮,就出门让侍卫带路去见韩阿妹。玄月尽职尽责,早已起床,也跟着张问一起出门随身护卫。
从边上的洞门进去,二进院子的东边没有高大建筑,初升的太阳红通通的照在人身上十分温暖,又是一个晴天。朝阳光线柔软,那些树叶上的露珠还未干透,人从树下走过,露珠时不时滴落,偶尔滴进颈窝里,让人身上一凉,就像被顽皮的孩童捉弄了一般。
张问进了昨天商议事情的那个庭院,从北边的大厅走进去,里面并没有人。那白衣侍卫说道:“今天各位将军没有来,圣姑正在后面。”她说完看向玄月道,“圣姑不便见其他人,请在此稍候。”
这里到处都是韩阿妹的人,玄月也没有说什么,便留在了客厅。
张问等人上了暖阁,从暖阁的后门进了后院。这里也有个天井,南方独有的构造,因为一些季节雨水较多,便于排水,称为“四水归堂”。相比京师常见的四合院,这里的房屋的屋檐宽大,而且多是二层房屋:整段高墙用木板从中间隔开,分成两层。墙高院小,中间围成的院子犹如井口,故称天井。
门口和屋檐下站着许多侍卫,看得出韩阿妹这里戒备森严。张问进了一栋二层的房子,侍卫带着他上了二楼,带到一间屋子门口,说道:“圣姑就在屋里,请张问喝杯茶稍候。”
张问走进屋子,并没有看见韩阿妹,屋子收拾很干净,就连脚下的地板都一层不染,张问从外面进来,立刻在地板上踩上几个脚印。
一个侍卫把茶放到茶几上,张问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问道:“圣姑何时前来?”
侍卫道:“圣姑正在里面沐浴更衣,请张大人稍事片刻。”
张问这才注意到,里屋的门缝里窜出来了一些淡白的水雾,甚至能听见里面轻轻的水响。韩阿妹就在这屋子里洗澡!张问忙站起来,“我还是到外面等圣姑沐浴完之后,再来说话。”
旁边的侍卫说道:“圣姑很快就出来相见,张大人还是稍事片刻吧。”
那门窗都关得严实,张问自觉一个大男人,也不用太矫情太装君子了,只得坐下来,目观鼻保持平静心态,端起茶杯喝茶。
里面那叮咚的水声,令人情不自禁地产生各种遐想。如果没有双方的利益关系掺和在这里面,在其他情况下交往,张问肯定受不了诱惑,会想各种办法把韩阿妹这个娇?娃弄到手,但是现在张问却不愿意沾上这个女人。
过了许久,韩阿妹才从里屋走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头发也梳好了发鬓,而且是干的,看来她沐浴之时并没有洗头发。她穿着一袭轻软的衣裙,褶裙的裙角上有淡淡的花纹,是上好的丝绸。高挑的身材、玲珑的身段,和旁边的侍女一比,简直是鹤立鸡群。
鸦黑的青丝、明亮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挺拔如玉一般的鼻子、如菱一般翘翘的朱唇,肌肤如凝脂一般,这刚刚出浴的女人就像清水中芙蓉一般,说不出的美丽。张问见状也是失神了片刻,不得不承认,除了沈碧瑶,张问见过的女人没有人能比得上韩阿妹的美貌。他甚至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犹豫,这样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送上门不要不是傻?笔吗!
不过张问是个有决心的人,不仅不为困难动摇,同样诱惑也很难让他动摇。他很容易就提醒自己:这是桩麻烦的交易,而他很怕麻烦。
韩阿妹莲步款款走过来,她见张问呆呆的神情,不禁浅浅一笑,玉白的脸蛋立刻现出两个小酒窝。她这么一打扮,让张问方寸有些乱,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看着别处,强作镇定道:“圣姑叫在下来,不知有何事商议?”
兴许是张问那生硬的语气让韩阿妹有些不快,她的脸上露出薄怒,冷冷地哼了一声。就在这时,穆小青走进屋子,拱手道:“抱歉抱歉,我来晚了一步,让张大人久等了。”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在张问和韩阿妹的脸上扫了一遍,说道:“这是怎么了?”
韩阿妹起身道:“穆小青招呼一下张大人,我失陪一下。”
张问忙说道:“方才言语上如有冒犯圣姑之处,请圣姑见谅。”他也有些纳闷,老子进来只说了一句话,她生哪门子气?
穆小青笑道:“不妨不妨,张大人不必见外,今天我们说的事,圣姑不方便在场,让我和张大人商量就行了。”
“穆将军请讲。”
穆小青有些难为情的样子,神色尴尬地说道:“是这样,张大人也知道,我是圣姑的表姐,由我来办这事实在有些牵强,但是圣姑的父母已不在,只好由我这做表姐出面了。今日我们想和张大人说联姻的事。”
“联姻?”张问愕然看着穆小青,沉住气道,“你们与我张问无怨无仇,今天我们走到一起,纯粹是合作关系,合则聚,不合则散,我觉得没必要这样做吧?穆将军应该清楚,你们接受招安,不仅可以轻易地对付韩教主,也可以多条后路,对你们只有好处。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张问,便可合作;如果信不过我,也不强求,你们将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我,而是朝廷,你们就算杀了我,有什么好处?”
穆小青和气地说道:“我们很愿意接受朝廷招安,但是昨天张大人也看到了,如果我们不巩固相互的关系,很难让下边的部将信服。圣姑与我都信得过张大人的为人,但是总要给兄弟们一个合理的理由吧?再说了,圣姑有什么不好,张大人何故拒绝?”
张问有些愤怒地说道:“圣姑好不好关我何事?天下的好女子我张问都娶过来,能顾得上吗?今儿我就把话说明白,我和你们只有合作关系,不要扯得不明不白,以后休要提这事,免得伤了双方的和气。”
正在这时,只听得“砰”地一声,里屋那道木门被人一脚踢开,张问回头一看,见韩阿妹满脸怒气地站在门口,指着张问道:“你……你也太嚣张了!竟然这般羞辱于我!”
张问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话太直接,毕竟这里是别人的地盘,张问顿时也明白自己确实有点嚣张,他急忙好言道:“圣姑也是明白人,事关你的终身大事,用来做交易的筹码值吗?”
韩阿妹冷冷道:“就是交易怎么了?你两次推辞,毫无合作的诚意,让我们怎么相信你?今天你没有选择!否则休想让我放你回去,你就呆在咱们这里!”
张问沉声道:“圣姑明鉴,如果我有异心,假意与你联姻对我有什么坏处?我犯得着非要和你们闹?”
韩阿妹冷笑道:“你以前是不是有个表妹叫小绾?”
张问听罢怔了怔,涨红了脸怒道:“你从何得知?谁让你提她的?”
韩阿妹的脸色苍白,却带着冰冷的笑意,“我想知道的东西,自然有办法知道。张问,我已经把你看透彻了,你别想瞒过我,呵呵……”她从门口缓缓逼近,冷笑道,“你让我做你的女人,我定会一心一意对你……”
张问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笑道:“我张问又不是娘们,你还能强迫我不成?你最好冷静点,否则吃亏的可不是我!你这样逼我,我什么事干不出来,你认为我是迂腐不知变通的人?”
韩阿妹见张问一副紧张的样子,她反倒不怒了,看着张问颀长的身材,俊朗的脸蛋,吃吃笑了笑,“张问,你真是生了一副让女人心疼的好皮囊,难得的是你竟然不像世间那些夫子公子一般薄情,你让我再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你要是对我薄情,我也认了……”
旁边的穆小青见韩阿妹失态,急忙劝道:“圣姑,此事得从长计议,咱们先冷静一下再说。”
韩阿妹笑道:“表姐放心,我很冷静,张问就似那唐僧肉一般,我要是犹豫不决,以后可没机会了。”
张问愕然无语,转身就走,突然听见韩阿妹道:“想走哪里去?来人,给我拿下!”
“表妹!”
“这里都是我的人,你还走得了?拿下!”
四五个白衣侍卫从门口涌了进来,挡住了张问的去路,一步步逼了过来,张问转过身,里屋也冲出来几个侍卫,把他围在了中间。张问勃然大怒,骂道:“妈的,你们想干什么?老子就当逛了回窑子,哈哈,还不用给钱!”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伸出双臂,就向张问的肩膀抓了过来。张问现在也会那么两下子,见那人扑过来,左脚向后一跨,上身一躲,那女人的双手就抓了一个空,张问提腿一脚踢在那人的小腿上,听得一声痛叫,那女人站立不稳,扑倒在地。
周围的人立刻一拥而上,幸好她们都没有用武器,也不敢伤了张问,否则张问就有一顿好受的了。只见四面八方都有人,张问纵是有三头六臂,也没得办法,立刻就被拿住,四肢都被抓了个实在,动弹不得。这些娘们还真是有力气,张问挣扎了两下,硬是纹丝不动,外边有个人已经抱着粗麻绳走了进来,众人七手八脚地就拢在张问身上。张问心里一急,便大喊道:“玄月,玄……”
他的嘴立刻被什么玩意堵住了,不知是丝还是稠,女人们身上掏出来,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有股脂粉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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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六 大定
里屋空气湿润,先前韩阿妹沐浴时弥漫在房间里的水汽仍未散去,甚至还有淡淡的花香,地位高的女人沐浴时总是喜欢撒一些花瓣。张问手脚无法动弹,被四个女人抬进屋里,旁边的人撩开幔维,他就被放到一张大床上,然后手脚被绑在床掾上,他的嘴被堵着,说不出话来,眼睛里却满是怒火。
他被人这么对待,觉得十分羞辱。在他的印象里,只有娈童才会给人玩弄;玩弄娈童的是些男人,这么对待张问是女人,这中间虽然差别很大,但是张问仍然觉得羞愤不已。他根本没想到韩阿妹会这样干,现在被人绑着,嘴巴被堵,挣扎无用,叫喊也叫不出来,张问气得无以复加。或许太缺女人的时候,巴不得被人这样对待,但张问却完全不情愿,他不仅不喜被人强迫,同时也担忧这事的后果。
张问挣扎了一阵,便喘着气不动了,无济于事的行为,他从来不愿意多做。
穆小青站在旁边皱眉说道:“表妹,我们还是放了张大人吧,这样不太好……”
韩阿妹的脸色苍白,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却随即隐隐道:“张问就是我的男人,有什么不好?穆小青,你别再说了,出去等着。”
穆小青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就走。
床边侍立着七八个女人,都是韩阿妹的心腹,她们虽然镇定地站在旁边、一副惟命是从的样子,但是也无可避免地红着脸,甚至有几个还未经人事,更是羞臊不堪。韩阿妹呆呆看着张问,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回头看向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道:“陆三娘,现在应该怎么做?”
张问听到这句话,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妈的,这韩阿妹还是处子之身?张问自然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基本全是痛楚的感觉。
那名叫陆三娘的女人鼻梁周围有一些褐色的雀斑、眼角也有淡淡的鱼尾纹,岁月的痕迹留在她的脸上,同时也让她更有心思,陆三娘小心地回答道:“属下……不知。”要是贸然建议怎么怎么办,以后要是圣姑怪罪起来,不得拿自己出气?
韩阿妹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跟我之前,已经婚配三年,不知道怎么办?”
陆三娘见状急忙跪倒在地,一脸苦相道:“属下不敢贸然指手画脚。”
“我恕你无罪,叫你说你就说!”
陆三娘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小心翼翼地回顾左右,说道:“这……先得宽衣解带,这么多人怕不太好吧?”
韩阿妹道:“你们跟了我那么多年,一向侍候起居,有什么不好的。去把张问的衣服脱了。”
“是。”旁边的侍卫七手八脚地拔掉了张问身上的衣物,张问十分郁闷地赤身露体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众人小心翼翼地没有碰他的身体,他由于被这么一番折腾,毫无兴致,那活儿依然软嗒嗒的歪在那里。
很明显在明代男人长得太好并不是好事,现在他的虚岁已经二十七(实际年龄已满过二十五,明代记法,虚岁二十七),正当鼎盛之年,又保养得很好、身材匀称,正好是女人们喜欢的样子,那些女人都偷偷看着他,张问欲哭无泪。
陆三娘转悠的眼珠子观察着旁边那些同伴,一个个面红耳赤却不住偷看,她便故意说道:“你们去让那个东西立起来。”
众人听罢都低着头,胸口起伏紧张非常,但是陆三娘是奉了圣姑的命令负责这事,众人不敢抗命,只得靠了过去,有的人恐怕还十分期待。她们伸出手在张问结实的胸膛上、腿上抚摸,张问身上痒酥?酥的,挣扎了两下,突然感觉自己那杵被一双凉手抓住,立刻不受控制地涨了起来。男人总是容易被外界刺激,张问也不例外,完全无法自控。
韩阿妹其实也大概明白男女之事应该怎么做,毕竟年龄在那里,有些东西不仅可以无师自通、而且也听说了一些,她只是没有经验,这时又看见张问那玩意硕大无比,便产生了怀疑,难道这么大的东西能放到女人身体里?
韩阿妹也够郁闷,因为在明朝、基本上的女人经验这事,都是被动的,经历两回自然就会了,韩阿妹却偏偏遇到这么一个情况,她便目光投向陆三娘,一副询问的神色。陆三娘红着脸,指着张问那杵儿说道:“很简单,把它放进去就行了。”
旁边的两个女人便走到韩阿妹的身后,为她宽衣解带。张问瞪大了双眼,看着她,喉咙里不断吞着口水,他被这么一刺激,除了内心还有些羞辱的感受,但是下半身的思考已经占据了上风,许多理智的东西在他脑子里立刻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韩阿妹去了外衫和长裙,里面是白色的小衣,她脱了鞋子坐到床上,伸手在张问的脸上摸了一会,修长的手指拨弄着张问嘴上的胡须,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张问,你不要怪我,我这是疼你,很快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你以后要是对不起我,我就先阉了你,再让你身不如死,明白吗?”
张问听到“阉”字,额头上立刻渗出了细细的汗珠,他再次见识了女人可怕的一面。
韩阿妹一边带着笑容,一边去了小衣,上身还剩一块纱巾抹胸包在|乳|?尖的位置,遮着那两点小东西,但是倒碗型的一对柔软形状已经完全呈现在了张问的眼里,实际上她的胸前只有一块窄窄的纱巾,大概是为了避免|乳|?尖在衣服上摩擦得疼痛才系的,基本上没遮住什么东西,几乎整个坚挺饱满的|乳|?房都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那两粒红豆也顶着薄薄的纱巾轮廓毕露,不仅没能遮住什么,反而更加清晰地露出了|乳|?尖的形状。
张问口中生津,塞在嘴里的布玩意早已被口水浸?湿,他忍不住向下看,流线型的腰肢和修长的大腿如玉一般,特别是那两条腿,就像被拉长了一般,修长而有弹性的样子。张问情难自禁,这女人真是个上等佳人,可惜搞了她会有一些麻烦就是了。不过在这种时候,张问早已顾不上其他了,他不仅不反抗,而且贪婪地吸着鼻子,闻着她身上散发的女性体香,一脸的陶醉。
他向上挺了挺身体,真想感受一下这副身段的温存,可惜动弹不得。韩阿妹坐到了张问的腿上,他马上感受了她那光滑弹性的翘臀,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很快他的活儿被一只凉丝丝的手抓住,然后又感觉到被温暖柔软的东西磨蹭着,张问明白她已经把自己的活儿放到她的那地方了。
张问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那地方涨得快要爆炸了一般,他突然遇到这样的事情,心里说不出的感受,刺激而郁闷。
旁边侍立的白衣女子一张张大红脸,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张问被这样磨蹭了不知多久,突然像个使劲箍住一般,那东西一紧,然后听见一声惨叫,韩阿妹立刻就离开了张问的身体。
这时陆三娘说道:“没关系,第一次都是这样,以后就不会了……”
韩阿妹痛苦地说道:“好了,把他放开!”
众人依言解开张问的绳子,张问伸手拔掉堵在嘴里的东西,他坐了起来。仿佛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乱窜,被折腾了这么一阵,张问早已燥热难耐,再说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再去矫情也没用。张问马上说道:“这个陆三娘,教些什么?是这样硬塞的吗?你们都出去!”
众人看向韩阿妹,韩阿妹见张问态度骤变,心里一暖,便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出去了。
张问现在只想和韩阿妹搞那事,便将其拉进怀里。韩阿妹脸色苍白道:“你……你要干什么?我现在受伤了。”
张问刚刚才被这女人绑架玩弄了,也不多说话,伸手就抓在她的胸上,然后把嘴凑到韩阿妹的两腿?之间……
……
许久之后,张问的嘴角带着血丝,韩阿妹的脸上、颈脖上全是些白色脏东西。韩阿妹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喃喃说道:“你……你太龌龊了。”
张问爬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说道:“前不久叶枫勾结白莲教谋反的事,刚在朝廷里闹得天翻地覆,连首辅都被斩首!现在我和你的关系传出去,麻烦不小,难免有谋反的嫌疑。”
韩阿妹软软地笑道:“我现在是你的女人了,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谋反又怎么了,他们怀疑你,你就干脆反了,夺了天下,你做皇帝,封我做贵妃就行了。”
“叶枫就是前车之鉴,他连福建都没出就被灭掉,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现在谋反等于送死!你赶紧准备一下,我们这两天就回浙江,你去沈碧瑶那里住下,我可不想我的女人留在这里。你把军务都交给穆小青打理,我再调集府兵入闽,先平福建。”
韩阿妹抱着被子,看着张问道:“一切都听相公安排,沈碧瑶那里还不错,我和沈碧瑶原本就认识。”
这事发生之后,张问和韩阿妹及其亲戚同乡就成了自己人,招安的事很快就达成共识,于是张问和韩阿妹等心腹一起北上浙江。黄仁直、沈敬、章照等一干人等还在总督行辕等着张问回来。张问到温州之后,立即就和部众商议了对策,安排了人事,仍然以黄仁直处理总督府日常事务,沈敬负责后勤,以章照为主将,调集了温州大营旧部、温州守备薛大有所部,并周边各地府兵,共计两万余杂合军队南下。
张问让章照统兵占领建宁府,然后进驻邵武,与延平府的穆小青所部联合并进,讨伐韩教主的白莲教。现在白莲教实力大损,面对官军数倍的兵力,完全无法抵挡。腊月初,官军就占领了白莲教的老巢汀州,并焚毁了万年楼,韩教主潜逃。张问下令官军乘胜收复全部失地。
战场上张问没有去,他忙着给朝廷写奏折,筹集军费等事。天启元年底,官军收复了福州,至此,福建大捷。张问表奏的奏折,找众幕僚商量之后才递送京师。福建离京师路途遥远,朝廷里了解实际状况不容易,封疆大吏的奏章就是很重要的信息来源。
浙直总督行辕的谋士们自然要在基本保持实事的基础上,尽量把奏章写得对张问有利。建宁府大败只写成了暂时失利;张问被俘也不是狼狈被俘,而是不顾自身安危单骑身入敌营,与贼寇晓之利害,说动其中穆小青一股人马投效朝廷,然后配合官兵灭掉了最大的敌寇叶枫,并活捉敌首,收复福建失地,完全剪灭了叛乱。总之张问是以国家社稷为重,呕心沥血,终于完成了皇上的重托,云云。
不管说得怎么天花乱坠,反正最后是办成事了,这就是可称道的,要是没灭掉叛贼,任你怎么说都没用。
张问还在温州,他在总督行辕召唤了温州知府薛可守,让他去福州组建布政使司衙门,暂代福建布政使,下榜安民,选拔官吏管理地方政务。
张问知道薛可守比较贪,完全和清官没有半点关系,但是薛可守多次向张问表示效忠,现在福建正缺官吏,张问傻了才不用自己人,先让他们暂代地方长官,然后上呈吏部定夺,福建离京师那么远,中央鞭长莫及,为了稳定地方,就可能会让暂代职务的官吏继续留任。
知府是正四品文官,布政使是从二品,薛可守等于是连升三级,虽然只是暂代,但是如果等张问上表奏疏赞扬一番他在温州知府任上干得如何好、在平定福建的大事有多少功劳,论功行封,升官是应该的,朝廷部院的大员如果一时找不到有布政使资格的人愿意到福建这么个烂摊子任官,就可能会顺水推舟承认薛可守的官职。升三级可不是容易的事,要是光靠熬资格不知得多少年,薛可守自然感恩戴德。
当初张问被困在钱益谦的园子里,这薛可守是尽了心的,张问在温州组建总督行辕,他也一应照应,所以张问当然会回报他。
薛可守离开温州时,张问亲自送到驿道长亭,在亭中摆了一桌酒席,与薛可守及其幕僚下属等话别。席间薛可守悄悄塞了一把银票给张问,说道:“学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望大人笑纳。”
张问忙推辞回去,摇摇头道:“这个我不能收,不是客气推辞,我们也不用见外,有什么话说在明里。现在朝局尚不明朗,你这个暂代布政使的位置能不能转正,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当初皇上下旨让我到南方主持军政,给了任免官吏的权力,但是颁文发印还得经过吏部不是。”
薛可守粗着脖子道:“大人这样说可就真见外了,这点礼金纯粹只是学生对恩师的一点孝敬。就算您现在立马敲打学生,把学生放下去做知县,学生一样会表示尊敬之心。”
张问听罢呵呵笑了笑,也不再推辞,便把银票接了放进袖袋,他端起酒杯道:“分别在即,本官等着福建大治的好消息。”
薛可守先一口饮尽,“先干为敬,学生定不负大人重托。”
张问放下酒杯,叹了一口气道:“明面上,我这钦定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风光无比,但是险恶世间路,令人如履薄冰!上次我捅了西湖棋馆的案子,在朝里可是得罪了不少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薛可守挺着一个大肚子,几杯酒下肚脸上已红通通一片,脸上凹凸不平的红疙瘩更显得大了,不过喝酒上脸的人可是最能喝,脸红并不代表就醉。薛可守听出张问的弦外之音,无非就是说你靠我不一定靠得住,薛可守心里明白得紧,马上表态道:“前首辅大臣都被斩首了,这官场哪里还有四平八稳万年的船?学生把这仕途也看得淡了,无非就是多做些实事,自个也存些积蓄,老来不用太凄凉就成了。物以类聚,与大人结识,纯粹是学生敬佩大人做实事的能力,学生对那些空谈国事的清流向来就没有好感。”
张问笑道:“好,你倒是个徇吏!当此国家多事之秋,用徇吏远清流,方是吏治正途。可守也不必太悲观了,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出成就。”
薛可守说了些客气话,便说道:“时候不早了,学生这就要启程,大人留步。”
张问端起一杯酒道:“好,就此别过,再饮一杯,路上保重。”
薛可守抹了一把眼睛,只见他的眼睛红红的,“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大人珍重!您的重托,学生定然铭记在心。”
张问感觉到冬天凄清的冷风,又身处这长亭送别的气氛中,心中不由得有泛出一丝伤感。只是这薛可守和自己的交情时日不长,他这就能伤心得哭出来,张问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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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捷报
腊月一过,天启二年的正月就自然而然地到来了。过年时候的鞭炮渣子还未扫尽、红灯笼仍然挂在京师的大街小巷,春天的时节来了,春天的气息却完全没有来到京师,天气干冷得厉害,许多人的手都开裂了。
养心殿的大殿里,朱由校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因为去年腊月到今年正月,居然一场雪都没有下……朱由校虽然成天玩木匠活和各种杂耍,但是这样的情况显然有些不祥,这个他心里清楚得紧。瑞雪兆丰年,今年这么久居然都没下雪,难道又是一个灾年?朱由校心里非常郁闷,愈发觉得这个四处漏风的家不太好当。
他无精打采地用刨刀推着面前的木头,整个大殿里摆着各种工具,地上也全是木削,这华丽的宫殿弄得就跟一个作坊似的。天儿不好,太监们也万分小心,一个个躬身侍立在旁边动也不敢动,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恼了皇帝、拿他们出气。
朱由校基本不上早朝,有他的太爷爷和爷爷两个皇帝几十年不上朝的优良传统,朱由校也学着不上朝,大臣们见惯之后也就没那么激动了,大伙都知道朱由校是个文盲,也就不怎么难为他。实际上朱由校虽然常常干些木匠之类不正经的事,但是他这皇帝还是当得很努力的,每天晚上他都让司礼监的太监教他识字,做皇帝近两年来,他已经认识很多字了。
他不上朝,但也不是完全不管朝局,比如去年那个西湖棋馆的案子闹上京师来,如果没有朱由校的默许,魏忠贤敢杀那么多大臣、甚至把首辅叶向高都杀了?
那个案子闹得好,出乎人的意料,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朱由校也善于抓住战机、利用得很好,直接把那些专门和皇帝对着干的人全部除掉,而且让魏忠贤来背黑锅。妈的,那些老家伙一天到晚只顾说这个是妖孽那个是阉党,斗来斗去的闹个没&g;
但是这一系列的细微动作却被朱由校完全看在眼里,朱由校心道:这阉货在宫里的党羽也不少,当初朕只顾着对付那些欺主的臣子,怎么没想到防这阉货一手呢?现在弄成这个样子,却不敢轻举妄动了,否则就算只想当个享乐的皇帝都有点玄。
过了一会,魏忠贤突然急冲冲地跑了回来,这次他却弄了很大的动静,扬着手里的一个竹筒,大喊道:“皇爷,捷报,皇爷,福建的捷报……”
朱由校停下手里的活儿,听到捷报,无论怎样,他心里也是高兴的,忙说道:“福建的捷报?张问打了胜仗了?”
魏忠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手里的东西,一脸兴奋道:“皇爷,正是浙直总督张问传来的捷报,官兵已经消灭了福建所有的叛军,活捉了那叛臣叶向高的孙子叶枫,收复了全部失地!皇爷江山永固、万寿无疆!”
朱由校抽出里面的奏章,哈哈大笑。旁边的太监们全都伏拜在地,高呼万岁。朱由校笑了一阵,突然停住了笑声,转头看向大殿外面。众太监回头看时,只见天空中飘起了洁白的雪花,众人的眼睛立马放出光彩来了,就好象天上正在掉白花花的银子一般。
“瑞雪!祥瑞!祥瑞啊!皇爷,天降祥瑞,大明吉祥……”
朱由校愣愣看着满天的雪花,又低头看着手里的捷报,又哈哈大笑起来,他在地上来回踱了几步,抓了抓脑袋,激动地说道:“忠贤,你马上命庶吉士下旨,让张问进京献孚,让内阁……内阁那个顾秉廉商议商议,怎么封赏有功将官,等张问他们到京师来,就在午门颁圣旨。”
魏忠贤磕头道:“奴婢遵旨。”
朱由校挥了挥手,魏忠贤便下去了。朱由校坐着缓了一会气,对着天上的雪花看了半响,也没心思做木工活了,拿着手里的捷报反复看了几遍,这种奏章虽然写得比较通俗,但是朱由校仍然读不太通,他便唤人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叫过来。
这秉笔太监王体乾从万历时就在司礼监做事,可不是魏忠贤那样的文盲,王体乾十岁进宫,因其识字断句聪明伶俐,直接就送到太监学堂学习,是专门为司礼监培养的人材。这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已是满腹经纶琴棋书画皆通,八股文或许他做得没外廷那些大臣好,因为太监根本不需要研习那玩意,但是诗书礼仪,绝对不比翰林院的庶吉士差多少。
王体乾接到朱由校的召唤,很快就来到了养心殿,他是小跑过来的,见了朱由校,立刻就行跪礼,满口吉祥祥瑞天佑大明之类的好话。
只见王体乾瘦高个儿,生得一双桃花眼,皮肤保养得十分光滑,长相简直可以用俊俏才形容,只是他才四十多岁,两鬓已经斑白了,钢叉冒边缘露出来的头发都是花白的颜色,听说他是少年白,十几岁的时候就有白发。
朱由校把手里的奏章递过去,说道:“给朕读读,里面要是有什么典故,就说明白。”
“是,皇爷。”王体乾从地上爬起来,弯着身子双手接过捷报,清了清嗓子,便流畅地读起来,断句停顿得恰到好处,本来朱由校读不明白的句子,经王体乾之口,竟然就听明白了。
朱由校听完之后,闭着眼睛养了会神,人的身子骨不好,精力也就不济,用久了脑子,就昏昏沉沉的。良久之后,朱由校才问道:“福建捷报到司礼监的时候,你在哪里,知道这事儿吗?”
王体乾道:“回皇爷话,奴婢在司礼监,奴婢知道福建捷报。”
朱由校冷冷道:“捷报传进宫的时候,魏忠贤正在这养心殿里,结果还是由他来报喜,你可知道为什么?”
王体乾一听这话,吓了一大跳,皇爷跟他说这事儿是什么意思?王体乾悄悄看了一眼养心殿中侍立的太监,其中有个执事牌子可是魏忠贤的干儿子,今儿这些话不得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王体乾一时没想明白为啥皇爷要在自己面前说魏忠贤的坏话,他马上明白的是:这不是招惹魏忠贤惦记么?
王体乾的脑子算是好使的,以前看准魏忠贤深得皇帝信任,感情深厚,也不管魏忠贤是不是文盲有没有能耐,他就及早地屈居到了魏忠贤靡下,惟命是从,这两年来深得魏忠贤之心,又做秉笔太监、又掌东厂,二人很是合得来。不过最近王体乾总觉得和魏忠贤的关系没有以前那么过心了……
他顾不得多想,集中注意力在皇帝的问话上,这时候他也不好多说,便小心地说道:“奴婢不知。”
朱由校哼了一声道:“刚才你们司礼监有个太监在门口转悠了一回,把给魏忠贤通风报信,这才能让魏忠贤出面报喜!这个老奴婢,心眼越来越多,朕不是看在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真想叫人揍他一顿!”
王体乾忙说道:“魏公公也是为了皇爷高兴不是,南方捷报、天降祥瑞,这都是天大的喜讯呀。”
……
魏忠贤到内阁值房向内阁首辅顾秉镰传达了皇上的事情,让他们票拟。顾秉镰是跟了魏忠贤才提拔到内阁首辅的位置的,他在朝野根本没什么威望,比起三朝元老德高望重的叶向高差远了。但是魏忠贤一时找不到听话又够资格的人,经皇帝首肯,就让顾秉镰做了内阁首辅一职。顾秉镰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经历了那么多血腥事,早已明悟过来,根本就不提什么政治主张,皇帝和代表皇权的司礼监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一时这皇宫内外,竟变得河蟹起来,以前内阁和司礼监水火不容的形式居然消失了。
顾秉镰听说是张问的事儿,马上就琢磨,这捷报传来天就下雪了,皇上肯定欢喜得不得了,看来这封赏的事得弄喜庆一些,但是他很快又想:前不久的西湖棋馆案,这张问可是有责任的,死的东林党自然不能完全算到他头上,张问只是就事上报而已,但是那案子还牵涉了兵部尚书崔呈秀等人,这些人都是叫魏忠贤干爹的人。虽说最后在口供上动了手脚,魏忠贤袒护了崔呈秀等人,但是崔呈秀看到死了那么多人,吓得也不轻,他们能盼着张问好过?
所以顾秉镰就问道:“望魏公提点一番,这事儿该怎么拟呢?”
张问得罪的崔呈秀等人虽是魏忠贤的人,但魏忠贤也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想着张问几次给自己送银子,也早早就投过来的人,魏忠贤便说道:“顾阁老是首辅,就事论事,这事儿该咋办,咱们就咋办。”
顾秉镰道:“好,老夫就按魏公说的意思办。”
魏忠贤从内阁值房出来,便坐轿子回司礼监衙门去了。司礼监在“吉祥所”的司礼监胡同,衙门在高墙之类,以三座大殿为主体……这地方后来成了停尸房,阴气极重,这是后话,现在它还是个衙门。
魏忠贤不在皇帝身边时,腰板就挺直了,绷着一张马脸只要不笑,就像拉长了的脸一般,不怒自威倒是说不上,但是这么一张无常脸让旁边的人比较害怕就是了。
他从轿子上下来,一个太监给他挑开帘子,魏忠贤便大模大样地走了出来。那太监扶住魏忠贤,陪着小心道:“今儿下雪了,路滑,老祖宗慢点儿。”
“唔。”魏忠贤的一双小眼睛半睁不睁的,装笔地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声音来。
那太监又说道:“兵部尚书崔大人在花厅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说有事儿向老祖宗禀报,老祖宗这不刚从皇爷那里回来么,奴婢就让崔大人喝茶候着。”
魏忠贤话语不清地说道:“啊,那咱们就去花厅吧,见见崔呈秀。”
太监扶着魏忠贤向花厅走去,旁边还有个太监为他打着伞,后面一溜太监拿着拂尘跟着,整个一前呼后拥。
魏忠贤走进花厅,里面正坐着两个人,一个就是那矮墩身材的崔呈秀,另一个是文书房太监李永贞。
崔呈秀见到魏忠贤,急忙站起身三步做成两步走,奔到魏忠贤的面前,哭丧着脸道:“哎哟,干爹,这么大的雪您还来回奔波,您可要注意身子骨啊。”
魏忠贤笑骂道:“老夫还没死呢,你哭啥丧?”
“儿子天天求着干爹长命百岁,您就是儿子的亲爹啊!”满嘴胡子的崔呈秀一脸真诚地说着,完全不顾脸面,他亲爹早已作古,这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魏忠贤对崔呈秀很满意,一个外廷的大臣,能这样喊爹叫爸的,人家是铁了心跟着咱家啊!
躬身立于一旁的李永贞也是认了魏忠贤做干爹,这时候被崔呈秀抢了先,还没顾得上说话,魏忠贤就回头指着李永贞道:“你这个干儿子,没崔呈秀热乎。”
李永贞立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哭诉起来,不住表忠心。魏忠贤有些不耐烦地说道:“行了,你们都别啰嗦了,都起来吧,什么事儿,赶紧说出来。”
崔呈秀扶着魏忠贤坐下,说道:“浙江都指挥使那边给儿子来了密札,张问的事儿。”
“哦?”魏忠贤端起茶杯,说道,“先说说,怎么回事。”
崔呈秀把一封信放到茶几上,躬身道:“儿子以前在苏州做过浙直总督,南直隶和浙江地面上也有些旧人,这回张问做了浙直总督,手握大权,儿子自然就让人注意着张问的动静,封疆大吏不看紧点,不定会生出什么大逆不道的坏心思来……”
魏忠贤不动声色地哼哼了两声。
崔呈秀急忙说道:“干爹,儿子可不是公报私仇,西湖棋馆那事儿,儿子财迷心窍被人稀里糊涂地拉下水,幸好有干爹护着这才没事,咱们还正好借此机会除了那些个瞪鼻子上眼的人。儿子对张问并没有私人恩怨,这次儿子绝对是为了国家社稷和干爹作想,您不知道张问那家子在南边干些什么事。有个女人名叫韩阿妹,是白莲教教主的干女儿,自称什么圣姑,那可是叛党中的叛党,张问竟把这女人纳到房中了!因此还放了韩阿妹手下那些人一马,上表朝廷,要让他们的人做福建总兵!
干爹您想想,福建经此叛乱,官府荡然无存、百废待兴,这帮招安的乱党朝廷管得住吗?张问与他们勾勾搭搭,要让这帮乱党掌握福建的兵权,他想干什么?
还有,张问在温州府弄了一个温州大营,收罗了一帮子的心腹……浙江有都指挥司、各地有参将,要用兵他怎么不让地方将领招募兵丁?偏偏自己培植党羽,其用心不可不防。
这还没完,张问那个诰命夫人,皇后的姐姐,那真是在给皇上脸上泼脏水,在浙江拉帮结派,什么漕运、私盐、走私茶叶样样沾手,江湖上混得是响当当的名声,叫什么玄衣帮,要不是写信的人是儿子的门生,儿子还真不相信在幕后操纵江湖帮派的人是张家诰命夫人。这些人隐于市中偷鸡摸狗打探消息,眼线极广,恐怕也是张问指使的。干爹,张问此人,咱们可得防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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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莺燕
司礼监的房子既大又旧,通光性也不太好,加上此时天降大雪浓云密布,光线就更加昏暗了,就算房子里大白天也掌了灯,依然给人昏暗的感觉,天气寒冷,于是又冷又暗,的确是阴气较重。
兵部尚书崔呈秀在魏忠贤的面前数落了一大通张问的不是,并称是公事。魏忠贤耐心十足地听完,半眯着眼睛装了会深沉,然后咕噜着喉咙发话了,他说起话来就像喉咙里常年有化不开的痰在作怪一般,可奇怪的是在皇上面前竟就十分清楚。
魏忠贤故作高深地皮笑肉不笑说道:“上来的奏章说了,叛贼有枪有炮,这张问要办成事儿也不容易,咱们甭管他是娶什么圣姑也好、和什么绿林大王拜把子也罢,办成事儿为皇爷为朝廷平息乱子不就行了?张问又不缺银子花,他去掺和那些个私盐私茶的作甚,咱家瞧着无凭无据的并不可信……”
“干爹!”崔呈秀面露急色地喊了一声。
魏忠贤哼了一声:“你们肚子里有几条虫咱家会不知道?张问就是一京官,在地方打了胜仗,立马就招回来了,他在地方上捣鼓那些小鱼小虾,有什么用?不用再说了,咱家瞧着东林党玩完,朝廷里还有暗流,别只顾着窝里斗,明白吗?”
崔呈秀叹了一口气道:“儿子遵命。”
这时李永贞见崔呈秀说得差不多了,便接着开口说事,他放低声音道:“干爹,上回皇后娘娘小产,儿子听说有人在皇后娘娘面前嚼舌头根子,说是干爹您派人点了皇后娘娘的岤道,这才让娘娘小产的……”
“啪!”魏忠贤满脸怒气,重重地将手里的茶杯搁在几案上,茶水震荡出来,洒得满案都是。
“宫里的太监又不是从少林寺武当选进来的,会什么点岤!皇后娘娘怀得是龙种,咱家有那个胆子吗?是谁在后面嚼舌头,查出来了?”
李永贞陪着小心道:“干爹,那人已经抓住了,是坤宁宫的一个宫女,正看押在东厂牢里,干爹示下,该怎么处置。”
魏忠贤一张马脸本来就长,这时拉着就更长了,他怒气冲冲地说道:“严加拷问,务必让她说出是谁指使的!”
“是,干爹。”
李永贞弯着腰又尖声说道:“干爹,皇后娘娘小产,自然不是咱们动的手脚,可皇后娘娘听了这些个谗言,恐怕对干爹您……”
魏忠贤怒道:“这宫里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坤宁宫的执事牌子是谁,怎么管教的人……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皇爷常常去坤宁宫,难不保人在皇爷身边吹枕头风,最近皇爷好像对咱家很不满意,难道是因为这事儿?”
崔呈秀趁机说道:“皇后娘娘和张问可是沾亲带故的关系,娘娘要是和咱们过不去,张问恐怕也不会向着咱们。”
魏忠贤的小眼睛转悠着,在他的眼里,大事离自身太远、他也不怎么看重,这种人情世故,他可是最上心了。崔呈秀想离间张问,说了一大通危言耸听的大事,魏忠贤都没觉得怎么样,这时把皇后和张问的亲戚关系一联系,魏忠贤立马就上心了。他沉吟了一会,说道:“平日里皇后见不着张问,咱们看着点,连她姐姐也见不着。先别着急,这会儿张问正打了胜仗,要是马上就被对付上了,朝野对咱们都有看法,皇爷也不高兴……这样,先招张问回京里来,在京师,他能蹦达到哪里去?”
……
张问接到回京献孚的圣旨的时候,已是二月间了。二月春风似剪刀,江南的春天比京师来得早,柳枝发芽、绿草幽幽、春风见暖,新的一年,一切仿佛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这段日子也够他忙乎的,甚至他那些如花似玉的妻妾都没空去管,全部放到杭州梅家坞沈碧瑶的庄园里,让沈碧瑶给管着。沈碧瑶这个女人倒是让张问很是省心,她对张问态度冷淡,除了那次非得要个孩子把张问给强?暴了,以后几乎都没管过张问。但是张问知道,在沈碧瑶的心里,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沈碧瑶是一个身体心理都有缺陷的女人,张问却觉得她在自己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
张问忙的事,就是建立福建的官府秩序,总督府那帮子心腹,他按照忠诚度和作出的功劳,分别给予了文武官职。虽然都是代任某某官位,但是这些人一坐上各自的位置,就会建立自己的势力体系,把持住福建的军政,朝廷要派外人Сhā足,恐怕官儿当得就不是那么舒坦。
有人要说他任人唯亲,那也没有办法,眼见一个省里空缺这么多坑,不种自己的萝卜,让别人来种,那不是傻?叉吗?
总督虽然在地方办事,但依然属于京官,所以总督一般都挂着御史、寺卿等京官的头衔,就相当于钦差大臣一般,办完了差事,就得回京。总督巡抚也不是固定的官职,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或者有时设立,有时又撤销,是临时委派的衙门。
张问让投奔自己的人都得到了好处,朝廷召他回京的圣旨就来了,他琢磨着回京之后得打通一下关节,让那些代任的官员都得到吏部的承认。众官员也明辨事理,纷纷解囊资助张问,家里钱多的就多出,钱少的就少出,这样大帮子人送将上来,张问竟然收了三十多万两银子!
这可是非常严重的受贿,不过张问也不打算独吞,是要回京分给各处大员的,这样就不怕了,谁他?妈的要查老子,就会揪出一大帮朝廷大员来,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事。再说了,负责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前左都御史左光斗已经回家养老了,老子就挂着副都御史的头衔,有谁还来查本官?
张问可不是清官,那些个真正的清官,不仅别想升官,生活还拮据得要命,特别是京官太清了,一遇到户部吃紧没钱发俸,生活都不能自理,社会风气本来就奢靡,要是官还当成这样,还不如去经商。要是有人说当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济世救民,这样的官僚体系下,手里没权没势,你怎么去济世救民?当初张居正算是牛人了,神童出生,辛苦一辈子想实现胸中抱负,还不是什么手段都用。
朝廷里局势复杂,张问是知道的,不过还是得回京师去。他处理好了公务,便坐车去了杭州,想再看看几个老婆。暂时他不想带她们去京师,得等局势稳定了才安全。
梅家坞的桃树林深处有所庄园,就是沈碧瑶的庄子,这里风景幽雅,山水宜人。张问一到此地,想着里面自己那些可人的娇?娃,心情就舒畅起来。
张问挑开车帘,望着青山绿水,闻着花草树木散发的自然清香,他在想:有钱了,有家室了,我还忙乎个啥呢?他甚至产生了归隐的念头,房中画眉,泛舟嬉戏,多么美好的生活。
但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种消极的念头,不说人生苦短一腔抱负还未实现,就说当今这世道绝不是能安逸享乐的时候。上进才是他的灵魂,张问也舍不得放开手里的东西,没有了追求他会很恐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马车行到庄前,大门就打开了,一行奴仆走上前来,为张问开车门,引路。张问身边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张盈,一个是贴身侍卫玄月,随行的还有管家曹安、一些家丁侍卫等人。
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躬身道:“老奴沈六,恭迎东家、夫人。少东家和夫人们在后庄候着,请东家到后庄休息。”
这个沈六是沈碧瑶的大管家,是沈老爷留下的老人,以前张问在上虞做知县时就见过了。张问便让他带路,从前庄进去。前庄修得朴素大气,灰墙青瓦一副江南民宅的样子,但是进了后庄,就别有一番风景了。奇花异石,修竹绿水,玉栏雕窗,极尽精致风雅,其华丽程度比城里的园林有余而无不足。进了内宅,沈六就没进去了,换作一个玄衣女子带路。
一座白石桥上,迎面走来几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正是张问的老婆们。张问放眼看去,只见韩阿妹身高最高、高挑身材气质雍容;寒烟妩媚动人、纤腰楚楚扭得人口干舌燥,青楼头牌出身的一双媚眼不是浪得虚名;蕙娘是罪臣房可壮的小妾,张问还不怎么熟悉,但是在路上把别人上了,也就收进了房中,她的个子比较矮,身材娇小可爱;还有后面那个水灵肌肤下巴尖尖小家碧玉似的袁绣姑,一副怯生生的模样惹人怜爱,绣姑没怎么见识世面,这样人多的场景她低着头,有些不知所措;还有那穿着白色裙子,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是个奴婢,不过张问在时,偶尔也会侍寝。边上还有个女人,是秦玉莲,张问去温州大营做事的时候,没有让她去,就让她留在沈碧瑶的府上,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但是对张问也是情意绵绵,体型丰满健康,肌肤呈小麦色,比起其他女人明显深色点,甚至还有点壮,特别是那双大手,让人产生力量感……
沈碧瑶却没来,张问不知为何。
这几个女人迎接了张问,先后行礼作万福,有的称相公,有的称张大人,声音有的清脆有的磁性有的婉转,让张问轻飘飘的犹如身在花丛中一般。
他算了一下,在他心里有夫人级别的女人,张盈、沈碧瑶、韩阿妹、袁绣姑,一共是四个;妾室近侍级别的女人,寒烟、淡妆、蕙娘、玄月,也是四个;还有秦玉莲,张问也准备收入房中给个夫人的名分,不枉她一番情意;另外他的后娘吴氏,在尼姑庵里呆了那么久,身份也差不多转换,除了张盈等少数人,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也该接出来了,张问虽然心有道德上的罪恶感,但都这么对待吴氏了,已经错了,只好错下去……难道为了道德就能薄情薄意地丢下不管?这么算来,张问的后宫已经有十个女人了。
这么多女人,张问却只有一个女儿,这点让他感觉有点美中不足,张家几代都是单传,他们家底还算富庶自然不是讨不上女人,但是血脉单薄张问也不知为什么。
想到他的女儿,张问便问道:“碧瑶呢?”
众女人说在她房里呆着,不愿意出来。张问也没说什么,沈碧瑶本就喜欢呆在角落里,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张问也不怪罪,便抛在脑后,与女人嘘寒问暖了一番。太肉麻的话他没有说,女人们也不愿意说,因为她们相互之间有的熟络、有的却还没相处多长时间,当着大家的面自然不好意思把话说得太粘乎。
这时淡妆屈了屈腿,说道:“东家和夫人车马劳顿,奴婢奉命为东家和夫人安排食宿,东家和夫人先休息休息吧。”
“好,都先回去吧,我歇息一会,晚上再找你们说话。”张问随口说道。
妻妾们听到“晚上说话”,都霎时红了脸。张问见状才明白自己失误说错了话,不过她们这么长时间没见着自己,晚上铁定要缠绵一番才可以啊……十个女人,除开张盈天天在一起可以暂时让让、秦玉莲还没收到房中、吴氏不在这里,一共是七个!张问不愿意厚此薄彼,一晚上七个女人,他还没试过,不知道拿不拿得下来,今天是二月十五,也不知道这七个女人中有没有人来月事,不过通宵办事他是经历过,今晚大不了不睡了,看来得先养养神才行。
张问让淡妆带路回房休息,因为张问是家里唯一的男主人,便住了北边的正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府上派来十几个奴婢服侍,四处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层不染,基本上张问吃饭穿衣甚至洗澡上茅厕,都有人服侍。
张盈和张问一起回房,她浅笑着看着张问道:“相公今儿恐怕有点忙,我就不在这里了,淡妆,另外给我安排一个房间。”
“是,夫人。”淡妆马上就说道:“书房旁边的女房,夫人看合适么?”看来她早就给张盈准备了单独的房间,只是不敢首先提出来罢了。
张问这时寻思着,反正都有七个了,也不多张盈一个,这种妻妾大团圆的时候,把她冷落了却不好,张问便说道:“盈儿去哪里?就在这里,哪都别去,一会叫人准备一桌酒菜,我们一家人一起吃顿饭。”
张盈见张问正在观察卧室里的那张大床,愕然道:“相公今晚不会是想所有人都住在这里吧?”
张问有点不好意思道:“反正都是一家人,时常呆在一起,这感情不是就更深了吗?”
张盈红着脸低声道:“大家这样睡在一起……像什么话,相公也不考虑别人是不是觉得羞辱。还有相公也要注意身体,这么多人不都靠着你吗?”
张问听到羞辱,气不打一处来,前后被这其中的两个女人强?暴,妈的怎么没管我的感受,再说了,大家一视同仁坦诚相对,也免得家里勾心斗角争风吃醋,反正张问是这么想的。
他歇了一会,便说道:“和我一起去看看女儿,都半岁多了,我就只看过一眼。对了,淡妆,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淡妆道:“回东家,还没取大名,碧瑶姐姐说等东家回来再取,现在有个|乳|名,叫翠丫。”
张问听罢笑道:“翠丫,这|乳|名倒是贴切,碧瑶的名字里带个碧字,正好和翠字相配。等等,我得想个大名再过去,盈儿,你觉得叫什么名儿好?”
“大名自然取得大气些,又是个女孩儿,自然要取得雅致,相公一肚子诗书,这不正派上用场了么?”
张问站起身,来回踱了起来,很快他就想了几个名字,都觉得不贴切,最后说道:“就叫瑾初如何?《说文》云:瑾瑜美玉也,玉乃万物上品,我张问的女儿,自然才貌上品,瑾又有美德贤惠之意,这个字好。加个初字,又有生机蓬勃之意,我希望她长成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儿。哈哈,盈儿觉得这名字怎么样?”
张盈笑道:“相公果然不同那些个俗人,不是花花就是草草的名儿。张瑾初,名字大气而不失雅致,可就是不太像女孩儿的名字。”
张问摇摇头道:“就这个名字,我反不愿意她以后太娇嫩了,受不得一点风雨,人就得大气一点。”
张问一边说,一边拉了张盈,让淡妆带着去沈碧瑶那里。这庄园里格局错落有致,房屋众多,又有各种花园水池山石穿Сhā其中,幽径蜿蜒,张问等着就顺着林间的石路走过去。庄园是沈碧瑶的庄园,不过她却住在一个角落小园子里,只是这园子收拾得更加干净,连石板路都有人用布来擦洗,走到一座木楼边上时,只见遍地的花瓣随风轻舞,格外漂亮。张问知道沈碧瑶就在这座楼里了,因为她有洁癖,住的地方总是干净得不得了,而且会设法弄些花瓣,好像是她的爱好也是习惯。
风里传来了叮咚的琴声,只是琴声凌乱不已,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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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玉瑕
幽静的木楼隐于桃树林之间,从石径过去,路上有许多花瓣,不过不是树上落的,是人工撒的,散发着花香,树上的桃花还是小小的花骨朵。张问走到楼前,只见沈碧瑶已经等在那里了,只见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襦裙,八幅长裙的裙边上绣着花纹,裙身随风轻轻荡漾,让她的身形看起来轻盈柔美,一张南方女子特有的秀气瓜子脸,细眉修长如画,双眸闪烁如星,偏偏这样极美的眉宇之间,带着淡淡的愁绪,就像天生就有的一般。
张问见过的女人中,沈碧瑶是外貌最漂亮的女人,甚至说她长得倾国倾城,是绝世佳人也一点不夸张。张问见过非常漂亮的女人:一个是皇宫里被客氏拖下水的杨选侍,张问见到她时也是有惊艳的感觉,但是仍然比不上沈碧瑶;一个是韩阿妹,被奉为圣姑,也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美人,不过还是比不上沈碧瑶;还有那个在西湖棋馆里见到的妖艳绝色风尘姑娘,当然张问不愿意拿她和沈碧瑶比,这完全是种亵渎。
沈碧瑶是一个仙女,凡间再也别想遇到这样的女人。
她的整个面庞细致清丽,说不出的脱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她的身材流线非常流畅,堪称自然的完美,真是多一分则甚、少一分则欠。张问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看过沈碧瑶,她好像从来都在房间里呆着,不会出门一步,此时她却意外地迎到了门口,这中间的关系转变很微妙。以前张问都是叫她沈小姐,因为沈碧瑶从来没承认自己是张问的女人,甚至唯一一次和张问上?床,是因为她想要有个孩子,然后就强迫了张问。
沈碧瑶毕竟是个女人,当她有了张问的孩子后,态度就在无声中改变了,张问从她迎到门口这点就感觉出来。
兴许沈碧瑶是爱张问的,但是她却有极奇怪的心理,甚至畸形,那次她毫无征兆地把张问绑到床上,理由就是要有个孩子。她说看见男人就厌恶,只有张问看着没那么厌恶,然后就强迫张问给她一个孩子……但是当她产难的时候,却问张问,有没有爱过她。
张问也顾不上去猜测她的心理、顾不上去回忆此间的过程,反正现在有个女儿是他们两个的孩子,张问就认定了沈碧瑶是他的女人,一家人。
那个孩子正抱在一个奶娘的怀里,站在沈碧瑶的身后。
沈碧瑶等张问走到面前,便轻轻弯了一下腿,用纯净清脆的声音说道:“妾身见过相公,相公从温州远道归来,妾身理应到庄门迎接,却未成行,绝非故意怠慢相公,而是妾身确实不习惯露面人前,请相公责罚。”
沈碧瑶和张问虽然有过一次肌肤之亲,但是确实很少见面,她说起话来让张问总觉得有些疏远一般。张问摇摇头道:“碧瑶既然称我为相公,就别这么说话了。来,把翠丫抱过来让我抱抱。”
奶娘把翠丫抱过来时,张问见女儿的眼睛如潭水一般清澈乌黑,皮肤好得不得了,顿时迫不及待地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摸了摸小丫头的小鼻子,笑道:“快叫爹,叫爹……”
翠丫在被张问一逗,咯咯笑了起来,张问更加高兴。
沈碧瑶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翠丫还不到一岁,怎么就会说话了?”
“和你娘长一个模样,长大了肯定是个漂亮姑娘。”张问哈哈笑道,“哈,碧瑶你看她这眼睛鼻子,真像我啊。对了,你是我的孩儿,当然像老子了!”
沈碧瑶眉间的忧郁更甚,她小声说道:“左臂治不好了,看过许多郎中,都说以后她的左胳膊只能这么长……”
张问心里一痛,见沈碧瑶的愁绪更浓,想起她也有缺陷,这母女俩真是惹人可怜。沈碧瑶这么个仙女般的人物,却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她的|乳|?尖被李氏七妹给生生割了!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虽然张问已经让李七妹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为她报了仇,但是依然无法弥补沈碧瑶的身心创伤。
这个世界毕竟是尘世,所谓完美只是表面,总是有仇恨、恶毒。
翠丫又触动了沈碧瑶的心,让她脸上笼罩了愁云,张问不能跟着一张愁脸,他在翠丫的脸蛋上亲一口,笑道:“没事,翠丫有老子这个爹,照样是全天下上上品的孩儿。对了,我给翠丫取了个大名,叫张瑾初,碧瑶觉得怎么样?”
这沈碧瑶心态难以理喻,当初还说生个孩子跟着她姓沈,张问这时还真怕沈碧瑶要孩子姓沈,那老子这个爹的脸往哪搁?
“张瑾初……这个名字真不错,以后咱们翠丫就叫相公取的名儿,张瑾初。”沈碧瑶浅浅地笑道,让张问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沈碧瑶是真接受了张问是她的男人。
张问轻轻捏了捏翠丫的脸蛋,说道:“这个瑾字,和你娘一样,带个玉,瑕不掩瑜,她照样是块美玉。”
沈碧瑶听罢幽幽看了一眼张问,目光多了一些情意,“相公风尘仆仆,妾身已为相公准备了热水,相公先沐浴更衣,妾身还备了一桌酒菜,一会陪相公小酌几杯,以消之劳。”
张问笑道:“好,到了这梅家坞,我真是到家的感觉了,京师青石胡同的家,反而都不想了,哈哈。”
沐浴的大木桶里,居然撒着花瓣,张问不太习惯弄些花瓣在里面,搞得自己身上有花香,有失男人风范,但他也不是很讲究生活细节的人,也不想换水搞些麻烦事,便凑合着洗了。几个白衣女子低着头为张问擦背,有的抱着干净衣服侍立在旁边。这个张问倒是习惯了,他的官当大之后,就更习惯许多奴婢侍候生活了。
上位者的生活,还是比较安逸的。
泡在热水里,身上身上软绵绵的很舒服,泡澡确实可以舒缓疲惫。张问洗完,便从木桶跨了出来,等着奴婢们给他擦身体,穿衣服。这里的所有东西都干净得一尘不染、整整齐齐,奴婢一个个也长得白净、穿得整洁,就像不在凡间一般,张问的心境也随之平静,下面的活儿居然没有反应。
那些奴婢显然没有服侍过男人,沈碧瑶这内宅里,根本不可能有男人进来得了。她们涨红着脸,轻轻地为张问擦去身上的水珠,却不敢去碰张问那玩意。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年龄大些的女子冷冷道:“你们不会服侍人么?”
那两个奴婢急忙跪倒在地,怯生生地拿着白毛巾去擦张问那玩意,张问被这么一碰,迅速充?血胀?大,奴婢们咬着银牙,硬着头皮小心地为张问擦干。
就在这时,张问听见沈碧瑶的声音道:“妾身估摸着相公的身材叫人做了大小几套衣服,相公试试,不合身再换。”
张问转过身,见沈碧瑶正站在身后打量着自己,她见张问转过身来,脸上立刻露出两朵红晕。张问看着她那泛着玉白光泽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流线型的曲线,那活儿立刻就涨得十分难受,被刺激成这个样,是没法降下去了,面前这个倾国倾城的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张问也犯不着忍耐。他对左右的奴婢说道:“你们先出去。”
“是。”
等众人出去之后,张问就光着身体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了。沈碧瑶愕然道:“天还没黑,相公还未用膳,待晚上妾身再侍寝吧。”说罢转身欲走,却被张问一把抓住手臂。
“天黑没黑,关我们什么事,碧瑶,我还没正经和你亲热过一回,今天就让我尽尽相公的责任。”张问吞了口口水,将沈碧瑶向怀里一带,沈碧瑶自然不会什么武功之类的,一个站立不稳,娇?呼一声就倒在张问的怀里。张问没穿衣服,立刻就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挤在自己的胸膛上,他是情难自禁。那次和沈碧瑶发生肌肤之亲,沈碧瑶连衣服都没脱,甚至还穿着长裙,张问完全就没看到她的身子是什么样子,这时候他简直是迫不及待,就去解沈碧瑶的腰带。
沈碧瑶喘着气,她也没想到张问这么猴急,刚洗了澡就这般模样,她也没反抗,眼睛里闪过恐慌,冷冷说道:“相公,妾身的身子见不得人,你躺到那边塌上去,让妾身自己服侍你吧。”
张问顿时意识到她的缺陷心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不想强迫沈碧瑶,却也非常想干那事,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她,拉着她的纤手走到塌上坐下。沈碧瑶低着头,眉宇间依然带着淡淡的忧愁,托住张问的肩膀轻轻让他平躺在塌上,然后细细索索地撩起长裙,脱下里面的小衣。张问看见两条玉白修长匀称的腿,光滑的皮肤连一点瑕疵都没有,至少腿上是这样。
她很快也上了软塌……
沈碧瑶扭动着柔软纤细的腰肢,咬着娇嫩的嘴唇,此时叫出的声音依然那么清脆,如纯净的天籁之音,她已经完全动情了,紧闭着一双美目,眉头紧锁,张着小嘴,但是张问却知道,有时候痛苦的表情根本不表示痛苦。
张问坐了起来,一手托住她的翘臀运动,一手轻轻解开了她的腰带,还有领子下斜扣的纽扣,只要解开了就可以褪去她的外衫。张问不急着去动那排纽扣,双手托着她充满弹性的臀部,开始卖力地加速运动。
不多一会,沈碧瑶就紧紧搂住张问的脖子,大张着嘴叫唤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张问的肩膀,幸好她没有用指甲掐,不过这时的劲道确实是大,捏得张问的肩膀都隐隐作痛,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女人哪来的这么大劲道,同时她几乎用尽全力扭动着细腰,一头青丝早已散乱开来,散在她雪白的削肩上,她的背上。
张问把手伸进她的胸前,摸索着解开了她的纽扣,虽然她紧紧抱着张问,张问的手伸过去的时候不可能感觉不到,但是她已经失神得完全意识不到。张问顺利地解开了她的外衫,里面是一件绫罗抹胸,这两年江南女子流行穿这种抹胸,红艳的肚兜在上层女人那里反倒不时兴了。
就在这时,沈碧瑶上身一冷,意识到了她的柿袖外衫已经敞开了,她顾不得许多,急忙护在胸前,喘着气道:“不行,相公,我不想你看到……”
张问一边托着她运动,一边在她耳边吹着热气亲昵细语。沈碧瑶双手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前,腰上没有停,她脸色苍白,情绪复杂,荡气回肠的娇声不绝于耳。
张问想解开她的胸衣,并不是他有什么怪癖,喜欢去窥视别人的缺陷,而是觉得让一个女人把缺陷暴露在他的面前后,关系会更一步发展。而且张问想让她抛却那种畸形的自卑,张问想让她的内心快乐起来。
他极其温柔地轻声道:“让我看看,你所有的东西我都喜欢,你眼里的缺陷,在你男人的眼里,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你犹如仙女一样,美丽但又虚无,只有存在一点遗憾,才能让我感觉到真实。”
张问连哄带骗地说着,而此时沈碧瑶的身体又处于极乐之中,很多事都顾不上了,就像许多女人在这种时候会乱说话、什么难为情的话都叫得出来一样,因为顾不上许多了。
于是在沈碧瑶昏昏沉沉的时候,张问弄开了她的抹胸,此时她已经软在张问的怀里,身子在轻轻地抽搐,连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张问放平她的身体一看,只见一对极美的倒碗型玉兔顶端上,穿着两个|乳|环,|乳|环上各镶有一颗名贵的红玛瑙。那两圈淡红的|乳|?晕颜色娇嫩,犹如桃花一般,但是中间却没有女人原本的红豆,只有两块疤痕。
沈碧瑶的眼角滑过两行清泪,默默地躺在张问的怀里。
实际上她的|乳|?房太美了,虽然有这么两道疤痕,但是张问一点都不觉得丑陋,他埋下头亲吻着那里,又亲吻着她的脸,把她的眼泪吸到嘴里。
沈碧瑶的心理防线已经完全崩溃了,从来没有人看过她的胸,虽然她有无数的奴婢服侍,但是沐浴时不会让任何在旁边。她突然抱住张问嗷淘大哭起来。
张问轻轻拍着她祼?露的玉背,好言安慰着。
沈碧瑶哭得太厉害了,哭了起码整整几炷香时间,眼泪哗哗直流,张问的肩膀上湿漉漉一大片,甚至泪水已经顺着他的背心流下去,让他的后背冰凉一片。张问没有看见沈碧瑶哭过,他也这样哭过,知道这样哭十分痛快。
沈碧瑶哭累了,抽泣着说:“父亲让我和一个男人订婚,我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却因为他,被他的情人残忍地弄成这样……”
张问平静地说道:“那个男人叫叶枫,叶向高的孙子是吗?我已经在福建率军彻底击败了他,并活捉了本人,他现在就像一条狗一样,身败名裂,成了千万人唾骂的罪人,只等着被押回京师斩首示众。而且他还害死了自己的爷爷叶向高,叶向高是无辜的,但是却因为有了这个人渣孙子身败名裂,还有叶枫的妻儿,我都没有手下留情,我听说他的夫人被白莲教的乱军凌?辱致死,儿子被军士用长枪挑在枪头……他全家都被灭了。
直接伤害你的仇人李家七妹,我从锦衣卫的手里买了她的|乳|?头,她本人被东厂的人折磨致死,李氏也是我张问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们全族都被抄斩。
现在伤害过你的人,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人都没得好死,你的仇已报。碧瑶,不要再计较那些事了,你的伤让你更加美丽。伤害过你的人,已经命丧黄泉;而你现在还好好的活着,而且有全心对你好的人,我会爱你一辈子,以后谁敢伤你一个指头,我就灭他全家!”
沈碧瑶听罢紧紧地抱着张问,一会哭一会笑,“以前我很骄傲,我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一定能找到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拥有一段白头偕老的爱情,但是李七妹让我的梦想破灭了,我害怕男人知道我的缺陷,嘲笑我、虐待我……所以我发誓这辈子都不让人看见我的身子,我培养了许多侍卫,这样我就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但是我的心里却很害怕,我害怕老来孤独一人,我害怕一个人度过这么寂寥漫长的日子。直到你,张问,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有个表妹叫小绾,你为她不惜一切代价要讨回公道,我觉得我们是多么相像的人。我慢慢地了解你,了解你的过去,你的一切,你的想法……渐渐地,我疯狂地爱上了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却只能远远地打听你的消息、只能以各种相互利用的借口为你做那些事……
你这样好的男人,自然会有许多女人喜欢你,实际上你身边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女人,我知道我不能拥有你了,我就想有你的孩子,让她有你的影子,我就把全部的爱都给孩子……”
张问听到这些,以前完全没有感觉出来,这时他已经心酸不已,将沈碧瑶搂在怀里,一刻也不愿意放开,仿佛一放开她就会飞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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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倒魏
沈碧瑶这个庄园里对张问来说,真的是人间天堂,他在这里呆了好几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基本都在做同一件事,一件他很喜欢的事。他很喜欢这种沉迷的感觉,没有战争和权谋,只有极乐。张问觉得自己的女人都很好,只是绣姑还不太习惯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她说更愿意过简单的日子,男人出去做事,每天都会来吃饭,她为自己的男人做饭、洗衣服。可惜这种生活张问给不了,只有劝她锦衣玉食的生活会很好,慢慢就习惯了。
纵欲过度让张问觉得身体有点虚了,幸好他吃得下东西,每天都吃各种大补的东西。
他坐在桌子面前,桌上摆满了一桌子菜肴,多是用砂锅炖的东西,汤里有股药味,天天吃这种东西,已经吃得他有点恶心。不过软绵绵的身体让他拿起了筷子……今晚上只能用嘴侍候妻妾们,否则身体非得被掏空了不可。
张问吃过饭,旁边的丫鬟端着一杯温水递到他的面前,他端起杯子漱了一下口,另一个丫鬟就递上了茶杯,让张问喝口热茶。另外一些丫鬟很快就把桌子上的碗筷收拾了,剩了许多食物,张问本身是不愿意浪费食物的,可是摆上来的太多了,他根本吃不完。吃一顿饭有十几个丫鬟服侍,很奢侈的生活,不过时下士大夫都时兴这样的生活,张问也就习惯了。
就在这时张问见他的夫人张盈走了进来,便随口问道:“盈儿吃了吗?”
张盈看了一眼周围的丫鬟,丫鬟们很自觉地放下手里的活儿,纷纷退了出去。张问见状正色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盈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纸来,说道:“京师堂口送来了急报,相公先看看,可能很有用。”
张问接过东西,快速地浏览了一下,抬起头说道:“宫里的情报?你们是怎么得到的,可靠吗?”
“紫禁城里有上万个太监,几千个宫女,进出采办用品的、出宫办事的、还有太监在宫外也有住宅,只要想办法,总能打探到里边的消息。况且人总有弱点,有人贪财、有人被拿住了把柄,都可以利用。”
张问提醒道:“你们可得小心点,这些东西要是被东厂锦衣卫查出来,麻烦就大了。”
张盈坐到他的旁边,笑道:“相公尽可放心,都是单线联系,要顺藤摸瓜查到我们身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玄衣卫下边办事的,都是些吃江湖饭的人,想抓也不容易。”
那密信上写的皇宫里的探报,被张盈筛选过,张问看到的都是比较有价值的东西。最吸引张问注意力的是其中一条:去年皇后小产,有宫女在皇后面前告密,说是魏忠贤的人点了皇后的岤道导致了小产;告密的宫女被东厂拿住,严刑拷问,招出了主谋,主谋太监竟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体乾的人!那太监被捉到东厂拷问,绝口否认此事,说什么也不知道,最后被虐打致死。
张问沉吟道:“这么说,魏忠贤和王体乾产生了矛盾……王体乾本来就是魏忠贤的人,现在地位已经很高了,他为什么和魏忠贤过不去?况且王体乾居然让自己的人教唆宫女告密,还被人拿住了宫女,这事办的也太失败了吧!”
张盈冷冷道:“这个魏忠贤,竟然这样狠毒!可怜我妹妹才十几岁,怎么斗得过这个大魔头?”
张问摇摇头道:“盈儿先别生气,事有蹊跷,皇后怀得是龙种,魏忠贤恐怕没有那么大胆子!他要是真敢这么干,皇上能放过他?”
“哼,皇上?妹妹要是指靠皇上,恐怕性命都难保……”
张问站起来,踱了几步,沉思许久,“三年前,当今皇上还是皇长孙的时候,我就和他有过接触,那时他不过四五岁,就是个心机极深之人。时过三年,又做了两年皇帝,恐怕没有外廷大臣们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这事说不定是皇上下的套!”
见张盈面有疑惑,张问便解释道:“东林党覆灭,甚至首辅被诛杀,都是魏忠贤一党做的,但是后面撑腰的是皇权!没有皇上的首肯,首辅叶向高这样在朝野德高望重的人,魏忠贤敢说杀就杀了?现在天下士人都痛恨魏忠贤,我觉得这也是皇上高明之处,借刀杀人,既除去了东林党,又不用背上骂名。
现在士林口中的阉党,已经遍及朝廷,势力极大,维魏忠贤马首是瞻。这样的状况,皇上能安心得了?皇上肯定已经有兔死狗烹的打算,正在有谋划地给魏忠贤竖立敌人!”
张盈听罢他的一番论道,愕然道:“天下人都知道,皇上成天都呆在后宫里玩木工,他真的有这样的心机?”
张问心道,爱好能说明一个人的心机?嘉靖皇帝还成天爱好玩女人呢,不照样把底下的人玩得团团转。
“天恩难测啊……”
张盈皱眉道:“我想起还有一个消息,本来觉得没有什么用,可相公这么一说,好像有点关系。”她一边说一边又拿出一叠纸来,翻找了一番,挑出一张递给张问。
上面写了一件小事,说是捷报传到京师那天,魏忠贤给皇上报喜,后来皇上在王体乾面前数落魏忠贤的心眼越来越多。
张问看罢笑道:“一叶落而天下秋,这样的小事不正说明皇上的心思?如何皇上心里完全没有朝局,他怎么会去注意是谁报喜呢?”
他低头沉思,来回踱步,慢慢地走出房间,看着当空的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当官,当官,万般路子,唯有一条地方要站对!”
皇帝要倒魏?张问看到了危险,也看到了机会。他打过好几次打胜仗,但实际上对他的仕途影响都没有决定性的影响;八九年的为官生涯,对他有决定性影响的一次,是朱由校登基之前的救驾拥立之功,没有那件事,张问肯定还在个什么冷清衙门里呆着、没有出头之日,有了那次拥立之功,立刻就穿上了红袍,而且被推到了要害位置,这才有他的今天。
现在皇帝要倒魏,只要抓住机会成了事……权力无疑对张问诱惑极大,他就像猫闻到了荤腥、商人看见了利润,虽然明知是刀山火海,也想试他一试。
“拿剑来!”张问豪气顿生。等淡妆把一把长剑呈到他的手上,他唰地一声就拔出长剑,把剑鞘扔在地上,他的身体有点虚,不过张问沉住气,定住心神之后,依然能舞得虎虎生风。剧烈的运动让他气喘得有点厉害,胸口扑腾扑腾乱跳,额头上很快就渗出了汗珠。
这种状况让他有点郁闷,不过想着八个女人天天都被自己侍候得起不了床,张问顿时又找回了自信,老子还是挺硬板的。想起女人,张问又想起了吴氏,她还在尼姑庵里,自己马上要回京了,得把她从那地方弄出来。
回到杭州之后,妻妾们让张问一步也脱不了身,这事儿倒给耽搁下来。张问想起来之后,说办就办,他停下手里的剑,递给侍立在旁边的淡妆,淡妆忙拿着毛巾擦额头上的汗水,她自然知道张问这些天晚上都干些什么事,她也是天天被张问折腾得死去活来的,见张问还生龙活虎的样子,脸上不禁一红。
淡妆这个毛发浓密,精力旺盛的女人,在张问走回房间时,悄悄拿着擦过汗的毛巾在鼻子前轻轻闻了闻。男人的汗水里,好像有一种女人喜欢的味道,带着激素。
张问拉住张盈的手,在她的耳边悄悄问道:“我后娘吴氏的事情,当时是你安排的,她在什么地方?”
“城西十里梅花庵。”
张问脱下身上的外衣,说道:“淡妆,给我拿件布袍来。我们现在就去那里,不用太多人,就盈儿和玄月和地、一千两香油钱,请师太引见一下,我们有点事要叨扰主持。”
老尼姑一听,眼睛顿时一亮,看来她修行了这么多年,仍然有尘根未了,无法做到对钱财不动心。这也怪不得别人,出家人也是人,这么些人生活在这里,算是一个小社会,开销进帐等俗事也无可避免。
“几位施主请到斋房休息,贫尼这就去通报主持。”
张问等人其实压根就不信世上有神这么回事,去年张盈捐了大笔钱财,不过是想吴氏在尼姑庵里住得舒坦而已。一百亩地和一千两银子,对这样的尼姑庵来说可是一大笔数目,恐怕她们整个尼姑庵也值不了这么多钱。
不多一会,便有一个更老的尼姑来了斋房,应该就是主持。张问等便站起身向她告礼,不管怎样,佛教在大明是合法的,不管信不信神,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主持也合手行礼,她还认得张盈,立刻就说道:“无尘在庵中每日吃斋念经,大家都很照顾她,并没有吃苦,请纪施主放心。”
听主持话里的意思,无尘应该就是吴氏的法号,张盈皱眉问道:“她已剃发度牒了?”
“无尘一心向佛,一再要老身为她剃发度牒,老身知她尘缘未了,遂未同意,但她自己把青丝剪断……”老尼姑从容地说道,意思就是她把头发剪了,不关老身的事。
张问松了一口气,只是剪了头发也没什么事,肤发受之父母把头发剪了虽然不太好,但短了可以再长嘛。
张盈从袖子摸出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师太说得不错,她的尘缘未了,我们是她的家人,今天来就是想接她回家。这点香油钱,请师太收下,多谢贵寺照顾她,也聊表我们对佛祖的敬意。”
这老尼姑主持确实比刚才院子那尼姑道行高,看也没看银票一眼,但也没拒绝,佛祖的香油钱,名义上庵寺只是替佛祖代收,同时也成全施主的善心,钱是收得正大光明理直气壮。
主持合掌道:“请施主喝杯淡茶稍后片刻,老身这就叫人把无尘唤来。”说罢便转身欲走。张问拿起桌子上的银票,递到老尼姑的面前,说道:“请师太成全我们的善心。”
老尼姑便从容不迫地接过银票,继续走出门去。
过了许久,主持又走了回来,面有难色道:“无尘说她的心已皈依我佛,不愿意见施主,请施主回去……无尘让老身转告施主,请把她忘了。”
张问心里一紧,说道:“不行!她又没有度牒,我必须得带她走。”
“这……”
张问道:“你带我去她住的地方,我去劝她。”
主持道:“后面是众尼起居之所,不方便外人进去。”
张问面有怒色道:“官府给你们地、给你们田,你们敢私自扣留人口?”
老尼姑见状张问咄咄逼人的神态,出手又十分大方,便正色道:“施主少安毋躁,佛门之地岂会强人出家之理?这样,老身进去让众尼回避一下,再叫人请施主去见无尘如何?”
张问收住怒气,点点头道:“如此甚好。”
等一个尼姑来请张问时,张问等人便跟着那尼姑穿过大殿,向后院走去。院子里也种着梅花,不愧它的名字叫梅花庵,房屋收拾得整洁朴素,住在这地方倒是幽静,加上张盈给了他们那么多钱,张问也觉得吴氏没受什么苦。
带路的尼姑指着一间房屋道:“无尘就住这里。”
房间的门开着,吴氏应该已知道张问会自己跑来了,她并没有闭门不见,因为这样消极抵抗不可能有效果,张问不会轻易罢休。张盈和玄月停下脚步,站在院中,让张问一个人进去劝她,人多了反而不方便说话。
张问走进房间,就见吴氏正坐在一张木桌前面,好像正在等张问。只见她戴着一顶帽子,把短发藏在了里面,穿着一身灰布缁衣,这衣服又宽又大,做工粗糙,十分影响她的美观,但是依然掩不住她丰满的身材,她尺寸极大的两团把缁衣胸前的那块布顶得老高,腰肢却无多?肉,所以腰上的衣服看起来空荡荡的更显宽大。只见吴氏虽然神色平静端庄,但是她这么一个身材、这么一张秀美的脸,根本和出家人毫无想通之处,特别是她的嘴唇,上唇像初菱一般的形状,下唇丰盈,这样的嘴唇十分性感,就算不抹唇红,照样风情无限。
总之她怎么像是出家人?张问绝不愿意她待在这寂寥的地方青灯古佛地孤苦度日。
吴氏站了起来,默默地看着张问。张问张了张嘴,他不想再喊什么后娘了,便说道:“我给你取了个新名字,叫蘅娘,你要是觉得不好听,咱们再换一个。我现在接你回家,现在就可以走了。”
张问大步上前,欲拉吴氏的手,吴氏把手背到身后,退了两步,咬了一下嘴唇,说道:“你回去吧,我现在已经心如止水,以前的罪孽,在这里都可以赎清了。这里很安静很好,我总算找到了归宿,你让我留在这里,就是对我好了。”
张问愕然道:“这个世上没有哪里是天堂,如果不是我们给梅花庵送了大笔银子,恐怕你的日子没这么省心,你跟我回去,我们的家才是你的家,你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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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书院
院子的那几棵梅花树纷纷扬扬地飘落着落花,张问望着那些花瓣,心绪如落花一般的纷乱。吴氏的决然有些茫然,他不信佛,所以不太理解信佛的人是什么想法,就如没有信仰的人不理解有信仰的人一样。难道佛真的让她的心找到了归宿、让她的心平静了?
由于她的出身关系,以前吴氏在张家的身份就跟一个丫鬟似的,但是张问记得她的恩情,把她当家人,他希望吴氏过得好,在上虞县做下那种事、张问有时候也有些后悔,那时他的心态确实有点压抑畸形。不过张问并没有多少负罪感,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对任何事都完全没有感觉,只是很客观地分析事情本身而已,麻木大概就是这样。
这时张问发现她的决心、并不是脸上表现的那样坚决,因为吴氏的眼角滑落了泪珠。
张问明白了,她不是真的信佛能让人到达极乐世界,不过是在逃避。逃避良心的谴责,逃避道德的罪孽,毕竟吴氏从来都是一个本份而善良的人,当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无法面对那些肮脏的事;而张问却完全没有这种负罪感,可见智商或者肚子里墨水的多少,和道德观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当朱子建立一整套儒家道德体系时,只是他的智商高而已,并不是他的道德观强,他把儿媳的肚子搞大的时候,大概也和张问一般的淡定。
吴氏是张问的后娘不假,但是和张问连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当然两人的关系毫无疑问是伤风败俗、极其有违道德准则,让人们视之为禁忌的原因就是大明社会的一套道德体系。这在蛮夷民族中是允许的,因为他们没有那套道德体系……当然张问不是蛮夷,但是他完全没有信仰,连他深谙的儒家体系也不信。所以他明知故犯,因为毫无信仰。
张问递过去一块手帕,说道:“这里不适合你,你受了那么多苦,跟我回去过过好日子。你要是对那种关系很抵触,我可以把你当作远房亲戚,以前你照顾我那么多年,你就给我个机会也照顾你吧。”
吴氏泪流满面,她又退了两步,拼命摇着头说道:“你走吧,再也不要见面了。”
张问看着她起伏的丰满胸部,想起她对那种事需求这么旺盛,这种禁欲的生活不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吗?张问没有信仰,连他读的那套儒家体系也不信,他觉得人只要顺其本性,过得好就行了。此时心里又泛出了一股邪恶的想法来。
只见吴氏一脸的眼泪,就如梨花带雨一般,身体又如熟透的果实,丰盈水灵,就算披了一件丑陋的缁衣也无法完全掩饰。
吴氏见到张问火热的目光,擦了一把眼泪,双手捂在胸前,有些惶恐地说道:“你想干什么?”
张问错误地把她的这个动作这句话看成是欲就故推。
他看着吴氏那菱形上唇,翘翘得十分诱人,这种嘴唇好似生来不是为了吃饭的,而是为了亲吻。张问遂走上前去,抱住吴氏的肩膀,把嘴凑了上去,吴氏急忙偏过头躲,张问干脆那嘴凑到了她的耳根旁边,同时一手抓向她的胸部,他的一只大手竟然连她的半个|乳|?房都抓不完。明朝没有文胸,张问虽然隔着衣服抓过去,也不会抓到什么又厚又硬的玩意、甚至垫在里面的什么破东西、更不会有钢丝一般硬的框架。入手处柔软非常。
吴氏的身体十分敏感,而且那方面十分强盛,更何况是接近一年住在这尼姑庵里,她立刻就软得浑身无力,连挣扎都毫无力气,只紧张地说道:“别,大郎……张问,佛门净地,别做这种罪孽。”
什么佛门净地对老百姓或许有用,因为人总是会敬畏那些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东西,但是对张问毫无作用,他的分析很简单:如果真有因果报应,这个世上不说没有坏人,至少坏人不能占据社会上层吧?而实际上上层社会中、按照佛教意义的好人,恐怕没几个。
千年前太史公就质疑因果报应,说盗跖这样吃人的坏蛋为啥得到了善终?对了,盗跖心里也有爱情,可见爱情和好人坏人没有关系,盗跖喜欢的人是端木蓉姑娘,他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一场大病,让端木姑娘一直照顾自己。
张问呵呵笑道:“师太就从了老衲吧。”
这样的调侃让吴氏十分羞愤,她挣扎着说道:“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这般作为!再不停手我要叫了,这样的丑事让官府听了去看你怎么见人!”
张问笑道:“现在江南这地方,谁能管我?不想要乌纱帽了可以来管管。这梅花庵如果敢报官,恐怕官不仅不会管这事,还会把它坼个干干净净。”
吴氏怒道:“昏官!你身居高位不为百姓谋福,却如此作威作福!你不曾记得以前寒窗苦读昼夜不休,这般辛苦究竟为何?”
“我平定福建,万千百姓因此过上了太平日子。收拾他几个尼姑,算得了什么事?做官昏得祸害全部百姓、却怜悯一只蚂蚁,那才是昏官。”
吴氏怒骂张问,却并不没有大叫,她可不是那种撕得下脸的人。骂着骂着,随着张问进一步行动,她就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院子里的张盈和玄月面红耳赤、面面相觑,里面传出了别样销魂的声音,吴氏实在控制不住自己,身体和头脑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张盈和玄月万万没想到,他们能急成这样,在这里就搞上了。
过了许久,不知怎地惊动了那些尼姑,那主持带着一干老少尼姑怒气冲冲地走进院子。张盈和玄月立刻拦在面前,却不知说什么好,因为院子里很明显地听见了那无比销魂的呻?吟,这不是明摆着吗,原本佛门净地只有念经木鱼之声,却弄出这样的动静来,人家当然愤怒了。
张盈红着脸道:“主持带这么多人干什么?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把手伸进袖子,摸到一张银票。
“干什么?贫尼倒是要问问你们干什么!这里是佛门净地,不是藏污纳垢之地,你们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闹得满寺皆知,贫尼如何面对佛祖?”
里面那两个人正在兴头上,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除了那主持和几个老尼姑,一些中年尼姑甚至年青的尼姑听得那声音,已是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说一句话,只让主持一个人在那里发怒。
“给我进去,把里面的人赶出本寺!”主持喝道。
几个老尼姑率先要走,张盈跨了一步,拦在前面说道:“咱们有话好好说,稍等片刻我们自然就走,主持何苦动怒?”
主持冷冷道:“现在就走!你们没听见我的话吗,去赶人!”
旁边的玄月伸手摸到了腰间的刀柄,主持人老眼却尖,见罢说道:“怎么,你们还敢在这里杀人?有没有官府,有没有王法?”
张盈冷笑了一下,主持见状怔了怔,看来今天真遇上了硬茬。不过张问随即又回头给玄月递了个眼色,让她不要冲动。就这么点事,犯不着闹大了,张盈从小在江湖上走动,毕竟比玄月要沉得住气一些。
张盈等表现出来的样子,很明显有些来头,让主持和老尼姑们都犹豫不决。她们可没什么背景,尼姑平时也不和外人来往,就连香客都很少,不过平日也没人吃饱了没事干来欺负尼姑,杭州一带毕竟还算太平。
主持现在是骑虎难下,既然义正辞严地带着人来了,不能就这么回去吧?那她的威信何存、佛理何存?她一咬牙说道:“佛祖在上,何所畏惧?走!跟我进去把人赶出梅花庵!”
玄月看向张盈,张盈摇摇头,都是些尼姑,犯不着太过分,再说相公真是风流荒唐,让他吃吃苦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众尼姑冲进房间,年少者顿时失声,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年老者倒还沉得住气,大声喝骂,要赶张问二人。
只见两人的衣服仍然在身上穿着,不过吴氏的小衣已经褪去,长衫也撩了起来,这样才能跨?坐在张问身上,雪白的翘臀暴露无遗。突然冲进来这么多人,吴氏又羞又急,吓了一大跳,顿时张问的腿上就感觉到一股滚热。吴氏忙从张问的身上下来,长长的缁衣落下去,这才遮住了不雅的地方,她还算细心,从张问的身上下来时,没忘记帮他遮住那依然硬?邦邦的活儿。
张问满脸怒气,不过他也不想没事找事,更没有故意欺压百姓的习惯,渐渐才压住火气,镇定道:“主持恕罪,我并未有冒犯贵寺之心,只是我与她本就有婚约,多日不见,情难自禁,这在俗世并不犯法,只是这地方错了,我们这就走。”
都搞成这个样子了,吴氏不能不走,只得低着头躲在张问身后,跟着他离开。吴氏在梅花庵已经住了接近一年的时间,庵里的尼姑都认得她,一些平时和她相处得好的尼姑都忍不住好奇偷看张问,只见张问长得仪表堂堂,虽对他的所作所为极为反感,但奈何张问那副臭皮囊让任何性取向正常的女性都讨厌不起来。女人不是女神,尼姑也不例外,俗完全是本质,又帅又有钱,无疑…道德败坏一点、坏一点也没关系。
一些人看吴氏的眼神,竟然充满了羡慕。张问今天干的这荒唐事,不慎又勾起了许多出家人尘缘未了的心思。
张问要走,老尼姑们倒是没有难为他们,毕竟今天这事不是什么好事,传将出去对梅花庵来说可谓麻烦,大明这个社会,女人生存总是比男人难一些,尼姑就比和尚要难做一些。
张问拉着吴氏走出院子,张盈低声说道:“老尼姑怒气冲冲,我拦也拦不住,没办法,玄月还想动武,当然没有必要。”
“咱们快走,平白被一帮尼姑看见那事,真是晦气。”
四人一路出了梅花庵,上了马车,急冲冲就离开。吴氏低着头,靠在张问身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张问道:“不用担心,认识蘅娘的人就几个,除了我们几个,还有沈碧瑶、曹安、淡妆,他们都是我的人,外面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以后你就叫蘅娘,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再不用操劳家务了,过过好日子。”
回到梅家坞,张问把吴氏交给沈碧瑶照顾,他的这些女人还得过段时间才接到京师去,因为现在局势还不太稳定,张问有些担心。而他准备北上京师献孚了,带队官兵的将领张问选了叶青成,他手下比较靠得住的两个将领,一个就是叶青成;一个章照,整合之后的温州大营还得让他统率,以便保证这支军队是张问的人马。
行期已定,沈碧瑶找来张问,对他说了一件事:苏杭书院的学生们要为张问设宴践行,沈碧瑶希望张问抽时间参加。
苏杭书院?张问从未听说过,因为大明各地的书院实在太多了,还有些书社、诗社、文社等等,数不胜数。不过这个苏杭书院能得到沈碧瑶的引荐,让张问产生了兴趣,他忍不住问道:“苏杭书院是干什么的?”
“里面都是秀才,不过是研习经义,有意走科举之路的人。”沈碧瑶的声音清脆纯净,她的语气很淡定,随时都露出教养很好的气质,毕竟沈家几代富裕,有钱更容易有教养。没钱的人要做点什么事,就得低三下四求爹爹拜奶奶、啥也没有还装个屁,长期这样不可能有沈碧瑶那样的气质。没得办法,大明社会,越在上面越有尊严,完全有尊严只能当皇帝,只跪祖宗和上天。
张问哦了一声,静待下文,研习八股、经义的书院遍地都是,但能得到沈碧瑶引荐的只有一个,所以不会那么简单。
果然沈碧瑶又说道:“江南有几家商贾与沈家交好,有的是世交,有的是家父的朋友,苏杭书院就是我们几家一起建立的。万历朝时,矿监税使横行,商人朝不保夕,所以我们就办了这个书院,选拔一些缺少门路但才学优异的士子进入书院学习,提供食宿和科考费用,寄希望于他们得中举人进士后进入朝廷,为咱们说话。
为保证共同的利益,对书院的士子进行了不同资助,高中举人、进士之前,只提供生活费用;等其中的一些人做了官,便按照功劳和官位进行利润分成,我们赚得多,他们就分得多。
后来万历皇帝驾崩之前,召回了矿监税使,到新天子继位,再没有派过矿监税使到地方。但是我们发现,书院除了对付矿监税使之外,还有其他好处,双方都有好处:实际上那些得到利益分成的人,为了更多的利益,一直都在暗中相助,无论是国家政策还是地方应急,都有个照应;而官员们除了得到利益分成,从同一个书院出去,相互也结成同盟,多了依靠。于是苏杭书院就一直持续到现在。
相公此次回京,朝局复杂,搭上书院这层关系网,对仕途有利无害。所以妾身就让相公去一趟酒宴,表明一下态度。”
张问听罢对这个苏杭书院产生了兴趣,在野在朝,要做事须得有关系网,而书院出来的一批官员无疑是个比较庞大的关系网。现在张问非常容易就可以多一个关系网,何乐而不为?
他当即说道:“好,这个宴席我一定要去参加。”
沈碧瑶笑了笑,说道:“妾身就知道相公不会拒绝,所以事先就已经答应他们了,既然相公赞同,妾身也就少了一个挂念,不必担心失信于他人。”
沈碧瑶的眉宇间仍然有淡淡的忧愁,好似天生就这样似的,不过这些日子明显脸色红润,笑容也多了起来。张问看在眼里,心道看来女人都是需要爱的,孤傲有时候只不过是伪装而已。
张问又不忘交代了一句:“蘅娘……是我的人,我回京之后,碧瑶照料一下。”
沈碧瑶知道蘅娘就是张问以前的后娘吴氏,不过她不会管张问那些事,她很淡定地说道:“相公请放心,妾身会把蘅娘当成家人看待,吩咐下去让地下的人以礼相待。”
实际上沈碧瑶很少见外人,包括张问那些妻妾,她经常直接接触的人也就是身边的这些近侍,什么话都让近侍传话,然后让沈家的心腹代劳。她很聪明,打理着一个大摊子,不过却很孤僻,只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地方,通过人脉了解外界的信息。
张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已经被这个绝美的又很特别的女人深深吸引,他忍不住赞道:“你真美,我想给你画一幅画,怎么样?”
沈碧瑶知道的东西很多,包括张问擅长画春?宫,她听到这里脸上顿时泛出两朵红晕,低声道:“相公,妾身不习惯被别人看到……”
张问不愿强求,但有些失落。沈碧瑶见状又说道:“妾身是怕万一画像泄露出去,可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实,世上见过妾身的男人,也就两人,除了父亲,就是相公。我不想再被其他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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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米价
苏杭书院的送别宴席,张问去参加了。书院里都是些秀才,张问无非就是说些废话、打几句官腔而已,宴席本身就是个应酬,作用只在于表明态度。他一个御史、总督身份,位置摆在那里,没事去什么书院干什么?
处理好杭州的公私之事,张问便启程北上京师,随行有叶青成率领的几百军士,张问的私人只带了曹安、玄月,女人只带了张盈和绣姑。他身边需要个女人贴心照顾,能够担任这个角色的,只有绣姑和吴氏,最后张问选择了绣姑。
一行人走驿道,因为京杭运河流向复杂,船只航行速度有点慢。他们于四月中旬到达京师地界,其行程早已报知朝廷。午门献孚是国家大事,历来都比较受重视,可以彰显王道、震慑心怀不轨之辈。上议定,诏张问于四月十八日进京献俘。
在四月十七日,宫中就在午门正楹楼前设御座,把一切排场都准备好了。只是翰林院的庶吉士们迟迟没法下笔写次日要下诏的圣旨,因为对于张问的封赏还未敲定。
内阁票拟的封赏是封赏张问为太常寺卿、太子少保。按照常理,总督巡抚打了胜仗回到京师,都会位至九卿之列,明朝九卿又分大九卿和小九卿:大九卿为六部尚书及都察院都御史、通政司使、大理寺卿;小九卿为太常寺卿、太仆寺卿、光禄寺卿、詹事、翰林学士、鸿胪寺卿、国子监祭酒、苑马寺卿、尚宝司卿。
这太常寺卿勉强算作九卿之一,而太子少保又是莫大的荣誉,是正二品的官职,太子三少不是什么进士都有机会做的。
但是抛开这些表面的荣光,很容易就发现,太常寺卿就是负责祭祀、礼仪之类的事务,这官倒是不赖,有地位又高贵,可这种官位对国家军政根本没多大关系,做了这样的官等于是边缘化了。还有什么太子少保,皇帝现在也没太子,再说那压根就是虚衔,没有任何职权,相当于送张问一个二品官衔,多拿些俸禄而已。
内阁首辅顾秉镰做这样的安排,实在是不容易,也不枉他经验丰富。这样做,既遵循了惯例规矩、避免闲言碎语,又深刻体会了魏公公弱化张问在朝廷势力的精神,可谓是一举两得。
魏忠贤把票拟拿给朱由校看,他没那个胆子,大小事都敢自己直接批红。真有事儿的时候,魏忠贤还是要拿给皇帝看的,否则他不就是篡权了?不过魏忠贤经常是等皇帝玩得正高兴的时候禀报,然后皇帝就说你看着办吧。
不料魏忠贤这次故计重施禀报张问的封赏之事时,皇帝竟然说这个票拟不好,让内阁重新票拟。
这下可把魏忠贤给难住了,眼看已经下旨让张问明日进京献俘,可现在皇帝不同意下达封赏的圣旨,明天这献俘仪式怎么弄呢?
魏忠贤非常着急,急忙让顾秉镰等阉党大臣回到内阁值房,重新商议封赏事宜。
顾秉镰看着自己深思熟虑之后的方案,愣愣道:“皇上不同意这个票拟?这是为什么?”
顾秉镰五六十岁的人了,头发胡须都已花白,国字脸面相方正,他冥思苦想的时候,眉间三道竖纹给人严肃和正义的感觉。
魏忠贤一脸焦急和无辜,一对眉毛向两边倒,就像八字胡一般,“咱家也纳闷,皇帝今天怎么偏偏不同意内阁票拟了。顾阁老以为,皇爷是嫌给张问封赏得不够,还是觉着封太子太保太过了?”
顾秉镰踱着步子说道:“平定叛乱,活捉敌首,封个荣誉虚衔哪里会过了?再说皇上要是不满意张问,怎么会让他押解俘虏回京献俘?皇上肯定是不满意给张问封了一干子虚衔、没有实权,张问可是皇亲国戚,在皇上心里边也有些位置。看来这票拟要让皇上满意,还得给张问弄些实权官位才行。”
魏忠贤愕然道:“那顾阁老觉得应该封个什么官职?”
顾秉镰道:“大九卿之列,现在也没空几个位置,咱们总不能让在位的官员无名无故就让出来吧?嗯……都察院都御史自左光斗辞官之后就一直空了,再不然让张问升二品都御史?”
魏忠贤立刻摇摇头,开玩笑,要是让张问掌握了都察院,以后万一撕破了脸,他指使下边的人每天一份弹劾老子的奏章,可不是件痛快的事儿。
顾秉镰也说道:“这样也不太合规矩,大凡升迁,言官和部堂官员应该交换位置,张问原本就是都察院御史,又升都察院就不合规矩,得转到六部才行……他现在已经是三品官了,要是转到六部、又要升迁,那可得做堂官才行!
张问还不到三十岁吧?他要是做了六部的尚书,咱们内阁不得被天下非议?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魏忠贤道:“时间也来不及了,明天就要献俘,最迟今天晚上就得写出圣旨来!要不这样办,就用一句话,一应有功官员将士按例封赏,先把话撂下,怎么封赏慢慢再议。”
“也只能这样了。”
……
阴历四月十八日,张问穿上了一身戎装盔甲,打扮一新,押着囚车进入京师。他虽然是文官,但这次是出去为朝廷征战打仗的,所以穿上盔甲符合时宜。张问很少穿盔甲,除非是上了前线才穿上多个安全保障,这时穿了一身明晃晃的新盔甲,别说还十分精神。
这种穿着做样子的盔甲,款式时新、合身得体,加上张问那副俊朗高大的臭皮囊,这么一打扮,那还真是英姿勃发。要真是穿战场上的那种盔甲,就毫无美观可言了,包得更粽子似的,看起来又厚又笨、污漆漆的,要说外观扮木乃伊差不多。
街道上围观的百姓很少有机会见到真正打仗的行头,看到明军将士上下威武英俊,那是振奋不已,沿路一路鲜花一路欢呼。大明社会较以前那些朝代又开放不少,普通的姑娘媳妇们遇到这种事也会上街围观,看到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勃发的张问,又惹起了多少相思情债。
张问骑在马上昂首前行,左右护卫形影不离,见到如此激动崇拜的场景,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张问毕竟还是年轻人,有时候心里也会有热血澎湃,也会好面子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满嘴胡须的猥琐大汉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大呼道:“张大人,俺对您的崇拜犹如滔滔江水啊,您是百战百胜的大将军、您是大明栋梁、您造福百姓、俺对您比对俺亲爹还亲……张大人啊,军营还收入不……”
张问愕然看了一眼那大汉,回头看向旁边的将领。这出戏可能又是手下给安排的,在沈阳那会,有人就花银子雇人干过这种事。那将领见到张问的目光,不置可否,面带笑意,拼命忍住大笑。
那大汉的台词也他?妈的恶心了,立刻引来了无数围观众的鄙视,而一个大娘却受到了鼓舞,大喊道:“张大人这么年轻,是否婚配呀……”
如此热情的老乡,张问心下感叹,回想起出京时被一帮百姓扔鸡蛋萝卜、大骂阉党,更狠的是还有人想杀老子!
前后对照,实在相差甚大。张问也弄不清楚名声是什么,而民心又是什么了。
熙熙攘攘中,众军终于到达了紫禁城南边,从承天门、端门一路前往午门献俘。午门外的空地上,百官排列,礼仪正规。锦衣卫的明扇、尚宝司的设宝案、教坊司设韶乐,一应俱全,场面恢宏,让人不禁肃然起敬。
两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人,中间让出一条大道,张问走在最前面,骑在马上按剑前行、背上的青色披风随风猎猎飞舞,而满朝的大臣只能站在两边观看,所有的目光都注意在张问身上,张问顿觉荣耀无比。
后面是一溜囚车,叶枫披头散发被关在一辆囚车里面,见到这样的场面哈哈大笑,笑得死去活来停也停不住。“呸!”叶枫突然向边上的一个官员吐了一口唾沫,“得瑟个啥,你们都等着做亡国奴吧!哈哈!哈哈哈……都做亡国奴……”那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抹去脸上的脏水,郁闷道:“操?你妈,神经病!马上就喀嚓了得瑟个啥?”
张问骑马没走一会,远远地就停了下来,然后翻身下马,独自走向御座的方向。上边坐的人他看不清楚,离得有点远,不过他看见上面坐得不只皇帝,皇后也坐在一旁。张问是皇后的亲戚,皇后来观看献俘仪式,合乎情理。
张问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跪倒在地,俯首道:“臣副都御史浙直总督总理东南军务张问、奉皇上明诏,将匪首叶枫等一干罪人押解回京……”因为张问是率军入皇城,必须得在文武百官面前申明一点,老子是奉了明诏的……作为臣,在任何时候都要谨防谋逆嫌疑。
皇帝好像远远的在说什么话,但是在这空旷的地方,声音听不清楚,张问也不敢抬头去看,实际上皇帝皇后高高在上,文武百官都不敢仰视,很多人都不知道皇帝在上边说什么话做什么动作。
午门前比较安静,只有那叶枫不知死活地还在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花俏蟒袍的太监走上前来,高声道:“圣旨!”
“将叶枫等一众人犯,绑至西市、斩首!”
太监喊完,两旁的净军、锦衣卫训练有素地有节奏地高声欢呼,张问身后的军士也举械欢呼,一时皆大欢喜,连将要被杀的叶枫都十分配合地在大声欢笑,没有人哭,只有高兴和笑容。
欢呼之中,众军那囚车押下去、准备把囚犯们斩首,于是叶枫的狂笑也渐行渐远了。
过了许久,太监又念圣旨,赏了张问等人许多财物,并说要升官加爵。张问很仔细地听完圣旨,却没有听到自己回京之后究竟要做什么官,他有些纳闷,按理如此趁欢快的场面,给老子一个人人艳羡的高官厚禄,那才是激励百官的好办法啊!怎么圣旨尽说些虚的,没给点实际点的好处?
欢快的场景,这道圣旨在张问的心里蒙上了一丝阴影。他总觉得今天的献俘十分诡异,叶枫那纵情的狂笑和这道圣旨,都很诡异。
……
张问回到了青石胡同的宅子,无论在外面如何风光,还不是要回这么个老宅。曹安等人已经先一步回到家中,已经把院子收拾出来。张问下了轿子,刚走进院子,就隐隐听见曹安焦急的声音:“买不到?去酒楼里叫,就算多花些银子也得弄回来……”
“曹安!”
曹安听见张问的声音,忙跑了过来,躬身道:“少爷有何吩咐?”
“什么事儿这么急?”
“回少爷,胡同周围的米店没米了。咱们刚回京师,家中已无米粮,得重新添置,晚饭没米可怎么行?老奴就叫人先去酒楼里买些酒菜米饭回来,先对付过今晚,明天再去大些的米店购置。”
张问愕然道:“米店都没米了?这里是京师,吃的、穿的、用的,天下物资都会往这儿运,怎么可能突然断米?”
曹安道:“可不是这样,京师并不缺米。可许多人都说建虏要打到京师来了,说得是有板有眼。建虏要攻破京师不可能,但他们一围城,外面的东西都运不进来,京师上百万的人总得吃喝,以后就会缺米,所以大伙儿拼命地买米屯在家里。这米价是呼呼往上涨,加上抢购,小一些的米店或卖完无货、或干脆囤积坐等米价往上涨。现在买米还真是困难。”
“不过是市井谣言,不能当真!官府都没有发邸报告急,建虏影儿都没有,人们就吓成这样,真是让人痛心!”
张问口里这么说,可心里却多了个心眼,这个世上,没有空岤来风之理,凡事总有个缘由吧?米价上扬,要么就是有人在后面故意散布谣言意图投机取巧谋取暴利,要么就是受辽东军情影响。
东北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张问击败努尔哈赤之后,努尔哈赤的次子代善继承汗位(此时多尔衮还没成什么气候、长子褚英已经被他的亲生父亲努尔哈赤除掉),建虏迫于生存危机,经过短暂的整治之后便挥军进入辽东地区,连战连胜,辽东三大重镇辽阳、沈阳、铁岭失守,辽河以东大片地区沦入建虏之手。
天启元年,建虏再度挑起战争,攻陷了辽西走廊以东诸多城池,天启二年也就是今年初,明军又失广宁、义州。原来升任了辽东总兵官的刘铤,因为一系列的败仗,损兵折将、靡下损失殆尽,已被押解回京,关进了诏狱;辽东经略熊廷弼也不太好过,他虽然还没倒台,但是朝廷里风声很紧。
张问觉得这次京师的谣言可能就是来自于这样的状况,有些见识的人肯定在担心建虏劫掠京师一带富庶之地。
目前还没什么事,不仅山海关外有许多重关重镇,而且山海关号称天下第一关,不是那么容易被攻破的,想强攻恐怕堆上数十万计的军队都有困难,而建虏没有那么多兵力。
不过京师的安全不是守好山海关就行了的,北面和蒙古接壤的那段边墙比山海关薄弱得多,建虏只要搞好外交,借道蒙古就可以长途奔袭关内。张问也无法断定建虏会不会这么干,不过的确存在这种可能。
张问一面命人打探消息,一面寻思这事的厉害关系。现在张问和辽东那边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了天大的事也没他什么事儿,米价再涨,他也不缺那点银子。所以张问也没什么好紧张的,这种事和他关系不大,国家大事也不是靠他张问一个人,张问心里没啥感觉,犯不着没事找事给自己头上压太多东西。
他有些不安的是,这次回来,朝廷给自己的封赏非常不爽快,恐怕是魏忠贤一党在作怪,如果魏忠贤对自己失去好感、想以打压,这事儿倒是个麻烦,魏忠贤权势滔天,被他惦记上可没什么好事。
张问不知不觉地又把内斗视作了第一要务,而关外的事反而觉得不怎么重要了,这大概也是多数官员面临的处境。他实在没有办法,朝廷里面的勾心斗角直接就关系自己的身家前程,不重视都不行。
就在这时,张盈走了进来,屏退左右,抽出一张纸条,说道:“昨天的新消息,宫里边的。魏忠贤拿着内阁对封赏有功将官的票拟问皇上,皇上不满意,驳回了票拟,让内阁重新商量。今天献俘之时没有对相公下旨如何封赏,就是这个原因。”
张问忙拿过纸条仔细看了一遍,沉吟道:“这么说,皇上是看得上我了?想提拔我上去对抗魏党?”
张盈道:“既然皇上站在相公这边,他魏忠贤不过就是皇上身边的一条狗,他敢拿相公怎么样?”
“盈儿说得不错,只要皇上信我们,啥事都没有……伴君如伴虎,真正不能马虎的,还是皇上那里!但是我已经离开朝廷这么长时间、在朝廷里不熟,资历又在这里摆着,恐怕拿魏忠贤一党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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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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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胡同的张家宅子,是一个四方的北方风格四合院,这里现在唯一的男主人就是张问。后院北面的卧室才是正房,以前是张问的父亲住那里,父亲过世之后,张问就是一家之主,原本应该搬到父亲住过的地方居住,但是张问仍然住在东边的厢房里,十几年来一切照旧。
因为这间屋子里有太多回忆。
房屋已经修缮过了,窗花贴的是新的,墙壁也粉刷一新,家具都是檀木之类的贵重家具,还摆上了华丽的屏风、精致的薰炉。不过地方还是这个地方,每当夜深人静张问有些疲惫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幻觉,好像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房间里走动。
这种感觉很心痛。人总是矛盾的,有时候会下意识地让自己快活更好过,有时候却明知不好过,偏偏又舍不得。张问好像有点自虐倾向。
他发了一阵呆,然后准备干点正经事,最近他在研读一本手抄本实录。那本实录是从一个曾在翰林院任职的朋友那里得到的,是不合格的修订版本、很早就已经被下令销毁的。不过张问对这种“不合格”的版本很有兴趣,于是就悄悄阅读。
至于那些八股经义,张问现在根本一眼都不看,当然如果大明朝除了进士,还有“进士后”的话,也许他会看看。
他找了一会,却忘记那本书放在哪里,记得昨晚上看完之后就塞在了哪个角落,毕竟是本禁书,直接扔桌子上有点不好,可究竟塞哪里了,现在一时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绣姑走进了屋子,见张问正在找东西,便问道:“相公在找什么?”
张问道:“一本书,线状手抄的。你见着了吗?”
绣姑走到书架旁边,从一本厚书下面抽了一本书出来,递给张问道:“是这本吗?”
“哈,就是这本,我想起来了!昨儿就是塞在那里。咦,绣姑你怎么知道我要找这本书?”
绣姑笑道:“房间都是我收拾的,今早看见书架上就那本书放得有些凌乱,就知道相公在看那里的书,这时问起,我就试试相公经常翻动的地方嘛。”
张问听罢突然有怅然,因为很久以前,也是自己找不到的东西、小绾却能准确地找出来,包括内衣袜子衣服这些琐碎的东西。那些寂寞的日子,小绾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张问从生活和心理上,都对她产生了强烈的依赖。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进来,抱拳道:“禀东家,曹安让属下进来向东家通报,有客人求见,说是刘铤家里的人。”
张问愣了愣,刘铤?刘铤现在还在诏狱里关着,他家里的人找我,恐怕是想让我营救刘铤。
张问有些犹豫起来,刘铤和自己也有好几年的交情了,而且在辽东的时候、也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他多次表示过交好的意思。刘铤虽然在谋略上稍微欠缺了一点,但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猛将。按理张问应该设法营救,可刘铤现在正在诏狱里呆着,那地方是关的是钦犯,营救岂是易事?
再说了,刘铤被下狱,虽然最大原因是没有过分阿谀奉承魏忠贤,可直接原因是丢城失地损兵折将,那是实打实的罪名,并没有冤枉他,这事实在难办。
张问踱了几步,说道:“你让曹安先把人带到客厅招呼好了,我换身衣服就过去。”
玄月道:“是,属下这就去告诉曹安。”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朋友的家人,帮不帮得上忙是一回事,起码得安慰安慰,替别人想想办法不是。
绣姑在旁边也听到了二人说的话,这时便问道:“相公在家里接见客人,穿那身灰布长袍怎么样?”
张问笑道:“好,绣姑是越来越有见识了。”
绣姑低头道:“相公的大事绣姑不懂,也帮不上忙,绣姑只要能侍候好相公,能常常陪在相公的身边,就心满意足了。”
张问换好衣服,便走出门去,径直去外院的客厅见客。刚进门,就看见里面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彪悍壮汉,黝黑的皮肤却油光水滑的泛着光泽,长得是臂圆腰粗身长八尺,此人却扎着头巾,穿着长衫,看起来十分滑稽。只见他的眉宇间隐隐有刘铤的样子,张问心道这后生恐怕是刘铤的儿子。
果然那壮汉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悲戚戚地说道:“晚辈刘彪,是前辽东总兵刘铤之子,叩拜张叔……”
被一个汉子叫成叔,张问有些愕然。不过一想自己和他老爹刘铤是同僚也是好友,刘铤的儿子虽然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叫自己一声还是合情合理的。张问便坦然受之,上前扶起刘彪,好言道:“贤侄不必行此大礼,快起来说话。我与令尊交情非浅,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先别着急,起来再说话。”
刘彪抹了一把眼泪,说道:“张叔,您一定要救救我爹,现在除了张叔,晚辈真不知道该去求谁了,您不答应晚辈,晚辈就不起来,一直给您跪着。”
张问听罢有些恼怒道:“刘将军进的是诏狱!这种事急是急得来的吗?你这样逼我有何用处?是不相信我张问的诚意,还是怎么地?”
“晚辈不敢。”
“不敢就快起来!有事从长计议,尽量想办法。”
刘彪这才无可奈何地爬了起来,张问请他坐下,自己坐了上首,问道:“刘将军现在状况如何,你见着他了吗?”
刘彪伤感地摇摇头,“晚辈就是想送银子,也不知道往哪送。刘家在四川还说得上话,在辽东也认识一些人,可在京师一点关系都没有,家父一进去就了无音信,晚辈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听到家父的消息。前日张叔从南边回来,晚辈这才问明白了地方,前来求救。只要能救得家父,就是拿晚辈的性命去换,晚辈也心甘情愿。”
“你倒是个孝子。”张问沉吟道,一边想着有什么关系,对了,他想起以前在抄灭李家的时候,认识一个锦衣卫的千户,过去了一两年,也不知那千户升官了没有,不过肯定还在锦衣卫,因为锦衣卫军官是世袭制,一般不会轻易有大的变动。
张问便说道:“我倒是认识一个姓蒋的锦衣卫千户,只是有一年多没来往了,等我打听打听,他现在哪个地方任职。蒋千户是锦衣卫的人,他肯定有许多老朋故友,咱们给他言语一声,让他叫兄弟们照应照应,至少让刘将军少吃些苦头。这营救之事还得慢慢想办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刘彪一听张问马上就想到了关系,看来什么事还得靠人脉和地头啊,刘彪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马上又跪在地上,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晚辈欠父母太多了,晚辈这身家性命都是家父的,张叔您一定要救救家父,您的大恩大德,晚辈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以后只要张叔有什么事用得上晚辈的,只要言语一声,就算是刀山火海晚辈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得了,打住打住。我张问是为了图你报答吗?刘铤也是我张问的朋友、兄弟,我也急不是,可急得来吗?刚刚已经给你说了,先设法让刘将军少吃苦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诏狱里的人,得向皇上求情!你刘彪能见着皇上吗?我见皇上也不容易,得一步步来,明白吗?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哭就是跪,你叫我一声张叔,别出去丢老子的脸!”
刘彪被一顿臭骂,不知怎地心里反而觉得靠谱了一点,便爬了起来。张问又缓下口气,好言安慰了几句。
这时曹安走到门口,向张问递了个眼色,张问见罢便说道:“你先回去等着,我先找人联系上蒋千户。注意安全,别在京师惹事生非。”张问又喊道,“曹安,拿一千两银票出来。”
刘彪忙说道:“谢张叔好意,晚辈暂时不缺银子。”
张问道:“找关系不要银子吗?别婆婆妈妈了,不够的时候别不好意思,来找我。”
张问说罢走到门口,曹安靠近之后在张问耳边低声道:“有人要见少爷,辽东经略熊廷弼的人!”
“你把人带进来了吗?”张问吃了一惊道。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和边疆大吏私下联系,确实有点忌讳。
曹安道:“此人很隐蔽地来的京师,老奴怕他在门口站久了被外人发现,已经带进来了。”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叫人送送刘彪,把他的人带到北边那屋,命令玄月看着点,什么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是,少爷。”
张问回身给刘彪打了声招呼,说有要事处理,便换了地方见熊廷弼的人。
他自己的事还没弄清楚,朝廷对他的封赏仍然在扯皮,就有一干子人找上门来了,都是些有麻烦的人,张问也有些郁闷,不过当此关头,一帮子有麻烦的人联合在一起,兴许力量会大一些。
张问去了院子北面的女房,不多一会,曹安就带着来人过来了。只见来人是个四十所岁的人,扎着头巾,穿着布衣,中等身材,面相不太好,眉骨和颧骨都太高,两腮肉少,下巴太小,有点尖嘴猴腮的面相。
曹安将人送到,便掩上房门,走了出去。张问从椅子上站起来,来人忙拱手躬身,这种姿势拳就和额头齐高了,“在下熊铨,湖广江夏人氏,拜见张大人。”
“请坐下说话。”张问指着旁边的椅子说道。湖广江夏,也就是熊廷弼的老家,这让是熊廷弼的心腹?
这时熊铨摸出了一把小刀子,张问怔了怔,倒不是担心此人是刺客,刺客也不会用这种刀子,更不会隔那么远就掏武器。熊铨坐到椅子上,把左脚翘起来,便用刀子去隔靴底,把靴底整个割下来,才从里面抽出一张泛黄的油纸。
熊铨有些尴尬地说道:“大人勿怪,在下只身进京,生怕碰到了什么麻烦,熊大人的亲笔信被搜去了就更麻烦。”
张问松了一口气,点点头道:“熊大人想得周全,你和本官素不相识,有封亲笔信倒是好一些。”张问拿过亲笔信,仔细看了一番,熊廷弼的字他是记不得什么样了,不过兵部有熊廷弼写的官报那些东西,……最好还是让张盈的线人赶去山海关从熊廷弼那里核对此事,这样才能完全信任此人。这时候却要留个心眼,来人不一定是熊廷弼的人。
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张问倒是养成了小心谨慎的习惯。
熊铨仔细观察了一会张问的神色,便笑道:“无妨无妨,今日在下来只给熊大人传个话,张大人也不必急着表态,您要是感兴趣,再说不迟。”
张问笑眯眯地说道:“熊大人与本官同朝为官,你既然称是熊大人的人,本官也不能拒之千里,影响同僚之间的交情,不过本官与熊大人都是一心报效朝廷、忠于皇上,君子之交坦荡荡,我张问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阁下请明言便是。”
张问心道就算想抓我私自勾结熊廷弼的把柄,可老子用的是张盈那条江湖线,慢慢查去,再说查到了又如何,大明律里没有哪条说官员之间不能有联系的。
熊铨听罢张问一口官腔,也就是毫无实质内容的冠冕废话,不禁露出了笑意,说道:“张大人年轻有为,却这般老练,做上三品大员且高升就在眼前,也不令人奇怪啊。”
张问道:“熊先生这样说,就抬举张某人了,您有什么话,尽可直说……这里不会有外人听见。”
熊铨抱拳道:“好。在下是熊廷弼熊大人的同乡,万历二十五年熊大人刚中进士、做保定推官的时候,在下就跟随熊大人左右,这个张大人以后可派人查实。今日拜见张大人,所为之事,就是想让张大人与熊大人联合下一步好棋,不仅能解当下之困,亦可解国家之困。”
“能解国家之困?那本官倒是很有兴趣,请熊先生指教,有何妙策利于国家社稷大明百姓。”
对于张问用冠冕堂皇的话掩饰,不愿意留下一丝把柄,熊铨笑了笑,说道:“大人的难处在下了解。好吧,在下就直说了,熊大人想请张大人面呈皇上,为了京师安全,尽快布置新军威胁建虏后方。
熊大人与众幕僚商议妥当,如朝廷能够拨银调兵从山东登莱之地到达金州卫,(也就是从山东半岛坐船去辽东半岛),向东靠拢朝鲜国,威胁建虏后方,建虏就不敢从蒙古长途奔袭京师;又有熊大人主持蓟辽,依托辽西走廊重关壁垒防御建虏。如此布局,不期一蹴而就,尽可报京师关内无虞也!”
张问在辽东干过,对辽东地形局势也有些了解,这时听熊铨这么一说,觉得很有道理。熊铨的身份,他又多信了八分,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见识。
不过张问又提出难点道:“熊大人的布局大略,很有道理,我也赞同……只是现在户部空虚,两京官员的官俸都发不上,要让朝廷拿出多余的军费,去哪里找银子、难道又要让皇上拨内帑?”
说实话,这笔军费大不了就几十万两银子,要是让张问私自筹款可能都筹得到,可他又不敢拿出来,否则就有人说他钱财来历不明贪污受贿。现在的状况是,很多人都有钱,就是国库里没有钱……
张问又说道:“况且用谁主持辽东后方军务?将帅难求,兵丁也无,这不是短时间能办的事儿。现在京师米价暴涨,恐怕建虏真的要威胁京师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熊铨呵呵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这就要说到此计的高明之处了。就算这次建虏劫掠了京师周边,京师外面都是勋亲贵族们的庄园财产,抢了就抢了,关我们什么事?咱们就说建虏可能会劫掠京师,然后提出防范的建议,当然实行起来朝廷有困难……可朝廷不是魏忠贤当权吗?他没实施是他的事儿,以后大伙怪起来,就得怪魏忠贤了,哈哈,恐怕皇上也会对魏忠贤不满,怪他心里没有朝廷!”
张问踱了几步,心下豁然开朗,此计真是毒得没办法!本来就是不容易办到的事,直接丢给魏忠贤,让他来背黑锅……
张问真想说魏忠贤啊魏忠贤,这个黑锅你不背真是天都不同意!可张问谨慎起见,这熊铨现在看来不怎么可疑,但是“慎”字诀不能丢,张问便装笔道:“你这是什么话?真是一派胡言!咱们为臣的,心里只能想着朝廷,凡事把勾心斗角放在首位,这还是为臣之道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熊大人派来的人,熊大人乃忠心为国坦荡荡的君子,岂会使这样的计!
哼!本官一定冒死苦谏皇上,尽早防范建虏,以免百姓遭受涂炭之灾!在国家大计面前,个人安危算得了什么?”
张问这番义正辞严的话,熊铨不仅没有被震慑感动,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不过听张问话里,他是准备要见皇上提出建议了,所以熊铨的笑声里还有完成任务的轻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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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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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问题将于19日中午时分提出,请大家密切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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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书友,各位兄弟姐妹,各位道友,大家给点面子一定要来捧捧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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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师街面每天都很热闹,店铺照常营业,只是粮店等一些售卖生活必需品的门口挤着许多人,人们都在抢购柴米油盐。建虏要兵临城下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官方仍然没有确切的消息传出军情,但是谣言却越传越开,因为这并非空岤来风,建虏确实可能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入关劫掠。
张问挑开轿帘,看着粮店门口的盛况,米价越涨越高,粮店的生意却越做越好,国难财大概就是这种吧。
他刚刚把奏章递送到通政司,皇上应该能看见,毕竟张问挂着三品官的官衔,宫里宫外人多嘴杂,魏忠贤还没有胆子明目张胆这样堵塞圣听、扣留大臣的奏章。张问也相信朱由校不是什么事都不过问的皇帝,虽然皇上的名声是这样。
魏忠贤的名声在民间已经很坏,有的百姓悄悄流传着一些故事,就是魏忠贤把持朝政、为所欲为,传得更玄乎的是魏忠贤手下有一帮子杀手,而且控制了整个东厂锦衣卫,看谁不顺眼就叫人杀掉,谋害了无数朝廷忠良……实际上这种事根本就是不可能的,要是真到了这么不问青红皂白、为所欲为的地步,不天大大乱遍地造反才怪。
魏忠贤敢杀谁?只要是重要大臣,杀谁都得找把柄,而且必须得经过皇上的首肯;锦衣卫没有皇帝的圣旨,敢轻易抓捕哪个大臣就奇怪了。不过谋害忠良的名声、魏忠贤是肯定得背,谁叫他出面杀东林党呢?偏偏东林党在民间的名声又很好。
姓魏的既然不怕背黑锅,张问这次又设计要让他再背一次。张问已经上书皇帝,建虏可能袭击京师,并提出了一系列防范措施,最重要的建议就是派兵进入辽东半岛,袭扰建虏后方,令其前后作战,无法抽调主力远道袭击京师。
一举两得的是:张问推荐刘铤重新出任辽东总兵、将功赎罪,招募川军完成朝廷的布置,因为万历朝时、刘铤在朝鲜战争中作战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将才;且刘铤曾经于萨尔浒战役中,在宽缅朝鲜边境一带活动过,有经验、熟悉地形。
如此一来,既可以设法把刘铤从诏狱里捞出来;又解决了人选,现在的朝廷要找经验丰富的沙场老将实在有些困难。
街道上传来的“嘡嘡嘡……”清脆的金属敲击声音,这声音让张问无比熟悉,那是走家串户卖一种糖果的商贩,从张问小时候起就有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那种糖,如今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张问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一般,感受到了生活的气息。
……
张问的奏章很快由魏忠贤传进了皇宫,魏忠贤确实不敢扣留重臣的奏章,就算是弹劾他的,他也不敢扣留。
魏忠贤让识字的太监仔细读过这份奏章,他也意识张问提出的什么法子纯属没事找事,这时候各地的税银都远远没有收上来,哪里来的闲钱捣鼓这事儿?况且建虏要真打京师,还等你慢慢布置几个月吗?魏忠贤对于张问这种瞎胡闹的行为十分不满,但是又不得不传到皇帝那里。
皇上不甚了解朝廷内外实情,万一真受了张问的煽动,非要办这事可真够得人瞎忙乎了,魏忠贤郁闷地想。不过他自有妙法。
这时候皇上正在西苑里游玩,魏忠贤便赶去了西苑,正遇到一个从里边出来的太监。那太监一见是魏忠贤,马上满口的马屁。
魏忠贤不耐烦地摇摇手说道:“得了,皇爷在做什么?”
太监躬身道:“在看木偶戏,奴婢们找教坊司新排了一出戏,是在水上表演的,皇爷喜欢新鲜玩意,正高兴着呢。”
行,正是时候!皇爷兴致正高,哪里有心思管什么熊政屎略,多半就是忠贤看着办了。
魏忠贤心里一乐,急忙向里面跑去。果然看见一群太监宫女在皇帝身边侍立,黄伞下的皇帝兴致勃勃、看得正高兴,而那些个太监宫女也被木偶戏逗得笑声起伏。魏忠贤也没心思去看那木偶戏演的是什么内容,便小心地向朱由校走过去。
魏忠贤对边上的太监做了个眼色,那些太监顿时会意,便没有弄出什么动静。魏忠贤一直走到皇帝身边,皇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面,面带笑意,好像压根就没发现有人过来了。
只见朱由校病态的脸十分苍白,就算笑的时候,也没有血色,瘦小的身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魏忠贤也知道朱由校的脑子并不像外廷传得那么傻,可这样的皇帝成天只顾玩乐,哪里有时间管什么事儿?魏忠贤收住心里的莫名其妙的畏惧,镇定心神小声唤道:“皇爷、皇爷……”
这时朱由校只看了魏忠贤一眼,就把头转过去,重新看着水面去了,一边心不在焉地问道:“忠贤啊,什么事儿?”
魏忠贤弯着腰说道:“都察院的张问上了份折子。”
“说了些什么?”
魏忠贤拿捏着用语道:“张问从南边回来后,心里也一直想着朝廷大事,加上这些日子他可能有点闲,就上书说了一些关于辽东军务的看法。”
有点闲……一些看法,这样的信息连贯起来,大概不能引起朱由校的兴趣,更何况朱由校正在观赏木偶戏的兴头上。
朱由校便伸出手来,魏忠贤只好双手把奏章放到朱由校的手心里,只听得朱由校说道:“朕呆会再看,没别的事你就下去吧。”
魏忠贤原本以为朱由校听到不是什么要紧事会叫他看着办,不料朱由校却收下了奏章,不过事情也不算坏,因为朱由校已经随手把奏章丢到了旁边的案桌上。朱由校又不识字,他放在一边了等会恐怕就没心思去看了。
朱由校身边的太监也有魏忠贤的人,魏忠贤可以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所以他比较放心地跪拜遵旨,然后走开了。
魏忠贤刚走,朱由校便向旁边的太监招了招手,待那太监俯首过来,朱由校说道:“去把王体乾找过来读奏章。”太监忙领命去司礼监找了王体乾。
西苑在京师城内紫禁城西侧,从司礼监过来也有好一段路程,不过是皇帝召见,王体乾骑马赶着过来的,也没要多长时间便到了西苑,见了皇帝。
王体乾叩请圣安,他四十多岁的人,两鬓有许多白发,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颀长,保养良好的光滑皮肤,加上那对桃花眼,让王体乾看起来十分文弱。这时朱由校依然在看木偶戏,只是心不在焉地指着案上的奏折道:“给朕读一遍,说说张问都写了些什么事儿。”
王体乾忙双手拿起奏章,心道:老远把咱家寻过来,就为了读一份奏章?这里肯定有识字的太监能胜任读奏章的事情吧!不知这奏章有什么玄机。
他小心翼翼地读了一遍,他注意观察朱由校的表情,朱由校正盯着水面上的木偶戏,连头也没回,不知在听没有。不过这时朱由校却淡淡地说道:“从米价看国家安危,这叫什么看见树叶落就……”
王体乾忙道:“回皇爷,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对,就是这么一句。还有他说的那些可能,朕觉得很有道理,得防患于未然。这事儿得办,不然真让那些个蛮夷抢了一把,此消彼长,非大明之福。”
王体乾看了奏章时就在想魏忠贤的态度,很明显的事,魏忠贤和他控制的内阁都不愿意办这难事。他心道:这段日子以来,魏忠贤处处针对咱家,皇爷让咱家掌东厂,可姓魏的却在东厂各职务上都安排了他的人,这不是要挤兑咱家?咱家也不是那软茄子,谁想捏就能捏上一把的,你让老子不痛快,老子也不会让你好过。
想罢他很镇定地说道:“皇爷英明。张问这份奏折奴婢看来是高屋建瓴、长远大计。不仅能防范眼下的危机,还能在辽东布置一粒要紧的棋子,为以后收拾建虏叛贼埋个伏笔。皇爷眼光独到,一下就看出了妙处,您和建虏下得这盘棋,皇爷就已经先手一步了。”
朱由校听罢很高兴,哈哈笑道:“王体乾,你是越来越能得朕的心思了,朕告诉你,你可不能向魏忠贤那个老奴婢学,朕不敲打敲打他,他办事就越不上心,哼!”
王体乾听罢心里甚为得意:魏忠贤啊魏忠贤,你个老东西,吊什么吊?不就是凭着皇爷的宠信!风水轮流转,咱们走着瞧。
他的心态已经发生了转变,现在听到皇帝说魏忠贤的不是,心里已经转为欢乐了;他的心思也藏得深,肚子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丝毫没有表露,只是装作一副欲言又止诚惶诚恐的模样,好像不知道说什么好一样。
朱由校注意观察王体乾的神情,觉得这厮好像太谨慎,好像还不敢和魏忠贤对着干,便又加了一句给他壮胆,说道:“你这人就是胆儿太小,你和魏忠贤都是朕身边的人,有朕给你撑腰,你有什么话不敢说,怕什么?谁做事做得好,朕就赏谁,谁不用心,朕就罚谁。魏忠贤也不例外!明白吗?”
王体乾忙诚惶诚恐地跪倒在地,说道:“奴婢心里只想着皇爷,能把皇爷交代的事办好了,奴婢才睡得着觉啊。”
朱由校一副不耐烦的神态道:“行了,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你就去传旨吧。”
王体乾拜道:“奴婢谨遵圣旨。”
王体乾从西苑出来,就急匆匆地赶去了内阁值房。其实内阁大臣就一个,首辅顾秉镰,连个次辅都没有,这倒是省事,所谓票拟十分简单,一个没有精神分裂症的人,自然不会存在分歧和争执,凡事让知会顾秉镰就行了。不过朝政都集中在一个人手里,对皇权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当他来到内阁值房的时候,看见魏忠贤也在那里,王体乾便皮笑肉不笑地打躬作揖道:“哟,魏公也在呢。”
魏忠贤也是面带笑意,不过笑得很假。两人私底下因为一些间隙,早已离心。魏忠贤认为王体乾暗地里耍阴招在皇后面前谗言、想阴自己取而代之;王体乾提防着魏忠贤架空挤兑自己,排除威胁。所以两个的关系从以前的密切合作,迅速走上对立。
一个是司礼监掌印、一个是司礼监秉笔,面上看起来好像相互也颇给面子,都笑嘻嘻地寒暄。不料这时王体乾突然神情一变,正色道:“口谕!说给内阁首辅顾阁老听。”
顾秉镰忙伏倒在地听旨,虽然是给顾秉镰传旨,可魏忠贤在场,面对皇帝的圣旨,也得跪下,在场的人统统都得跪下。王体乾咳嗽了一声,模仿着皇上的口气。魏忠贤这时虽然名义上跪得是皇帝,可实实在在的是跪在王体乾面前,魏忠贤感觉就像吃了一只苍蝇卡在了气管门口一般。
“张问上奏辽东事,朕甚为赞同。我有大明有甲士百万,派一支兵马也不是多难的事儿,既然这样办好,朕就下旨,着内阁拟出个章程,按张问奏的办。”
“臣顾秉镰领旨谢恩。”顾秉镰叩拜了一下,然后爬了起来。魏忠贤刚等王体乾说完,就飞快地站了起来,哼哼了一声,心道咱家也有传旨的时候,得瑟个啥。
魏忠贤很不客气地问道:“圣旨传完了?”
王体乾一本正经道:“说完了。”
“说完了你还呆着干嘛,要留下来吃饭?”
王体乾冷笑了一下,“告辞。”
等王体乾刚出去,顾秉镰就苦着一张脸道:“魏公,这事儿绝不简单,张问这份奏章心机叵测、设计很深,不得不防!您说这王体乾不会和张问勾结上了吧?这内外勾结,可不是好对付的!”
魏忠贤拉着一张马脸愕然道:“没听说张问和王体乾有联系呀?这奏章怎么了,不就是这些人心里面不舒服,存心给咱们找不痛快?”
顾秉镰跺脚道:“要真这么简单就好了!近来京师盛传围城谣言,米价斗涨,魏公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呀,可建虏怎么过来?从蒙古绕,那多费事儿。再说了,京师城高壁厚,只要京师遇急,诏书一下,天下兵马皆会勤王,救驾勤王的大功,大伙不争着来?建虏还能把京师攻破了不成?”
顾秉镰道:“攻破京师倒不至于,可敌兵要是在皇城外边转悠一段日子,皇上不得慌了,不得生气?而且城外的庄园,不是皇庄,就是勋亲贵族,把他们抢了,不得闹得鸡飞狗跳,非得找人负责?到时候吵将起来,谁负这个责!”
魏忠贤愣愣道:“顾阁老想得到是远,建虏不定会来吧?”
“来不来,朝廷还没得到准确军报,但建虏窥欲我大明之心,还不明显吗。我瞧着这事儿可能极大!张问这步棋真是太阴险了……
魏公您想想,他张问现在上了奏疏,先把隐患都挑明了,更严重的是:皇上也下旨咱们即刻实办。这屎盆子已经实打实地扣在了咱们头上,万一建虏围城,劫掠京师周边,责任都在内阁和诸大臣办事不力,渎职延误战机!皇亲国戚、勋亲贵族,京师里所有的权贵,遭了抢,不得恨死咱们?把什么烂事儿都扣到咱们头上?敌兵在皇城外面转悠,皇上心惊胆颤,您说皇上心里面会怎么想?
可朝廷的实情魏公也知道,没钱也没兵,这事短时间之内就根本办不成!咱们就算有本事办成了,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清楚、谁敢打包票,派过去的人万一被建虏先击破了,还是咱们的责任。所以张问这份奏折,真是阴狠歹毒,比火里刚取出来的山芋还烫手。”
魏忠贤愤愤道:“这个张问,妈的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当初咱家费了那么大劲让他做了浙直总督,这会回来了,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刚回来就反咬咱家一口!顾阁老,你看得远,你说说这事儿得怎么破解?”
顾秉镰沉思了许久,方正的国字脸上,两道白色剑眉之间因为严肃的表情而出现三道竖纹,他正色道:“上次皇上驳回了内阁关于封赏张问的奏章,不是叫咱们重新拟吗?我看这时候得将计就计,以退为进,就给张问重权……兵部尚书,这位置总够分量了!让他主持辽东事,他泼出来的脏水,自己舔回去!”
魏忠贤唰地站起来,怒道:“这怎么行!崔呈秀不正当这兵部尚书,凭啥要白让给张问?他现在头上挂着个虚衔就要蹦上天了,要是真让他手握重权,那还不得上房揭瓦!咱家看这样干不是什么好招,和投子认输没啥分别!”
顾秉镰急道:“魏公别着急,兵部尚书崔大人不是魏公的吗,让崔大人暂时让让有什么要紧,他张问真能坐稳?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建虏要真起了心打京师,根本就没辙,别想拦在关外。把这烫手的山芋直接丢给张问,到时候建虏来了,别说罢他的官,宰了也有一万个理由!”
魏忠贤道:“建虏要是没来,咱们用什么理由让他从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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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雨声
沙沙沙……窗外突然传来了雨声。张问放下手里的书,推开窗户看着雨幕。这几年京师干旱得厉害,雨水明显比张问小时候少了,一到下雨,他就忍不住要看看。不知怎地,他突然想起了一副对联,便轻轻吟了出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这时身后的绣姑说道:“这对联真好听,通俗易懂。”
张问回头摇摇头道:“这对联可不好懂,绣姑千万别记了到外面念。”
绣姑迷茫地看着张问:“为什么呀?”
为什么?因为这对联是东林党领袖顾宪成写的,现在东林党已经被朝廷明文定性为乱党,再去念它的创始人写的对联、恐怕会有麻烦。
大明帝国根基深厚,它的衰亡是在好几十年时间中慢慢发生的。当初顾宪成等人创办东林书院的时候,大概并没有想把它变成党争工具、也没有意料到后来的党同伐异争权夺利。他们纯属是清醒的人,看到了帝国的衰亡,想挽救罢了,却适得其反,历史的发展不一定沿着人们的意志进行。
雨声中,张问低头沉思,自己现在也涉足了一个书院叫苏杭书院,也在培养一些志同道合的党羽,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历史会再给人开什么玩笑?
他迷茫,迷茫之中又觉得很孤独,这是一种心灵上的孤独,好像那些充满荆棘的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走。
就在这时,安静的院子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不一会,玄月就出现在门口,她的头发和衣服已经被雨水淋湿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这才连伞都顾不上打。张问忙问道:“出什么事了?”
玄月拱手道:“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公公求见,曹安已经迎到了客厅招待,让属下立刻通知东家。”
“王体乾!”张问确实是吃了一惊,这家伙一点避讳都没有,怎么亲自跑到我家里来了?张问忙问道,“是传旨么?”
玄月想了片刻,说道:“王公公穿的是常服。”
张问立刻回头对绣姑说道:“绣姑,快把我那身灰布长袍拿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便急匆匆地出了门,只听得绣姑在后面喊道:“相公等等,把伞带上。”张问转身接过油纸伞。
玄月说道:“属下为东家打伞。”
张问看了一眼玄月身上的雨水,说道:“靠近些,一起打。”
玄月心里一暖,她走到张问的身边,只是因为上下等级,她不敢完全和张问并肩而行,稍稍在后面一点。玄月心道,张问有时候在一些细节上,总是能表现出关心他人。
张问一个无意中的眼神、一句无意中的话,让玄月暗暗地在心里甜蜜了好半天。
他们走出内院,张问便沿着屋檐径直走去客厅。只见王体乾正坐在侧面的椅子上喝茶,而曹安则站着。王体乾身材颀长,面目清秀,这么一看,还真有几分风雅。
张问一进屋,原本毫无笑意的脸立刻绽放出温暖的、真诚的笑容,光是这表情就是一种功力,只是一张真诚的笑容,立刻就让客人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客和热情。
“哎呀,王公,您怎么亲自来了。下官本应该在大门口迎接王公,可今儿下着雨,下官的管家曹安生怕您老站在外面凉着了,只得先把您迎到厅堂喝杯热茶。下官一听到是王公光临,赶着就过来,您瞧,衣服还没换呢,穿着居家布衣,失礼、失礼啊。”
王体乾听得这么一番暖心窝的话,虽然明知是客气话,可心里边就是忍不住十分温暖、十分受用,心情顿时就好了几分,竟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给张问打了个拱,笑道:“张大人太客气了,咱们也是熟人,随便、随便点。”
张问上前扶住王体乾,说道:“王公请上坐……嘿,这茶还冒着热气,咱们家的曹安还是挺会办事的,王公暖暖身子。”
王体乾半推半就地坐了上首,放下茶杯,眼睛带着笑意说道:“老夫今儿冒昧拜访张大人,是想请教一下张问前日上那份奏折的妙处。”
“这个……”张问的脑子飞快地运转着,从玄衣卫报上来的情报显示,这个王体乾和魏忠贤已经产生了隔阂,而魏忠贤也对自己有了敌意,所谓有共同的敌人就完全可以做朋友,这个王体乾现在和自己倒是一条道上的人。
不过张问牢记着他爹教给他的二字决:慎、独。凡事不可粗心大意,特别是为官的人!这事儿也不是敌人朋友那么简单,张问还想到了皇上,皇上要倒魏,是因为魏忠贤内外勾结势力过大,那么自己如果和王体乾内外勾结,会不会有什么不利的影响?
时间太短,张问也顾不上仔细去想,只得先来点无足轻重的废话:“京师米价暴涨,原本只是市井谣言。不过下官分析了局势,认为确实存在很大的可能,建虏会绕道蒙古劫掠京师。这样做建虏有两个好处:一则辽东地广人稀,建虏可以劫掠人畜装大实力;二则在气势上就可以占据强力优势,令我大明处于被动的势气下。不知王公觉得如何?”
王体乾点点头道:“老夫与张大人所见略同。”
“萨尔浒之战以后,我大明陆续丧失?精锐数十万,兵力大损。而辽西走廊、山海关、蓟辽一线又必须重兵防御,防止建虏步步进逼;兵力不足之下,京师北部与蒙古接壤的边墙连绵数千里,无法有效抵御。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阻敌于关外,光靠被动防御是不行的,必须主动出击,在辽东半岛上,以舟师岛屿为据点,活动于辽南广大地区,直接威胁建虏后方,才能令其有所制肘,于是下官慎重思考之后,才上了那份奏折,希望朝廷采取这个方略,防患于未然。”
王体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神色一凝:“张大人这份奏折的玄妙,仅限于此、没有其他后招?”
张问迎上王体乾的目光,见其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很明显,张问这步棋不可能瞒过王体乾的眼睛!
实际上张问下得棋是明棋,也就是阳谋,并不是不能让人知道,此招一出,许多人都能看明白,能不能接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阳谋较之阴谋,刚猛之处就在于这里,别人要怎么走,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可没点实力他就接不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如果招架不住,那种绝望与耻辱,真的是在慢慢地折磨着对手的灵魂。
而王体乾自然也是看明白了的,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期待从张问口里亲口说出来。
张问犹豫了片刻,反正这里没有其他人,不如明说以心交心……和王体乾合作,好处太大了!魏忠贤毕竟是个强硬的对手,他的强硬在于势力的大,张问如果不尽全力以赴,很可能会死得很惨。
张问不仅是一个谨慎的人,也是一个有决断的人,如果光是谨慎就是优柔寡断了。短暂的权衡之后,张问便静静地说道:“当然不只这些。如果仅仅是军务,我现在已经交出浙直总督的兵权,这种事和我关系并不大。”
王体乾的面部表情顿时一松,他的眼睛闪闪发光,张问知道他心里很兴奋,但是王体乾也是个有城府的人,除了眼神,看不出来其他任何激动的暴露,他淡淡地说道:“请张大人说下去。”
张问捏着嗓子轻轻咳嗽了一声,事实上他和王体乾并不是很熟,而介于王体乾在内廷的重要地位,张问确实是有些紧张小心。
“魏公公现在是司礼监掌印、内廷职位最高的太监;众所周知,内阁首辅顾阁老是魏公公的人,兵部尚书崔大人也是魏公公的人。现在下官已经提出警示、并上书言明的解决方法,如果他们没有做到,令京师官民遭受涂炭之苦,那……”
其实张问还有两点没说,一是他的灵感来自于熊廷弼,这种时候同意了熊廷弼的意见,等于是和熊廷弼结成了同盟关系;二是推荐人选时,又可以拉拢一个大将刘铤及其地方势力。这步棋确实是一石数鸟!张问隐瞒了两点,是因为这两点没必要告诉王体乾。
“啪啪……”王体乾不紧不慢地拍起巴掌来。
“妙!妙!妙!这招棋实在是妙。还有一点,就算他们真要实施你的建议,也是困难重重、几乎不可能完成,这招似乎是吃死了魏忠贤!张大人,老夫本以为你只会打仗,原来在朝政谋略上你更盛一筹!”
张问心道,其实我只是个政客。
真正的将士,是不会参与政?治倾轧的,他们有信仰、有忠义,怀着对国家民族最诚挚的爱,抛头颅洒热血、浴血沙场,以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为国尽忠为荣!可张问不是这样的人,但是张问知道大明有许多这样的人,不过有此胸怀又有能力的将领,就不知剩下几个了。
王体乾从容地赞扬了张问一番,突然话语一转,凌然道:“可是张大人想过对手会怎么应对么?”
张问皱眉沉思。
王体乾道:“魏忠贤肯定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可他身边还有其他人,顾秉镰就不是个善茬!张大人说说,顾秉镰会用什么招?”
张问不禁站起身来,反复踱了几步,突然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道:“他们会推我上位!把烫手山芋丢进我的手里!”
因为张问刚才想得太入神,连下官都忘记了,直接自称我。
王体乾冷冷地点点头:“顾秉镰一定会想到这个办法,魏忠贤会不会同意不好说,但是如果他们这么做,张大人如何应对?”
张问额上冒出一片细汗,要是真这样干,比如直接借福建之功,提拔自己为兵部尚书,要自己完全负责此事,那……稍有闪失,等京师勋亲贵族满腹愤怒仇恨的时候,捏死自己那真是大块民心!
民心,张问觉得是一个很玄乎的东西,有时候得信,有时候它很可笑!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老夫亲自造访,最大的目的就在这里,提醒一下张大人,得想好后招。这棋很大,风险也不小。”
这时张问发自真心地拱手道:“下官多谢王公公,王公公今番一席话的恩情,下官当记在心里。”
王体乾摇摇手,站起身道:“老夫该走了。”
张问忙把刚才自己用过的油纸伞递给王体乾,说道:“上车前有几步头上无瓦的路,现在雨下得更大了,王公带上别淋着了。”
王体乾面带笑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低头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在想张问刚才那句话是不是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在里面。
实际上张问只是在说雨而已。
张问亲自送王体乾出门,这时突然想起一件事,忙说道:“王公请留步。”
王体乾回过头看着张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问拿捏着用词,谨慎地小声道:“王公如果有空,可以关照一下皇后娘娘,下官怎么也和皇后娘娘沾亲带故的。”
王体乾愣了愣,顿时明白了张问的意思,哈哈一笑,拱手道:“这次老夫得谢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继续送王体乾出去。
别看现在宫里有许多魏忠贤的人,皇后年龄小也没什么势力,可是有一点却无法改变:皇后是当今皇上的结发妻,是亲人;而魏忠贤只是一个奴才。朱由校有个优点,对自己的亲人很好,他的老婆,他的弟弟,谁也别想着在朱由校做皇帝的时候动他们。
王体乾上了马车,离开了张问的府邸,向纱帽胡同而去,王体乾的宅子就在纱帽胡同。大太监们在宫外基本都有自己的房子,当他们在宫里陪着小心办完事,可以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休息身心……也可以比较放心地享乐。太监没有那活儿,但是并不代表不想要女人,对女人身体的向往和喜爱其实是一种心理取向,就如现代一些人做变性手术,如果手术前他是个男人、且性取向正常,变换了性别成了人?妖,照样只会喜欢女人。
太监没有那东西,但是一样可以让自己得到享乐的感受,同样也能让女人得到满足,让女人满足的手法实在太多了。所以宫里那些“对食”(指太监和宫女的恋爱,一种说法是在一起吃饭不能干事所以叫对食,另一种说法太监值班的时候,带的饭到中午都冷了,就让相好的宫女帮忙热饭),“对食”的感情实际上比明朝许多正常夫妻关系还好,因为许多明朝男人娶妻只为了传宗接代和满足生理需求。
魏忠贤也有一个对食,就是皇帝的奶娘客氏,王体乾在宫里倒是洁身自好,他没有对食的宫女,不过在家里边却有个他喜欢的女人。这个女人叫余琴心,原本是在青楼里当琴师,琴棋书画都有一手,当然也每晚接客,在妓?院里呆着,卖艺不卖身那种……好像有点扯淡。
她很爱王体乾,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她完全被王体乾极其儒雅的风度、横溢的才华给倾倒。
她说,男人们逢场作戏,无论肯花多少银子、肯说多么甜蜜的话,不过是为了欢乐一晚,心里却看不起她,就算有达官贵人愿意花钱赎她收为小妾,也不过看中了她的色相,花银子以为长期玩乐。当有一天红颜老去,他们就会嫌她脏,嫌她出身不好,嫌她……
而王体乾不需要传宗接代,不需要生理需求,却肯花大把银子赎她出来,她认为王体乾是爱她的。而王体乾也确实对她很好,而且太监需求也不旺盛,感情很是专一。
王体乾回到家里,第一句就问:“琴心在做什么?”
“回老爷话,琴心姑娘在内宅练琴,老奴在外面听见那琴声吧、比平时有些乱,一定是老爷不在,琴心姑娘心思不能集中。”
说话的人是王体乾的大管家,身体富态,圆圆的脸形,也是个太监,头发也花白了,不过他没王体乾的皮肤好,脸上布满了皱纹。这么一个老奴,却有个十分不相称的名字:覃小宝。
王体乾听了覃小宝说的话,笑了笑,伸出手指指了一下他的额头,笑道:“你还真懂琴了。”
覃小宝陪笑道:“老奴可没老爷那样的才华,老奴不懂琴,不过这天天都听,好似也懂一点了,嘿,琴声它能表露的心思!”
王体乾一边往里走,一边笑道:“给你点颜色,你还真要开染坊。”王体乾突然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低声问道:“皇后娘娘身边有哪些是她靠得住的人,你平日留心过没有?”
覃小宝想了想,说道:“杨选侍好像和皇后娘娘最亲近,几乎天天都在一块儿。”
王体乾皱眉道:“杨选侍?哦,老夫想起来了,她不是圣夫人的人吗?”
圣夫人就是客氏,客氏又是魏忠贤的“对食”。杨选侍就是当初客氏强?暴张问时,一块儿拉下水的女人,其实她和皇后亲近,完全是因为张问的关系。
寂寥的宫中,杨选侍还不能将张问忘怀,忘记一个男人,对她来说实在太难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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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铁链
作为三品大臣,早朝还是得去,张问每天早上都要去御门站一会,等着里面的太监传旨说今日早朝取消,然后才跟着众大臣一起散去。这样的圣旨每天都会有一道,风雨无阻。
张问现在的压力有点大,但实际上生活节奏并不快,每天没有什么繁琐的事务要做。都察院他很少去,因为他虽然挂着都察院御史的官衔,却刚从地方上回来不久,衙门的事各有各人负责,他这时候去Сhā一脚显然不好。
上完早朝,白天基本就没什么事了,不过晚饭要去一家酒楼参加个宴席,到场的都是苏杭书院出身的进士官员。这时候联络一下同僚,增加关系网是有用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得上的时候。这些官员平时无党无派,多数是些小官,有六部都察院言官,也有在各个衙门任职的官员。表面上是同乡会,因为苏杭书院在江南,收的士子不部分也就是江浙一带的人。
对于张问这样的大员,官员们结交有好处,所以酒桌上都对张问很是尊敬。喝了酒,还有人要找姑娘陪张问,张问拒绝了。
从酒楼里出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恐怕已到二更天,街面上的一些店铺已关门。张问便命人快些走,赶着回家,太晚了在街上走也不是太好。张问的家在青石胡同,那是个老宅,地方不太好,不过张问一直没顾上换地方、实际上他也不想换地方,只等朝局稳定些了扩建一下。
青石胡同晚上光线有点暗,旁边只有几家普通百姓,这时候早已关门闭户不见灯光。百姓家比较节省,晚上都很早睡,节约灯油,他们宁肯早上早起。
张问坐轿刚进青石胡同,突然轿子停了下来,听见轿子外面玄月的声音道:“什么人,站住!”
只听得叮哐一声,好像铁链条摔在地上一般,张问撩开轿帘,顿时吃了一惊。轿子周围都是张问的侍卫,打着灯笼,所以能看清轿子旁边摔倒的那个女子。张问吃惊的不是有个女人摔倒在这里,而是这个女人衣冠不整、手脚上还锁着链条。
难道是女牢里逃出来的?张问第一个想法是这样,但是仔细一看这女人身上很干净,衣服料子也很好、干干净净的,凌乱的衣冠只是因为手脚被锁行动困难挣扎成这样的。
这时只见胡同两边各有三两个人打着灯笼走了过来,张问身边的侍卫立刻变得紧张起来,纷纷拔出了武器。张问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女人,手脚都锁着,应该对自己造不成多大的威胁,毕竟张问每天早上都要练练,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把他怎么样的,身边还有这么多侍卫呢,都是高手。
胡同两边的渐渐走近,看见轿子旁边的明晃晃的刀剑,便立刻停了下来。这时一个老头的声音道:“阁下勿要紧张,鄙人等并无恶意,这个女人是府上的……奴婢,我等拿了人就走,还请阁下行个方便。”
玄月看了一眼地上的女人,正要去抓人,那女人突然看向张问道:“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您救救我……”
刚才那老头又说道:“你跟老夫回去,家里的人不会害你,会好好待你,别在这里丢人现眼,块跟老夫走!”
那女人摇摇头:“我不要被关在屋子里,我不要……”
张问看了一眼那女人,问道:“她的手脚怎么会被绑住?”
“不是老夫锁的……啊,您不是张大人吗?”
这人认识自己?张问上前了一步,接着灯光看去,也认出那人来了,老头好像是户部的一个官儿,张问在部堂衙门走动的时候见过两面,却记不得什么名字,也记不得他是什么官了,反正不是什么大官。
张问道:“您是……”
老头作了一揖,拜道:“下官是户部主事方敏中啊,张大人贵人多忘事,前儿下官还见过张大人呢。”
张问故作恍然大悟道:“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方大人。”户部主事?好像都是阉党新上来的人,因为以前那批人已经被清理出朝廷了。
方敏中指着地上的女人道:“惊扰张大人坐娇,下官抱歉之至,下官能把她带走了吗?”
那女人听两人这么一番对话,忙说道:“我不是奴婢,方敏中是我的父亲!张大人救我,我不要回去!”
方敏中听罢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满脸愤怒地指着那女人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夫当初怎么没把掐死!”
张问一听这女人居然是阉党成员的女儿,顿时觉得大有用处,这个时候,张问集团已经和魏忠贤公开站在了对立面,相互都恨不得把对手往死里整,哪里还顾得给不给面子的问题。张问立刻就说道:“方大人,在天子脚下,一切都得按大明律办,你这样对待自己的女儿,还是官员所为吗?”
方敏中一脸愤怒地吼道:“我方敏中的女儿,谁管得着!来人,把她给老夫押回去再说!”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走了过来,顿时就被张问的侍卫拦住,用刀指着他们冷冷道:“不怕死上来试试!”
方敏中瞪着张问道:“你……你想干什么?她是老夫的女儿,你凭什么扣留她!”
张问哼了一声冷冷道:“凭我是大明的官员,凭她是大明的子民,却被不公正地对待。来人,把此女看押回府暂行照料,立刻报知官府!”
张问说罢便上了轿子,准备回家。一个户部主事,想拦老子也不掂量掂量自个。
回到家中,张问命人除去女子的锁链,又命玄月问她发生的状况。至于报知官府,现在各衙门早都散班了,又没发生人命案,估计最早得明天才有回应。
张问吃了一些莲子羹做夜宵、醒醒酒,过了许久,玄月才来到张问的房里。张问问道:“??好处。”
张问摇摇头,冷笑道:“方敏中是魏忠贤的人,他的女儿和家丑都在我的手上,还不得急得鸡飞狗跳?方敏中一定会抱着银子去求助于魏忠贤。我们急什么,这种事根本就是小事一桩,魏忠贤想反栽也好、想息事宁人也罢,都不是什么多大的事儿,无凭无据的栽赃最多就是扣一个屎盆子,让人不痛快而已。我正好借此事试探一下魏忠贤……
现在方敏中的女儿在我手上,而且留在府上一晚。如果魏忠贤只想一个劲和我直来直去,肯定会叫人栽赃我污人清白、强抢官宦妻女之类的。他要是真这么干,我还真放心了,他在怀我名声,自然不会想着提拔我去负责大局。我就乐得旁观,静待下文。
如果魏忠贤欲用以退为进的招数,就会设法为捧我上位创造声势,这样的烂事现在肯定不能往我身上栽赃,他会息事宁人,把这事儿先行压下。”
张问仰望窗外的明月,喃喃道:“一叶落而天下秋,大局总是会在小事上反应出来啊。”
玄月听罢恍然大悟道:“东家高瞻远瞩、不及眼前虚名得失,令属下佩服,属下知道该怎么办了。明日官府来提人,属下就把方素宛交出去,随他们怎么处理。”
张问点点头,又叹了一气道:“人到一定位置,任何一个举动都可能有人成为牺牲品。这个方素宛就可能会成为牺牲品。”
玄月冷冷道:“勾引亲兄,做出这样滛?浪之事的女人,有什么可同情的?”
张问回头道:“上位者宣扬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控制百姓保持稳定,并不就一定是真理!什么是正、什么是邪;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先查查那方素宛是否真是方敏中的女儿,如果她说的是实话,你觉得她是善还是恶?她要是真觉得这样糟践自己很快乐,那是她的事,人不都会忍不住想让自己好过吗。你觉?眼泪,他认为眼泪应该都是真实感受的流露,所以心里已经相信了方素宛一半,但他也不会完全相信一个陌生人,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人都有,伪装的眼泪也可以。
张问让玄月送床厚些的棉被过来,好生照看她一晚,他本想说几句宽慰她的话,可一想这女人可能真要死了,说什么都是枉然。
第二天,来提人的既不是顺天府的官差,也不是刑部的人,而是东厂的人。张问明白已经惊动魏忠贤了。东厂的人说: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官员,顺天府管不了,让刑部的人管也不好,应该交由东厂锦衣卫处理。
交给人谁都是一样,张问又不是想去算计一个户部主事方敏中,遂把人交了出去。张问挺为方敏中感到悲哀的,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能量越小越无奈。
东厂的人把方素宛装进一辆马车里带走,走出胡同的时候,正遇着方敏中。方敏中一大把年纪了,头发花白,遇到这样的急事,他的头发估计又多白了许多,眼睛里全是血丝,估计一夜没睡着。这事关系整个方家声誉和厉害,方敏中肯定愁到了极点。
方敏中见马车过来,忙掏出一张银票塞在带头的太监手里。那太监骑着马,一看手里的银票,忙从马上翻身下来,说道:“哟,方大人,您老在这儿做什么呢?”
方敏中低声道:“人已经带出来了吗?就不劳烦公公了,交给下官,下官自己管教去,以后再不会让她出来丢人现眼了!”
太监一脸难色,一脸痛苦、十分肉疼地把银票递了一小段距离,说道:“咱家是奉命办事,这个咱家真不敢收。”
泼出去的水,自然不好再收回来,方敏中推辞了一下:“给公公们喝茶。”那太监飞快地将银票藏进了袖子,仍然一脸难色道:“令千金被张问这厮关在自个家里一晚上,打狗还得看……哦,咱家是说方大人咽得下这口气,魏公也咽不下这口气,令千金的清誉就这样白白让张问糟践了?咱们一定得为您讨个说法不可!”
方敏中哭丧着脸道:“家丑不可外扬,下官觉得这事没必要闹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张问把人交出来就算了。公公就把小女交给下官吧……下官这给您跪下……”
太监急忙扶住方敏中:“使不得、使不得,您老一大把岁数了,咱家受不起,得折寿。这事儿啊,咱家也奉命办事,您要真想早些接令千金回去,还得向魏公公求情,否则咱家私自放人,回去交不了差,您也得体谅一下咱家的难处不是。”
方敏中颓然地点点头:“那请公公多多关照一下小女。”
太监道:“您放心,咱们只是送到东厂问清楚事情,指认张问的恶劣行径,录了口供就放人。东厂里边都是太监,您老有什么不放心的?宫里的娘娘那是冰清玉洁,咱们也侍候过了,您老放宽心就是,绝不会亏待她。”
方敏中擦了一下汗,说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下官这就去求魏公公去。”
“对,您老还没老糊涂,明白事理,还得求魏公公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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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东厂
东厂就在东厂胡同,这地方是朝廷大臣最痛恨、又最恐惧的地方,因为东厂控制着锦衣卫。方素宛就是被送到这里边。东厂有牢房刑具,而且根本不受正规执法机构的制约,顺天府、刑部、大理寺都无权过问,厂公们只对皇帝负责。
方素宛并没有被送到牢房,而是送进了一间密室。密室四周都是石壁、密不透风,但是里面并没有那些令人恐惧的刑具、血迹和恶臭血腥味,密室很干净,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条凳子。大概只是说悄悄话儿的地方。
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太监,圆脸双下巴白面无须,身体胖嘟嘟的。方素宛进来之后,后面的门就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姑娘请坐,你不用害怕,这里暗是暗了点,不过没什么事儿,咱家只是不想我们说的话被别人听去。”胖太监和蔼可亲地说道。
方素宛的父亲虽然只做了一辈子小官,但毕竟是官宦之家,方素宛也没有吓得太厉害,只是她的年龄确实小了点,阅历有限,见胖太监面目慈善,神情就放松了下来,依言坐到一根凳子上,“公公要我说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与家父和哥哥无关,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家父,你们要杀就杀我吧!”
胖太监和善地摇摇头,说道:“方姑娘,你可能还没弄清楚状况,咱家是魏公公的人,而你的父亲也是魏公公的人,咱们不就是自己人了吗?你怎么开口就是打啊杀的,咱家不会把你怎么样。其实咱家连你怎么在街上被张问绑的,都不想过问,你只要记住咱家对你说的话就行了,明白吗?”
方素宛摇摇头:“不明白。”
胖太监额上露出三根黑线,但仍然很耐心地说道:“哪里不明白?”
“我不是被张大人绑的。”
“你是不是被张问绑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是张问绑的就行了,无论谁问你,你就说是张问见色起意,在街上把你掳回府中,并用铁索绑了你,玷污了你的清白。只要这样说就可以了,当然,我这里还有一份写好的供词,上面写得比较细节,比如你如何被玷污清白的全部过程都有详细描述。
嗯,咱家给你读一遍:当时我正在街上的一家绸缎铺看缎子,想添置一件新衣,奴婢们买的绸料我不放心……啊,这里咱家说一句,你父亲是进士,家人穿绸缎无论在何时都是合规矩的……就在我看绸缎的时候,突然冲进来两个男人,把我抢上了一辆马车,而我的随从却没有被绑,她急忙回家报信去了。我被人抢上了马车,就被人用布团堵住了嘴,并被用铁链锁住了手脚、动弹不得……”
胖太监十分有兴趣地将供词读完,特别对于张问如何虐待方素宛的细节读得是绘声绘色,读完之后,把供词放到方素宛面前:“你出身书香之家,应该会识字吧,把这些字背住就行了,当然不用一字不差,只需要理清这其中大概过程就行了。方姑娘,这件事很简单的,你只需要这样做,你就没事了,你家父也没事了,还会得到赏赐。就这样,你同意吗?”
方素宛听到里面自己被虐待的细节时,听得面红耳赤,下边都忍不住湿润不堪,她十分兴奋,甚至非常佩服写这文章的人的想象力,很多玩法她都没试验过,如果这样就死了实在是种遗憾。于是方素宛的表情,胖太监只认为是羞臊,毕竟她还是个未出嫁的闺女。
方素宛兴奋得有些失态,愣愣地说道:“张……张大人不是这样的人吧?昨晚他并没有把我怎么样,还关照下人好生照顾我,照顾我的人都是女的。”
胖太监一本正经道:“咦,咱家说你怎么不开窍呢,你爹怎么教你的?说明白点吧,咱们就是要诬陷张问,管他实际是怎么对你的,照着纸上写的说就是了……当然,张问确实就是那样的人,他简直就是个内心肮脏、行为丑恶之徒,他侮?辱过八十岁的老尼姑,玷污过八岁的小女孩,这样的人,就得让全天下都看清他的本质,你是在做好事。”
方素宛愕然道:“我早就听明白公公想让我做什么了,但是我不清楚你和家父究竟是什么关系,我要是听你的,万一又害了家父怎么办?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胖太监脸上的和蔼表情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变脸之快,比戏子还娴熟,他一脸阴冷道:“方姑娘,你以为你有选择吗?我实话告诉你,方敏中虽然托靠了魏公,魏公会罩着他,不过他就是一只小鱼小虾,要是不听话,收拾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你是方敏中的女儿,真以为自己是千金小姐?或许在老百姓中你很高贵,在咱们这里,就什么也不是!你要是不按照咱家说的做,咱家会让你生不如死!”
方素宛因为看见供词上的虐待法子,觉得很新奇很刺激,这些人好有创造力啊,她就忍不住问道:“怎么个生不如死法?”
胖太监冷笑道:“嘿,你还真是个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主?咱家跟在魏公身边,一个小丫头都收拾不了你,还混什么混?”
方素宛只想着一个问题,哪里顾得上胖太监的恐吓,她忍住兴奋又问了一句:“用什么方法?是不是快死又死不了那样的感觉?”
胖太监觉得有些诡异,但是他面对的是这个一个小姑娘,立刻装出凶狠的模样道:“对,就是要死又死不了,要活又活不了,生不如死,想死都困难!”
方素宛已经有些等不及了,她几乎被引诱得失去了理智,脱口而出道:“我想试试。”
听到这里,胖太监已经快要抓头发大发雷霆了,老子居然震不住一个小丫头!他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仿佛掬花被?这样的新鲜事儿要得了几天就传开了?您得冷静,事已至此,咱们就得向张问讨个说法!”
方敏中抹了一把浊泪,叹了一气道:“唉,为人父母真是苦啊!其实丫头挺可怜的,从小就没有亲娘,老夫平日里又没空亲自管教,让她在后娘那里受了不少苦,犬子那个畜生,也跟着欺负他妹妹!那是老夫结发妻的骨肉,也是老夫的亲生女儿啊……呜呜呜……”方敏中悲从中来,竟然哭了起来。
太监见方敏中情真意切,多少也动了些恻隐之心,心下一阵黯然,人的心肠再狠再毒,总是血肉做的,总有时候会软一下。不过这种恻隐之心很快就消失,胖太监得面对现实,而现实是残酷的,他见识得太多了,他立刻又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
“方大人,你放心,咱家把令千金照顾得好好的,一根汗毛也没动她。你看这样办中不中,这事儿不发生它是发生了,咱们再懊悔也懊悔不过来,现在要做的,就是怎么妥善解决。”
“嗯,刘公您说。”方敏中擦了一把浊泪。
“张问留宿令千金的事儿,想瞒它是瞒不住滴,方大人饱读诗书,应该知道一句话,防民之口胜于防川。现在只能这么办,令千金的清白坏在他的手里,他就得付出代价、就得给个说法!这也是魏公的意思,方大人作为魏公的人,多少还是应该为大局作想吧?”
方敏中一脸犯难道:“这……这样闹腾,对小女实在不好啊,以后她还怎么见人?”
“啪!”太监一拍桌子,神色一凌,“你是老糊涂了么?不讨个说法,你女儿就有脸见人了,众人不在背后议论,戳你背脊骨?索性咱们就给他来强的,你女儿被张问如此对待,又不是你方敏中的错,也不是家教不严,你们是受害人!光明正大地讨个说法,大伙不仅不会说你们,还会同情你们。这个道理你不懂?”
方敏中见太监动怒,又加上身处令人胆寒的东厂内,顿时有些怯意,又加上太监说得确实是那么个理,方敏中便松口道:“只问张问的罪,不问小女的私事?”
“咱们过问你们那家子干甚?都是自己人,咱家没事整你们有什么用处?供词都写好了,只要令嫒照着说就成,就咬定张问对不起令嫒……就算你说整个晚上啥事没发生,还不是有流言蜚语影响名声,这样反而吃个哑巴亏……其他的事儿,咱们问都不问,咬定张问干了丑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人证物证俱在,人证就是令媛,物证咱们可以自己准备。到时候张问就是惹了一身腥臊,看他还得瑟个啥。”
方敏中想了想,自己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小姐,只要保住了方家的名声,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本来张问就是政敌,栽赃政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再说刘公公说得也不错,照这种说法,方家是受害者,应该得到同情,声誉并不会太狼狈。
方敏中也很无奈,毕竟上边的人要这么干,自己算个什么东西,能有什么办法和魏忠贤叫板?他便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依刘公公的说法,方家那些事儿,说出去对魏公也没有好处,还请刘公公设法保密。”方敏中一直以为胖太监已经得知了全部实情。
“方大人放心,咱家根本就没兴趣过问其他事儿,问都没问,何来泄漏之事?”胖太监的脸变得非常快,一眨眼工夫,又恢复那张博爱善良人畜无害的弥勒表情,“那方大人劝劝令媛,让她合作点,这事儿就简单了。”
等方敏中答应之后,胖太监就叫人把方素宛带进了密室,然后留下他们父女俩在里面自个商量。
方敏中见到女儿,满脸的牵挂,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方素宛,见她确实毫发无损,气色正常。这时方敏中放下心来,同时薄弱大怒,大步走过“啪”地就是一耳光,将方素宛扇倒在地。
“你这个讨债的、不要脸的逆畜!你就没有一点羞耻之心?你对得起方家祖宗、对得起你死去的亲娘吗?”
方素宛捂着肿起来的半边脸,泪水涟涟道:“父亲,我知道错了。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方家,您打死我吧!如果我死了父亲能松口气,我不会怨父亲,不怨任何人,这就是女儿的归宿……”
“死!就知道死!死很容易,活着难!”方敏中一脸怒气道,“你要是我方家的人,就拿出点勇气来,给老子好好活着!年纪轻轻就想着死,受点委屈就想死,你对得起谁?老子一大把年纪了,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屈辱没受过,还不是活得好好的!你得像老子这样,别人越轻贱你,你越要拿出勇气好好活!”
方素宛哭着说:“父亲就算打我、关着我,我也不怪父亲,女儿明白父亲的心,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活着只会拖累方家,拖累父亲,只有死了,家里才得安生,你允许我去死吧!”
方敏中也是老泪纵横,拉起女儿,哽咽道:“为父不怪你,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是我方敏中的骨肉,你心里要是真有为父,就答应为父好好活着,名声坏了没关系,那些倡优不都活得好好的吗?她们名声很好?我方家又不是养不活一个人,你就一辈子留在家里,给为父送终之后,分些田产度日,家里还有几个忠实的奴仆,让他们留在你身边,还有你大哥也多少会照应你一些,好好活下去!”
“父亲,我知道自个,我试过很多次想改,都改不掉,这样下去只会让方家身败名裂,女儿已经想好怎么死了,父亲勿念,父亲还有大哥,您的恩情,女儿只有来生再报。”
方敏中忙道:“你别急,听为父的话,先照刘公公说的做,等你从这地方出去,为父再给你想办法。没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再不然我叫人送你回乡下,买个大院子,你要怎么闹腾别人也不知道。你千万别想着寻短见,白发人送黑发人、你想气死老子吗,你总得为父亲想想吧!”
方素宛这才点点头,擦了一把眼泪说道:“嗯,女儿答应父亲好好活着。”
方敏中顿时露出了笑容,拍拍方素宛的脸含泪笑道:“这才像话,记住老子的话,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活着总有翻身的一天!”
过了一会,胖太监打开房门,问道:“方大人,劝好了吗?”
方敏中马上收住脸上那些关切,一副笑脸道:“刘公,您放心,魏公的事,下官就是肝脑涂地也会尽心办妥,下官已经给小女说好了,让她照刘公说的做。”方敏中这时候的神情,就想一条摇着尾巴的老狗。
方素宛有些可怜起父亲来了,父亲一定不愿意让自己去害人,但是却迫于权势、违着本意要这样。方素宛心道:活着,其实就是自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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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逼供
姓刘的胖太监让方敏中劝了他的女儿之后,以为一切事都迎刃而解,刚才他们父女说话的时候胖太监也偷听到了,方敏中确已成功劝说了女儿配合东厂。
可方敏中刚走,胖太监又傻了眼,他第三次问方素宛:“你愿意照咱家说的做吗?”
方素宛想着胖太监说的“求死不能”的法子,实在忍受不住诱惑,她很想试试是什么样子的,犹豫许久之后摇摇头。
胖太监已经抓狂,吼道:“你他?妈的脑子有毛病!刚才你不是明明答应你父亲配合咱家的吗?”
方素宛心道,家父还不是被你们逼的,我不配合对家父也没什么坏处。方素宛实话实说道:“我想试试你们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
“你……”胖太监认为这是一种吃果果的挑衅,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鄙视了、尊严被践踏了,他怒极而笑,冷冷地竖起大拇指,干笑道:“好,很好,看来你是有恃无恐,认为咱家不敢把你怎么样了。别忘记了此前咱家对你说的话!敬酒不吃吃罚酒,咱家今儿就让你见识一下东厂是什么地方!来人!”
房门被推开了,两个太监躬身道:“刘公有何吩咐。”
“把她给咱家押到女牢,咱家要亲自审问这刁女!”
太监们听罢立刻走上来,却没有动方素宛,只阴森森地说道:“方姑娘,跟咱们走吧。”
一行人沿着石梯下去,越走越阴冷,等走完石梯,光线已经变得十分黯淡,里面不透风也不透光线,极其黑暗的空间中点着火把的灯盏,仿佛都是绿幽幽的冷光,诡异而恐惧。一股无法排解的淡淡的恶臭顿时迎面扑来,就像在某个角落有死老鼠的那种味道。空中偶尔发出一声声惨叫,随即又陷入沉寂,这里是人间地狱吗?方素宛自然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地方,她的心口扑腾扑腾的,十分害怕,可又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就像她锁住自己之后放木头在身体里一样,摩?擦得太久就会十分痛苦,但是因为手被反锁没法弄出来,只能忍受这种痛苦,一面极想解脱,一面又在感受这种痛苦的快乐,令她十分向往的感受。
东厂的牢房和普通的牢房不同,这里没有木栏杆,没有大牢,全是一间间狭小的单独牢房,四面封闭,根本看不见里面。实际上能进入这里都不是普通人,普通老百姓根本没那资格。
沿着狭小阴暗的秘道,一行人走到最里面,只见正面有一间比较大的牢房,里面有两大盆火红的木炭,放在木炭中铁具已经烧得火红,令人不寒而栗,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牢房中也放置着一些大型的刑具,墙上和地上都有刷不干净的血迹,如果这个世间真的存在鬼魂,那么这里该有多少冤魂。
胖太监注意观察方素宛的表情,只见她被吓得面色苍白,顿时满意地笑道:“可别怪咱家没有提醒你,这儿不是人呆的地方,咱家在东厂这么多年,也很少愿意亲自审讯罪犯。你现在答应咱家还来得及,免得受皮肉之苦,实际上你根本就没必要坚持这样。”
方素宛观察着五花八门的刑具,猜测着它们各自的用途,真是太佩服这些太监们了,这得需要多少智慧和头脑才想得出如此玲琅满目的折磨人的工具和手段?这简直就是智慧的结晶!
胖太监见方素宛没有回应,便说道:“咱家倒是突然很有兴趣,你能在坚持多久,这受刑第一道,就是要脱光犯人的衣服,无论男女!”他见方素宛毫无反应,顿时十分鄙夷方敏中,怎么教出个如此不知羞耻的女儿,大凡女犯遇到这第一道程序,都十分羞愤,恨不得马上去死,而这女人却毫无反应?
“动手吧。先让她尝尝吊刑。”胖太监十分熟悉地说道。
旁边的小太监立刻抓住方素宛,先把她的手脚上了镣铐,然后十分粗暴地撕烂了她的衣服。胖太监刘公公很快发现她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都有伤痕,虽然伤痕都比较淡,不过因为方素宛的皮肤很好,洁白一片,很容易就能看出来。刘公公有些吃惊,冷笑道:“你家里边的人是这样教你的?呵呵,看来很有经验的样子,那得给你来点够味儿的。”
太监们顿时会意,躬身道:“小的们明白。”
东厂这些太监非常有经验,他们并准备妥当之后并不立刻动刑,而是先用各种工具刺激方素宛的敏感部位,令其先动情?欲,这对女犯来说不仅是一种羞辱,而且还有一个原因:女人的身体某些部位本来就比较敏感,被刺激之后就更加敏感,被施行的时候痛苦就增加许多。
除了一些心理变?态的太监,大部分太监的目的只是为了让犯人招供,并不想过早结束犯人的性命或者过早让他(她)受到的伤害过大,最高明的刑法是让犯人在遭受最少伤害的同时、受到最大的痛苦,这样他们才最可能招供。只要达成目的,就不必要用刑了,大部分太监仍然是人不是,大部分普通人都不愿意故意伤害他人。
那些上来就拿着烧红的铁钳对犯人用刑、造成不可复原伤害的狱卒和官员,都是些业余的傻?笔,而东厂私牢里的太监无疑十分专业。他们让方素宛的身体很舒服之后,便开始用刑。他们把方素宛的双臂用链条锁在背后,再用细麻绳拴住她胸前的两个红豆,因为前期的处理工作让那两个东西已经涨大起来,所以栓的时候就十分容易了。然后,太监们将方素宛的身体悬吊在起来,仅仅让她两个脚尖勉强着地。
不到半炷香时间,方素宛就大汗淋漓,浑身颤?抖,痛苦难当。女人的纤足既敏感又脆弱,只用足尖支撑整个身体能支撑多久呢,但是她又不敢放松自己,因为上面吊着自己的只有两根细麻绳,而且栓在|乳|?尖上,身体一向下落,就会让脆弱而敏感的|乳|?尖遭受无法忍受的痛苦。
方素宛的牙齿咯咯直响,满额大汗,她有些坚持不住了,双腿也是微?颤颤得就像要散架了一般。这种刑法还节约时间,根本用不了多久就会让犯人忍无可忍。
“怎么样,好受吗?”刘公公一边冷笑道,一边给旁边的太监做了眼色。太监们悄悄走到她的旁边,随时提防着她全身崩溃软?下去把|乳|?尖给勒废了,他们的目的不是要伤害犯人到什么程度,而是让她答应合作。
方素宛忍受到极限的时候,已经觉得浑身轻飘飘的,仿佛灵魂已经出窍了一般。她的脖颈上的血管都涨了起来,满头大汗,为了减轻足尖的压力,她试图缓缓地让|乳|?尖也承受一部分重量,剧痛让她嘶声惨叫起来。这个时候她却觉得快乐到了极点……
刘公公见她胸前的两颗已经被勒得要滴出血来,觉得已经到极限了,再下去非得废了不可,便无奈地摇摇头道:“放下来。”
方素宛被人放下来之后,立刻就软到地上,呼呼地喘着气,两眼无神,浑身抽?搐,只见她的腿?间竟然明晃晃得有一片水渍,刘公公觉得十分奇怪,这样的吊刑除了痛苦,难道还有别的感受?
刘公公怒道:“这女人他?妈的就是个疯子!来人,继续用刑,咱家今天就不信了!”
……
当方素宛享受完好几种残忍的刑法之后,折腾了半天,她已经遍体鳞伤。不过刘公公还算手下留情,这些伤痕多半都是可以恢复的,比如在使用鞭刑的时候,是抽特定部位,既是最痛苦的刑法,又不担心留下疤痕造成明显的损伤。
她已经半死不活地伏在木马上,身体里塞着一根可以活动的大木棍,但是因为刑罚已经停止,木棍已经静止不动了。她除了剩下一口气,完全失去了意识,就算拿冷水冲都没有用,而且出气多进气少,很可能就此活不过来了。
刘公公今天算是长了见识,这女人比什么烈女还能忍受,比最正直的大臣还宁死不屈。他当然不会觉得被人这样虐待、承受这样的痛苦会有快感,实际上很少有人会理解,不过这世上无奇不有,还真有这么一种人。
旁边的太监郁闷地看向刘公公:“刘公,怎么办,再碰她一下,估计马上就死了。”
“还能怎么办?你就算再动刑,她现在还能说出话来吗?”刘公公十分愤怒,“把供词拿过来,用她的手按印了事。”
“也只有这样了。”
刘公公拿着供词到司礼监找到了魏忠贤。魏忠贤见到他,半眯着眼神、从喉咙里咕咕咕憋出一句不清不楚的话:“事儿办妥了?”
刘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哭丧着脸道:“什么都没问题,可就是方素宛那女子死活不愿意和咱们合作,软的硬的都用了,只得到一份供词,请魏公过目。”
魏忠贤愕然地接过供词,扔到地上,还踩了两脚:“这玩意管什么用?又不是在公堂之上当众招供画押的,捉住犯人的手就能按,有啥用,啊?你这点事都办不成?”
“魏公,奴婢先找来方敏中,用父女之情劝说她,刚开始她也答应了,可背过身马上又反悔!奴婢只要对她用刑,奴婢在东厂牢里干过十几年的刑狱,拷问罪犯那是最拿手的活儿,可没想到遇到这么一个人,现在她就剩一口气了,动一下小命估计就得玩完,还不肯答应合作。奴婢是啥法子都想过了,实在是……”
魏忠贤拉着马脸道:“还剩一口气了都不松口、为啥?朝廷里的事儿,关她鸟事!她为啥不松口,啊?”
刘公公跪在地上哭丧着脸道:“奴婢也不知道啊,方素宛既不讨饶,也不松口,死都不怕,奴婢还有啥法子啊,奴婢真的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方敏中这老家伙倒是很识时务,奴婢几句话下去,他就差没喊爹了……该不是这小妮子那晚在张问府上,动了春心,对张问死心塌地了?张问这厮长了一副好皮囊,又读了许多经书,深谙风月之道,哪里是一个没经历人事的小姑娘能经受得起的……”
“放屁!”魏忠贤怒道。
“是、是,奴婢放屁,奴婢该打……魏公,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那你还不快说?”
刘公公想了想说道:“修改一下供词,让方敏中做证人不就行了?那小妮子已经被奴婢拷打得遍体鳞伤,那些伤就是证据,就说是张问干的,又有方敏中做证人,人证物证俱在,照样能定他张问的罪!”
魏忠贤道:“张问是三品官,要定他的罪,什么过场都得走一遍,不用三司法审当事者,能说得过去?”
“当事者现在已经半死不活,恐怕要说话得好长一段时间,咱们布置好人,尽快定案,照样能恶心他一阵。”
魏忠贤所有所思道:“这样也行,可以试试。”
就在这时,一个太监在门口小心地说道:“老祖宗,顾阁老求见。”
“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内阁首辅顾秉镰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在魏忠贤面前,这个大臣确实要比那些个太监有尊严,顾秉镰昂首挺胸、气宇轩昂,一张充满正义的严肃国字脸让他看起来很有风度,他虽然也得听魏忠贤的,但是场面上却用不着低声下气,更不用像刘公公这样下跪。顾秉镰只顾皇帝,这也是首辅大臣的尊严。想当初在大明朝,读书人的最高目标就是做内阁首辅,一展胸中抱负,不过现在这时候,真正有这样胸怀和资格的大臣,许多根本不愿意坐这位置。这大概也是明帝国衰亡的征兆之一。
“魏公,老夫刚刚听说魏公要用方敏中那事儿去动张问?”
魏忠贤道:“是呀,马有失蹄人有失误,这张问也不是圣贤,居然把一个官员的女儿留宿家中,而且是从方敏中眼前强行带走的!这样的事,不让他吃不完兜着走,更待何时?”
顾秉镰急道:“魏公,您千万停手!我们想让张问执掌兵部,以他的年龄已经是冒天下非议了!这种时候,你往张问头上泼脏水,受朝臣非议,还能让他坐上兵部尚书的位置吗?就算力排众议让他坐上去了,我们的用心不是太明显了!”
魏忠贤冷笑道:“顾阁老,您还真想让他做尚书?这样做风险也太大了吧!建虏还在千里之外,谁知道他们来不来,什么时候来?咱们等着姓张的勾结王体乾,明着和咱们叫板?”
顾秉镰心里大骂,妈?批的,文盲就是文盲,一点远见都没有,老子跟你混真是倒了十八辈子霉。
可顾秉镰不能表现出来啊,他名为内阁首辅,但如果不是魏忠贤从中出力,他哪有资格做首辅?再说以魏忠贤的党羽,自己有资本和他叫板吗?现在的内阁首辅,和以前的内阁首辅比不得,以前的内阁首辅,那是完全有资格和内相也就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分庭抗礼的,现在这会儿,一番朝局动荡之后,早都今非昔比了。
顾秉镰只得苦口婆心地劝道:“老夫觉得张问使这招根本就是试探,您要是这么办下去,咱们手里的棋路,全都被人家猜去了,处处被动,这局还怎么破?”
魏忠贤摇摇头:“顾阁老,您说得也太玄乎了,张问除非是脑子有毛病,才会这样自污名声,当官儿不就是追求清誉等着上位吗?”
顾秉镰心道,当官的,哪个不是脸皮比城墙还厚,根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乱七八糟的栽赃,要真那么点脸皮,政敌一番恶心,那还不去找地方撞死?
可顾秉镰不能这么说,因为他自己也是当官,自己说自己猥琐非君子所为。
“唉……”顾秉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魏公打算怎么处置这事?就算有凭有据,能问他个什么罪?最后还不是要皇上拍板,像他这样刚打了胜仗回来的官员,又是这样的小事,皇上多半就开恩从轻发落了,降级都很困难,人家升官还没兑现呢,大不了功过相抵,除了打草惊蛇还能有什么效果?”
魏忠贤冷冷道:“谁让咱家不痛快,咱家一定让他无时无刻不痛快!先去去这厮的锐气和风头,再让人大肆宣扬一番、臭名远扬,让大伙儿都瞧瞧姓张的是个什么东西!”
顾秉镰看了一眼魏忠贤,觉得劝是劝不回来了,便说道:“既然魏公决意如此,我们只有另想他法……总之这黑锅得抖落出去,否则我们没法向皇上、向京师勋亲、全城百姓交差!那时候大伙就不仅仅是看笑话那么简单了!”
魏忠贤道:“成,建虏这事儿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咱们得早作打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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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便宜
魏忠贤的人在京师到处撒布谣言、说张问的坏话,这些张问也很快就得知了。有张盈的众多眼线,京师里的舆情张问都能第一时间知道,这倒是夫唱妇随。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人们显然对说道别人的丑事很有乐趣,传来传去,难免添油加醋。在极其欢快的娱乐效果下,什么大义、真相、利弊都不重要,人们只觉得事儿有趣,哪里管的了那么多。所以张盈说起那些消息时,免不得十分气愤。
张问倒是修炼到家了的,他的情绪完全不受影响,还笑着说:“盈儿不必往心里去,这是好事。看来魏忠贤是急着要出一口恶气,这样我倒是放心了。他撇开上策不用,意气用事,却不知道还能使出什么法子来?”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茶杯喝茶,张盈闻到那股味儿,不禁皱起眉头道:“相公怎么喝这种劣茶?”
张问指着茶杯道:“盈儿是说这花茶啊。这茶的味儿确实不太纯,不过香味浓郁,喝着喝着就习惯了,反正再贵的茶叶我喝到嘴里也是那个样。正巧尝到这花茶苦里带甜、味浓而粗旷,甚合我意。”
张盈摇摇头叹道:“相公,这种茶是平常百姓家用的东西,咱们家也不缺那点银子。”
“其实用度的东西不用在意贵贱啊,这茶喝着好就成了,何必去管它是贵还是贱。”张问一边说,一边又想,难道自己真的是那俗不可耐的人?相比那些和黄金一个价格的茶叶,他还觉得这粗花茶喝着舒服,因为香味浓。
或许是口味太重,太高雅细致的东西他反倒没感觉了,这种俗的、重口味的味道,反倒有意思。
张问的品味确实有点俗气,比如他早上漱口就一直用青盐,那些制作精良还带着花香的膏状玩意,他一直都不感冒。像茶叶、牙膏、衣料等日常用度,张问都是用最平常的,倒不是他没钱,他现在身家有多少自己都算不清楚。反正从南边回来,钱庄里就有好几十万银子没花出去;沈碧瑶富可敌国,张盈名下的各地财产,包括房产、地产、铺面也是数不胜数,张问从来不过问。张问一家子这几年确实是发了大财。
相比之下,那些有点钱,小有资产的人家,反倒很奢侈,十分注重用度品味,什么东西都要攀比,好像用差了就降低了身份一般。
张盈抛开茶叶的话题,说道:“相公认为魏忠贤下一步会用什么法子?三法司和东厂锦衣卫会来查相公么?”
张问笑道:“盈儿不必担心,魏忠贤既然抛弃了以退为进的策略,以后出现的事儿虽可能有些繁杂,但其实很简单,都得围绕着一个人:皇上。
皇上不首肯,我这个皇亲国戚、三品官,谁敢乱来?任他用什么法子我都不怕他!皇上的既定方略是打压魏党,重置朝局平衡;皇上身边的人,除了魏忠贤一党,最重要的就是皇后和王体乾,这两个人都是魏忠贤的对头,我觉得魏忠贤没什么手段可以用了。咱们就慢慢等着,看看他如何挣扎。”
……
魏忠贤先引导舆情,给张问泼脏水,干完这些事后,想来想去,要动张问还是得回归朝堂,这才是根本。不过朝堂大员不是谁都可以查的,魏忠贤便指使各部言官弹劾张问,造势之后,只差皇帝那里首肯,就可以让各个衙门给张问找麻烦了。
于是魏忠贤拿着一大把奏章找皇帝去。皇帝朱由校的生活基本没啥变化,每天就那样,白天大部分时候不是玩女人、就是玩杂耍,只有遇到一些他认为必须亲自过问的事才稍稍处理一下。什么天灾啊、地方政绩上报啊,他完全不管,他只管人、那些涉及朝局的人。
其实朱由校虽然没什么文化,智商还是不低,他明白这么大一个国家、这么多人和事,他什么都管根本管不过来,也不可能有啥效果;他也有自知之明,明白自己这点能耐,要主持什么大政略,他没那个才能,本来就不懂具体操作非要去指手画脚恐怕只能起反效果,(他弟弟就是这么个人,乱搞只能越搞越糟,这是后话),所以朱由校的干法就是只琢磨那么几个人,用几个人来影响朝局、影响天下,让自己的位置越坐越稳。这种办法很适合朱由校这样的人,原本他的精力就不济,这么轻松点才能多些时间玩自己喜欢的东西,何苦没事瞎忙乎呢。
到目前为止,情况已经在向朱由校有好处的方向发展了,王体乾成功地变成了魏忠贤对头,只需要这么两个人,朱由校就可以更全面地了解一些外面的事。如果他们两人穿一条裤子,朱由校哪里分得清假话真话?
魏忠贤准备了许久,抱着一堆奏章走到了养心殿,因为朱由校正在那里干木工。
朱由校出了一阵汗,就坐了下来,太监们忙着侍候,擦脸的擦脸,送茶的送茶。朱由校看着木板上的各种工具,突然觉得这些东西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有意思了,人的兴趣是会改变的,沉溺了几年,也可能会厌烦。
而西苑里玩乐的那些东西也就那么几个花样,让朱由校有些闷,魏忠贤这厮以前总是能想出新鲜的玩法,让朱由校开心。可最近魏忠贤忙着干别的事,焦头烂额的,也顾不上想新鲜玩意,于是朱由校就感觉缺少点什么,这一切都是朱由校造成的,魏忠贤的麻烦最终还是朱由校给的。
他有些感悟,做什么事,有所得总有所失。
当魏忠贤进来跪拜时,朱由校不等他说话,就忍不住感叹道:“忠贤啊,你说你们这些当太监的,爬这么高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魏忠贤愣了愣,他没意料到皇帝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想了片刻,才说道:“奴婢等的位置都是皇爷给的,奴婢们是没根的人,唯一盼的还不是皇爷喜欢咱们,只要能在皇爷跟前,高位低位都很好啊。”
朱由校笑道:“别给朕来这一套,朕先恕你无罪,你给朕说真话。”
“那……奴婢就说实话?”
“嗯,朕让你说实话,你就说实话,真话假话朕还是分得清楚。”
魏忠贤想着能和皇爷谈心,可以增进关系,既然皇爷突然有了感觉,自己也犯不着说些场面话让关系疏远了,他便小心说道:“皇爷,奴婢说句实话,奴婢们这样的太监,连个完整的人都不是,多数进宫之后都会改名换姓,死了连祖坟都不能入。说咱们是男人那真是笑话,可外边的人却称咱们是公公,比公得还公,他们是对咱们又恨又怕啊。这一切都是因为皇爷是咱们的大后台。”
朱由校点点头:“这句话倒像是真话了,继续说下去。”
“如果太监们没有皇爷给的权力,不能让人害怕,特别是士林的人,就会拼了命践踏咱们、侮?辱咱们,好像只有把咱们太监的尊严踩在脚下,才能显示出他们够男人。他们会说咱们算什么东西,言语之中无时无刻不充满鄙夷。百姓说冷饭冷菜都能吃、冷言冷语不能听,咱们虽然是太监,可也是人不是,也不想成日被人冷言冷语地辱没……于是太监们都想方设法能让别人害怕,这样他们就会收敛。”
朱由校若有所思地说道:“有道理……对了,你来有什么事儿吧?”
魏忠贤和朱由校谈了一会心,见朱由校心情不错,急忙把奏章呈到旁边的案上,说道:“禀皇爷,这些折子,都是弹劾张问的折子……”
“哦?弹劾张问什么?”朱由校明知故问道。
魏忠贤飞快地安排着说话的用语,这种时候,不能义愤填膺一个劲说坏话,容易造成谗言的印象,得作出一副就事论事的样子,“前不久张问将户部主事方敏中的闺女抢到家中,留宿了一晚,污了人家的清誉,方敏中那女儿要死要活的,方家十分可怜。有和方敏中交好的官员,对张问仗势欺人的行为十分愤怒,这才为方敏中出头。”
朱由校随手翻着面前的一堆奏章,问道:“张问真留宿了方家闺女一宿?”
魏忠贤躬身道:“据东厂锦衣卫探访,确有此事,张问自己也不否认此事。不过留宿一宿干了些什么,这个就不好说,得查查才清楚。”
魏忠贤十分小心地把事儿引导到查张问上面去,他也没说张问有罪,只是说查查真相,只要皇帝首肯,这件事就有得办了。
朱由校却完全没有中计,沉吟道:“张问当了许多年的官儿,也没听说他强抢民女,怎么这会儿干起这样的事来了?”
魏忠贤郁闷道:“这个……奴婢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谣言沸沸扬扬的,这事要是不澄清,方敏中那闺女恐怕……”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观察朱由校的神色,巴不得朱由校干脆点说那查清楚真相,可朱由校却半天不说这句话,只是皱着眉头沉思。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说道:“这种事儿越闹得凶,看热闹的人就越多,谣言也越多。既然张问污了人家的清誉,这事儿他得负责。”
魏忠贤紧张地等着听皇爷说怎么负责,干了坏事,总得受到惩罚吧?他猜测会让张问付出什么代价,杀头罢官倒不至于,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至少对皇帝来说不是个什么事。降级罚奉?唉,虽然便宜了那厮,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后面的好戏咱们再好好玩玩。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朕觉得张问不是那样的人,朕又不是没见过他,他犯得着去抢人?且这闺女的清誉被污了,不给人家点交代,朕倒是有些对不住朝臣了。这样,让张问把方家那闺女娶回去得了!虽然是做姨太太,可户部主事能和张问联姻,也不是什么坏事,让内帑出钱,送份嫁妆。”
“啊?”魏忠贤彻底懵了。
朱由校笑道:“看,这本来是一出悲剧,朕就得让他欢喜收场,哈哈。”
魏忠贤觉郁闷非常,他几乎要哭出来,说道:“皇爷,使不得啊!这样办那可得乱了套,善恶不分,天下人都效仿,那纲纪不是乱了?”
朱由校怒道:“你这个老奴婢,你说朕善恶不分?”
魏忠贤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要是一个小太监,在皇帝面前说错了这样的话,马上就得命丧黄泉,魏忠贤的冷汗都吓了出来,急忙伏倒在地,不住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该死……皇爷大慈大悲之心,处处为臣下们作想,是胸如大海,非奴婢这样的小人可以顿悟的,奴婢一时没有悟到圣意,说错了话,奴婢罪该万死!”
朱由校腾地站了起来,指着魏忠贤道:“哼!朕看你是越干越回去。你要明白,朕不治你的罪,是念在你是朕的老人份上,你好自为之!”朱由校说罢“哼”了一声,拂袖便向外面走。
魏忠贤伏在地上,久久不敢起来。他的胸口扑腾扑腾猛跳,很长时间都没回过神来,不知怎地,最近好像什么事儿都不顺心,难道是犯了什么冲?他懊恼不已,本来好好的一件事,怎么就惨败收场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这事的结局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好像在某些细节环节上出了问题,魏忠贤一遍遍地反思着。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打断了魏忠贤的发呆,“魏公,皇爷已经走了,您就起来吧。”
魏忠贤抬起头,就看见了一张光滑的带着娘气的瘦脸,一对桃花眼说不出的恶心,不是王体乾是谁?魏忠贤恨不得冲上去把那张笑脸给撕烂!
“你?妹!很好笑吗?”魏忠贤忍住了暴力举动,嘴上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王体乾听见魏忠贤张口就是脏话,脸上闪过一丝怒气,但是很快就恢复了笑意,尖声道:“咱家理解魏公的苦衷,您不顺气儿,可一定要注意身子骨啊。要是这么就气死了,您那些儿子儿孙们真会给您送终?”王体乾骂起人来,倒是不带脏字,却没有一句不是骂腔。
魏忠贤可没那么多涵养,他怒不可遏地指着王体乾道:“老子进宫前还尝过女人的滋味,再不济有个女儿身上有老子的血脉,你王体乾十岁不到就被割了,花生米还挂在墙上,好意思和咱家说断子绝孙?咱家要像你这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你……”王体乾涨红了脸,也动了气,指着魏忠贤的鼻子道,“你不过也是太监,真好意思说这种话,咱家算是服了你。不要脸的东西!”
两人骂了一阵,就在这时,只听见有太监高声道:“皇后娘娘驾到!”两人才停止了对骂。
虽然魏忠贤压根不怕皇后,但是毕竟皇后是后宫之主,地位在那里,要是完全不守规矩就有谋逆的嫌疑。于是魏忠贤和王体乾都一起跪倒迎接。
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张嫣站在正中,就像绿叶中的红花一般。张嫣进宫已经三四年了,她进宫就是皇后,虽然处境不是很顺利,但是地位尊贵,几年的时间下来,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样子了。只见她体型丰盈,皮肤娇贵,就如可以掐出水来一般,雍容高贵的举止中带着庄重,姿容秀美、典雅端庄,让她看起来光鲜无比。端庄秀丽的外表,正气凌然的神情,让张嫣完全有了母仪天下的仪态。
魏忠贤和王体乾二人都自称奴婢,高呼恭迎皇后娘娘。张嫣正色道:“禁城大内,你们两个一个掌印太监,一个是秉笔太监,在这里吵吵嚷嚷像什么话?”
王体乾忙恭敬地说道:“禀皇后娘娘,奴婢平日谨遵娘娘教诲,在宫里都是规规矩矩的,可今儿魏公公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对奴婢出言不逊、出口伤人,奴婢气不过,就与之理论,声音不觉大了点,惊了娘娘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魏忠贤大怒,“王体乾,你妈……骂谁呢,照你这么说,你没骂咱家,咱家一个人在这里自言自语不成?”
王体乾冷冷道:“魏公公好大的威仪,在娘娘面前,咱家咱家的好不威风!”
张嫣皱了皱眉头,从容地说道:“魏忠贤,我刚打这儿过,明明只听见你满口脏话,没有听见王体乾骂你。你是司礼监掌印,应该尽忠尽职为皇上办事,随时谨慎稳妥,怎么能如市井泼皮一般,置皇家形象于何地?
张嫣自称“我”,而不是“本宫”,她的言行都很得体……自称本宫就太装比了,这个天下只有皇帝才敢明目张胆装比,实际上皇后就算发懿旨,都是自称我或者吾,这才是谦逊得体的称法。哀家那是死了丈夫的皇太后,皇后实际上不会这么称,虽然也有其他说法说是自谦,但这样的称呼显然不吉利,明朝皇后是不会这么说的。
张嫣显然是偏袒着王体乾,王体乾心里十分舒服。而魏忠贤就不舒服,他已经生气到了极点,今天不知是犯了哪路神仙,没一件事顺心的,魏忠贤觉得自己简直从来没受过今天这样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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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四 纳妾
一个阴霾的早晨,张问刚刚练完剑回到房里喝茶休息,突然有人禀报说宫里边来人传旨了。张问急忙下令打开大门迎接,飞快地穿上绯袍,向前院走去。
走到前院,只见当头的太监是王体乾,这王体乾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他亲自传旨,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王体乾的身后跟着几个太监,还有几个锦衣卫,他自个穿着蟒袍、头戴钢叉冒,精神头很好。
张问急忙迎上去,躬身道:“王公请上厅堂。”
因为身负圣旨,王体乾表情严肃,只是嗯了一声,便由张问带着进了前院北面的大客厅。王体乾走到上方,咳嗽了一声,却不见他拿着圣旨黄绢,清清嗓子便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张问等在场的人都跪倒在地。王体乾这才说道:“朕听说你留宿了户部主事方敏中之女、方素宛一宿,影响了方素宛的清誉和名声,朕不管你做了什么事儿、做没做,你都得负责。朕限你三日之内,将方素宛娶过门来,平息留言。你可听明白了?”
圣旨传完,张问愣在原地,他压根就没想到这事会这么收场,皇上的办事方式,也太诡异了……他说不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好处是这事儿这么了结显然省去了许多麻烦,坏处是好像有更多麻烦在等着自己!
从今儿这阴霾的天色看,这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方素宛是什么人,张问那晚也多少了解了,一个有严重自虐倾向的女人,而且曾被她的亲哥哥……摊上这么一个女人,成了亲戚,是多么郁闷的事!而且张问也不可能会把她当自己的女人,他对此女没有任何感情交情可言,否则他也不会为了试探魏忠贤,不顾别人的名声,强自弄进府里呆一晚上。
他?妈的!张问暗自骂了一句,心里已经寻思着把这女人弄到哪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王体乾的话打断了张问的发呆状态,“张大人还不领旨谢恩?”
张问这才回过神来,不管是不是麻烦,这圣旨必须得接,只得叩拜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分流畅地高呼完毕,张问才从地上爬了起来。王体乾拱手笑道:“恭喜张大人、贺喜张大人,老夫今儿自己来传旨,也就是想当面恭喜你啊!哈哈……”
张问:“……”
王体乾见张问神色有异,以为有什么玄机,便挥了挥手屏退左右的太监和锦衣卫,问道:“怎么你神色不对,难道有何不妥?”
张问心道你是不知道方素宛是什么样的人,老子却清楚,这女人大晚上的自己把自己绑了在黑胡同里转悠寻找刺激,万一遇上个什么青皮把她给怎么了,那我张问不是戴绿帽了?张问最不愿意的事就是被人戴绿帽,虽然他压根不把方素宛当自己的女人,可是名分在那里,照样很不爽。
王体乾问起,张问只得苦笑道:“没什么,只是下官对这个女人不太感冒,可皇上亲自下旨,也只好这样了。”
王体乾听罢松了一口气,笑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而且是个妾室,张大人这样的地位,随便安置就成了。往宽处想,这事儿还真是顺利,老夫也不得不佩服张大人的布置,随手一招,就试出了魏忠贤几斤几两。现在白得个女人,什么损失都没有,你应该高兴才是。”
张问拱手道:“王公说的是,下官应该高兴才对……照魏忠贤此事的态度,他是不愿意用‘以退为进’的法子了,可不知下一步他会如何走呢?”
王体乾笑道:“你只管放心,这不明摆着皇爷现今不站在他那边了吗?姓魏的还能有什么法子?大势所趋,不能强求啊……”
二人说了一会话,张问把王体乾送走,想着要纳方素宛,又有些郁闷起来。
正好玄月进来问道:“皇上下旨要东家迎娶方素宛?”张问立刻发起牢马蚤来:“可不是,而且是三日之内,这准备东西总得要点时间吧,还得找媒人去方家提亲,时间不太够,得现在就着手办才行,圣旨咱们不能不遵。这女人是个麻烦,以后要是干出点什么荒唐事来,我张问的脸往哪搁?”
玄月冷冷道:“东家,要不找个机会让她消失?”
张问踱了几步,想了想,虽然是皇上的圣旨,但皇上还不是省麻烦了事,这方素宛不会因为圣旨赐婚就重要到哪里去,而且让她“自然死亡”的方式很多,这事倒是好办。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这样干是不是太狠毒了?其实方素宛很是可怜,她虽然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孩,可至少以前名声并没有坏,全是张问当时Сhā手才坏了她的名声,这事张问确实有很大的责任……张问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最让他下不起手的原因,还是因为他觉得这女孩挺可怜的。
人哪里会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呢?
张问想罢摇头道:“还是别这样,先遵旨弄回来再说,咱们这府上不比方家,别让她出大门,她就别想出去,养着就是了。”
于是张问便下令曹安张罗此事。纳妾是不需要大摆宴席的,按照明朝风俗,人一辈子成亲宴请宾客只能一次,以后别说是纳妾,就是死了老婆重新娶正室夫人,也得低调。这事儿因此简单了不少,在府上布置一下,贴几张“喜”字,然后找个媒人去方家提亲,商量个日子把人接回来便是。
当然户部主事方敏中也不是很痛快,他也是进士,虽然官位和张问不是一个等级,可他好歹也是官宦人家不是,把女儿嫁给别人做妾当然不是什么痛快的事。
要是他的女儿清清白白的,不说高攀谁,起码嫁到一个有地位有家产的大户人家做正室夫人是完全可以的。不过方敏中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想通了,他的女儿,说句不好听的话已经是残花败柳,更何况还有个十分麻烦的怪癖,谁家摊上都是麻烦。张问纳了她做妾,也不是多好的事儿,人张家还缺女人不成?
况且这是皇上的圣旨,想不通也得照办。方敏中找来自己的女儿,最后教她一些道理。
方素宛来到客厅,先给自己的父亲跪拜请安。只见她穿着得体,大眼小鼻面容秀丽、身材苗条,还施着淡淡的脂粉,平日里一看还真是个不错的女孩儿……人真不能只看外表。
方敏中打量了一番她,叹了一口气,说道:“皇上下旨三日之内让你去张家,为父以后就没法常常和你说话了……”
方素宛眼眶红红,鼻子一酸,不禁就掉下泪来。
“不管你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所以你做了什么错事为父都能原谅你。但是现今你要嫁人了……可能你会吃一些苦,受许多委屈,那都是你的命,都是你犯下错误要付出的代价。你得忍着,好好过日子,为父还是那句话,这个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父亲……”方素宛哽咽道,“大哥在外做官,以后您身边就没个照顾的人了,您老一定要保重身体。”
方敏中摇摇头道:“你不用担心为父,我这辈子啥场面没见过?再说你后娘和二姨娘、三姨娘还在我身边,会有人照料起居。倒是你,唉……你的命为啥这么苦?”
方敏中一大把年纪了,当然明白世间冷暖,女儿不是处*女,夫家会怎么看她?况且她那个毛病,少不得被人轻贱,往后的日子,方敏中真不敢想象。可他有什么办法呢?女大当嫁,总不能在娘家养一辈子吧,更何况还是皇上下旨必须嫁过去的。做父母的,如果养了一个女儿,通常管教得很严,不允许她和男人交往,还不是担心她被骗、为她的以后作想。天下父母心,大明这块土地上,最过心的人,还是父母。
方素宛见父亲担心,便抹了一把眼泪道:“父亲不用太担心我了,那日我见过张问,觉得他对人温文尔雅,又是进士出身,并不像是坏人……”
“好人坏人写在脸上吗?”方敏中白了她一眼,心道好人坏人、和读书多少有关系吗?“就算张问不会怎么样,张夫人和其他女人会怎么样,你知道吗?以后你得处处小心做人,不仅要侍候好夫君,还得学会和女人相处,懂得保护自己。”
方敏中低头沉思了许久,心道眼下这光景,魏忠贤好像有失势的倾向,张问一党来势汹涌,和张问结成了亲戚,说不定还能自保。他看了女儿一眼,觉得她颇有些姿色,心道如果她能得宠,以后咱们方家还不得平步青云?可是……方敏中又摇摇头,觉得自己这女儿实在是缺少资本,得宠这样的事,当然光靠姿色是不行的。
就在这时,一个精瘦的老头走到门口,此人瘦得皮包骨头、两腮深陷,穿着灰布衣,梳着发髻没有戴帽子。他叫俞忠,是方敏中的二管家,且胸有文墨,也是方敏中的心腹幕僚,常随方敏中左右。
俞忠轻轻说道:“老爷,张家的人到了,老李已经将人迎到前院款待,小姐也该准备准备了。”
方素宛便向父亲跪安,向后院走去。俞忠却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方敏中不禁问道:“你有什么话要说?”
俞忠向门外左右看了看,轻轻掩上房门,走到方敏中身边,低声道:“老爷,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见方敏中首肯,俞忠又说道,“老奴觉得这件事对咱们不见得是坏事。有消息说张问是给魏公公设了一个局……”
方敏中脱口道:“什么局?”
“说是建虏要打京师,张问上了份折子,布呈方略,要防范建虏劫掠京师,皇上也同意了张问的方略。但是朝廷兵饷两缺,魏公公和内阁没有及时布置,京师即遭兵祸。到时候一旦建虏来袭,京师周围的皇庄、勋亲贵族的庄园、京师百姓的性命财产,必遭大难,那时候问起责任来,恐怕魏公难逃其罪,就算不会被治罪,人心向背也一目明了!张问现在又和司礼监王公公打成一片,这往后,不定真就发达了。”
方敏中沉吟道:“张问毕竟资历不够,暂时恐怕难以成大气……”
俞忠急道:“老爷您得这么想,您虽然在魏公门下,可您在他们那里有多少位置呢?而张问虽然势力比不上魏公,可他现在正缺人手,老爷这时和张问成了亲戚,只要暗下表态站位,这不是天大的机会么?要是皇上不下旨促成这门喜事,老爷您可不敢这么就和张问联系上,这叫因祸得福,都是机缘!”
俞忠对方敏中的前程十分在意,因为他跟了方敏中,当然想着他能平步青云。这种事古今同理,无论在什么朝代,下边的人,谁不盼着自家老大厉害起来,跟着风光?
见方敏中沉吟不已,俞忠笑了笑,已经找到了劝服方敏中的法子,他低声道:“张问几乎是白手起家,不到十年时间就爬上了高位,这样的人心里明白的紧,什么事儿不得最先考虑自己的前程和好处?老爷这时候投过去,张问为了保持关系,对小姐可能也会敬重一些……况且魏公对老爷又没多大的恩惠,转投他门有何不可?”
这个道理一说,方敏中还真就动心了,方敏中实在还是一个重亲情的人,无时不为儿女们作想。俞忠说的还真是那么个理儿,方敏中如果和张问站同一阵线,双方有了共同阵营,张问肯定会对方敏中的女儿好一些。
所以说,上层社会特别讲究门当户对,是有一定原因的。只有两家有共同利益合作,有所制约,才能最稳定地保持夫妻关系,不为感情,为利益也得维持关系不是。要是一个当官的娶了个平头百姓,他怕什么,厌烦的时候找个理由一纸休书你又能如何?
方敏中看着俞忠,怔怔道:“这么说还真是那么个理儿,皇上下旨让老夫把素宛嫁到张家,老夫有什么办法?现在成了亲戚,没法子的事,投到张问门下也情有可原,谁不愿意有亲戚关系的人是敌人不是。”
俞忠笑道:“正是这个道理。所以老奴才说,这事儿不定是坏事。只要咱们和张问达成共识,对二小姐也有好处啊。”
方敏中思量妥当,事不宜迟,便亲笔写了一封信,交给俞忠,让他在送亲过去时把信给张问。
因为不是原配婚娶,礼仪规格十分简单,不过张家是派了花轿过来接人,方家也派了人送亲。把轿子送过去,拜堂什么的过场自然没有,酒席也只是招待女家来的一些人,并未宴请同僚亲朋好友那些。基本上这样的喜事对女孩来说是一种极大的遗憾,所以但凡正经人家的女儿,除非是对方实在大富大贵,基本不愿意嫁作妾室。对于女人来说,成亲是人生大事,没有了那些喜庆规格,自然非常委屈。
张问今日也穿了喜庆的衣服,就是他的官袍,三品官的官袍本来就是红色的,这身衣服穿上再合适不过了。百姓家娶亲时,新郎官虽然是百姓,也可以穿九品官服,可见在大明朝官服才是男人最牛比的服装。
俞忠趁送亲过来拜会张问的时候,便将方敏中的信塞到了张问的手里。张问应酬罢,寻了个机会打开信纸一看,落款是方敏中,大致浏览了一遍内容,大概就是要投奔自己的意思。
方敏中今天这一出,张问倒是没有意料到,这时才寻思,这方敏中虽然只是个六品官,不过应该还是有点人脉。据张问所知,方敏中那个主事负责的是度支之事,这在中下层京官里,可是个肥职。有些京官因为在清水衙门里,又或是本职务捞油水的机会很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凡有油水的职位,谁不盯着?没点门路想坐上去,好像有点困难。
因为方敏中的品级和张问相差甚远,所以以前张问倒是没在意这个问题,这时候方敏中突然说要投奔自己,张问就想到上面去了。张问对方敏中不是很了解,此前甚至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现在一寻思,好像他还有点能量,毕竟当了这么多年的京官,关系网多少还是有的。
张问想扩展势力范围,他就需要很多的官员站在自己的阵线上,相比那些可有可无的进士,方敏中的价值无疑是比较大的。何况现在这种时候,应该尽可能地拉拢人脉,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什么坏处。张问当机立断,唤人找来曹安,交代道:“你去给送亲那个方家管家带一句话,就说……既然两家成了亲戚,理应相互照应。”
曹安也不多问,说道:“是,少爷,老奴这就去传话。”
张问的父亲留给他的家产不多,曹安却是个不可多得的心腹,他办事干练,最难得的是忠心。就像今天这样的事,曹安少不得能得到俞忠给的好处,不过他绝不会私留,都是放进帐房,因为他没有其他亲戚,张家就是他的家,他要用什么银子,只管在家里拿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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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五 红烛
张问纳妾的喜事虽然办得简单,白天依然热闹了一阵,夜幕降临的时候,送亲的、抬轿的、送礼的都走了,这才渐渐恢复了宁静。除了门窗上贴的几张红纸、屋檐下挂的红灯笼,一切又恢复了平常。
后院西厢一间屋子安排成了新房,也是方素宛以后的卧室,窗户里透出红红的光线,那是点燃了红烛的缘故。张问徘徊在屋檐下,看着那扇窗户,在犹豫着今晚是不是要睡那边,按理这是第一晚上,当然应该去。但是张问实在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甚至很不想碰那个女人,人是硬塞给他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爱慕的感觉。
这时绣姑打这儿经过,看见张问一个人在屋檐下踱步,便进屋拿了件大衣出来,披在张问的肩上,看着那间燃着红烛的房间,轻轻说道:“到了晚上,天凉,相公别在外面了,过去吧。”
张问摇摇头,抓住绣姑的小手,她的手有些粗糙,因为不久前她做过许多家务和农活,不过很温暖。在张问的印象里,许多女子的纤手都冰凉冰凉的,但绣姑的手很温暖。人的感觉很玄乎,张问就觉得绣姑好,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充满温暖,就像有女人暖着的被窝一样。
“还是不去了,我们回房吧。”张问说道。白天他虽然没忙些什么正事,但人坐到一定位置,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有心理压力,所以这时候他的身心都有些疲惫了。说过要和绣姑回房之后,他顿时松了一口气,就像泡进了热水一样软软的、暖暖的,又如到了避风的港湾。
不料这时绣姑却拉住张问,有些伤感地说道:“相公,不管怎么样,素宛妹妹今天才进门,相公就把她冷落在那里,多不是滋味。她这样在屋子里等着,窗户上的烛光要是整个晚上都不灭,明天一早咱们看到,心里可……”
张问怔了怔,低头不语。他有些矛盾,在他的一贯作风里,对自己的女人和家人要全心地好,对别人却要理智,绝不肯做有损自己的事……自私又向往爱的人。
这个方素宛,张问根本不把她当自己的女人,就当是个阿猫阿狗养着,每天给生活所需就可以了。可绣姑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倒是有些触动了张问的心弦。
就在这时,玄月走了过来,向张问行礼。张问这才从刚才的触动中回过神来。
“禀东家,方家的人刚刚连夜送来了一个消息。”
张问沉声道:“什么消息?”
玄月道:“来的人名叫俞忠,是方主事的心腹,白天送亲就是他负责的。俞忠为方主事带来话,说是通政司今天下午刚刚收到山海关的奏章,奏报了建虏最近的动向。方主事认为这个消息对东家可能有用,就第一时间差人告诉东家。”
“下午才到通政司,方敏中一个户部主事是如何得知的?是什么消息,建虏有何动向?”
“方敏中的外侄是通政司的官员,今天正好当值誊抄奏章备案,方敏中就是从他外侄那里得到的最快消息。建虏近月有两大举措,根据边关的各种迹象分析,建虏可能会进攻朝鲜国;同时因为蒙古又遭干旱,建虏正在和朵颜等蒙古部落和谈,双方已经多次接触。”
张问听罢沉思许久,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看来建虏是铁心要入关了!”
玄月默默地站在旁边,等着看张问有什么吩咐。张问看了她一眼,说道:“今天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是,东家。”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西厢那边亮着红光的窗户,想起刚才绣姑的那番话,这时又想到刚才方敏中给自己透露的消息。方敏中倒是个用得上的人,现在看来他是诚意要投靠自己,这时应该拉拢一下。
方素宛是方敏中的女儿,她虽然进了张家的门,但还是会和娘家来往的,何况娘家就在京师,一个城里住着。要是对方素宛好点,肯定能增进与方敏中的合作关系。张问又转念一想,自己虽然不太喜欢方素宛这种类型,可和她并没有仇怨啊!方素宛更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相反张问不久前还用她的名声做了政?治牺牲品……这样一想,张问犯得着故意和她过不去么?进门第一晚上,不管情愿不情愿,还是应该过去陪她的,又不是上刑场,有多大的委屈?
张问想到这里,便回头对绣姑说道:“你说得对,太冷落她了确实看着可怜,绣姑今晚就一个人睡我房里,我先过去了。”
绣姑确实是个心底善良的女子,别人来分了一份,她不仅不忌恨,反而同情他人。她甜甜地一笑:“相公其实是个好人。”
见到自己的女人笑,张问的心情好了许多,便和绣姑告别,向西厢房走去。
内宅里很安静,初夏的季节,已经有夜虫在鸣叫,唧唧唧的声音不仅没有让人感到嘈杂,反而衬托了幽夜的宁静。张问走到房前,伸手轻轻推了推门,发现是虚掩着的,然后就推门走了进去。
床前的桌案上点着两只粗?大的红蜡烛,薰炉旁边还有个灯架,上边放的蜡烛也全部换成了红烛,墙壁上贴着大红的“喜”字,这些东西都增加了喜庆的气氛。许多女人都会觉得新婚晚上会很幸福,因为女人是比较容易受周围气氛感染的。
只见方素宛穿着大红的礼服坐在床边上,头上的盖头也没有掀开,她并拢着双腿,坐姿端正,乍一看上去,还是个十分端庄的新娘,姿态的打扮都十分得体。毕竟是官宦人家出身,平常里看不出什么异样来。
张问走上前去,坐在她的旁边。方素宛已经感觉到了张问来了,实际上她可能已经看见张问了,她虽然被盖头遮着,外面看不见她的脸,但是因为她的眼睛理布料很近、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情景。于是方素宛有些紧张起来,本来很沉静的坐姿,因为紧张她现在开始做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比如手指在揉捏衣角,双足在地上轻轻磨蹭。
方素宛早就不是黄花闺女,张问想到这里感觉有些别扭。他并不是非处子不收,反正是小妾,也不太在意女人的过去。只是这样的气氛下,就跟洞房花烛夜差不多,女人却不是原装,多少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片刻之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便伸手把方素宛头上的头巾地摘了下来。
方素宛的眼睛大,嘴鼻小,玲珑可爱,这样的五官让她看起来比真实年龄还小,脸型跟个小女孩似的。她的脸蛋红红的,却没有太多的害羞,被取下了头上的玩意,便大胆地和张问对视了一眼。张问愣了愣,不知道说什么好,原本就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能说什么呢?
“妾身还以为相公不会来了。”方素宛很镇定地说了一句,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张问随口问道:“为什么?”刚刚一出口便觉得有些失言,这么一问岂不是更尴尬?果然方素宛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没有回答。
张问沉声道:“以前的事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过去就让它过去了,再说那时候你又和我没关系,所以也不存在对不起我这回事。但是从今以后,你不能再这样,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别让其他男人沾你,我丢不起那个脸。”
方素宛羞愤地说道:“妾身并不是那样的人。”
“哦?”张问愕然道。
其实他压根对她的过去不在乎,因为他就没当方素宛是自己的女人,只是现在已经有了名分,他很不愿意以后再发生那些丢脸面的事情。这点和沈碧瑶的情况不同,叶枫连沈碧瑶的面都没见过,仅仅是订过婚约而已,张问心里就充满了忌恨,因为沈碧瑶在他心里是有位置的。
张问又说道:“那晚天这么黑了,你一个女孩,把自己锁住在胡同里乱走,要是遇到街上的混混泼皮,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我希望这样的事也不要再发生!”
方素宛低头应了一声,她明白,张问能这样已经很好了……按照常理,男人应该非常嫌弃她这样的破鞋才是,最大的可能就是冷落,要么就是唾骂;而张问却没有这样,他来到了方素宛的房里,虽然言语间比较严厉、缺少温情,更没有甜蜜可言,但是方素宛完全理解他的心情。
坐了一会,张问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方素宛见状便说道:“相公累了吗,要不早些歇息吧。”
“也好。”这事张问倒是没有任何不爽快。对他来说,床第之事和感情完全是两码事,像青楼里的姑娘被多少男人碰过,他都不在乎,管那么多干嘛?
方素宛的头上戴着珠花华冠,身上的大红礼服也是十分宽大,而且是竖领,除了能看到她的脸,根本看不出身材好坏,张问便命她把礼服脱下来。方素宛依言去了头冠、褪下宽大的礼服,这时候看起来就更像个女人了,刚才那身复杂的服饰太花俏,完全把本来的样子遮盖住了。
她去了头上的头冠发饰之后,一头青丝就散了下来,散在玉白的脖颈上,黑白分明十分清秀。礼服里面是一身浅色的贴身衣服,料子柔软轻薄,自然就让苗条的身材显露了出来。张问见状还比较满意,女人苗条也好、丰盈也罢,各有魅力,并不只是和胖瘦有关系。瘦的女人如果干瘪瘪的,不能说是不够苗条;胖的如果浑身臃肿,不能说是不够丰满。
张问看了一阵,便去脱了她的衣物,准备干那事。对于男人来说,这种事几乎只和身体有关,就算对方是仇人,还是可以干的。
张问是这方面的老手,便开始尽责尽职地用各种方法挑?逗起她的兴趣,忙乎了一阵,张问郁闷地发现:他那套几乎百试不爽的前?戏,对这个女人没用,那里依然干燥非常,根本无法行事。
“这……”张问看着方素宛,有些不知所措。
方素宛却兴奋地说道:“没关系,我不怕疼。”
张问摇摇头,疑惑地说道:“真的要……虐待你,你才能有感觉?”
方素宛用很无辜的表情看着张问,她那张大眼小嘴的清秀娃娃脸,做出这样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有些可爱。
张问不愿意干燥的就上,因为内经上说,这样干要减寿。他回顾左右,看见案上燃着的红烛,心道老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东西玩不起?他便起身将桌子上的一根蜡烛端了起来。
方素宛立刻就明白了张问要干什么,她有些呼吸困难地甜甜说道:“妾身……没想到相公是这样好的人,相公真愿意陪我玩这个吗?”
张问点点头道:“既然你喜欢这样,我就为什么不奉陪一下?”
方素宛的眼睛仿佛变成了桃花状,喃喃地说道:“我一个人做这样的事,真的好寂寞啊,相公……以后你能经常陪我吗?”
“我有空的时候可以,但是你别再想着去外边胡闹就行了。”张问心道,这种事还不简单?让她高兴了,方敏中也更忠心一些。
他端起蜡烛,放置到她的手腕上方,轻轻一倾斜,滚烫的烛泪就滴在了她的手腕上。方素宛身上一颤,顿时烫得她咬牙切齿,白生生的皮肤上红了一片。
“不要紧吗?”
方素宛摇摇头道:“没事……能不能换个地方?”她低头看着胸前,那对玉兔呈倒碗型,虽然不大,形状却很好,也很挺拔。
张问皱眉道:“万一留下伤疤,岂不可惜了?”
方素宛说道:“没关系,烫|乳|?尖,烫红了也不用担心疤痕……”
张问:“……”他原本以为只是滴在她的胸口上,没想到她更疯狂,直接就要虐待那两颗敏感的可怜小红豆。
不过既然她要这样,也没什么,张问便照此做了。因为那红豆比较小,要滴准地方,张问只好离得更近一些,于是接触到那小东西的、被火焰烤化的泪珠温度更高。只见一颗晶莹的泪珠滴下去之后,方素宛顿时浑身颤?抖,疼得脸色都白了。
滴第二次的时候,她突然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烛泪顿时滴到了被子上。张问说道:“这样是不是太过了?”
方素宛急忙摇摇头,下了床在衣柜里翻找一阵,很快找出几块布料,对张问说道:“把我绑起来,我就躲不开了!”
张问愕然,他有些纳闷,原本以为方素宛的感觉有问题,原本疼痛的感受她错觉为快乐,现在很明显她是既痛苦又害怕,居然也不罢休,要强迫自己绑起来体验!张问不禁问道:“这烛泪很烫,你是觉得很疼吧?”
方素宛点点头道:“疼得受不了,所以要你绑起来!一会开始的时候如果我讨饶,你千万别罢手!”
张问:“……”
在方素宛的强烈要求下,张问只得将其手足都绑在床掾上,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拿起了红烛……不一会,她就惨叫了一声,牙齿咯咯直响,胸口那两个白兔微?颤颤地自己就抽?搐起来,那颗受伤的红豆也是轻轻地颤?动。
张问继续的时候,方素宛咬着牙并没有讨饶,但是当他拿着红烛靠近的时候,她已经情不自禁地挣扎起来,瞪大了双眼,十分害怕的样子。
面对这么一个模样还像小女孩的人,张问这样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恍惚中,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场景:一朵娇?嫩的桃花落在他的手里,他使劲地将它揉碎……好像香味更加浓了。
张问已经有了某种异样的好感,他甚至担心自己长期这样的话,心理会不会突变,会不会一直想着残害美丽的东西?
方素宛喘着气休息了一会,张问又忍不住说道:“这种干法有点太过了吧,你又不是犯人。”
方素宛摇摇头道:“不行,疼得不够!我现在都没什么事,相公,你帮我,让我达到昏死的程度……”她越说越兴奋,“最好是马上真的死掉的前夕,是最好的!”
张问吃惊道:“这样太危险了,万一真的死了怎么办?”
方素宛急切地说道:“不会的,人哪有这么容易死。相公,求你了,再狠一点!”
“还有什么法子?”张问皱眉思索着,“不瞒你说,我对刑罚的具体方式不甚了解……或许玄月能有更多的办法,她逼供细作的时候,总是能让人说出实话。”
“玄月是谁?她真的那么厉害?”方素宛忙问道。
张问道:“就是咱们家的人,我的近身女侍卫。要不今天咱们就到此为止,明儿我让玄月抽空陪你。”
方素宛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今天再来会吧……这样,相公把燃着的蜡烛杵到我的……下边,玉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纽扣,很敏?感的,就对着它用蜡烛烫,行么?”
“不滴了?直接把烛芯杵在你身上?”
方素宛点点头,期待地看着张问:“我们最后一次,行吗?”
张问犹豫了片刻,还是依了她,张问和女人相处的方式只有一个:她要什么给什么,满足她。
他拿起蜡烛,分开她的双腿……烛火慢慢靠近的时候,方素宛感觉到了炙热的火光,拼命挣扎起来,但是张问没有停下来。方素宛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满眼的恐惧道:“别!还是算了!”
张问心道真要面对极度痛苦的时候,人都会恐慌,讨饶这只是正常反应。想罢他并没有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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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六 怀柔
山海关边报,建虏欲用兵朝鲜、联盟蒙古诸部的消息,引起了明朝廷核心的一阵恐慌。对于魏忠贤来说,恐慌的原因是担心自己的地位不保,因为这样迹象很明显地表明建虏要想劫掠关中。联盟蒙古,既可以“合纵”,又可以打通与关中连接的道路,为借道攻击创造条件;意图征服朝鲜,既可以取得更多的粮食供应,又可以消除后患。
魏忠贤急冲冲地来到内阁,找首辅顾秉镰出谋划策。却见内阁值房里,除了顾秉镰,几个部堂大人也在,他们也在商量这事儿。
这些权力核心的官员,有的是完全投靠了魏忠贤、如兵部尚书崔呈秀,其他的虽然没有维忠贤马首是瞻、但也表示了对魏忠贤的尊敬之意,这才有机会上位。所以当魏忠贤走进来的时候,官员们纷纷见礼,礼节上恭敬不已。做太监能做到魏忠贤这个份上,也算是牛人了。
魏忠贤也顾不上装笔,焦急的心情在脸上表露无遗,“照这样下去,咱家瞧着建虏还真有胆儿到京师来,大伙议出什么法子没有?”
部堂官员都看向顾秉镰,顾秉镰皱着眉头,眉间三道竖纹给人严肃稳重的感觉,他有些勉为其难地说道:“魏公说得不错,照这样的迹象看,建虏极可能入关劫掠。咱们几个人议出了些法子,现在派兵支援朝鲜已经来不及了,关键是对蒙古方面的态度,强硬还是怀柔,咱们有些分歧。”
魏忠贤道:“都有些什么法子?”
顾秉镰道:“户部尚书田大人觉得东夷和蒙古早已眉来眼去,而且在北边建虏已经有了优势,蒙古为了生存不会诚意与我大明为盟,行款是肉包子打狗……”
这时崔呈秀迫不及待地就把话头接了过去,“干爹,咱们可不能坐视建虏这么折腾。您想想,要是让蒙古人和建虏撮合到了一块儿,建虏骑兵绕道蒙古攻击关内,可不是省事多了?”
崔呈秀口不择言当着这么多朝廷重臣、厚颜无耻地直呼魏忠贤干爹,顿时引来了几道鄙夷的眼光。大伙投靠魏忠贤那是没办法的事儿,可也别做得太过分了不是,读书人的风度完全给这厮践踏了!
但是魏忠贤不这么认为,他听了崔呈秀的话,觉得这么多大臣,还是崔呈秀最忠心,凡事最先想到的还是咱家。
魏忠贤便说道:“崔呈秀说得不错啊,要是建虏打到京师来了,张问一党不得往死里栽赃咱们?到时候弹劾的奏章都能把咱们给淹了!”
户部尚书田吉摇摇头道:“魏公,这会儿不论建虏是不是要打京师,咱们都没有办法了,只能把心思用到抵御敌兵、减少损失上才是明智的法子。下官觉得,对蒙古议款毫无用处,反而会增加户部的财政负担,不如把钱用到边防和军备上去。”
崔呈秀一脸不爽道:“田大人!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魏公公?这事儿不是明摆着吗,只要建虏一到京师地界,对咱们就非常不利!这点你没看到?”
崔呈秀个子矮小,其貌不扬,可说起话来倒是掷地有声、振振有词。
相比之下,内阁首辅顾秉镰却是个老油条,一开始说了几句废话,根本不表明自己的立场,或许他已经有了立场,但也要借田吉的观点来表达。反正不对蒙古行款,是田吉说出来的,并不是他顾秉镰的主张。
田吉和崔呈秀这些人比起来,看样子要正直一些,当然也要傻得多,冠冕堂皇地说这样的话,好像只有他自己心里想着国家、别人都在谋私似的,完全是得罪人的干法。果然田吉和崔呈秀几个回合的交锋,就说了几句话,魏忠贤立刻就觉得崔呈秀忠心、田吉忠心不够。
田吉四十多岁的样子,饱读诗书,很年轻的时候就中了进士、满腹经纶,当初还做过庶吉士。由于前边的路走得很好,他心里自然就多少有些抱负,又不太圆滑,当然就犯了一点毛病,给魏忠贤等人留下了装笔的印象。
“你哪知眼睛看见老夫心里没有魏公了?老夫可不像有些人,专门顾着拍马溜须,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没有!谁都知道建虏打到京师来不好,但是对蒙古行款就有用了吗?没有用的事儿,做它干甚?”田吉瞪眼吹胡子地大声说道。
崔呈秀冷笑道:“我看你不是不想拍马溜须,而是有异心!”
“崔呈秀,你休得血口喷人!”
崔呈秀指着田吉的鼻子骂道:“你户部拿不出钱,就不顾魏公的大计?那你还占着户部堂官的位置干甚,拿你有什么用?”
田吉气得满脸通红,怒道:“你说我没资格做户部尚书?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够了!”魏忠贤拉长马脸,生气地说道,“吵吵吵!吵来吵去管什么用?你们倒是拿出好点的法子出来呀!”
顾秉镰这时才说道:“是老夫无能,不能调谐各部堂官,老夫有责任。”
魏忠贤看向顾秉镰:“顾阁老觉得这事儿应该怎么办?”
顾秉镰愣了愣,要是心里话,他的看法和田吉相同,争取蒙古,大明对建虏根本没有优势,拿钱粮去浪费是无用功。可刚才顾秉镰已经看出来魏忠贤的态度了,魏忠贤不想建虏从蒙古那边绕过来,所以要想尽办法阻止。更有甚者,崔呈秀竟然把田吉相同的意见说成是有异心!
于是顾秉镰也不太想表明真实态度了,一则根本没有用,想当初他坚决主张把张问捧上去,魏忠贤还不是不同意;二则可能产生有异心的嫌疑。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儿,顾秉镰不太想干。
见魏忠贤逼问,顾秉镰只好说道:“就咱们现在的处境来说,自然应该拉拢蒙古,尽可能地阻止建虏的攻势。可这样的办法有些困难,朝廷财政紧张咱们不说,行款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肯定会遭来非议……站在蒙古的立场上看,咱们大明眼下武力不济,连吃败仗,从萨尔浒之战后,再没有采取过攻势,所以对蒙古没有多大的威胁;相反,女真人气势汹汹,吞并了辽东大片土地,攻势之下,蒙古既可能屈从,所以这事办起来也有难度。”顾秉镰话锋一转,又说道,“当然,难处是难处,只能这样才对我们最有利,就得先想想法子了。”
顾秉镰的一番话,其实就是废得不能再废的废话,没有一个字有用,但是让人听起来很是实心,魏忠贤听罢就觉得还是内阁首辅有见识,对什么事儿都看得透彻。他便说道:“顾阁老说的才是实在的话,你们争吵那些有什么用?赶紧拿出个章程来,如何订出方略。”
顾秉镰又说道:“魏公,订出章程还不到时候。这事儿得让皇上首肯之后才能办。”
魏忠贤恍然大悟,立刻点点头。说了半天,怎么把皇上给忘了?在咱们大明朝,皇上经常被骂、被质疑,但是皇权的地位那是没得说,什么事皇帝不同意就别想办成。
于是一通争吵不欢而散,魏忠贤把山海关的消息呈报皇帝去。让魏忠贤没意料到的是,这次皇上下旨说要廷议。这种情况真是不容易,朱由校这皇帝当了快三年了,平日里都只顾玩他的,他亲自关注过的廷议没超过三次!
阴历五月十五,端午节刚刚过去十天,皇帝诏京师四品以上京官到文华殿廷议。张问是三品官,虽然眼下没有什么实际的职权,但这种朝会也是要参加的。他换上了大红色的官袍,在家里收拾一新,因为面容俊朗,穿上这种颜色的衣服,看起来更加俊俏,像个新郎官似的。他的身体还没有发福,腰上无多累肉,所以这种官袍的腰带更显宽松,松垮垮地掉在腰上晃很影响行动,张问平时是不太喜欢穿这身衣服的。
张问坐着轿子,由一众男女侍卫护卫出门,一行仪仗从偏僻冷清的胡同出来,向北走,越来越热闹。走到棋盘街的时候,更是人山人海繁华之极。棋盘街在灯市旁边,挨着紫禁城,恐怕是京师最繁华的商业街了,这地方的店铺简直是寸土寸金。
从棋盘街出来,东华门就不远了。东华门就在紫禁城的东南角,文武百官平日里上朝一般就从这里进去,并不是走午门。进入东华门,入眼处就是一条河,称为玉河,玉河上有一道汉白玉的桥梁,就是望恩桥。张问是步行过的望恩桥,禁城行轿行马,那不是一般人可以干的事儿……魏忠贤好像在宫里就是坐轿。
文华殿离望恩桥不远,过桥走一会就到了。从文华门进去,只见大殿中已经站了许多官儿,红通通的一片,煞是喜庆。两京的官员是上万人,在京师的四品以上的官员上百人,于是今天这个廷议,倒是十分热闹。
廷议一般是分部堂进行,不过这种关系整个朝廷政略的事,也就在禁城中集体讨论。皇帝是不用参加廷议的,只需要等待廷议结果,有分歧才让皇上裁决。不过今天的廷议,算是朝会了,朱由校也有到场。
有司太监唱词之后,朱由校登上御座,众官按礼行朝礼,三叩九拜之后,按秩序站位。刚才朝礼的时候,魏忠贤回避的远远的,不然会被弹劾故意接受百官朝拜,等大伙都站起来了,魏忠贤才跑回朱由校的身边,侍立在御座之旁。
魏忠贤附耳过去,听朱由校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百官朗声说道:“皇上说,前些日子张问上书言建虏威胁京师,布呈方略,皇上已下旨照办,问内阁和各部堂官,办得如何了?”
这时顾秉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因为他是内阁首辅,所以一般情况下都会被赐座。这个情况从嘉靖时就有了,不过内阁的实际状况却和嘉靖时已经完全不同:嘉靖、万历前期时内阁权力极大,统率百官,现在的内阁……
顾秉镰奏道:“禀皇上,臣等正在全力照办,只是鉴于朝廷实情,进展不甚顺利。今年的税银还未收齐,许多年前预算都未有银子到位,这种突发事件,更是无处抽调钱粮;边关多事,西南、东南、各地叛乱也还未完全解决,抽调大军困难;具体如何布置,也分歧颇多。请皇上明鉴,这件事绝非短时间之内可以办妥的。”
张问听罢立刻说道:“臣有话要说。”
得到朱由校同意之后,张问便从中间的人群里挪步走出队列,抱着象牙牌说道:“元辅所说的办法,微臣不敢苟同。牵制建虏后方,为什么非要耗费巨大实调朝廷兵马?只需要一个人就可以办成的事,为何要这样麻烦?”
开玩笑,什么理由都让他们说了,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有这么轻巧的事吗?
张问一说话,立刻就有一些苏杭书院派的文官表示附议。
这样的状况让魏忠贤一党的人十分愤怒,崔呈秀第一个站出来指着张问的鼻子说道:“一个人就办成?张问,你好大的口气,不知那个人是有三头六臂呢、还是神仙下凡?你倒是说说看,什么样的人有如此能耐!”
张问不慌不忙地说道:“下官正要给兵部推荐一个人,刘铤。朝廷只要给予刘铤一定的权力和钱粮,让他去辽南自己招募兵丁、布置安排,就完全可以胜任。既省事又省心,还能为朝廷办好事,为什么不用这样的办法、而非得要四处抽调用你们自己的人?”
此言一出,许多官员都在心里寻思,这个刘铤已经实打实地犯了事,诏狱里蹲着,张问还真想使劲把他捞出来?
这是一种态度,张问要表明对自己人关照,他需要有这种态度,才有建立党羽势力的潜质……虽然大伙都嚷嚷着不朋不党,可真正混朝廷没有左右上下的关系真能混得下去吗?
崔呈秀听罢吃惊地说道:“刘铤已经获罪下狱,你想包庇罪犯?”
“刘铤是有罪,这点不假。但是在朝鲜战争、萨尔浒等战争中,刘铤对大明的功劳,是可以抛诸不问的吗?刘铤熟悉辽东,又是沙场老将,这样的人哪里去找,现在国家用人之机,不正好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么?”
崔呈秀冷冷道:“让他一个人去,花了朝廷的银子、没有办成事儿,这责任是不是你张问来担当?”
张问长身而立,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次刘铤是我推荐去辽东的,他要是办砸了,我张问被弹劾那是铁板钉钉的事,还需要崔大人来多问一句?况且局势所迫,这事虽然不定会成功,可是这样是最有效的办法,总不能试都不试一下吧?”
看着张问振振有词,魏忠贤有些慌神了:让刘铤出来,只对张问有利,对魏党什么好处都没有。要知道张问上书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就算现在把刘铤放出来,以后京师遇警,张问那帮子人还不是有话说,说你延误了时机!
魏忠贤向顾秉镰做了一个眼色,顾秉镰见状,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便向北面躬身拜道:“皇上,刘铤丢城失地,不能不给以严惩!否则乱了律法,以后将士作战不力,如何公正对待?眼下建虏频繁接触蒙古,已经有了攻击大明的征兆,事情缓急不同,不能寄希望于一个人身上。就算放出刘铤,让他去辽南主持军务,招募兵丁、布置战局,需要多少时间!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威胁到建虏安全。如果一定要用牵制方略,也只能调集重兵、主动出击,开辟新的战场,才能得到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时张问又说道:“元辅这样说,不是等于主张什么也不干吗?开辟新战场,元辅又说没钱没兵;任用刘铤,您又说没有效果。那应该怎么办?”
顾秉镰不温不火地说道:“张大人,你急,整个朝廷都急。事情总得一件件办吧?你要是敢立下军令状,说任用刘铤,建虏就一定不敢进犯关内,老夫肯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你刚才也说了,用刘铤不一定能成功,老夫更是觉得根本就于事无补!当下之急,是对蒙古的邦交应该采用什么方略!”
朱由校见众人吵个不停,他也有些头疼,他对军事本来就是外行,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他终于说道:“牵制方略,容后再议,对蒙古邦交,顾阁老有何主张?”
这种时候,顾秉镰才不想表明立场,便把和魏忠贤说的那些话,改编了一下丢了出来,表面上看上去是有一颗炙热的急国家之所急的心情,实际上一琢磨,这不是站在中间,等于没说吗?
就在这时,崔呈秀勇敢地站了出来,说道:“启禀皇上,臣觉得应该对蒙古采取怀柔手段,不能让他们投向建虏。”
“怀柔?”朱由校愣了愣,寻思着大明朝一向的怀柔手段,又说出两个字,“行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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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七 欢心
朱由校一张苍白病态的脸,这样的脸色无意间突然露出杀气,非常可怕。所幸的是他高高坐在龙椅上,下边的人不敢仰视,并没有看到。
“行款?”
朱由校的脸色众人没有看到,但是那冰冷的语气,仿佛是墓地里的声音一般,没有一点热度,让崔呈秀不寒而栗。他不明白的是,这个只有十几岁大的大孩子,每天只顾着玩乐,为什么有时候会让人这么胆寒。
崔呈秀不知道说什么好,要对蒙古示好,除了行款还有什么法子?和亲当然是不可能的,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来没有公主、甚至打着公主旗号的女人出嫁关外。
朱由校冷冷说道:“天下税赋,大半用于军费。你们兵部不想办法反击夷寇,竟然主张行款?!我泱泱大明、尊严何在!威仪何在!咳咳……”
皇帝那生硬而愤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众人不敢丝毫动弹,一时间殿中静得可怕。朱由校情绪有些失控,说话声音大了点,牵动喉咙一痒,不住咳嗽起来,而众臣连劝诫皇帝保重龙体都不敢。
崔呈秀愣了片刻,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在地板上碰得“咚咚”直响,“臣有负皇上隆恩,臣罪该万死……”
朱由校咳嗽了好一阵,闭目养神,精神恍惚仿佛天旋地转。皇帝没有发话,崔呈秀一直在磕头,额头上已经鲜血长流,看得众人目瞪口呆。今儿朱由校一发威,大伙都有些所料不及,战战兢兢起来……那毕竟是天子,想杀你有那个权力!
“咚咚咚……”
许久之后,朱由校才缓过气来,他吸了一口气,招了招魏忠贤,魏忠贤附耳过去。片刻之后,魏忠贤朗声道:“皇上说,朝议时诸位臣工畅所欲言,朕不会因进谏而降罪大臣,崔呈秀平身吧。”
崔呈秀几乎要哭出来,高呼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今日皇权的威力一下子展现了出来。实际上,只要皇帝有脾气,皇权不是那么容易动摇的。
这时魏忠贤又唱道:“口谕,朕身体不适,先回乾清宫了,诸位大臣商议好了拟出折子,呈报司礼监批复。”
众大臣纷纷跪倒在地,高呼万岁恭送皇帝。
内阁首辅顾秉镰主持廷议,主要说对蒙古外交的事。这事现在商量起来倒是没什么分歧了,因为刚才皇上已经很明确了他的态度,而且龙颜震怒,这时候再去顶杠不是没事找抽吗?
商量了一阵,没过多久,顾秉镰就宣布散廷。张问随着人流出了皇宫,一路上,和他搭话寒暄的人明显多了些。张问一一应酬,心里却还在回忆刚才文华殿皇帝发怒的情景。今天的事,让他再次相信朱由校绝不简单,甚至有他曾祖嘉靖皇帝的心胸!试想如果朱由校真的只对木工玩乐感兴趣,他会在乎什么朝廷威仪这些吗,还会如此情绪激动?
走出东华门,张问正要上轿,玄月便走到旁边,低声道:“东家,有十分重要的消息。”她一边说一边左右看了看,除了抬轿的轿夫,还有一些侍卫,虽然都是张问养着的人,但并不是绝对信得过的核心成员,玄月便没有多说。
“上轿来。”张问简单说了一句话。
二人共乘一轿,让玄月脸色微微一红,轿子又不同于马车,里面的空间更小。玄月只能坐在张问旁边,紧挨在一起。
轿子离开了紫禁城之后,张问才问道:“有什么重要的消息?”
玄月将嘴靠近张问的耳边,低声说道:“玄衣卫抓住了一个细作,疑是建虏那边派来的人!夫人通知属下,让东家尽快去堂口商议。”
张问吃了一惊,建虏的细作?他的第一个打算并不是交上去,而是想先看看是怎么回事。玄衣卫在京师的堂口很隐秘,张问也没有去过,便问道:“你知道堂口在哪里吗?”
玄月点点头,说道:“只是东家不能这么去。”
“我知道。”
张问便先命人扯了仪仗,然后坐娇去了一家绸缎铺。他在绸缎铺里叫人寻了一身便衣换上,又让一个侍卫坐他的轿子,把轿子抬回去。张问和玄月等几个心腹则从后门出去重新上了一辆马车。
他一会逛酒楼、一会逛戏院,换了几次马车,辗转了好几次,这才让玄月带着去京师堂口。玄月带着他进了一家名为“江南菜”的酒楼,但是玄衣卫的堂口并不在这里,却有一个秘道通往不远处的一条胡同,在一家卖瓷器的商铺后院。
那家名为江南菜的酒楼在一条大街上,处于繁华热闹之处,来往的人流较多,确是方便来往。而这瓷器点虽然只隔两条胡同,周围却是居民的民宅,十分清静。
几个黑衣女子将张问带到地下室中,只见张盈也在那里,见到张问,便迎过来。张问左右看了看,这密室倒是不大,也不是什么牢房,像个卧室那么大地方,不过是石壁构成,隔音效果应该很好。一个披头散发不成*人样的汉子正被绑在一根柱子上,上身赤祼,伤痕累累血淋淋的,耷拉着脑袋,好像已经昏死过去。
张问指着那人说道:“就是他?建虏细作?”
张盈点点头,一脸严肃道:“有几个人是从关外进来的,行事诡异,我们一直盯着他们,昨晚找到机会设计抓了一个,一经拷问,真是建虏那边派来的细作!”
“他们来京师做什么?”
张盈皱眉道:“这个不知道,我觉得他是真不知道……”
张问看了一眼那人血淋淋的惨样,就剩一口气,估计吃了不少非人的苦头。不过张问想起家里边那个有特殊爱好的方素宛,心道这世上无奇不有,说不定真有不怕死不怕痛苦的人。张问想了想便说道:“继续拷问,得让他说出有用的东西来。”
“他好像只是个负责安全的侍卫,并不清楚机要的事情……一番拷打之后,他知道的东西也说出来了。他承认自己是建虏那边的人,而且说出了重要的线索:他的上峰经常和三千营的一个校尉联络。从这点看出,他要真是宁死不屈,就不会说出这样重要的线索,我派出人手,跟哨了他说的那个校尉,果然发现他和几个细作有来往!”
张盈说完,又沉声道,“这几个细作的行踪,连锦衣卫都没摸清楚。我觉得相公最好不要上报,否则会引起锦衣卫对咱们的注意。”
张问点点头道:“盈儿说得不错,东厂锦衣卫都没有摸清的事儿,我要是报上去,不是证明我的眼线比锦衣卫还密?况且抓个细作能有多大的功劳,上报得不偿失。这样,你们的人继续盯紧那个校尉,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块的人?千万别打草惊蛇,看看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这个校尉叫孙进忠,是城郊的巡哨,并没有多重要的职权。”
进忠……私通外敌,还进忠,看来名字和人品完全是没有关系的。张问低头沉思了一会,说道:“城郊的巡哨,能干什么事儿?难道只是打听城防的消息?可他一个校尉能知道多少上边的安排。建虏费了那么大劲、细作冒那么大风险和京营将官联系上,总不会只为了打听点小道消息吧!我看这事还没弄清楚。”
张盈道:“我会吩咐下去,提高盯梢的奖赏,尽快摸清线索。”
“你得小心,别把自己暴露了……这种事有风险,要不盈儿把玄衣卫交给玄月管理好了,你回家打理家务。”
张盈摇摇头笑道:“放心,这事我会用信得过的心腹,不会泄露出去。其他的眼线都是单线联系,他们不清楚上边是什么人,都是拿钱办事,大家省心。”
张问听罢只得作罢,想想自己这个正室夫人真是闲不住,挺闹腾的。不过因为她是皇后的亲姐姐、现在手里又有一支对张问很有用的人马,各种方面对张问的帮助很大。有时候张问也在疑惑,是不是夫妻就是这样的?比如大部分大户人家,联姻都是门当户对、能够相互关照的人家,婚事与其说是夫妻感情,还不如说是联合。
或许是张问想得太多了,对于上层社会来说,爱情真的不是那么重要。明朝一个有地位的男人,清廉点的有几房侍妾,一般有几十房也不算多,女人们都巴不得得到男人的宠爱;许多士大夫的侍妾,不到二十岁就嫌老了,然后换掉……这样的情况下,上位者说所谓的爱情实在有些无聊,糟糠之妻不下堂很多就是为了好名声,多数是因为丈人家也很牛比。
张问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来,又寻思着眼下这个建虏细作的事,心道建虏直接派人远道京师来办事,看来他们真是在紧盯京师!
……
建虏威胁京师的事,远在天边,因为眼下并没有听见马蹄声。但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各种各样的迹象表明,这种可能很大。不仅张问等人惦记着这事,魏忠贤同样也是日夜挂在心里,他记挂的不是对国家的影响,而是对他的前途和权位的影响。大义也好、天下兴亡也罢,太大了、是许许多多的人共同面对的东西,而权位对于个人来说,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这种巨大的压力让魏忠贤心情烦躁,动不动就生气,他身边那些干儿干孙们可是倒了大霉。司礼监院子里传来了“噼里啪啦”的板子声,还有尖嗓子的哭爹喊娘的惨叫,那是一个倒霉的太监在被“教规矩”。
一个面容清秀的太监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走到魏忠贤面前,说道:“干爹,您慢着点,有点烫。”这个太监姓黄,叫黄齐,就是当初张问在上虞县做知县时,被派到上虞县的税使!几年过去了,他还是那张白生生的脸蛋,很娘的动作习惯,不过职位有些改变,很识时务地投奔了魏忠贤、拜了爹,混得还算不错。
魏忠贤拉着一张马脸,接过茶杯,对门外的惨叫充耳不闻,好像压根就没有声音一般,他慢腾腾地揭开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弄着水面,皱着眉头好像在想什么事。
黄齐小心翼翼地说道:“干爹,儿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忠贤装笔地从喉咙里发出“唔”地一声,就像有脓痰化不开一般,算是应许了。黄齐这才说道:“儿子觉得吧,这么多外廷的大臣都孝敬干爹、尊敬干爹,是因为皇爷宠着咱。咱们的优势不是在朝廷上,是在皇爷那里。”
“哟?”魏忠贤觉得这句话十分有道理,半眯的眼睛也腾地睁开了,有些急迫地说道,“你小子还有点心思,说,继续说下去。”
黄齐脸上浮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就像被拍着脑袋的狗,立刻摇上了尾巴,用讨好的口气说:“儿子觉得,干爹这些日子和皇爷有些疏远了,所以皇爷有点……不太向着咱们,那个狗?日的王体乾,趁机在皇爷面前百般献媚,让他钻了空子。咱们要扳回局面,还得想着皇爷才行。”
魏忠贤的马脸上很快泛出了淡淡的红光,他有些兴奋起来。黄齐见状,立刻抓住机会小心说道:“干爹,师兄……在外面,肯定知道错了,干爹念在师兄中心耿耿的份上,饶他一回吧。”
魏忠贤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不慌不忙地说道:“得,你给他求情,今天就算了,让人住手吧。”
“儿子代师兄谢谢干爹,干爹最疼儿子们了。”黄齐飞快地说完,急冲冲地跑出门去,嚷嚷道,“干爹大发慈悲,说今儿就饶他一回,快别打了!”
几个打板子的太监立刻停下手,架着那半死不活的太监来到门口,被打的太监趴在地上呜呜呜地痛哭,一边说道:“谢谢干爹饶恕儿子,儿子今后再也不敢了……”
魏忠贤挥挥手说道:“咱家打你,是教你。要是栽在外人手里,就会把你往死里整,你好自为之!”
“是、是,干爹打儿子,打是亲骂是爱,这不干爹心疼儿子了,还没打到数呢,儿子……呜呜呜……”
魏忠贤听罢叹了一口气,心道这奴婢倒是挺可怜的,就怪今儿老子心情不好,恰恰栽在咱家手上。魏忠贤想罢说道:“我房里的那瓶药,很有效,给他拿去吧。”
那太监自然千恩万谢,被人抬下去了。
这时魏忠贤喊道:“黄齐,你过来。”
黄齐急忙屁颠屁颠跑到魏忠贤跟前,弯着腰道:“干爹,您有什么吩咐?”
魏忠贤沉吟片刻,说道:“你说说,怎么才能让皇爷欢心。”
“这个……”黄齐皱眉想了许久,陪着小心道,“儿子瞧着这些日子皇爷把宫里能玩的都玩腻了,做木活儿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的,咱们得找些新鲜有趣儿的东西献给皇爷,皇爷保准就高兴了。皇爷一高兴,就知道您才最体贴皇爷的心思,咱们的差事也就办得更好了。”
“皇爷喜欢的东西,咱家也都知道,宫里也有,可不知什么新鲜玩意才得皇爷的心思……对了!”魏忠贤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连黄齐也忍不住好奇问道:“干爹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魏忠贤露出了笑容,十分猥琐的笑容,“黄齐,你说男人喜欢什么?”
黄齐不到十岁就被净身,严格地说对男人不是很了解。而魏忠贤则是娶妻生女之后才自宫进来的,魏忠贤以前又是个混混,相对来说,就真是见多识广,他猥琐地笑道:“男人没有不喜欢女色的,这皇宫大内,就皇爷一个男人,你说什么才能让皇爷喜欢?”
黄齐愕然道:“可宫里的娘娘们都是天下极美的人,还有宫里上万的女人,只要皇爷喜欢,谁巴不得侍寝呢,皇爷也不缺这个呀。”
魏忠贤撮了一下黄齐的额头,笑道:“没见识!紫禁城中当然不缺女人,可她们都是学惯了规矩的,在皇爷面前,哪敢有丁点放肆?你在敬事房呆过吧?皇爷指了谁,先沐浴洗干净,然后把人用被子裹起来送到皇爷那里。侍寝的女人面对的是皇爷,动也不敢动、时刻战战兢兢,按部就班,长期这样,皇爷能有什么趣味儿?”
黄齐马上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道:“干爹高见!”
魏忠贤兴奋得站起身来,搓着手喃喃道:“咱们得找个极品的够味儿的美女献给皇爷……”
他还在盘算,女人是他送过去,就是他的人,如果得宠了,什么皇后、王体乾之流还有什么说话的份。而且皇爷一乐上了,自然管得事儿就少了,咱家自有办法收拾这帮蹦达的家伙!
黄齐见魏忠贤高兴,便说道:“干爹,要不这事儿交给儿子去办,包准找最漂亮的女人回来。”
魏忠贤笑骂道:“你懂个屁,不懂能会挑选?这人咱家得亲自来选,不过你下去盯着点,打听一下这样的女人……唔,青楼里的最好,手段到位,还有那些有名声的寡妇等等,也省得咱们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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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八 名妓
用女色魅惑皇帝,实在是一个很俗套的办法,不过往往又是百试不爽的办法。魏忠贤那干儿子黄太监也还上心,收集了许多消息,最后禀报魏忠贤,说是朝阳门那边有家青楼叫
“满西楼”,新进了个名角柳自华,才色俱佳,一时京师滛男无不趋之若鹜。
黄太监说,那么多男人喜欢,一定有过人之处。魏忠贤以为善,随穿了便装,带了一干人等去满西楼看那柳自华。
……
事有凑巧,张问这几日也听说了满西楼来了个名妓,引得无数京师男人忘记了俗事烦劳、纷纷追捧,张问心痒难耐,就想一睹芳艳。男人总是有一两种爱好,正如朱由校爱好建筑木工一样,张问的爱好其实是绘画,他一有空就想琢磨绘画,而人体的描绘是他的最爱。所以张问想看这个佳人的芳颜,滛乐之心少,爱美之心倒是多了一层。
这日张问去御门早朝,皇帝照例不朝,他去走了一个过场,然后就准备回家,因左右无事,便换了衣服,坐轿去满西楼,看看那个柳自华。
一到满西楼,还真是盛况无比,楼下那间偌大的厅堂早已爆满,几乎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张问叫曹安打赏了跑堂的银子,寻得了楼上一处宽松些的位置,坐的地方却是没有,有银子也没有了。京师有钱人不少,早就把座位都包完了。
左右站站也没事,张问只是想看看那名妓长什么模样,如此而已。
这时张问看见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身穿绸袍的男人长伸着脖子,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还咕噜吐着口水,实在是太失态了。张问好奇,心道这女人真能有如此魅力?他便走上去前去搭腔,
“不知那柳自华什么时候会出场呢?”
绸袍男头也不回地说道“估计还得等半个时辰。”
张问又问道“仁兄见过柳自华?”
绸袍男来了兴致,而且柳自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便转身和张问见礼,说道“看了几回,嘿嘿,这几日我每天都要来看上一眼,要是哪天没见着,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好。”
“这柳自华长什么模样,真有如此魅力?”张问听到他这般说,也忍不住有些期盼。
绸袍男眉飞色舞地说道“模样儿自然没得说,那叫一个眉目含春、冰肌雪骨!而且柳姑娘弹得一手好琵琶,有一副好嗓子,坐在那台上一唱,怎叫一个勾魂了得!不过她有这么大名头,您可知道为什么?”
张问摇摇头。
“您不读书的?”绸袍男嘀咕着说。
张问心道老子进士出身,读的书恐怕不比你少吧?这时绸袍男摇头晃脑地说道“那您听说过江南名士沈逢吉吧?”
“沈先生士林中人,在下略有耳闻,只是他的文章在下没能抽空拜读。”
“这就对了,您要是读过沈逢吉的文章,一定就知道柳自华了!沈先生一篇真情毕露的文章,定是千古绝唱,那叫一个好。这柳自华便是因为这文章名满天下。”
张问有时候也挺八卦的,他也算是士林中人,对这种风流韵事很有点兴趣,便不禁说道“愿闻其详。”
绸袍男也是一脸八卦样,朗朗说道“话说一日,正逢七夕,那是牛郎织女相逢的日子,杭州名士沈逢吉酒后醉醺醺地逛游西湖,走着走着,觉得又累又渴,抬头一看,嘿!不远处有一座小楼,院门正开着,他便走过去想讨杯水喝。
沈先生也没多想,就信步走了进去,见桌子上有茶水,也顾不得许多,一饮而尽。这时他才发现房屋装饰得十分清雅,满室墨香。桌子上还有一张墨迹未干的字,沈先生正暗叹作者的才华,就听到屋里环佩叮咚之声,两个妙龄女子已经进来。幸好那位小姐看他风度翩翩,于是大大方方地请他坐下。两个人开始谈诗论词,说着说着,小姐就猜出他是谁了。小姐曾在放鹤亭看到过沈逢吉的两首诗。沈逢吉旁敲侧击想打听小姐的身世,但小姐却避而不谈,只说自己叫柳自华。他们彻夜清谈,兴致勃勃,直到拂晓。
过了一天,沈逢吉又来造访。可是门楼紧锁,问街坊邻居,都说这是个富商买的府宅。沈逢吉非常纳闷,怏怏而回。其实这个柳自华本身京城(南京)名妓,被一位富商赎下藏娇在此。后来正房太太同意接纳这个妾,就在沈逢吉走后,富商便把她接走了。虽然只有一面之识,但两个人一生都没有忘记这次奇妙的邂逅。
沈逢吉思念之余,洒磨一挥写下了一篇情真意切的文章,怀念柳自华。假以时日后,此文赢得了许多士人的喜爱,柳自华因此名满天下。”
张问听罢笑道“真是一桩士林雅事……可是,这个故事的结尾是柳自华被富商纳入房中,却不知为何她现在出现在京师青楼呢?”
十分八卦的绸袍男也被问住了,脸色尴尬道“这个……在下倒是不知其中曲折,待我打听到了,下回你我有缘再见,再说与阁下。”
张问含笑不语,心道这个世上,见了一面还能见第二面的人,恐怕不容易。稠袍男又摇摇头道“柳自华才色皆绝,风韵犹存,不过放在房里做侍妾,确实有些老了。大伙来捧场,多半也是士林中慕名而来的人。”
“柳自华芳龄几何?”
“看样子有二十好几了。”
张问点点头,叹了一口气,喃喃道“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月明江水寒……”
又等了许久,只听得一片喧哗,许多人喊叫道“柳自华……柳自华……”
张问和旁边的人也急忙向台子上看去,只见一个云鬓华服的女子走上前来,身材婀娜、莲步款款,浑身都散发出一股子雅致,这样的女子还真是迎合了读书人的口味。只见她怀抱琵琶,面有羞涩,皮肤娇?嫩白皙,那一身衣裳也是裁减得体,把身体裹得严严实实的,毫无轻浮之感,却因为十分有心地把腰间的部分裁减得紧致,便让臀部、髋部、纤腰的圆润流畅的曲线显露了出来,真是一个犹抱琵琶半遮面,让人心?痒。
“诸位官人、公子抬爱,妾身这厢有礼了。”柳自华款款地施了个万福,立刻又迎来一阵尖叫。
张问注意看自己旁边那绸袍男时,只见他瞪圆了眼珠子,眨也不眨一下,专心致志振振有神,而且张着嘴巴,口水几乎都要流出来。
柳自华又娇声说道“官人如有什么特别想听的曲儿,就说与小二报过来,妾身为您弹唱。”
张问听罢,见几个小二正端着盘子在人群中穿梭,只见看客们纷纷往盘子里放银子、金子、银票,小二后边还有个跟班拿着笔飞快地记录。张问不解,便问那绸袍男道“请仁兄赐教,如何点曲子,价格几何?”
稠袍男摇摇头道“劝您别掺和,这把戏忒烧银子。”
“何解?”
“大伙出银子点曲子,不过绝大数的人投银子进去是打水漂,只有出银最高的人点的曲子柳姑娘才会唱,唱一曲收一回银子。您又不知道别人出了多少,真要想让柳姑娘唱自己点的曲子,只得尽量出高价。所以这叫花了银子不讨好,基本是白花!”
张问想了想,不解道“反正大伙听曲儿,唱什么就听什么呗,为何还有这么多人投银子呢?”
绸袍男的表情顿时变得滛?荡起来,
“这就要说另一个规矩了,柳姑娘只唱三曲,在这三曲中谁出的银子总计最多,今晚上就可以去柳姑娘房里共渡春宵。投银子的,都是冲着一亲芳泽来的,您想想啊,名士沈先生看上的人,尝尝滋味那也是风雅之事不是?到时候再写一篇‘操后感’的诗文,与好友同窗戏虐玩笑,岂不是很有面子的事?”
张问愕然,不过也点点头道“确实有道理。”
绸袍男好心劝道“所以您要是没准备下血本干那事,就别掺和了,银子是打水漂,柳姑娘唱什么咱们就听什么呗。”
张问仔细瞧着柳自华那臀髋间的绝妙曲线,一时手痒难耐,真想描绘下来。不得不说,她那副身材还真是难寻,而且懂得装扮,别有一番味儿。
支持爱好,当然要花银子的,比如喜欢音乐的人就会花大价钱买古琴,喜欢收藏的人就会不惜一掷千金买中意的东西。张问的兴趣被引诱起来,也是愿意花些银子满足自己的爱好的。
他便向绸袍男打听道“昨天一曲炒到多少银子了?”
绸袍男听罢十分好奇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张问,张问穿着朴实,浑身上下都是棉布衣物、一点丝绸都没有,全身最值钱的东西就是腰间挂的那块玉佩。在明朝,有点身份的男人,或许浑身什么装饰都不需要,但是这玉不戴的话立刻就没有品位了。张问平时的生活习惯其实是个很大众化的人,一切都和普通人没有多少差别,所以他也戴了块玉佩。
绸袍男看样子也是过三十岁的人,自然多少有点阅历,他听张问的口气,明白人是不能光看衣装的,也就没有显露出轻视,只说道“昨儿一曲最高是一百两银子。”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一曲一百两,三曲就是三百两,嫖一晚居然要三百两银子!这时候七钱银子就能买一石米;百姓家娶个老婆,聘礼也不过几两银子,三百两绝不是小数!
不过他想了想,也不是很大的数目,因为张问花几百两银子并不是想嫖一晚,而是想画一幅画,如果真花几百里银子嫖?妓,他还真是觉得不值。
张问自然不缺钱,几百两银子对普通人来说是巨款,对他来说不过就是一个数字。但是张问一直就没有过分奢华浪费的习惯、一日三餐也是吃平常的菜肴,有那些银子,干点别的不是更好吗?只有那种暴发户没享受过锦衣玉食,一下子有钱了才会乱花银子。
这时其中一个端盘子的小二,来到张问面前,张问对曹安说道“给一百两。”
张问记得有本野史上记了些趣事,说正德皇帝有一次出宫嫖?妓,也是遇到这种酷似拍卖的场合,人人都出高价,正德皇帝只给了个铜板,却不料那名妓就心仪正德皇帝,说是正德与众不同,放弃了高价者的曲目、顶着极大的压力,非要唱正德点的曲子。
不过张问今天却不想用一块铜板去试,他可不认为能够成功。虽然脿子无情这句话有点过分了,但青楼姑娘多是逢场作戏肯定是正理,人家要见那么多男人,哪里来如许多真情泛滥?关于正德皇帝那个趣事,张问认为要么是杜撰的故事、要么就是那姑娘已经知道了正德的身份,这才故意这样迎合。
曹安给了钱,那伙计脸上一喜,忙问道“请教官人的名讳,小的们好给您传到柳姑娘那里去。”
这种情况张问当然不愿意用真名,便说道“我姓吕,吕闻良。”张问随口编了个名字。
过了不久,台子上报出曲目来,却不是张问点的曲子,而是一个叫
“黄三爷”的人点的曲,出价二百两!众人顿时哗然,今儿的价格居然在一天之间比昨天暴涨了一倍!一时群情有些愤怒,因为投了银子的眼看打水漂了,一直到柳姑娘开始弹唱的时候,大伙才平息下来。
柳自华正在唱的时候,小二们又开始来往穿梭收第二曲的银子了。这时张问摇摇头,表示不出资。
绸袍男笑道“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多半是打水漂。”他以为张问白花了一百两银子,连毛都没摸到根,有些幸灾乐祸。
张问却笑道“非也,不是打水漂,我这叫策略。现在有个人出二百两了,一定是个有钱没地儿花的主,我现在和他争的话,第三曲他就会出更高。我先让他一曲,等第三曲的时候出其不意把这一曲的钱一起补上去,不是更好吗?”
绸袍男怔了怔,立刻竖起大拇指,
“阁下高明……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不是最好的办法。”
张问好奇道“哦?那得请教仁兄,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绸袍男笑道“柳姑娘就在这里,又不是唱一天两天。既然今日有个冤大头在,何必和他一番见识?让他一回,改日再来不是更好吗?”
张问也竖起大拇指道“高明!我这叫以退为进,没想到您的法子退得就更凶了,哈哈!不过明儿我不一定有空,今天来了,多花些银子也没什么。”
绸袍男羡慕地看着张问,心道钱多就是好,想上谁就想谁、想什么时候上就什么时候上。
第二曲还是那个叫黄三爷的人以二百两取胜,许多人都和绸袍男一般的心思,既然有冤大头在,大伙都退了一步,等第二天再来。反正柳姑娘除了月事身体不适,每天都会接客。
张问心里也有些不爽,本来只花三百两的事儿,现在要花更多。不过很快他就想通了,既然柳自华名声在外,老子画一幅她的画出来,手法到位的话,那副画恐怕不只值几百两。想想完全是赚了。
想到此节,张问觉得好像是自己从柳自华那里得了好处,一时便更大方起来。到了拍第三曲的时候,那小二从张问旁边经过,因为张问第二曲放弃了,小二便不报什么希望,只是出于客气问道“吕爷,您想点今儿的最后一曲么?”
“当然。”张问看向曹安道,
“一千两。”
“哇!”此言一出,绸袍男惊得发出声来,曹安和旁边的便装侍卫也吃了一惊。曹安自然不会干涉张问花银子,张问说多少,曹安就掏多少。小二看了银票,十分恭敬地向张问道谢捧场。
待端盘子的小二下去之后,绸袍男忍不住掐指一算,说道“那个黄三爷每曲出二百两,三曲也就六百两。您就算再出六百两,加上第一曲的一百两,就是七百里了,也高了过去,何必如此破费呢?”
张问镇定地说道“第二曲不只黄三爷出银子吧?他们当然不是想着白丢银子,只要有人还在出价,就肯定还有我这种心思、想在第三曲翻盘的人。当然黄三爷也会防着这一手,所以他在第三曲可能会涨一定的价,让投机的人措手不及。仁兄想想,我要是再出六百两,万一被别人高过去了,那全部的七百两不是都打水漂了?我多加四百两,一共一千六百两,这个价格就保险了。而且也划算,您想想,多加的四百两如果想要明天重新来,多花时间不说,也不定成功不是。”
绸袍男点点头“这儿这出,还真是精彩,千余两一晚的身价,往后柳姑娘可是更加精贵了!”
张问笑而不语,心道我画一幅名人的春?宫出来,如果要卖,一千一百两绝对有人抢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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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九 薄名
一千两银子,张问点了一首“夹竹桃”的小曲《送别》,这会儿很是流行。他胸有成竹地等着柳自华唱自己的曲子,因为不可能有人能高得过去,花一千两银子点一首曲子,还真史无前例。(相当于六百年后花几十万块钱听一首歌。)
不多久,柳自华开始唱第三首曲子了,报出曲名来,真是“吕闻良”点的《送别》。吕闻良就是张问胡乱给自己想的假名。
如此代价的曲子,张问有些肉疼地聚精会神听着,嗯,还不错,柳自华的表演天赋是有的,倒也没有完全冤枉花这银子。她伴着琵琶声,美目传情,神情惟妙惟肖,把曲儿中“女主人感叹自己瓦薄,情敌砖厚,烧窑哥出言相劝加以安抚”的情景,用恰到好处的声调和表情演绎了出来,让人仿佛身临其境,画面感极强。
“送情人,直送到无锡路,叫一声烧窑人我的哥,一般窑怎烧出两样货?砖儿这等厚,瓦儿这等薄,厚的就是他人也,薄的就是我。劝君家,休把那烧窑的气。砖儿厚,瓦儿薄,总是一样泥。瓦儿反比砖儿贵,砖儿在地下踹,瓦儿头顶着你。脚踹的是他人也,头顶的还是你……”
时下大众喜欢这类曲子,情意绵绵、雅俗共赏,唱罢大厅中爆发出一阵掌声,许多人高声叫好。
三曲唱完,柳自华作出一副羞赧的表情,款款施了一礼,低眉道:“奴家多谢诸位官人捧场,奴家有些累了,大伙明儿再来吧,奴家在这儿等你哦……今天有位姓吕的官人三曲共资助奴家一千一百两,官人如此厚爱,奴家心里面着实有些过意不去,就请这位官人到奴家的房里,奴家单独为您弹唱一曲,以表感激之意。”
张问听罢嘿嘿一笑,回头对那绸袍哥们说道:“在下这就要告辞了,哈哈。”
绸袍男满脸都是羡慕和妒嫉,很不爽地干笑道:“恭喜吕公子,唉,我明儿也弄些银子来试试……”
柳自华退场之后,大厅里闹哄哄的开始散去,有的骂骂咧咧,有的扼腕叹息,有的垂涎不已只有艳羡的份。一些人离开满西楼,更多的人被勾起了兴致,便就地找其他姑娘去火。满西楼又多了许多生意,这柳自华倒是为楼里作出了极大的贡献。
先前收张问银子的那两个奴仆走上楼来,躬身道:“吕公子请随小的来,柳姑娘正等您呢。”
张问对曹安挥了挥手,让他先回去,然后带着玄月和两个侍卫跟着那奴仆下楼去了。张问这样的身份,一般随身都有护卫,不过一会他进柳自华的房里,玄月等人就只能在外面。
这楼阁和其他的青楼布局大同小异,也是外面有一栋大点的楼阁,中间布置成大厅、大厅两边的楼上房间做成休息室、喝茶聊天、喝点小酒听曲儿的地方,穿过前面的楼阁,里面的院子就是些欢度春宵的地方了。张问跟着带路的奴仆,一直往里面走,到了第三进的时候,里面更加安静,想来这里才是比较高档的所在。
张问总算到了柳自华的房间,便让带路的奴仆安排玄月等人在旁边的屋子里休息,自个准备进去。他回头又对奴仆说道:“去告诉你们管事儿的,把文房四宝、丹青用的那套东西送过来。”
奴仆弯着腰笑道:“好勒,吕公子真有唐伯虎的雅致呀,您稍等,小的们这就去拿。吕公子,您还需要其他东西么?”
“暂时就这样吧,一会想起了叫你们。”张问伸手到袖子里一摸,那两个奴仆的眼睛顿时一亮,站在那里等着,没有离开的意思。
张问笑了笑,摸出两块碎银子丢了过去。两个奴仆顿时一喜,平时打赏他们的,都是铜家伙,今儿得了白的,也是运气啊,正巧端盘子遇到了胜出的主。
张问走进房里,房里带着淡淡的清香,布置得果然淡雅清爽,和八卦里说的别无二致,这柳自华当真还有些品味和情趣。
他没见有直接绕过屏风进去,只是坐到一张桌子前面,抬头去看墙上的书画。不一会,柳自华就从外面走了进来,随身带着两个丫鬟,见到张问,先是露出惊奇的表情,继而镇定地施礼道:“妾身从台上下来,刚刚卸妆,怠慢了吕公子,还请海涵。”
张问笑了笑,站起身来,拱手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刚才到。”一边说一边就近打量着柳自华,见其面貌,果然年龄有些大了,不再有少女的韵味,但是投足之间露出的成熟和优雅同样让张问很是满意。十几个铜板能嫖,这一千多两也能嫖,相差甚大,不过质量也差异很大。
柳自华虽为青楼姑娘,举止却一点都不含糊,丝毫没有轻浮的感觉,她指着椅子说道:“吕公子别站着,请坐。妾身刚刚听奴仆说,吕公子要拿丹青用具,公子对书画一定有些造诣哦。”
得,嫖妓还要先聊聊天,研讨一下书画,这名妓还当真不同。不过张问觉得她们也是应那些士林马蚤人们的需求,迎合那口味而已。
张问却是没有多少闲心和一个素不相识的青楼姑娘扯淡,他只想让柳自华脱了衣裳,满足一下画画的手瘾。不过却不知道柳自华原不愿意让自己画,要知道人家收你银子只是陪你寻点乐子,并没有要被画出来的义务。张问便试探道:“敢问一句,我花了一千一百两银子,是不是要你做什么都行?”
柳自华听罢脸上一红,又有些鄙视张问。刚才进屋时,柳自华初见张问,一瞧他那模样,还真是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今天遇到了一个如此风雅的男人,心里还挺高兴的。柳自华虽然每天都有男人陪,但是难得遇到一个够味的,也寂寞不是,所以常常也期待一些艳?遇,今天看见张问,心里面原本很高兴。不料张问没说两句话,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有些失望,又有些伤心,男人们花银子不过就是为了玩?弄一番而已,都是那个鸟样。不过既然别人花了大把银子,柳自华就得拿出职业道德,迎合别人的需要,她想罢便一本正经地作了一个万福,“今日吕公子抬爱,奴家心有感激,奴家一定尽力将公子侍候好了。”
张问这才意识到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忙说道:“都怪我有些心急了,没说明白。”
柳自华心道心急的男人其实是好事,几下子把他弄虚了,然后他就蒙头大睡,任务也就完成。口上却说了两句客气话,安抚张问,让他感觉舒服。
张问摇摇头道:“是这样的,我有个喜好,很喜欢画美貌的女人,因为许久没有动笔,心?痒得厉害,正巧今日遇到柳姑娘雅致不俗、美若天仙,就急了点。又怕柳姑娘不愿让自己的容貌流传出去,所以就有此一问。”
柳自华听罢感受又是一转,从初时的惊艳;后来的鄙夷;现在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欣赏,还是自怨自艾?张问一心就想画画,让人感觉冷冰冰的。
柳自华打量着张问,见其身材颀长,坐姿潇洒,自有一副从容自信,不像商贾,定然是一个有地位的人。他观察这张问的容貌,突然掩嘴叹道:“您……您是不是张问张大人?”
这下轮到张问吃惊了,他看着柳自华,纳闷道:“我们认识么,你见过我?”
柳自华的态度顿时一转,几乎忘记了客套,十分激动地说道:“真……真的是你吗?妾身就想,谁能有张大人这般模样呢?没想到真的是你,妾身……”柳自华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张问愕然。柳自华又急忙说道:“您不知道,您在秦淮那边的……风月之地,别提多有名了。姐妹们没有不知道张问这个名字,都说貌似潘安,才胜唐伯虎,许多人都巴不得能见您一面呢!”
柳自华越说越兴奋,甚至有些忘乎所以了,把那别扭的礼仪丢得干干净净,眉飞色舞的样子,看来女人都很八卦,什么风雅雍容大概是戴的面具……柳自华继续说道:“真没想到呢,今天我竟然见到了张问!我要是说出去,非得被羡慕死了!对了,还有您的故事,您是不是有个表妹小绾,痴情的张问为了她,敢于挑战整个朝廷……”柳自华的脸色突然一变,意识到自己失言,急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个……”
张问摇摇头道:“都过去的事情了,别再提就行。我不知道这样的事居然传那么开,连素未相识的人都知道。”
柳自华吸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胸口,好像在说我快不能呼吸了!她嘴上没停,又说道:“士林中有点风雅韵事,红尘姐妹们还不得惦记着,何况您那些感情真挚的故事呢?听说浙江有个头牌,叫寒烟姑娘……”柳自华说道这里脸上一红。
张问见状有些郁闷,心道老子总不能把漂亮的青楼姑娘都收到房里养着吧?他有些不耐烦,忍不住又问道:“我想给柳姑娘画一幅画儿,不知道柳姑娘愿意么?这样,一会儿画两幅,留一副给你,算是补偿,可以吗?”
张问不为柳自华的激动所动,心里面一直惦记着今天来这里干嘛的。
柳自华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高兴地说道:“那是妾身的荣幸,而且妾身还能得到张大人的丹青,却是天大的福分呢!”
张问摇摇头,有些感伤地叹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或许是张问的情绪影响了柳自华,让她安生了一些,恢复了一点端庄的形容。她想了想,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出来,递给张问道:“张大人要为妾身画像,妾身不敢收你的银子,今天的银子,你拿回去吧……我们今天,不要扯到钱上边去,俗。”
张问愕然,心道我本来就是个俗人,还真以为我高雅呢,高雅的话就该喜欢山水画了。张问还不够无耻,想了想,没好意思收别人的银子,他说道:“我知道我出那一千余两银子,大部分是满西楼收去了吧?恐怕柳姑娘能得到二百两已经很不错。如此我怎么好反让柳姑娘破费呢?你的心意我收下,银子别拿出来了。”
柳自华的美目里满是诚心,她说道:“妾身不愿张大人花这冤枉钱,有空的时候,时常来看看妾身就行了……”
张问有些不知所措,不是说脿子无情吗,怎么我总是遇到大方热情的风尘女子呢?他恍惚中,看到暖阁前边那副屏风,上边绣着鸳鸯戏水。胡思乱想道:记得有个翰林院的同年进士,约人玩姑娘,两个进士玩一个搞连襟,这鸳鸯戏水就不太应景了。
张问不愿搞得太麻烦,便坚决推辞,“你挣这点银子也不容易,收回去,这样推来辞去的,麻烦。”
他的本意是打击一下柳自华,让她有点自知之明,你就是个风尘女子,这钱怎么挣来的?张问倒不是非要薄情寡义,主要是因为他和这柳自华本来就没有情义可言。我出钱,你出色,两不相欠。不料这样的话出自张问之口,效果却完全变了,柳自华不但没被打击,反而十分感动地说道:“张大人真会体贴人呢,您也不缺这点,那妾身就不勉强了。”
张问盯着柳自华的身体上下打量,那流畅的曲线让他很是满意,都有点迫不及待要握握画笔了,可那套东西还没送来,他便呆坐在那里等着。
柳自华见张问有点呆,便找着话题说道:“方才张大人点那曲子,还有一个版本呢,您可曾听过?”
“哦?”张问那呆比一样的表情顿时有了些生气,他毕竟是个文人,对这些雅俗文化多少有兴趣,正巧这风尘女子见多识广,张问便来了兴致,不禁问道,“还有什么版本?”
柳自华浅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眼睛完成月亮形十分可爱,粉粉的脸蛋上顿时出现两个小酒窝,她笑道:“大人是才华横溢的士林中人,一定听说过冯梦龙这个人。”
张问点点头,“略有所闻,此人是南直隶的人,名气不小,可惜才气都用到写历史小说和言情小说上去了,好像还没有功名。”
“大人点的那曲《送别》在京师流行,可在秦淮那边,已经流行着冯梦龙改编的版本了。要不妾身唱给大人听?”
张问笑道:“柳姑娘唱一曲就是几百两银子,我这身上还没那么多呢。”
柳自华低头道:“妾身单独为大人唱,心甘情愿的,可不能收大人的银子。”说罢进暖阁抱出琵琶,调试起弦音来。张问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很是期待地听她唱曲儿。
不多一会,柳自华便伴着琵琶唱起来,“烧窑人,教我怎么不气。砖儿厚,瓦儿薄,既是一样泥,把他做砖我做瓦,未为无意。便道头顶着我,倒与你挡风雨,那脚踹的吃甚么亏。头顶的是虚空也,脚踹是着实的。再劝伊,休把烧窑的气。砖做厚,瓦做薄,谁不道是一样泥,厚与他,薄与你,我自有个主意,顶戴你,几番风雨亏你遮盖了,踹定他,不许人将他丢打你。我虽和你薄相处,情长也,他厚杀也赶不上你。”
她的表情和嗓音应着词里的意思,十分俏皮,张问也被逗乐了,笑得合不拢嘴。他的心情大快,听罢忍不住说道:“没想到冯梦龙倒是诙谐,写出这样的马蚤词儿来;柳姑娘也多才多艺,表演得逼真。冯梦龙要是听见他写的词儿能唱得这么好,指不定高兴成啥样呢。”
“妾身谢大人夸奖,妾身别的不会,唱曲儿可是唱得多了,熟能生巧嘛。”
张问由衷赞道:“难得一副好嗓子和一颗玲珑心。”
柳自华见张问不那么呆了,也是开心得不行,又说道:“大人说的这个冯梦龙呀,也是个有才华的人,他结交了许多文人、乐师、画师,大人喜欢丹青,要是能和他结交,不定能找到兴趣相投的人呢。”
张问随便应酬了一句,冯梦龙是什么人,他才难得鸟,不过就是个科场落魄的士子而已,和当年的唐伯虎有得一拼,没什么政治前途。什么丹青词曲对张问来说只是调剂,他最看重的还是仕途。
这时柳自华又说道:“冯先生说,他们是在办一个叫‘文艺复兴’的东西,是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说是可以通过琴棋书画让大明朝更加开明兴旺。”
张问愣道:“琴棋书画?让大明更加开明兴旺?这些东西和朝局能扯上关系?”
柳自华摇摇头道:“妾身也是听姐妹们这么说的,朝政的东西我们不太懂,而且也不敢议论。冯先生是有功名的人,(虽然是秀才),却可以关心朝政。他说他不是颓废放浪形骸,恰恰是在积极追求。”
张问好奇,喃喃道:“冯梦龙,这个人倒有点意思,要是有机会,我倒是想见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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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十 买卖
张问花了银子之后,自然就和柳自华风流快活去了;先前那个每曲出二百两的“黄三”,其实就就是魏忠贤,他花了银子,结果没没争赢,只好打了水漂。
跟着魏忠贤的太监黄齐很愤怒,建议在青楼亮出身份,要那个耍阴招的嫖客滚蛋。但是魏忠贤拒绝了这个很有建设性的建议,半眯着眼睛装笔说道:“做人得低调,办事得高调,明白吗?为了这种小事你嚣张个啥?”
其实魏忠贤初时也十分愤怒,白花了银子,跟黄齐一个想法,但是片刻之后他放弃了这个想法。就算让他们去见柳自华,又能干什么呢?太监可不喜欢嫖妓,不是他们不喜欢女人,而是被一个陌生的女人看到自卑的地方,是一件很难忍受的事情。太监也有自尊不是,而且往往是畸形的自尊。
“既然人已经看到了,咱们回去吧。”魏忠贤一副宽容大度的神色说道。
黄齐扶着魏忠贤上马车,小心问道:“干爹觉得这柳自华怎么样?”
魏忠贤“唔”了一声,点点头道:“咱家看着不错,只有这种年纪的女人才味儿,小姑娘懂个啥?手段到位,曲儿也唱得俏皮,这市井民间的玩意,皇爷最有兴致了……这样,黄齐,你抽个时间去和青楼谈,把柳自华买出来,送咱家府上,到时候去魏爵那里叫他结银子给你。调?教调?教再送宫里去。”
黄齐一听有些郁闷,自己去买,还敢去魏忠贤那里拿银子?看来这血得自个出了。他又不敢不从,盘算着只好从其他地方多污一些银子补上损失。黄齐一肚子委屈,面上却很情愿地说道:“干爹放心,儿子一定把事儿办好咯。”
魏忠贤哼哼了一声:“别太张扬,干出抢人什么的事来,弄得满城皆知,明白吗?”
黄齐拍着胸膛道:“干爹放心,儿子明码实价给他们买,他们养着个人不就??黄齐顿时郁闷道:“皇爷生母娘家的国舅爷?”
老板娘道:“还能有哪个国舅爷呢?皇爷可念着国舅爷的难处,赏了些银子,开了几处营生,平时国舅爷也有和宫里来往啊。不知您几位有何贵干,是找满西楼呢,还是找咱们国舅爷?”
黄齐听罢立刻头大,把装笔的心思抛弃得一干二净,这国舅爷和皇上有些感情,虽然没有资格管朝政,但是时不时也能见上皇上一回。这样的人,一般人都不愿意得罪、给自己找不痛快,官府自然也会卖几分面子,所以国舅爷用这个背景投资各行业,那是混得风生水起。同样,黄齐也不想没事找事得罪这皇亲国戚。
黄齐想了想,换了种比较平易近人的口吻说道:“咱家也不卖关子,直说了吧,你们楼里是不是有个名角叫柳自华呀?”
老板娘“哎哟”叫了一声,“公公的消息真是灵通啊,这柳自华可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咱们的生意可都指望着她呢。”
“咱们魏公公看上柳自华了,想给她赎身,你开个价吧。”
“魏公公?”老板娘吃了一惊。
黄齐瞪眼道:“你不会魏公公都不知道吧?还能有假不成,咱们混宫里的,谁敢无事打着魏公公的名头出来招摇撞骗?”
老板娘一想是这个道理,毕竟她们也是有背景的人,要是哪个小太监敢这么干,那他的麻烦真就大了。魏忠贤眼下权势极大,恐怕比国舅爷要牛比一些,老板娘有些犯难了,一脸肉疼地说道:“魏公公怎么偏偏看上了咱们家柳自华呢?你们要是把她接走了,咱们的生意还怎么做啊?”
黄齐也不示弱,哼了一声道:“这么说吧,咱们魏公就是看上柳自华,不管用什么法子就是要买她!咱们也不仗势欺人,你开个价,赶紧的!”
老板娘掐指一算,一本正经道:“二十万。”
黄齐一掌拍在茶几上,怒道:“怎么地?敲竹杠敲到咱们头上来了!”
“公公您息怒,这个价咱们已经很吃亏了,如果不是魏公公看上的人,给多少银子咱们也不卖!昨儿一天时间,柳姑娘就为咱们赚了几千两,一天几千两,一年就是多少银子?”
黄齐冷笑道:“看你这算盘打得多响!天天都能赚几千两?昨儿不过是有人起哄抬价而已,况且柳姑娘能天天来侍候人,没个生病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再说了,柳姑娘都多大年纪了,现在被你们一番炒作,红个十天半月的就不错了。等文人墨客们的新鲜劲过去,又或是又更有趣儿的故事,早就捧其他人去!那时候你们手里这张牌,眼看红颜将老,却不知道价值几何呢?”
京师有官私妓院无数家,每家都在为了赚银子想尽办法,当然不可能让满西楼红个几月一年去。黄齐说得倒是有些道理,满西楼要指望柳自华这颗摇钱树一直摇下去是不可能的,老板娘也不敢和这太监横着来,便松口道:“就算公公说得不错,只红十天半月的,柳姑娘也能赚十来万两吧?得,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我们也要出点力不是,您给八万,最低限度,再低那就真是不顾情面欺负咱们!”
“一万!做人要知足,赚那么多银子,真要一毛不拔?”
却不知道柳自华如果在场,听见他们讨价还价要卖自己是何感受,可能又要自怨自艾红颜多薄命了。不过所谓红颜确实很杯具,几乎没什么保障,除了出身好的能做富人家的正房夫人,做侍妾完全没有保障可言,男人玩腻了就被丢掉,要么只能安分些跟着穷人过日子,实际上很多都想安分过日子、但是身不由己,比不得后世。女人的出身几乎决定一切,相比之下,男人还有个盼头,出身贫寒的科举得中过得有滋有味,也不是没有。
老板娘怒道:“一万?你们这不是明目张胆地抢劫吗!”
“啪!”黄齐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那茶杯叮当作响,“不识好歹,以为有国舅爷撑腰就能大到天上去了?咱家就是要抢怎么了,咱们试试看!”
旁边的太监轻轻碰了碰黄齐,黄齐没有再说下去,十分生气,拂袖就走。
老板娘也骂骂咧咧地从客房中走出来,正巧遇到一个熟客,那熟客姓吴,叫吴大勇,生得倒是人高马大,可就是抬头纹实在太深了,加上一对像八字胡一般向两边倒的眉毛,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极其不佳。
吴大勇见老板娘满脸怒气,便笑道:“哟,是谁惹妈妈生气了?”
老板娘正闷得慌,便倾述道:“宫里边来了两个小太监,眼红咱们家柳自华,搬出魏公公来压人,想明抢了!”
吴大勇顿时收住笑容,正色道:“魏公公?魏公公要买柳自华?”
“可不是,老身看在魏公公的面子上,让他们出八万两银子买,这价咱们可是亏死了!他们俩三还不知足,非想花一万两买,这不是抢人是什么?”
吴大勇点点头道:“柳姑娘那身价,八万两确实是完全值的……他们走了多久了?”
“这不刚刚才出门。”
吴大勇急冲冲地拱手道:“您消消气儿,我还有点事,失陪失陪,改天再来。”吴大勇说罢,也不等老板娘回话,转身便小跑着下了楼阁,向外边冲出去。
他问明白了那几个太监的去向,急忙取了马,沿着街道追了过去。刚跑没几步,吴大勇就发现一辆马车,旁边骑马的人好像有太监,便策马追到马车旁边,在马上拱手道:“公公请留步。”
这时万一里面不是太监,估计会一顿臭骂,不过吴大勇也管不得如许多了。还好他的运气好,这马车正好就是黄齐乘坐的车,“停车!”黄齐挑开车帘看了一眼吴大勇,疑惑道:“你是……”
吴大勇急忙翻身下马,躬身说道:“卑职三千营校尉吴大勇,见过公公。听说魏公公要买满西楼的柳自华?”
黄齐听罢忙左右看了看,沉声道:“上来说话。”
“谢公公。”
吴大勇随即上了马车,小心坐到黄齐的对面,ρi股只挨着一点椅子,很恭敬的样子。
黄齐又开始装笔了,他做了一系列琐碎的动作,然后才说道:“你从哪儿听说的啊?”
吴大勇陪着小心道:“满西楼的妈妈说的,她说您开价低了正生气呢。这些J商,个个都是铁公鸡一毛不拔,抠门得紧!”
黄齐刚刚也对那青楼老板娘十分不爽,听吴大勇和自己同仇敌忾,顿时多了一分好感。
这时吴大勇动了动向两边倒的八字眉毛,一脸逢迎道:“或许卑职可以替魏公公办成这件事,把柳自华弄过来。”
“哦?”黄齐眼睛一亮,但他随即明白这世上哪里有白白送上门的好处?尤其他以前根本就不认识这个吴大勇,便说道,“你想让咱们为你办什么事儿啊?”
吴大勇笑嘻嘻地说道:“卑职这点儿心思一点都瞒不过公公。”吴大勇压低声音道,“小的现在负责城郊的巡城校尉,公公您知道,巡逻有啥搞头?还是城郊的!所以小的也不指着升上去,就想换个地儿。永定门的城防校尉要升了……您看能不能给魏公公说说,把小的弄到那里去?”
“啊……”黄齐心下大喜,不就是让魏公公调换个小小的武官吗,这事儿太容易办了!他心下十分高兴,八万两银子买这么一个缺,这吴大勇真是有些傻,就是一个文官知县,能给八万两,立马升到知府都是完全可以的!
不过黄齐还是多留了个心眼,有些犯难地说:“这个,咱家得先问问魏公公才行,你在家等着,咱家帮你问问再给你答复。”
黄齐是想先稳住,然后查妥了这个吴大勇的底细再说,这样稳当。
吴大勇忙道:“那就有劳公公了。”他不认识黄齐,不过很快就能打探到这个太监的名字,吴大勇倒是大方,一边说,一边摸出几张银票,趁给黄齐打拱的时候塞进黄齐的袖子里。
黄齐心情大快,也不推辞,便笑纳了,一边说道:“你尽管放心,这事儿咱家一定亲自向魏公公说说。”
黄齐回到宫里,一面叫人打探吴大勇的底细,一面寻到魏忠贤,把今天发生的事都给魏忠贤说了。
魏忠贤想了想,八万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让黄齐这厮掏腰包确实有点过了,魏忠贤自己倒是不少八万两,可一下子拿出来是多么肉疼的事儿。不过黄齐这家伙办事还算不错,另外找了个冤大头帮忙出银子,魏忠贤很是满意。
魏忠贤想罢说道:“调个校尉?这事儿倒也不难,不过你得先把那吴大勇的底细打探清楚了,别让他瞎咧咧在外边乱说就成。”
黄齐笑道:“干爹您放心,儿子早就派人去打探了,保准连他的祖宗三代都查个清清楚楚。”
“那成,这事儿既然交给你去办,你就办好了回来。”
京营里边的将官底细实在不难查,黄齐很快就查出了吴大勇的底细,他的位置是世袭的将位,他父亲以前就是三千营的校尉,由于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且经营就不经常打仗、战功无从说起,吴大勇两代人都没有升官的机会。
这样的底细让黄齐很是放心,便找人传话,让吴大勇把人买到送过来,至于调任,等个十天半个月的就成了,小事一桩。
吴大勇为了防止那青楼老板娘坐地起价,自然是打着魏忠贤的名号,拿钱把柳自华给买过来,然后送到了魏忠贤府上。
……
事不凑巧,吴大勇的一系列举动被张盈的玄衣卫查了个清清楚楚。当初张盈抓了个建虏细作,问出了一条重要线索,那些J细就是和这吴大勇有来往,张盈自然要加派人马盯紧京营校尉吴大勇,于是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张盈知道了个清楚。
没过多少日子,吴大勇因为送了柳自华,调到了京师南城永定门做校尉。张盈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问。
在张问的房间里,左右已经被屏退,只剩他和张盈两个人。张问踱了几步,联系此前的线索一想,很快就理清了思路,说道:“这样的话整个脉络就清楚了。吴大勇和建虏J细有往来,很显然已经勾搭上了,现在花大把银子调到永定门做校尉,不就是为了给建虏做内应?我判断这一点有两个依据:其一,吴大勇一家子既然几辈人都没翻身的机会,哪里来的八万两银子?不是建虏资助的是哪里来的?其二,永定门是京师南门,基本上是最重要的防御屏障,吴大勇不去别的地方,去永定门是何用意?”
张盈点点头,表示赞同张问的判断,她提议道:“这吴大勇勾结建虏J细,魏忠贤又与之有牵连。只要收集证据,魏忠贤恐怕麻烦不小,这正是打击他的好机会。”
张问摇摇头道:“现在还不到时候,我们可没心思给他挠痒痒。等到时机成熟,大小新旧账目一起算,一击必中,让他死硬、没有翻身的机会,这才是上策!”张问冷笑了一声,得意地说道:“而且我还盘算着拉上建虏一起陪葬,让他们都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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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一 入侵
七月初七,这是个情人节……一骑红尘从街道上飞驰而过,完全不顾不准驰马的棋盘街步行范围,搞得鸡飞狗跳。
不到两炷香功夫,通政司、兵部、内阁、司礼监都得到了一个消息,在山海关辽东经略熊廷弼边报:女真、蒙古、汉八旗等合众敌军约十万骑,已穿过了朵颜部,向喜峰口边墙一带靠拢,情况十分危急!
说不定这份边报到达京师这会,建虏骑兵已经突破边墙了,顿时朝野震慑。魏忠贤更是急得团团转,在司礼监里一个劲走来走去、一个劲长吁短叹,突如其来的急报,让他不知所措。
虽然建虏会从蒙古绕道过来的情况,早就有人预料到了,很多人还作出详细的分析和估算,但是魏忠贤一只觉得这样的事情离自己很远,不得不说魏忠贤的智商不是很高……他只对眼睛看得见耳朵听的见的东西有感觉。而智商高的人对抽象的东西会很敏感。
魏忠贤旁边围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也是团团转着七嘴八舌、出谋划策,有的说快找内阁首辅顾秉镰商议对策,有的说这事儿得马上禀报皇爷,不然皇爷会怪罪隐瞒不报。
魏忠贤心急火燎中问道:“皇爷知道了吗?”
旁边的黄齐道:“干爹没发话,小的们没敢在宫里说……可王体乾的人不知道说了没有。”
魏忠贤急忙说道:“黄齐,你快去找皇爷,把这急事儿报上去,就说是咱家派你去的。”
黄齐歪着眉毛,一脸郁闷,这种事怎么就叫咱家去?说不定皇爷一发怒,咱家就得变成出气筒,他又不敢反抗,只得很不情愿地答应了。
魏忠贤长吁短叹,他无奈、恐慌,在无可奈何中受着煎熬。
……
相比之下,张问就要比魏忠贤镇定多了。张问也很快知道了建虏威胁边墙的消息,同时从方敏中那里、王体乾的管家两处得到的消息。
他的重要幕僚沈敬和黄仁直还在江南,身边没有很有见识的僚佐,只有他的老婆张盈可以信任和帮上些忙。张盈已经从京师堂口回到家中,陪在张问的旁边。平时没事的时候,张问更愿意和单纯温柔的小老婆绣姑呆在一起,但是这种时候,他却时刻和张盈在一起。人总是需要一种依赖,以“慎独”为座右铭的张问也不例外,在危急的时候,也需要一点依靠。
张问的内心里需要一种依靠,需要感觉到自己不是孤独一人在战斗,但是他的表面上仍然表现出一种胸有成竹的模样,在张盈面前也不例外。他从容地说道:“建虏攻破边墙之后,朝廷首先会调配军队在蓟州一带组织防御战役,蓟州等城池失陷,京师才会受到威胁。那时候还不算危险,等昌平通州等四城失陷时,京师被直接威胁,朝廷才会真正慌神……”
张盈见他胸有成竹,从容镇定的样子,她的眼神有些迷离,心里觉得很踏实,仿佛有张问在,一切都不是问题。她一心为张问作想,提醒他一些重要事情,从旁查漏补缺。
张问让她少安毋躁,时机未到,现在还不到时候,他想了想,说道:“盈儿立刻派出快马,向温州大营报信,命令章照立刻准备粮草军械、挑选全骑兵队伍,整军待发,等待勤王;命令韩阿妹、穆小青所部不得北上。穆小青那支人马,朝廷并不信任,让她们北上反而会受到猜疑,有害无益。”
不到两天时间,边报如雪片飞来,建虏已经突破边墙,歼灭三屯营的明军大营,开始进击蓟州各镇。
不出张问所料,皇帝下诏内阁推举大臣主持蓟州防务,从附近各镇调兵云集蓟州准备给予建虏迎头痛击。朱由校有一副瘦弱的身体、苍白病态的脸,但是这时却表现出了出奇地冷静和坚决,他亲自下旨:不惜一切代价反击建虏!战死者用内帑金库抚恤家属,临阵逃跑者诛九族!
但是决心和血性并不能完全决定战争的胜负,事情有点杯具了。七月二十八日,蓟州战役发生不到五天时间,明军将士阵亡五万人,遵化、蓟州、玉田等重镇相继失陷。
面对异族的入侵,京师官民异常激愤。首都被异族公然威胁,这时候的汉族认为是奇耻大辱,又有英宗年间、于谦的京师保卫战为例子,于是大部分人很有气节,兵部收到的阵亡名单显示,参将以上的将领在兵败后无人投降,或阵亡或自尽玉碎报国。调到蓟州督促各镇联军的兵部左侍郎、御史、还有一个太监,在城破后都自杀殉国。
七月二十九日许,建虏主力兵临顺义、通州城下。京师卫城布置重兵,各城守备官兵都把家属送到了京师,并上报朝廷留下遗书,准备与城同存亡。
朝廷众臣有鉴于蓟州惨败,已经认清在战斗力上敌强我弱的实情,上书皇帝早发圣旨,召天下勤王。朱由校接受了群臣的建议,下达了勤王诏书。
最先达到的部队是山海关总兵秦良玉,带来了从辽西走廊各镇、山海关等地抽调的两万步骑。(辽东大片领土失陷后,秦良玉到了山海关,投到熊廷弼靡下做了山海关总兵)。这时候京师卫城已经纷纷失陷,秦良玉径直感到南城宣武门,被放入城中修整,准备参加保卫京师的战役。
……
京师已经戒严,内外城门紧闭,但是街道上早已布满了从周边涌入的难民,每条街口的人尤其多,排着长长的队伍,又有许多五城兵马司的皂隶兵丁维持秩序。这些难民排在这里是等着领粥喝。太仓已经发粮广设粥棚,至少让难民不至于面临饿死,从而勉强维持京师城内的治安稳定。
张问这时候意识到时机已到,马上叫张盈把收集到的证据整理成册,他悄悄地去了纱帽胡同拜访王体乾。他住的地方在内城,内城倒是没有什么难民,因为不准他们进来,所以张问赶去纱帽胡同的路途很是顺利。街面明显没有什么人了,百姓家都是关门闭户足不出门,店铺的大多关门,只有一些出售生活必需品的店铺还开着,内城治安还算良好。
到了王体乾府上,张问递进门贴,很快就进了王体乾的院子。王体乾迎出客厅,走到张问面前,靠近了低声说道:“张大人神机妙算,建虏果来京师,等敌兵退去之时,看魏忠贤如何收场。”
张问左右看了看,沉声道:“下官今日急切造访,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只能你我二人知道!这里方便吗?”
王体乾看着张问,见张问神情郑重,便说道:“很重要?”
张问郑重其事地说道:“非常重要,关乎胜败。”
“你跟咱家来。”
说罢二人穿过几道墙门,走到最里边的院子里,一路上张问发现里面有奴婢女眷来往,便目不斜视。最后张问和王体乾进了一处雅致的小院,这里边没见着什么人。
这时只见一个绝艳的女子带着两个丫鬟迎了出来,远远地先给王体乾施了一礼,她突然发现张问嘴上的胡须,吃了一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王体乾。
王体乾道:“魏忠贤一直盯着咱家,不敢保证家里是不是有耳目,你这里清静,我要和朋友说点事。琴心,你在院子里,并让任何人靠近。”
她就是王体乾的女人余琴心,听王体乾这么一说,便不多问,作了一个万福请王体乾和张问进去。
王体乾一边走一边对张问说道:“咱家没什么亲戚,亲人也不认咱家,这余琴心是咱家的知己,这个世上如果谁也不能信,咱家也信她。”
张问听罢心下有些感怀,不禁说道:“女人最难相信,王公能这样说一个女人,可见您是真性情的人。”
王体乾笑了笑,说道:“彼此彼此,张大人的那些事儿,在教坊妓馆风月场所,那是传得神乎其神……说句玩笑话,张大人要是想玩姑娘,恐怕都不用花银子。”
“下官汗颜。”张问一边说,一边跟着王体乾进了书房,然后从一个暗道进去,进了一间密室。这密室四面封闭,恐怕再厉害的细作都没法偷听到这里的密事。
王体乾请张问坐下,说道:“现在这里绝对安全,张大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就说吧。”
张问点点头说道:“我这里有一些魏忠贤勾结外夷的真凭实据。”
“勾结外夷?”王体乾怔了怔,眼睛露出一丝冷冷的杀机,“通敌叛国?魏忠贤!”
张问想了想,他不愿意被任何知道自己有强大的眼线,便说道:“王公还记得几年前死的那个御史房可壮?房可壮有后人,一心要为他报仇,所以一直在收集对魏忠贤不利的证据,她知道下官和魏忠贤势不两立后,便把这些证据给了下官。下官也是昨儿才知道魏忠贤干的这些事,想直接送到皇上那里,但是这东西要是被外人事先知道了,铁定到不了皇上那里。下官就想到了王公,王公是信得过的人,又能见着皇上,这些东西就只能托付给王公了。”
张问解开长袍,撕开缝制在内衣上的口袋,把一本册子拿了出去,放到桌子上。
在王体乾翻开册子的时候,张问解释道:“里面有份供词,是建虏J细的供词,那个落网的J细现在活着;还有其他建虏J细的行踪,下官也摸得一清二楚,待皇上知道了实情,一声令下,便可以命令东厂锦衣卫派人手将其一网打尽!J细勾结了三千营校尉吴大勇,以建虏的官位和金钱美女为报酬,想让这个汉J在建虏攻城的时候打开永定门,放建虏军队入城!
吴大勇前不久还在城郊负责巡检的职务,又勾结了魏忠贤,让魏忠贤把他调到了永定门做城门校尉。吴大勇、魏忠贤都是一等一的叛国罪!证据确凿,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体乾面色沉重,一声不发地仔细看了张问上报的这些证据和叙述,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有些激动地看着张问说道:“这次魏忠贤总是有起死回生的能耐,也难逃千刀万剐!建虏入京,他已经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京师周围的庄园遭到建虏劫掠,官民深受其害,皇亲贵族、庶民百姓,无不愤怒,人心所向,魏忠贤已然成为公敌。这下他又扯上了通敌卖国的嫌疑,连皇爷都不会保他,看他还有什么法子蹦达,哈哈……”
王体乾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又沉声道:“按理魏忠贤调任吴大勇,和吴大勇通敌,没有直接关系,他还可以狡辩说并不知情,证据有些不足……但是在人心惶惶的情况下,恐怕皇爷不怀疑他都难。这份东西太有价值了!”
张问点点头道:“此事不仅关系倒魏大计,而且关系京师安全,得马上送到皇上那里,避免建虏破城才是大事。”
王体乾站起来,拿过册子,说道:“张大人说得不错,咱家马上送到宫里。你且回去,等咱家的消息。”
张问起身拱手道:“望王公一举成功,功在一役!告辞。”
王体乾衣服都顾不得换,急冲冲地带了几个心腹就赶往皇宫,问得皇帝正在乾清宫里,便直接赶往乾清宫。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在宫里不仅有地位,还有不弱的势力,所以要见皇帝并不困难。
到了西暖阁,王体乾见皇帝正呆坐在御案后边,旁边的太监正在挑选最重要的奏章读,王体乾忙垂手躬身立于一旁,不敢打搅。
看来敌兵在皇城外面转悠,朱由校也真的急了,急得沉不住气,开始听起奏章来;要是往常他才不管这些奏章,早就去做木工玩游戏去了。
朱由校虽然表情有点傻,但是心里面却明白得紧,旁边的情形了然于胸,发现王体乾进来,便看着一眼那个阅读奏章的太监,太监急忙停了下来。
“王体乾,你有何事要报?”
王体乾首先跪倒在地行朝礼高呼万岁,听得朱由校不耐烦地说“平身吧,有什么事儿赶紧说”,王体乾并没有马上说,而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看向旁边的太监。
朱由校见状挥了挥手,旁边的太监很识趣地退了出去。
这时王体乾才弯着身子,把一本册子双手捧着呈到御案上面。朱由校随手翻了翻,说道:“这是什么?给朕说说大概。”
王体乾低声道:“回皇爷,这是魏公公勾结建虏,意图打开永定门放敌兵进城的证据。”
“什么?”朱由校愕然地看着王体乾,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王体乾。朱由校涨红了脸,喉咙一痒,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了许久,他才喘着气皱眉道,“朕知道你和魏忠贤不和……咳咳……但当此大敌关头,什么事儿都等打退了敌兵之后再说。”朱由校这样说,是不想太打击王体乾的积极性,他本来就想着用王体乾牵制魏忠贤,要是王体乾缩手缩脚了,反而不好。
等打退敌兵之后再说,意思就是大事过去了之后,朕还是会支持你的。
王体乾躬身道:“回皇爷,奴婢确实和魏公不和,但这时候奴婢绝没有挑起内讧的心思,这份册子是证据确凿、确有此事,奴婢是出于对京师安全的担忧,才不敢隐瞒,急着来禀报皇爷。”
朱由校低头沉思片刻,说道:“魏忠贤勾结建虏?他一个太监,勾结建虏有什么好处?”
王体乾也纳闷这个问题,按理魏忠贤在大明是要风有风要雨有雨,要银子有银子,就算不幸失势了,一般情况下皇帝念在侍候之功,大不了发配出去守黄陵养老。投奔建虏能有多少好处?这些蛮夷能有多少东西来满足魏忠贤?
王体乾私下里寻思,恐怕是吴大勇这个校尉勾结建虏才靠谱,吴大勇想调任永定门,贿赂了魏忠贤,而魏忠贤又贪财,这才和吴大勇扯上了关系,有了嫌疑。
王体乾这么分析,但是不会说出来,不管怎么样,现在皇爷也慌神了,正好臭他魏忠贤一把,他便说道:“建虏给了魏忠贤多少好处,奴婢却是没有调查清楚。但是吴大勇勾结建虏,魏忠贤将吴大勇从巡检校尉调任到永定门,却是确有其事。”
朱由校沉默不语。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魏忠贤的声音喊起来:“皇爷,皇爷……”
王体乾吃了一惊,悄悄左右看了看,心道莫不是刚才说的话很快就传到魏忠贤的耳朵里了?可这屋子里没人啊,谁还敢在门外贴着窗户便偷听?这乾清宫人来人往的,哪里有机会偷听。
魏忠贤奔进暖阁,连看了不看王体乾一眼,仿佛王体乾并不存在一样。魏忠贤直接扑通一声就趴到在地大哭:“皇爷,大事不好了,外城永定门给破了!”
朱由校腾地站了起来,怒道:“京师城高、固若金汤,建虏刚到城下怎么就破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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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二 左安
“永定门校尉吴大勇打开了城门,建虏兵蜂拥而入,已经攻进外城了。”张盈走到张问的房间里,急冲冲地就说出来。
“这么快?”张问愕然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些懊恼地说道,“外城失陷,官民涂炭,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我不是想着算计魏忠贤,早早将吴大勇叛国的事情报上去,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张问压根没想到建虏刚刚取了京师外围四城,立刻就打进京师了!时间上差了一大截,他原来的打算还没来得及实施、想伏击建虏的计划全盘落空。
原本这种情况内外勾结,需要相互联系通风,而且建虏刚经过恶战,需要时间修整集结、布置军队,张问根本就没预料到他们直接就能冲进城里。建虏是怎么办到的?张问不得其解,也没有时间去想。
这时张盈劝说道:“相公不必太过自责,如果不是我们打探到这个情报,现在谁开的城门都还不知道。”
京师光是住在外城的人口就是几十万人,还有其他地方涌进城里的难民,无法计算。战火燃烧到城里,死伤就更难预料了。张问意识到这一切有他的责任,他原本是可以阻止事情发生的,但是因为贪功和更有效地打击政敌,让无数的生命做了牺牲品。纵是张问心肠不好,但是当许许多多的生命要因此涂炭时,他也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
“我……我对不起京师的父老!”张问满脸痛心,喃喃地念叨这一句,他出身地就是京师,这里惨遭大祸,他自觉内疚万分。
张盈见状好言相劝,过了许久,张问缓过神来,渐渐平息住自己的不利情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建虏夺取了永定门,下一步定然就是要内外夹击乘胜攻取其他城门,然后依靠工事将勤王的援军堵在城外,再设法夺取内城!”
他踱来踱去,痛心疾首地说道:“我还没来得及去见秦良玉,更没来得及等到皇上的召见,我走错了一步棋,上报吴大勇的事太晚了!万一建虏成功地摧毁了大明的社稷,我张问不是千古罪人吗!”
他想起那本《大明日记》上,明朝终被女真人统治,不过明朝灭亡是下一个皇帝的事。萨尔浒之战以后,张问发现历史发展已经和《大明日记》迥异,恐怕是受到了影响发生了改变。难道天意如此:无论怎样改变终于逃不脱历史的轮回,大明江山终要沦入蛮夷之手?
就在这时,张盈冷冷地说道:“相公,我有一句话……如果朝廷被建虏所灭,我们趁势暴兵就是夺回汉家衣冠的义举,会得到天下的拥护;但如果社稷安好,我们敢自立那就是背叛大明,会遭受许多势力的反击。所以明亡不一定就是坏事……”
张问听罢脑子一冷,仔细思量了一会,说道:“万一建虏各个击破,站稳了脚跟,我们又起事失败,那整个天下不就要沦入蛮族之手?这样做对不起祖宗,风险太大,不行!”
他走来走去,过了许久,说道:“叫人把我的盔甲拿过来,让玄月挑选家丁侍卫,各带兵器,随我出城找宣武门的秦良玉。”
张盈急忙劝道:“建虏已入外城,此时出去,万一遇到敌兵就太危险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让汉家衣冠毁在我的手里!”
“谁知道?”张盈拉住他,满脸的关切之意。她的意思就是:知情不报这件事,除了她和张问,没有别人知道,谁也不会把责任算到张问头上。
张问沉声道:“咱们自己知道!”
以前他痛心内斗磨灭了国家的实力,没想到这会儿自己也干出了这样的事,因为算计魏忠贤,结果把国家社稷置于风雨之中。
张问穿上盔甲,取了长剑,便带着张盈、玄月,还有家里的侍卫家丁、玄衣卫的人手等组成的百人队伍准备出城。在城门守备那里,张问号称有紧急军务要出城联络外城的官兵,守备将领看了张问的御史印信,当初张问在京师献俘善战名声在外,守备兵官也知道张问的名声、怕贻误了军机,便放了他出去。
只见内城城门周围聚集了大批的百姓和难民,他们知道外城城门失陷,都恐惧到了极点,而居民则大多龟缩在家里,紧闭家门,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命运。
张问等骑马径直赶往南城,一路的街道上没有什么人影,让他们的速度也提高了不少。永定门那边杀声震天,应该是援救永定门的援军正在和建虏血战、试图夺回城门。
“立刻派人去永定门那边打探实情,其他人随我去秦良玉的驻地!”张问立刻下了一个命令,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四川营胡同,秦良玉率军入京后,就在驻扎在宣武门外的四川营胡同里。一行人还没走到地方,就见街面上浩浩荡荡的兵马行了过来。
这支兵马的旗号正是秦良玉所部,看样子是开拔出去,正准备增援永定门的。张问策马上前,朗声道:“本官都察院副都御史张问,欲见秦将军!”
这时兵马停了下来,不多一会,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秦良玉就策马走上前来,在马上拱手道:“永定门陷落,危急整个外城,我正欲率军救援,不知张大人有何贵干?”
张问踢了踢马肚子,走到秦良玉面前,说道:“永定门失陷,建虏骑兵十万涌进城中,你们这点兵马摆开了对拼能击败建虏主力?”
秦良玉道:“我既受皇上明诏入京勤王,现在城门失陷,理应全力夺回,顾不得思量成败。”
张问皱眉道:“秦将军可有兵部调令?”
“没有,情况危急还没有收到命令。”秦良玉疑惑道,“张大人是什么意思?”
张问正色道:“既然没有调令,按大明律,文官节制武将,本官乃京官御史,现在命令你们即可放弃去永定门,改去左安门,并接受城门周围防御,不得让敌兵攻占左安门!”
就在这时,张问派过去打探消息的侍卫回来了,奔到这边,侍卫翻身下马,抱拳道:“东家,属下刚刚走到永定门附近,就看见贼军遍地都是,前去增援的各方明军都因不敌而四散撤退。”
张问听罢挥了挥手,坐在马上侧耳听了一会不远处传来的喊声之声,回头看着秦良玉道:“秦将军听见刚才我的侍卫禀报的情况了?你们现在冲过去,胜算极低,与事何补?”
秦良玉坐下的马很不安份地动来动去,她拉着缰绳稳住战马,沉声说道:“张大人善战善谋,当此危亡之际,本将愿意听从张大人的谋断,请大人明示,我等辽东军应负责什么任务?”
张问十分沉静地说道:“秦将军靡下骁勇善战,天下皆知,现今你们这支人马就是力挽狂澜的关键军力,须得用到刀刃上……建虏夺取了永定门,这已经成为事实,现在他们稳住局势之后,便会分道从内部夺取外城各处城门,控制城防。然后就控制外城依托工事将援军堵截在城外,从容调配攻城器械试图夺取内城。如果内城被攻陷,社稷不存,天下兵将,就成一盘散沙了!
我认为,你们应该立刻布置,就近死守左安门,等待勤王援军赶来。只要有一道城门在我们手里,等到援军到时,便可以从此门随时进入京师攻击建虏。建虏疲于应付,长期置于勤王兵马的威胁之下,在京师定然站不稳脚跟,也无力窥欲内城!请秦将军三思!”
秦良玉沉思了片刻,只见她的左手紧紧地握着刀柄,关切之心溢于言表。她听张问一番分析,也意识到现在自己的一举一动已经关系到了社稷的安危!秦良玉思量片刻说道:“大人谋划长远,我等尽听大人调遣!”
张问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我们立刻赶去接手左安门防务!”
秦良玉下令之后,众将吆喝着将兵马掉头,向东行军。左安门现在仍然在京营的控制下,秦良玉出示了关防印信,和张问一起去见守备将领。
左安门就在外城的南城墙处,位于正南门永定门的东面,也是一道重要的关口。外城一共七道门,南面正中是永定门,东为左安门,西为右安门;东侧一门叫广渠门;西面一门,叫广宁门……还有北面的两道便门,一共七道。外城是嘉靖年间修建的,因为财力不足,修成了一个“凸”字形,外城就在凸字的南边,没能把整个内城围进去,所以京师又有个外号叫“帽子城”。
左安门就在凸字的右下角,张问和秦良玉等率军到达左安门时,这里已经另外驻扎了一支京营兵马控制城门防务。张问与秦良玉便去找那参将商量协同防御的事宜。
只见左安门城楼为单层单檐歇山式,灰筒与顶,有瓮城,是半圆形的瓮城。张问是京师人士,对这里的环境也比较熟悉,知道城外是一道护城河。在高大的城楼防御下,想从外面攻取城楼显然很不容易,但是建虏会从城中攻击,防御工事起到的作用就不大了。
将领姓何,是个参将,正在箭楼上,张问和秦良玉上了箭楼与之见面。只见何参将长得又高又壮,肥头大耳,从他脸上那些白生生的肥肉就可以知道,这厮养得很好,恐怕根本就没经历过战阵。
何参将已经获悉永定门失陷的消息,正愁眉苦脸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他从城楼上看见城中的秦良玉军浩浩荡荡,犹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见面就激动地说道:“你们是哪一部的,是朝廷调来增援咱们的吗?”
张问道:“本官是都察院御史张问,她是山海关总兵秦良玉,因永定门失陷,我们现在要接手左安门防务,守住城楼。”
“那太好了!”何参将急忙伸出手来,“请大人把调令给末将过目,末将这就把责任……把防务交给你们。”
“没有调令,朝廷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张问沉声说道。
“没有调令!?”何参将瞪大了三角眼,“那末将如何能把城防交给你们?末将是明调在左安门负责城防的人,万一出了什么事儿,那还不得末将担着?”
张问冷冷道:“城门如果失陷,你还不是得担着!现在永定门已经落入建虏之手,等会敌兵从城墙上杀将过来,你们只有拿起兵器在城上和建虏斗狠,何参将自个掂量掂量,能不能拼过凶狠的敌兵?难不成你准备弃城而逃?”
何参将立刻哭丧着脸,转头看着城墙上可以行车的大道,仿佛那里已经有潮水般的敌兵冲过来了一般。他结巴着说道:“这……这如何是好……末将哪里敢跑,皇上的圣旨说临阵逃脱要诛灭九族,末将的妻儿父母都在京师啊,这……末将只有以死谢罪!”
张问呵斥道:“大敌当前,你却只顾着思量身家性命,将城防大事置于何地!我们这里有关防印信,难道还有假不成?”
何参将搓着手来回踱着步子,一边喃喃道:“张大人,末将见过您,当然不会觉得有假,可你们没有调令,按照军法末将就不能把城防交给你们……可是,这敌兵杀将过来……”
这时秦良玉Сhā话道:“将军还在犹豫不决,如果延误了战机,到时候上边调查下来,这左安门原本是能守住的,因为你延误时机丢了城门,看你如何解释?”
何参将听罢一咬牙,说道:“那成!末将现在就把城防交给你们,但末将所部也得留下与城门共存亡。”
张问道:“何参将有此决心,待日后本官一定上表朝廷褒奖你。”
等何参将下令之后,秦良玉便立刻调兵占领各处要害的位置。现在这个城楼防御还真是特殊,城楼的防御主要是面对城外,可现在敌兵可能直接城墙上冲过来,也可能从城墙里面的石梯直接杀上去,于是这原本固若金汤的城楼就杯具了,基本没什么防御能力。
秦良玉很快下令寻找石块木头车辆等在城墙上设置三道障碍,同时又在城下的大街上布置路障,层层防御。这样的防御功能是完全比不上京师这高墙工事的,但是因为敌兵在城内,如此安排聊胜于无。
城上的火炮也调转了方向,对着城内和城墙上,火枪手为主力作战兵力,在路障的配合下,火枪射程远,无疑是最有效的兵力。这样的地形,当然不适合骑兵行动。
这样的战斗,也不能龟缩在城楼上,两万兵马挤在一起也装不下,只能摆开了安排在城下和城墙上,而城门上面的箭楼成了整个防御圈的核心。
秦良玉是久经战阵的沙场老将,在她布置防御的时候,张问也就没有Сhā手,只呆在箭楼里面坐镇督战。
张盈走到张问的身边,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这里的防御可以交给秦良玉了,相公只需要叫秦良玉死守左安门就行,咱们犯不着留在这里冒险。”
张问犹豫了一下,确实留在这里有生命危险,万一战败他就得赔着一起玩完,现在走还来得及,因为本来就没他什么事儿,去留都没有责任。
对于永定门的失陷,张问心有内疚,但是他完全不顾良心的谴责,觉得性命很重要,犯不着充英雄,于是他看着张盈点点头,正欲起身开溜。不料这时秦良玉走进来箭楼,见张问还站在箭楼里,便抱拳道:“建虏很快就要过来了,请张大人速速离开此地。”
本来不用秦良玉多此一举,张问也要准备开溜,可她这么一出现,张问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总不能说:这里危险,交给你了,送死你去,背黑锅我来……
张问尴尬地说道:“本官既然让秦将军守这里,自然与你们一起承担。”
秦良玉摇摇头道:“没必要,大略远谋我比不上大人,但是行军布阵,我自问还有点经验。您不用留在这里冒险,大人应该回到朝廷,设法早日为我们解围!”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张问便随水推舟地说道:“既然如此,我不必婆婆妈妈,就此告辞。我想起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办,我得请奏皇上把刘铤从诏狱里放出来,带领兵马为国效力。”
秦良玉听罢神情一喜,“张大人真能把刘铤营救出来,我们又多了好几分胜算。”
刘铤的勇猛张问也是亲眼见识过的,秦良玉当然也清楚,他确实一个不可多得的绝世猛将,不过在谋略上差了点。当初在辽东几次兵败,丢城失地,一次是手下有将领被收买了把城门打开,刘铤陷入重围,饶是如此,仍然猛不可挡地冲了出来;另一次是去援救友军,结果被伏击……猛将也不是一定能打胜仗。
果然秦良玉又说道:“有刘铤在,比多两万兵马还管用,只是他有些马虎,有我在旁边提醒,就会好得多。”
张问拱手道:“我定然不惜余力将刘铤从诏狱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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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三 督战
战火正在京师蔓延,张问等人凭借着地形的熟悉向内城撤退。只见南边烟雾缭绕,火光冲天,好像是发生了火灾,那烟火就像战火,弥漫开来散也散不去。
张问刚回到家,就见曹安等在门口,曹安一副焦急的模样,急忙迎来来说道:“少爷,刚刚宫里边来人了,皇上召您进宫面圣,老奴只得回复传旨的公公,说您出城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曹安躬身道:“就在刚才。”
张问一边向院子里走,一边说道:“备马,我马上去宫里;叫人把我的官袍找回来,要快。”
他脱下身上的盔甲,将武器等物扔在地上,等着下人们收拾,这是奴婢们端了茶上来,张问只穿着亵衣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就猛灌了一口,顿时“扑”地一声将茶水喷了出来,怒道:“怎么这么烫?”
那送茶的丫鬟急忙跪倒在地,哭丧着说道:“奴婢该死……”
旁边的曹安喝道:“还不快去换凉茶上来?”
就在这时,绣姑抱着张问的官袍小跑着过来了,张问便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忙下穿上了官袍,走出门去,那奴婢正好提着凉茶上来,张问接过茶壶,对着壶嘴咕噜噜就猛灌了几口,急冲冲地赶出门去。
禁城四门早已关闭戒严,张问走到东安门时,东安门的三个门都关着,但守门的禁军太监知道是张问后,很快就放他进去了,并说道:“张大人,你得赶紧,皇爷正在文华殿召见大臣,就缺您了。”
张问忙加快了脚步步行到文华殿,正遇到太监刘朝,刘朝说道:“张大人从外城回来了?得,和咱家一块儿进去吧。”刘朝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过来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大概是疾走了一阵路累的,刘朝身体胖,体力也完全赶不上张问。张问从东安门步行过来,连气也没喘一口。
于是张问跟着刘朝从文华门进去,跪在门口,行了朝礼。听见朱由校隐隐说了声平身,二人才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应该站的地方站着。
张问还没站稳,就听见朱由校叫道:“张问。”
张问忙走出队列,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微臣在。”
“朕听说你刚才出城去了?你出城干什么?”
张问从容答道:“回皇上,永定门陷落的消息传来时,臣正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意识到外城七门不保,敌军极可能会控制城防,意图把勤王援军阻挡在城外。臣想着,如果建虏在京师站稳脚跟,要想驱除就会有很大的难度,建虏长期不走,京师人心惶惶绝非好事。当时情况危急,臣不及禀奏,就急忙赶出城去,劝说山海关总兵秦良玉率军控制左安门,为勤王援军入城保持通路。臣办了这件事,就急忙赶回家中,获悉皇上召见,就马不停蹄赶到宫中。”
就在这时,兵部尚书崔呈秀出列道:“臣有话要奏。”
“说。”
崔呈秀看了一眼张问,说道:“臣觉得张问此举意图不轨,却在这里妖言惑众!”
张问冷冷道:“崔大人,话可不能像您这般乱说!”
崔呈秀抱着象牙牌,向御座弯着腰道:“皇上明鉴,众所周知,外城和内城呈‘凸’字形,外城在内城南边,只围住了内城南城和东南、西南角楼,并没有在整个内城外面围上一圈。所以就算建虏控制了外城七门,勤王援军仍然可以从京师北城德胜门、安定门等城门入城拱卫京师,并非张问所说外城陷落,就能完全阻挡援军与皇城的联系。
时永定门刚刚陷落,山海关总兵有兵马两万,理应全力夺回永定门,护住外城防御圈。张问却擅自干涉,将秦良玉调到左安门,放任敌兵入城。其居心何在?况张问不过是都察院御史,兵部都没有决定的事,他有什么权力调动兵马?秦良玉又凭什么听张问的?请皇上明鉴,切勿被J佞所惑!”
张问听罢怒道:“崔大人,妄你是兵部尚书!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内城是京师最后的坚固防御圈,岂是外家兵马可以擅自入内城的?勤王兵马就算来到德胜门,也只能驻扎在瓮城中修整,您连这个都不清楚?兵部还敢下令放外兵到内城吗?援军在瓮城中,敌兵在南城站稳脚跟,直接威胁宣武门,真到了那时,你该向皇上进献什么方略?难道您要皇上冒险将外兵放入内城,参与内城防御?”
两人吵来吵去,朱由校一直没有Сhā嘴,虽然他心里更倾向于张问的观点,但他并没有认为魏忠贤和崔呈秀等人会通敌叛国。王体乾进献的那个建虏J细的册子,朱由校已经搞明白里面的内容了。朱由校认为是永定门的校尉通敌,而魏忠贤只是不慎被牵扯进去,他没必要勾结外敌。
朱由校没什么文化,但是脑子是很清楚的,魏忠贤叛国,更得到什么?
朱由校做了三年皇帝,已经体会到皇帝确实就是孤家寡人,不能完全相信任何人,但是疑心也不能太重,凡事应该理性分析。魏忠贤不可能叛国,这点朱由校认为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但是魏忠贤一党显然不堪使用,贪得太厉害了,否则那个永定门的校尉是没有机会掌握重要的城门的。
当大臣们还在为永定门的事儿吵来吵去的时候,朱由校想得更多,他不仅想着眼下的危局,也想到了整个朝局的平衡。魏忠贤一党不能再重用了,但是对于制衡新的势力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而且突然打击势力庞大的阉党,也可能产生动荡。
朱由校用脑过度,身体又有些不适,头昏眼花的,精神有些恍惚起来,到后面大臣们说些什么他都没听见。他定了定神,闭目养了一会,然后有气无力地说道:“忠贤,让他们别吵了。”
旁边的魏忠贤忙朗声说道:“皇上说,让你们少安毋躁,别吵了。”
张问和崔呈秀这才停止了争论,都静静听着皇帝要下什么圣旨。
朱由校歇了一会,说道:“张问。”
张问急忙答道:“微臣在!”
“朕赐你尚方宝剑,任你做总督,待勤王援兵到达京师时,协调调度天下兵马。”朱由校的声音不大,但是口气是不容置疑的,他已经想明白了,从张问在辽东和南方军务上的表现,张问此人是一个有能力的大臣,当此危急关头,只有用最能干的大臣,才能化解危机。
张问心下一喜,急忙跪倒道:“臣接旨谢恩,臣谢皇上的信任,定然肝脑涂地以报皇恩。”
朱由校嗯了一声,并没有多少动容,接着又说道:“刘朝。”
刘朝浑身一颤,没意料到皇帝突然点名道姓地叫了自己,急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在。”
“朕命你为九门提督,监军内城,包围皇城安危。”
“奴婢何德何能……”刘朝根本就没有心理准备,这时悄悄看了一眼魏忠贤,见魏忠贤正在拼命给自己递眼色,刘朝急忙说道:“奴婢领旨谢恩,一定不负皇爷重托。”
朱由校说完闭上了眼睛,他这样安排,是给魏忠贤一党吃一颗定心丸。张问显然是魏忠贤的对头,重用了张问,现在又重用刘朝,正好表示皇帝的态度,忠贤,朕还是信你的。刘朝是魏忠贤的心腹之一,九门提督关系京师内城九门的安全,这样的重要职务交给魏忠贤的人,足可表示出皇帝的信任。
就在这时,张问抱拳躬身道:“禀皇上,臣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皇上下旨,把刘铤放出来,当此危急关头,国家需要这样的猛将。”
朱由校毫不犹豫地说道:“准奏。”既然重用大臣,这么点要求没有什么好犹豫的。朱由校说完,便说道:“起架回宫。”
众臣高呼万岁,送走皇帝,然后才从地上爬起来,按先后离去。张问等在殿门口,待太监送来了尚方宝剑和圣旨,这才携带着东西离开紫禁城。
张问来的时候比较急,是骑马来的,出紫禁城的时候,左安门门口已经有一顶轿子等着自己,是曹安派过来接张问的。张问提着尚方宝剑上了轿子,忍不住拔了出来观看,只见剑锋锋利,是名副其实的宝剑,又名“斩马剑”,连马都可以斩斩断。实际上它的无形价值,比它本身的功用大得多,“先封尚方剑,按法诛J赃。”有先斩后奏之权!
张问家里还有两把尚方剑,都是天启皇帝所赐,现在手里这把已经是第三把了。张问心下感叹,天启帝对张家确实是恩宠不小。当下决定要全心做点实事来报答皇恩,实事上张问觉得当今皇帝是个好皇帝,他感怀之心有公心,有私心,毕竟他受当今皇帝的恩宠不小。
八月二十日,大同、宣府等地总兵官率领数万援军到达,大同总兵官是朱彦国、宣府总兵官侯世禄,带来援军约五万人。张问穿上盔甲,挂尚方宝剑,带着一众侍卫来到德胜门,派出信使,把援军调入德胜门瓮城修整。
张问也随即出了德胜门,带去了朝廷下拨的军饷粮草等物,在瓮城中扎下中军大帐,正式就任总督官职。
两个总兵官朱彦国和侯世禄,张问都没见过,便先传唤二人到中军大帐相见,先认识一下。
等了一会,就见着两个身披重甲的大汉走到帐门口,他们很自觉地取下佩剑,交给门口的侍卫,然后才走进大帐。只见两个人都长得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左边那人要高出半个头,一张长方形的脸,留着一撮山羊胡;而右边那人虽然矮点,却更加壮实,最特别是他的一副肩膀,十分宽大,恐怕得比普通人的肩膀要宽出一半,圆脸,两腮都是络腮胡。
左边那高个抱拳道:“末将大同总兵朱彦国,拜见张大人。”
“末将宣府总兵官侯世禄拜见军门。”这个宽肩的壮汉是侯世禄。
张问随即站了起来,客气地说道:“咱们抽空见面,也就是认识、了解一下,以便共同为朝廷效力。二位将军请坐。”
两个总兵分别在两边坐下,都有些好奇地看着张问,因为张问长得实在太俊了,虽然穿着盔甲,照样给人一种感觉:公子哥锦衣玉食不知人间疾苦。这样的长相令两位大汉有些怀疑。
张问见罢二人疑惑的表情,笑了笑,说道:“我就是张问,想必你们都听说过我吧?”
二人先后说道:“久仰张大人威名。”
张问知道这种时候用不着谦虚,便点点头道:“本官科举出身,祖上并未有从戎,但本官研习兵法多年,辽东歼灭建虏三万、活捉敌酋,福建平定叛乱、扫荡敌寇、活捉叛贼叶枫,都是本官所为……当然,具体战阵还是倚仗了将士效死朝廷的忠义勇敢,本官只是布置方略而已。今番与二位将军协作,本官统协安排方略,还望二位相信本官的能力、严谨施行,必可驱除敌寇建功立业。”
两人听罢相互对视一眼,将信将疑地拱手道:“末将等一定戮力杀敌,以报国恩。”
他们也不是完全怀疑张问的能力,正如张问所言,他是文官,当然不用长得一身肌肉、一副猛不可挡的模样,也可能是依靠谋略取胜的。
朱彦国这时说道:“还请军门明示,对我等有何安排?”
张问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道:“目前除了左安门还在秦良玉的手里,建虏已经控制了外城六门,因为一时没有拿下左安门,他们为了防止援军威胁他们进攻内城,于是在左安门外也布置了一支兵马,阻挡援军。你们目前要做的事就是击溃左安门外的敌兵,打通和外城的联系。”
朱彦国又问道:“左安门外有多少人马?”
“大概一万余骑兵。”
另外那个宽肩的侯世禄听罢急忙Сhā话道:“末将愿提本部兵马击溃这支人马。”
张问见他一副彪悍的模样,当即就同意:“那好,咱们就全军绕到左安门外,由侯将军打头阵,先行打通左安门,和秦将军取得联系。”
既已安排妥当,第二天一早,五万官兵就开拔出了德胜门瓮城,行进到左安门外五里地外扎下军营,然后命令侯世禄出战。
张问站在中军营门口,开着浩浩荡荡的步骑离开大营,向北挺进,一时旌旗猎猎人马沸腾分外壮观。建虏在护城河外驻军一万余,侯世禄的步骑兵马大概三万人,约二比一的兵力,又是初来乍到锋芒正盛,而且这些兵马都是常年戍边的边军,战斗力应该不弱,张问认为胜算很大。
五里地的距离,很快就听见了枪炮声,还有隐隐的喊杀声,两军应该打起来了。张问站了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便回到帐中等待消息。
不料一直等到中午,都没见着报捷的信使。午时过后,才有一骑军士来到中军,走进大帐,对张问和朱彦国拜道:“禀军门、朱将军,侯将军所部冲杀数次,未破敌阵,建虏反击,两军转战数里,不分胜负。”
朱彦国站起身道:“军门,敌军阵营已动,末将请带一万兵马侧击建虏,定可大获全胜。”
张问同意了朱彦国所请,令他带一半的人马增援,自留下另一半人马守备中军,以为前线策应。”
到了下午,仍然没听到获胜的消息,这时又有军士来报:建虏另一支人马从永定门出来,直奔中军。
帐中左右坐着的部将听罢纷纷建议张问带着中军转移,因为中军兵力不加。张问想了想道:“建虏是骑兵,相隔只有几里地,我们跑不过他们。况且中军一动,会动摇朱彦国和侯世禄所部的军心。立刻下令组成车阵,死守大营!”
明军部队多有战车火炮火枪,以战车围成阵营,配以枪炮弓箭,防御能力很好。张问下令死守不动后不久,建虏兵临近阵营,帐篷外很快传来了震耳欲聋的枪炮声,没过多久,硝烟味也散进来了。
一个将领奔到门口,说道:“大人,咱们被包围了。”
张问镇定道:“那又如何?建虏要分兵守备六门,又要监视左安门秦良玉的两万人马,还有一部和朱彦国侯世禄游击,能抽出多少兵马围我们?命令各部,坚守不动!”
也许是张问的态度感染了众将,加上车营防御能力极强,建虏未能破阵。一直打到酉时过后,夜幕渐渐降临,建虏撤走了人马。入夜之后,侯世禄和朱彦国也带兵回到了中军。
张问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击溃敌兵?”
侯世禄抹了一把脸,苦道:“建虏从城里调来了援兵,末将等苦战一天,折了几千兵马,没能破阵。”
张问郁闷道:“如果不能打通左安门,秦将军腹背受敌,不知还能坚持多久。如果左安门落入建虏之手,京师城楼高大坚固,我等如何对付建虏?”
正在这时,一个军士来到帐门口,说道:“禀军门,营外有人求见军门,自称是刘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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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四 大刀
“刘铤来了?!”张问心下一喜,脑子里立刻想起刘铤怒马扬刀的模样,当下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说道,“快请刘将军进帐……算了,随我去营门迎接他。”
张问确信那自称刘铤的人肯定是他,不然谁没事冒充他跑到军营门口来找抽?张问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便向帐外走去。一旁的侯世禄和朱彦国有些郁闷,宽肩侯世禄很不爽地嘀咕着:“刘铤不就是在辽东连吃败仗,被抓到诏狱里那人?他现在是怎么职位,需要军门和末将等一起迎到营门外?”
朱彦国白了侯世禄一眼,说道:“我说你脑子笨你偏不承认,很明显刘铤是军门的好友嘛,当然就对刘铤更热情了!”
张问:“……”这厮说得太明白了。如果是文官交往,有些东西大家心里清楚,却是不用说出的。
不过张问也不和他们这般武将计较,大步走了出去。连总督军门都出去迎接了,侯世禄和朱彦国只好跟在张问后面。
营地上火光通明,四处都燃着篝火,阵营边上还点着一排排的火把,火光点点排列规则,和夜空中点点的繁星相互呼应,十分壮观。
张问一行人走到营门,只见明亮的营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丑脸大汉,人高马大的恐怕比张问后边的两个壮汉总兵还要大出一圈,不是刘铤是谁?另外一个也是根大汉,正是刘铤的儿子刘彪,以前找过张问想救他父亲,所以张问也认识刘彪。
刘彪当然也认识张问,见到张问出来,二话不说,十分干脆地跪倒在地,通通通磕了三个响亮的头,说道:“张叔救出家父,侄儿先给您磕三个响头做见面礼,天在上地在下,侄儿说过的话,但凡以后张叔有用得上侄儿的地方,刀山火海侄儿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张问忙上前两步,扶起刘彪,“我可舍不得让你上刀山下火海,快快请起。”
刘铤见张问不顾身份,亲自迎接到营门口,热情可见一般,并没有因为刘铤落魄就冷落了他。刘铤面上的表情也有些动容,张问知道这汉子心肠还算直的,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恐怕分得很清楚。刘铤叹了一气,说道:“人情冷暖,格老子的,倒霉的时候才看得清人!”
张问笑了笑,心道老子把你从诏狱里捞出来,那可是救命之恩,这刘铤嘴倒是硬,“大恩不言谢”,他还真是一个谢字都没有。不过张问觉得办了这件事,刘铤完全可能成为自己的死忠。
张问携了刘铤的手,很亲切地说道:“刘将军刚从天津过来,车马劳顿,到帐中休息休息。”
诏狱是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地点在天津,并不在京师。
这时张问就近观察了一下,发现刘铤因为有张问的熟人关照,身上果然没有伤痕,不过就是面容神情有些憔悴,任谁被人关在牢里几个月,恐怕都会这样。
刘铤进了营门,张问又给他介绍了侯世禄和朱彦国二人。侯世禄笑道:“我和刘兄是熟人,去年我就在辽东,刘兄也在辽东,打过不少交道。”
“侯贤弟现在做到宣府总兵了?牛气啊。”刘铤应酬了一句。二人都是武将,所以以兄弟相称……很明显,刘铤和侯世禄的关系,根本比不上和张问的关系,所以有时候称兄道弟的不一定就代表情同兄弟。
“惭愧惭愧。”侯世禄随口应酬着。
几个人一起走回大帐,张问是军门总督,当仁不让自然就是坐了上首,虽然他的年纪最小。而其他将领则坐在两边,刘彪侍立在他爹的身后。张问见状说道:“你们半夜才赶到,肯定饿了,一会等肉烤好,吃点东西喝点酒,刘彪,你也坐下,你不会要站着吃东西吧?”
刘彪这才道了一声谢,坐在刘铤的下首。
就在这时,军士们端着一盘一盘的烤肉上来了。这肉已经切碎了的,盘子上放着筷子,夹着吃便是,倒不像有些部族是边吃边用刀子切。
“来,吃,养足了精神,明儿还有仗打。”张问拿起筷子说道。
张问这句话说完,心里面就寻思,刘铤现在刚从诏狱里出来不久,除了他的儿子,完全就是光杆,连个亲兵都没有,我还想着让他打前锋,直接破了左安门外的建虏阵营呢……却不知道另外两个总兵愿不愿意诚心分点兵马出来让刘铤率领。
刘铤听到有仗可打,和张问一般心思,他自个没兵,确实是个麻烦事……刘铤又非常想在京师打个胜仗将功补过,他虽然从诏狱里边出来了,可身上的罪名还挂着,只有立了一个功,以后才好说话办事。
张问想了想,说道:“秦良玉还被围在左安门,咱们得尽快策应她才是,万一延误了战机,局势还真有点麻烦了,明天得继续进攻左安门外的建虏阵营……现在我们又多了一员大将,可刘将军没有兵马,我这里倒是有几十个家丁护卫,可以调给刘将军做亲兵。我看这样安排,二位总兵从本部人马从各调五千骑兵给刘将军,明日我们便全军出击,三位将军组成左中右三面进攻,一定拿下左安门!”
侯世禄有点不爽道:“我们各调五千骑兵,那刘将军就是全骑兵队伍了,让刘将军打前锋么?”
张问道:“你们三人各带兵马,以刘铤所部为中路前锋,如果破阵,再一起掩杀,三位领受同样的头功。”
侯世禄嘀咕道:“刘铤和军门交情匪浅啊……”
张问立刻拉下脸来,“侯将军,你们要明白,取胜才是最大的目的,军功却在其次!如果明日调配给刘铤的部将作战不力,临阵退缩,本官丑话说在前头,一定按军法处置!你们好自为之!”
张问将筷子丢在盘子里,喊道:“来人,为刘将军父子安排帐篷。”说罢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时间不早了,诸位养好精神,明日决战!”
……
第二天一早,众军吃过早饭,张问下达了命令,让大同兵主力在左,宣府兵主力在右,刘铤骑兵在中,中军在后,组成密集的四个方阵,向前开拔。
行军不长时间,就看见建虏阵营进入了视线。明军继续向前缓缓推进,然后和建虏兵两阵对圆。张问骑在马上,看见建虏那边人马甚众,刀枪林立,略一估算,好像远远不只一万多人……可能建虏又在城外新增了援军要准备对付张问所部。
而镇守在左安门城上的秦良玉部,因为隔着护城河,无法快速攻击城外的建虏,而且城墙上、城中还有建虏时刻威胁城楼,所以秦良玉军基本上帮不上张问的忙。
于是两军对圆,实际上等于是硬碰硬,没有多少招式可言,谁够狠谁就是老大。
张问回顾左右,只见明军阵营严明,到底是久经战阵的边军,没点战斗力在边关是震不住场子的。阵营中旌旗猎猎,迎风飘荡,份外壮观;等张问下令前锋破阵时,阵营前排那些抱着巨大号角的军士鼓涨着腮帮,吹起了号角。
苍劲的号角声回荡起来,战场两边,黑压压的全是人马。而不远处那高耸宏伟的京师城楼,就像大山一般地矗立在天地之间。风带起的沙尘在空中弥漫,让巍峨的城楼朦胧不清,就在笼罩在天庭的薄雾中一般。
“轰轰轰……”火炮咆哮起来,在一望无际的大地上,就像打雷,又像冥冥中有神兽在张口怒吼。
按照既定方略,明军前锋由刘铤率领,向建虏阵营冲了上去,只见黑压压地一片人马蔓延过去,就像洪水一般,马蹄踏得大地仿佛都在颤?抖。
两军接敌,人马沸腾,杀声骤起,传过来的只有嘈杂声,根本听不见人们在喊些什么内容,就像在拥挤的闹市上一般热闹,听不清楚具体说话声。
张问很是紧张地注视着战局的发展,如果刘铤能够冲破敌营,主力再掩杀过去才能有效;要是他冲不破,打来打去还不是分不出胜负,无法剪除城楼前这支该死的敌兵!
只见两股洪流之间,刘铤仿佛一颗钉子一样,一钉就进去了,根本没有人能挡得住他。张问见状忍不住赞道:“果然勇猛无双!撕开!撕开那个口子,就可以破阵!”
但是情况却很郁闷,刘铤和少数骑兵虽然钉进去了,但是大部人马却还在外边。只有刘铤那一小队人马杀进去根本对大局没什么效果,就像一颗钉子丢进水里,连叮咚一声水响都听不见。成千上万的人马摆在一起,就像一股洪流一般巨大,一队人马在洪流一般巨大的地方,显得那么渺小……
“后面那些人马在搞?毛!怎么不跟进去?!”张问急得破口大骂,“我曹他祖宗十?八代!后边那股人马的将领是哪个傻?笔?”
张问坐在马上ρi股都抬了起来,真是脚趾头都抓紧了,但是也无济于事。张问见刘铤杀进去之后,后面的口子很快合拢,根本就失去了机会!他冷静下来,忙下令道:“鸣金收兵,全军戒备!”
锣鼓一响,旗手也开始舞动旗帜,渐渐地冲上去的前锋骑兵开始撤退,他们边打边退,战场上乱糟糟的,杀得一片狼藉。张问几乎要站起来了,极力搜寻着刘铤的身影,可人马太多,而且越来越混乱,张问的视线跟丢了刘铤的位置,再也找不到了。
明军骑兵从阵营左侧向南撤退,建虏兵也追杀了上来,阵营中的火枪噼里啪啦乱响起来,烟雾弥漫。
张问和侯世禄朱彦国分别指挥着各自的方阵进退冲杀,撤退的骑兵绕着中央阵营转了半圈,追杀的建虏骑兵已经和步军打将起来。明军骑兵又分批回头冲杀,一时战场上打得非常激烈。刺眼的阳光下,巨大的人马洪流中,仿佛所有地方的刀枪都在舞动,反射着阳光闪来闪去。
这时张问听见不远处的侯世禄喊道:“军门,咱们边打边撤吧,建虏不会追得太远。”
张问没有鸟他,心道老子费了不少劲才把刘铤从诏狱里捞出来,刚弄出来一天,就玩完了?他现在对侯世禄他们非常不满,在张问眼里,死十个侯世禄都赶不上一个刘铤。
张问心下焦急,刘铤陷在敌营中,就算勇猛无比,能撑多久呢?就是别人伸着脖子让他砍,手砍断了也砍不完啊。
就在这时,突然乱军之中飞出一个人来,那家伙在空中像小鸟一般飞了好长一段路,才“砰”地一声血肉模糊地摔在地上。“咔!”一骑建虏兵连人带马一下子从中间像劈开的竹子一般分成两半,血雨翻飞中,只见一个浑身是铁的大汉骑着马跃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把大刀!
“乓!”只见刘铤的刀背打在一个建虏的胸口上,那兵立刻像安装了弹簧一般“呼”地一声就倒飞了出去,“砰砰砰……”那飞人将好几个骑兵撞下马去,这才停止了飞行,摔在地上像一个球一般滚了起来。与此同时,刘铤的大刀借刀背一拍的力道,横扫了半圈,黑漆漆的刀光闪出,好几个头颅就直接从身子上离开了,鲜血像压爆的橘子一般乱彪。
刘铤后面跟着他的儿子,左手提着一把短柄长刀,右手拿着一根马叉,干起架来跟他?妈的叉鱼似的。可怜张问调给刘铤的那几十个侍卫,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
刘铤不善谋略这点已经在辽东证实过了,但是他当然不是傻子,大部队都撤了,他不可能还一个劲地冲,很明智地杀了回来。
“张大人,我回来了!”刘铤也看见张问正一个劲地向自己挥手,便大喊了一声。
张问十分激动,都不知说什么话了。
他见刘铤已经回来了,就下令全军向南转战。双方打了半天多,一直打到下午时分,转战了十几里路,这才相互脱离了战场。
众将各自收拢部下,整顿队伍。而刘铤却在侯世禄和朱彦国面前破口大骂起来,这四川话骂起来,张问也听不全懂,大概可能就是问候他们家里各种女性亲属、并涉及一些隐秘?部位,比如逼之类的。
骂了一阵,刘铤又气愤地说道:“那几个带兵的将领是咋回事?老子都身先士卒冲进去了,怎么不跟过来!你们宣府大同不是九边军队吗,怎么也怕死成这个样?”
张问策马过去,问道:“刘将军,你的身后最近的是哪个将领?”
刘铤左右看了许久,指着远处一个将领道:“就是那厮,我也不认识,不知道叫啥名字。”
张问指着那个将领,冷冷道:“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侍卫们有张问的命令,冲将过去,旁边那些人也不敢阻拦,那将领只得束手就擒。待那将领被绑了过来,张问唰地一声拔出闪亮的尚方宝剑,那人见状急忙跪倒在地,“军门……”
侯世禄急道:“大人,孙骠统罪不至死啊!”
看来这厮是侯世禄的人,一下子就被他叫出了名儿。张问冷冷道:“昨天本官就说了,临阵退缩者,军法?论处。你别怪本官,本官这是在帮你,我只杀你一个人,到时候就说你是战死的……如果本官上报过去,按照上个月皇上亲自下的诏书,临阵退缩者诛九族,孰重孰轻你自个掂量!”张问并没有拿尚方宝剑直接把他捅死,这种宝剑用来杀人实在很浪费,虽然它很锋利,张问喊了一声,“来人,把他拉下去,砍了!”
侯世禄一听张问要来真格的了,急忙跪倒道:“军门息怒,等等!”
张问看着侯世禄道:“怎么?你是要我将他临阵脱逃的事儿报上去?”
侯世禄哭丧着脸道:“这孙骠统跟着末将许多年了,鞍前马后忠心耿耿,您看在末将的份上,饶他一条性命吧!孙骠统作战勇猛,他是一时糊涂,以前不知杀过多少敌寇,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这样的人不死在战场上真是……”
张问心里没想着要杀孙骠统,本来这兵马东拼西凑的弄到一起,指挥调动就有困难,如果这时候再杀了总兵官侯世禄的人,显然于军不利,会产生更大的隔阂和矛盾。
不过张问依然板着脸道:“不管他以前杀过多少敌寇,如今就因为他一个人影响了整个战局,死也难赎其罪!如果今晚左安门就被建虏攻破,秦良玉的两万条性命,找谁算去!如果左安门失陷,建虏完全控制了城防,外城几十万百姓,找谁负责去!他孙骠统一个条性命,算得了什么?”
被五花大绑的孙骠统听罢张问的话,煞白了一张脸,“末将该死,末将知错了。”
侯世禄急道:“大人,您留他一条性命吧,大人!”
张问这才一副犹豫的样子说道:“好,念在侯将军求情的份上,他的性命暂且寄下,让他多活一天。明日我们再攻左安门,如果打了胜仗却杀大将、自然不吉利……侯将军,如果还有人临阵脱逃影响战局,那就无话可说了吧?”
张问手里拿着尚方宝剑,谁也拿他没办法,侯世禄见他刚才好像铁了心要杀孙骠统,心里也是又急又悔,这时张问松了口,侯世禄顾不得许多,先答应了下来,起码孙骠统不会马上死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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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五 入城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二日,明军再次在左安门外排开,与建虏军队两阵对圆,和昨天一样的干法。不过张问已经抓了一个宣府兵部将,并称如果今日战事不利,就拿那将领开刀。宣府将帅如果还临阵不前,等于是害死自己的同僚,所以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干法是不成了。
风呼呼地吹着,京师这几个月一直干旱,风沙甚重,风一吹,就黄沙漫天。沙子打在张问的脸上生疼……但是周围的那些边军好像没多少感觉,他们的脸皮大多又厚又粗。
在黄沙中,没有琵琶声声,也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有的只有号角苍劲的悲鸣,在辽阔的大地上回响,在高大巍峨连绵城墙上碰撞。中军骑兵随即开动了马蹄,如汹涌的海浪一样向城墙那边扑打过去。
空中箭羽纷飞,犹如蝗虫一般漫天飞舞,在紧张和嘈杂的气氛中,让人产生幻听,看着那飞舞的箭羽好像能听见嗡嗡的声音一般,似虫又似蚊。那些密密细细的黑点却是叮人很狠,人群中不断有骑士从马背上摔落。
两军对冲相撞的瞬间,张问发现自己周围的骑士身上都不由得一抖……当然不是被震的,离那么远,只是那种剧烈相撞的场景让人心上震动而已。惨叫声、马蹄声、喊杀声、枪炮声响成一片,早已不分彼此、混杂不清;开花弹爆炸、黑火药燃烧的黑烟伴随着黄沙四处腾起,被风一吹,战场上立刻就浓烟滚滚,乌黑一大片。
明军的骑兵洪流和建虏军阵营相撞后,明军的阵营很快变成了一个“凸”字,凸字顶端自然就是刘铤携裹的那一团兵马,狠狠地砸进了敌军的方阵,力不可挡。无数的骑兵从裂口穿了进去,敌军阵营就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般。
张问见状,拔出尚方宝剑,平指前方,深吸了一口气,用几乎沙哑的嗓音长声喊道:“胜败在此一战,国运长存!杀……”
鼓声隆隆响起来,号角很有节奏感地一长一短“呜呜”呜咽,这不完全是进攻的信号,更是一曲恢弘的上古之歌,在辽阔的神州大地上,唱出了汉民族最后的咆哮。在歌声中,张问仿佛感觉了祖先创造的辉煌文明、博大的心胸、对故土的无数歌颂……庞大的方阵前方,步军将几丈长的长兵器放平,旌旗挥舞中,数万人马开始向前缓缓移动。“哐哐哐……”脚步声和衣甲的碰撞声虽然凌乱,却壮丽,大音希声,这是一曲纯音乐。
明军主力方阵在前进的过程中渐渐形成了个一个类似的雁翎阵,两翼在前,中军在后,稳步挺进。相对于左安门堵截明军的那股建虏军队,明军在人数有绝对优势,数倍于敌兵。建虏被刘铤冲破阵营之后,队伍十分混乱。
很快建虏大队开始向明军右翼移动。张问下令左翼朱彦国的部队发动冲锋,咬住建虏后方。当是时,建虏前锋与右翼侯世禄的宣府兵短兵相接,拼杀起来,左翼朱彦国所部也如洪水一般急速地扑腾进了战场。时又有刘铤骑兵穿Сhā在建虏军队的腹地,建虏的人马被拦腰斩残,乱成一片。
张问瞪大了眼紧张地注视着前方战场的发展,风沙吹进他的眼睛,让他的眼泪疼得眼泪长流,但是他却并没有感觉到难受,整个身心都在战阵上面。这时候如果ρi股上挨一刀,可能他都不会觉得很疼。
众军已经到达京师城墙下,战场就在城墙外面不足两里地的地方,方圆几百丈的范围内,浓烟滚滚,乌黑的铁甲闪来闪去,除了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和横飞的鲜血,人们满眼都是黑色和灰色。
城墙上那些巍峨的城楼,像平地上的高山,又像一个个巨人一般,歇崇山峻岭式的重楼重檐就像帽子,那一个个箭孔就像巨人脸上的许多双眼睛,见证着这场勇敢与怯弱、贪婪与愤怒。
双军混战了一个多时辰,死伤惨重,尸横遍野。就在这时,只见远处的永定门口涌出了大股骑兵……建虏援兵出城了!
时明军已经占据了左安门外的一大片地方,交战的建虏军队被挤压到了左安门的西面,靠近永定门的那边。
张问当下作出判断,现在不需要贪图完全击溃建虏援军,只需要占据左安门外,又有城楼上的秦良玉部位策应,便可以完全控制住左安门。他顾不得多想,当即下令中军用战车围成车营,扎住阵脚,又命侯世禄和朱彦国的部队以车营为中心活动,刘铤所部为机动。这样的一番布置,组成了一副积极防御的姿态。
几柱香工夫之后,建虏援兵赶到了战场,与交战的建虏兵合兵一处,分作几股从几个地方冲击明军控制的区域。
中军车炮愤怒地咆哮着,在炮火的掩护下,明军各部勇猛杀敌,打退了建虏的几次冲击。因为弓箭和枪的射程有限,在这样宽阔的战场上运动作战,影响战局最大的还是肉搏,但是炮火的射程远,而军队排布得又密,无疑又是一种有效的武器。明军这几支勤王军队,均来自北边的九边军队,肉搏虽然比不上凶狠的建虏,但也不完全是孬种,打将起来,双方互有死伤,难分胜负。
几次冲锋不凑效,建虏改变了方法,以重骑兵为前锋,调动重兵冲击右翼侯世禄所部,两军接敌拼杀了许久,侯世禄的军队不敌,绕着中军车营开始边打边转移,转战几百丈的距离。这时张问下令刘铤部骑兵侧击建虏,建虏两面受敌,又没能凑效,向后撤出两里地。
这时已经到了下午,战场上的敌我双方打了半天多的时间,体力消耗极大,都是又饥又疲惫。酉时之前,双方又来回冲杀了数次,都没有产生决定性的效果。
战场上留下了不下一万具尸体,还有没死透的人在如泣如诉地哀嚎,断枪残旗破车点缀其间,又有硝烟缭绕,让整个战场说不出的萧杀。
夜幕渐渐降临,光线黯淡下去,建虏兵从战场上撤走了,二十八日的交战总算告一段落。
众将集合了部队,纷纷来到中军见张问,等待安排,张问正站在一辆双轮指挥车上。侯世禄朱彦国刘铤等人骑马过来,先后向张问道贺:今日之战,虽然没有歼灭任何一支建虏均对,但是张问达到了预定目的,所以明军应该算是战胜的一方。
张问很干脆地说道:“来人,把孙骠统放了。”
侯世禄忙下马抱拳道:“末将代孙骠统谢大人不杀之恩!”
就在这时,一骑骑兵奔到中军,骑士从马上跳将下来,说道:“禀报军门,秦将军派人联络,约定半个时辰之后打开左安门,请我军进城修整。”
张问听罢随即下令诸将集合兵马准备进城,只留下一部在城外收拾战场,主要是救治还能活命的明军将士。有部将询问建虏伤兵怎么处理,张问答道:全部杀掉。
现在京师的城防很奇怪,城墙里面集结了绝大部分兵力结营防御,连所有的能活动的火炮都调转了方向。对于城外的防范反而不严,因为京城城墙又高又壮,建虏既然可以从城中和城墙上进攻,绝不可能傻得从城门外攻城。
黯淡的暮色像水墨画一般,越抹越浓,众军点燃了火把,在护城河上搭起便桥,城门移开,就排成队列进城。数万大军中的火把蔓延一片,分外壮观。张问已经传令协调好部队之间的安排,实际上这里的明军主要也就三股,宣府兵、大同兵、山海关秦良玉部。
宣府兵在城墙里面靠西边扎营,大同兵在东边扎营,而秦良玉所部则主要控制左安门左右的城墙、瓮城及箭楼、城楼等地方。
左安门的瓮城是半圆形,这形状和其他城门比起来有点特别。瓮城其实就是连在城墙上的一部分,使得城门的防御体外沿,形成个一个“凸”字形。瓮城上面设有箭楼,也就是城门的第一道防御体系,假设第一道城门失陷,敌兵冲进瓮城,他们面对将是前左右三面高墙,前面还有一道门,门上还有一座巨大的建筑,也就是城楼。许多城门还有一个闸楼,而左安门没有。
太阳一下山,夜就来得特别快。张问随着大军进左安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他安排了其他部将指挥大军扎下阵营,将士们还在忙碌,但这种具体的事务是不需要张问去过问操心,他直接和刘铤一起上了城楼,去见秦良玉。
张问等人从城墙里边的一处石梯等上城墙。之所以城楼很容易被里面攻破,这样的石梯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因为城墙防御体系是面对外面构建的,功用是防范外敌,而军队要从城里登上城墙,就有这样的通道。当敌兵出现在城里时,这些的通道就成了薄弱防御环节。
从城墙上俯视京师,城中一片黑暗,往日那种灯火辉煌的模样完全不见了。谁家也不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亮着灯引起乱兵的注意。夜空下一片高低不平的建筑只剩下黑影,分外萧瑟诡异。
秦良玉从城楼里走了出来,远远地拱手对张问行礼,很快她就看见张问旁边的刘铤,便笑道:“刘兄,别来无恙。”
刘铤尴尬道:“格老子的,在诏狱里边好吃好喝了几个月,闲得浑身难受,还好这两天杀了个痛快!”
左右众人听罢,都哈哈大笑。
秦良玉请张问等人一起进了城楼,上了上边的第二层楼,(左安门重檐重楼一共就两层)只见这里俨然布置成了一个中军大帐的样子,桌案和椅子应有尽有,部将站列两边。
“张大人总督勤王兵马,是为军门,请军门上座。”秦良玉抱拳对张问说道。
张问按剑而上,“那本官就不推辞了。”他的腰间挂的那柄华丽的宝剑是尚方宝剑。张问走到上位坐定,又伸手请诸将坐下说话。
他看着秦良玉道:“秦将军守备此门半月有余,巍然不动,为整个战局作出了重要的贡献,令我敬佩之至,待战后我一定亲自向皇上陈奏秦将军的功劳。”
秦良玉正色道:“在其位谋其职而已,末将既为大明将官,杀敌报国是为本分。”
张问点点头,说道:“来人,去宣府大营和大同大营给两位总兵官传令,让他们即可到城楼参与军务。”说罢又回顾室中的将领,说道,“敌兵夺取了六座城门,严重威胁皇城的安全。这种时候,我们必须得尽快拿出对建虏产生威胁的威胁,迫使他们从城中撤出去!建虏在京师一天,京师的数十万百姓就多一天的苦难,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这么一番以百姓安危为重的言论,不过是场面话。其实张问表明速战速决的态度,主要原因是考虑到紫禁城里面的人……敌兵在皇上的眼皮底下嚣张不已,皇上的感受可想而知,这种时候下边这些官员如果敢有任何消极的态度,都会让皇上无比愤怒。
说了一阵话之后,侯世禄和朱彦国也来到了城楼上,照例见礼相互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坐到两边的靠前位置。
坐定之后,张问说道:“现在侯将军和朱将军也到了,都在这里,我要宣布一个决定。”
由于张问那貌似公子哥的英俊外表,却说出这样直截了当的话来,让侯世禄和朱彦国都有些不习惯……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直接就说决定了。
但是张问知道在动乱的时候,必须有一个果断的人引领方向,而他是总督也是文官、在战场上代表的是朝廷和皇上的立场,皇帝给了他这个位置,那么这个引领方向的人,就只能让他在担当。果断有时候也可以说是武断,很不容易做到面面俱到和完善,但是相对于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战场上的独断更有好处。
“本官决定:明日一早,即刻集结主力抢攻正南门即永定门!拿下正南门,不仅能扩大我军的活动范围,而且我大军直接处在建虏的正中间位置,就能像一把利剑,时刻悬在他们的胸口!建虏军队东西两边的联系,也时刻处在我军的威胁之下,对整个战局将产生巨大的影响。只要拿下永定门,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愿诸位心怀大明江山社稷、汉家千秋功业,上下一心,戮力报国!”
朱彦国忍不住皱眉道:“军门,咱们满打满算不到七万人,建虏是十万……强弱十分明显,现在我们却时时进攻、不断消耗兵力,恐怕非长久之计。”
张问冷冷道:“纵观历史无数战争,被动防御有多少战胜的例子?只有全力掌握主动,时刻威胁敌军的安全,才是正道!你只看到敌强我弱,我们兵少,但是应该知道,这里是我大明的京师,勤王援军将源源不断地赶来,我们只会越打越强,要比消耗,建虏耗得过我们?”
众将听张问口气坚决,都默然不语。张问见状便道:“本官从南到北,指挥过数次大战,从来没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初温州大营差点全军覆没,张问上报的是暂时失利)……诸位自个掂量掂量,现在虏兵就在皇上眼皮底下,究竟是自家兵马重要,还是我大明社稷重要!”
秦良玉第一个支持张问,说道:“末将愿全力执行军门的方略,报效朝廷,虽肝脑涂地,绝无怨言!”
而刘铤却笑道:“张大人虽然是文官,但我刘铤和张大人打过不少交道,他其实是个直爽人,知道咱们是大老粗,瞧,什么话都说清楚了,咱们还不明白?我又不是没和文官打过交道,要是换作其他文官儿,恐怕很多事都会藏着掖着。咱们看不明白这皇城内外的道理?人家也懒得点拨你,大伙等着到时候挨参吧!”
侯世禄也觉得张问其实对将士还算不错,没有动不动就威胁要打小报告,他也跟着附议道:“军门是勤王总督,我们都得听你的,既然军门这样安排,我侯世禄也没啥话说,您指哪,打呗!”
朱彦国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关联,随着也附和了张问的意思。皇城脚下,你不做出一副不怕死、甘愿为皇上挡刀枪的态度来,忠心就一定有问题……大伙来勤王救驾是盼着立功的,不是等着以后遭到打压的。
张问见众人达成了一致,松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明天我们一打永定门,建虏肯定会调遣重兵死守,这是一块硬骨头,所以我们得全力以赴。这样安排,侯世禄、朱彦国各领本部全部人马,辽东军两万分出一半由刘铤率领,三路合击永定门,我与秦将军只留一万兵马留守左安门。”
刘铤皱眉道:“要是我们打永定门的时候,建虏分兵袭击左安门,张大人和秦将军兵力单薄,顶得住么?”
张问镇定道:“秦将军带两万人马能守住左安门,现在你们打永定门牵制了大部分敌兵,这里有什么守不住的?你们不用管中军,只需要使用一切办法、不惜任何代价,全力拿下南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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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六 效死
“哗哗哗……”养心殿传出来一阵阵刨子推木头的声音,很明显,那是朱由校在做木工活。在整个大明,除了他,谁干在养心殿刨木头?刨声有些凌乱,没有什么节奏感,朱由校的心有点乱,但是他确实在做木工!
如果大臣们知道这时候这时候朱由校还有心情干木匠活,脑子肯定会蹦达出两个字:昏君!但是,作为一个头脑清醒的人,就算他有文盲的嫌疑,敌兵都打到皇城门口了,应该知道急吧?又有几个人能静下心刨木头?
(这段是私货,不喜私货者跳过。)历史上流传着许多亡国之君的故事,敌军兵临城下了还在玩女人,于是青史给他们一个评价:昏得几乎是傻叉。他们真的昏到这种地步吗?兴许是已经知道没救了,不如最后享受一下欢乐。就如一个人知道自己将死了,他很可能也会最后享受一下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一切都是正常人的行为,和昏无关。
就在这时,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来到了养心殿,他尽量放低脚步声,生怕惊扰了皇上。
但是朱由校连头也没回,就说道:“王体乾,有什么事儿?”
王体乾吓了一跳,百思不得其解皇上是怎么知道是自己的,难道皇上的背上长着眼睛?这时他才发现朱由校的对面站着一个太监,那太监是自己的人,王体乾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一定是那太监看见自己进来,表情有异。
王体乾跪倒在地上,十分潇洒地嗑头……风雅的王体乾连磕头都能那么帅。其实下跪并不完全代表低声下气没有尊严,在明朝,跪是一个重要的礼节,比如跪皇帝、跪祖宗牌位的时候,不但没有辱没的感觉,反而跪得那么理直气壮、跪得那么自豪:咱要不是根正苗红的炎黄子孙,还没资格跪祖宗呢。
“皇上,张问传来最新的消息……”王体乾见皇帝没有任何表示,便接着说下去,“八月二十二日报,臣协调宣府总兵官侯世禄所部、大同总兵朱彦国所部,共计五万兵马,以大将刘铤为先锋,大破左安门前之敌军。时敌营向西败退,永定门之敌兵大部出城增援,观其旗帜,疑为敌酋代善亲自统率。两支敌军合并一处,涌到左安门前,被臣等击败十数次,敌兵退回永定门……
“……八月二十二日晚,臣等已进驻左安门内,决定今天上午、即八月二十三日发动对永定门的攻势。臣长歌当哭、望北而拜,感怀皇上信任、皇恩浩荡,臣已下定决心,不成功则成仁,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念到这里,朱由校有些动容,突然转身说道:“快,快马传出圣旨,命令张问不论成败,不准死!朕命令他活着,不得抗旨!”
王体乾心下一喜,张问和他的关系深厚,如果张问得到皇帝崇信,得势之后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当下就急忙说道:“是,奴婢这就叫人传旨。”
朱由校丢下手里的刨刀,周围的太监们急忙上来侍候,又是擦脸又是擦手,还把茶水端到朱由校面前。
朱由校刚喝了一口茶,突然旁边有个太监面有戚戚,眼角竟然滑下一滴眼泪来。朱由校见状便说道:“没出息的东西!朕都不怕,你怕什么?”
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怕建虏,是想着……想着……奴婢该死,奴婢不敢说,魏公公知道非得拔了奴婢的皮不可。”
听到魏公公,朱由校眉头一皱,厉声道:“说,朕叫你说,魏忠贤!魏忠贤说的话能比朕的话还管用?”
太监急忙通通通地磕头,一边说道:“奴婢遵旨,奴婢说了,奴婢是想着皇爷喝的水……一时伤感,竟然忍不住流下眼泪来了。”
朱由校愣了愣,又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味道为纯正,不禁说道:“对了,朕知道京师城里的水苦,宫里喝的水都是从城西北玉泉山上运来的。京师都戒严这么久了,还有玉泉山上的水?”
太监哭道:“都是奴婢们冒死从玉泉山运回来的,因为常常遇到建虏的游兵,一路上死伤甚众,奴婢今天见侍候皇上的小奴婢锯子已不在了,就是死在了运水的路上……奴婢一时伤感,就哭了出来。”
朱由校叹了一声,说道:“是魏忠贤叫你们出去运水的?”
太监点点头道:“魏公公说皇爷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皇爷喝不惯城里的苦水。咱们整个京师城、整个大明朝都指靠着皇爷,死几个奴婢也是值得的……”
朱由校走了两步,心道魏忠贤这家伙虽然办朝廷大事不行,但是心里边还是有朕滴,他心下感叹,便说道:“传旨下去,别出城运水了。你们是朕的人,死得冤枉了朕也心疼,况且出城运水的时候,万一影响军务城防,就更严重了。”
“是,奴婢遵旨……皇爷惦记着奴婢们的贱命,奴婢一会出去一说,可不知道大伙儿得感动成什么样呢。”
……
宣武门城门门洞上刻着三个大字:后悔迟。
城门开了一个缝儿,一个太监骑着马飞快地奔了出来,径直向南城奔去。外城随时可能遇到建虏兵勇,太监冒着极大的危险,使劲鞭打着马匹,极力赶路。
由于双方局势紧张大战一触即发,城中没有什么散兵,太监运气很好地顺利到达了左安门。戒备的军士见到他穿的衣服,知道是个太监,便没有阻拦,只询问道:“公公有什么事?”
“哼!”太监刚才还担惊受怕、一路上吓得差点没尿裤子,这时却一副气势高傲地说道,“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说吗、有时间和你说吗?”
“呵呵……”那军士尴尬地笑了一声,等太监远去之后,对着他的背影“呗”地吐了一口唾液,骂道,“没有卵的阉货!装,装,没时间还和老子说那么多废话!”
太监走上城墙,在城楼门口又被拦住,被询问干什么的。太监又说道:“也不瞧瞧你是什么身份,咱家有必要和你说吗、有时间和你说吗?咱家……”
“你不说我们不知道你找谁,也就没人带你去。”侍卫冷冷道。
太监一听是那么回事,便说道:“咱家是给张问宣旨的。”
“你跟我来。”
两人一起上了重楼上面,来到张问所在大本营,侍卫拱手道:“东家,宫里来人传旨了。”
张问听罢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那太监……不认识,但还是按照礼节从正中的地方走了下来,左右看了看说道:“公公一个来的吗?”
太监愣道:“您就是张问张大人?”
“是,本官正是张问。”
太监立刻满脸堆笑道:“城里边兵荒马乱的,多几个人也没用,于是就咱家一个人出来了,利索些。咱家是乾清宫的,是王公公派咱家来专程给张大人传旨的。”太监说罢摸出一块腰牌来。
张问忙请太监站到上首。太监清了清嗓子,昂首挺胸地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屋子里的一干人等都跟着张问跪倒在地,竖起耳朵听着。
“朕命令你无论成败,不准死!朕要你活着,不得抗旨!”
就一句话,张问顿了顿,过了一会没听见太监再说,这才叩首一脸感动地耗了一声:“皇上……皇上的隆恩,臣不知该如何报答啊!皇上体恤下臣,臣纵是肝脑涂地也不能报之万一……”
“皇爷要你活着,你领旨吧。”
张问这才感动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刚才张问那番冠冕堂皇的感恩话语,当然是刻意说的。不过他是真有些感动了……但是真正的感动是不需要那么多好听的话来修饰的,所以那几句感恩的话都是场面话。
朱由校传的这个旨十分简单,但是张问完全感觉到了他的关切之心。张问是个明白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完全清楚,皇上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圣宠非常了……一时间,张问不自觉也生出一股子忠君报国的热情来。
可见,朱由校的这个皇帝其实做得并不糟糕,是这个国家太糟糕了,干旱的气候也十分不妙。
张问拜完,从地上爬了起来,太监忙说道:“张大人,皇爷心里边可惦记着你,你一定保重身家,这才可以更好为皇爷办事儿。”
“公公说得是,如果性命都没了,想为皇上尽忠也没机会了。请公公转告皇上,臣这条命是皇上的,臣不敢轻视自己的性命,一定尽最大的可能为国多做实事。”
太监点点头:“得,咱家一定把您的话传到。咱家得赶回去了,不然王公公也不知道咱家是不是把圣旨传到了不是。”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奔到门口,急道:“东家,建虏从东边打过来了!”
张问顾不上和太监说话,立刻大步走到城台上,果然见着潮水一般的敌兵从城里、西边的城墙上涌了过来。张问立刻说道:“传令,备战!”
旁边那太监顿时脸色煞白,双腿直哆嗦,一个劲念叨道:“咱家的运气实在太背了……”一个将领正从旁边经过,拍了拍太监的肩膀,说道:“有咱们军门在,别怕,呆着就行。”
不一会,秦良玉也上了城楼,走到张问的旁边道:“永定门那边也已经开始进攻了。”
张问点点头,回头说道:“派人通知永定门那边的人,不用管这边,要想尽一切办法拿下永定门!”
“是,军门。”
“轰!”一声炮响,一团浓烟在高大威武的城墙上腾空而起,战斗正式拉开。张问估摸了一下这城楼的高度,担心被流矢飞弹打中,便转身走进了城楼里,只让侍卫在外面看着情况。
秦良玉接着也走了进来,皱眉道:“军门,末将建议您马上从永定门回调一部兵马,因为当初末将设计这个防御工事的时候,是按照两万人的规模安排的,现在只留下不足一万人,按照军门的要求,末将部下的几千善于肉搏的白杆军也调给刘铤了,兵力不加,抵抗能力大打折扣。而且这次进攻的建虏兵力并不比以往进攻左安门的兵力少,以前末将能守住,这次不一定能守住。”
嘈杂的杀声枪炮声叫声已经巨响起来,外面的打将起来,张问听罢秦良玉说的话,沉默不语。
秦良玉见状,叹声道:“既然军门下了决心,那么可以知会刘铤,一攻下永定门立刻赶回来增援!我们拖住时间等待救援,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问的手紧紧握着尚方宝剑的剑柄,冷冷道:“不用了,这样说,会让刘铤心里牵挂,不能全心进攻永定门。命令各部将领,慢慢收缩防御圈,死守左安门!”
外面的厮杀声越来越大,张问虽然没有亲眼去看,也可以从密集的枪声弦响中想象出战斗的激烈、可以从撕声裂肺的惨叫中想象出战斗的惨烈。
城台上的侍卫禀报战况的频率逐渐增大,张问意识到战斗越来越不妙了。
“禀报军门,城墙上的敌兵突破了第一道防线!”
“禀报军门,敌兵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
张问的手心里沁出了汗水,湿?滑一片,这样的防御战,都是堆尸体拿命换,基本没有什么谋略可言,急也没有用,但是人在这样的危急时候,是控制不住的焦急。不过张问的表面上看起来仍然很镇定,他还沉得住气。
“命令城下的军队抽调兵力上墙增援,不能让建虏超过楼梯的范围!”
不幸的是,不到一炷香功夫,军士就报:“军门,建虏已经控制了西面的墙梯。”
张问冷冷道:“命令部队从东面的楼梯上墙,夺回西墙!”
秦良玉急道:“军门,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听我,您得马上下楼,否则,城楼万一被敌兵占据,我们就没地方走了!”
张问脸色煞白,眼睛都红了,咬着牙说道:“我一离开城楼,将士们哪里还有决心拼死守卫?一旦丢失城楼,怎么才能夺回来?”
这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张盈忍不住开始劝说张问。因为上战场很危险,张盈一直都在张问的身边贴身保护,但是因为她不懂排兵布阵,所以一直都没有Сhā嘴说话。
秦良玉疾走上来,已经顾不上礼仪,直接抓住张问的胳膊,盯着张问的眼睛道:“情况危急,留在这里凶多吉少,您必须得马上离开!”
“要走你走,本官与左安门共存亡!”
秦良玉几乎要跪下求张问了,她紧张地说道:“张问!你马上离开这里,我秦良玉留下!你听我说,我已经是过去大半辈子的人了,死了也没多少遗憾,你要是死了,我那侄女秦玉莲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守寡!你快走!”
张盈听罢神情复杂地看了张问一眼,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我比秦玉莲幸运,我可以和相公死在一起。”
张问有些动容地抓紧了张盈的手,又转头叹了一口气道:“秦将军,我不是不怕死,非要拿性命儿戏。可现在咱们能走到哪里去?西边的墙梯已经失守、无法从西边逃脱,而东边的城墙过去是永定门,目前还在建虏手里,城下全是敌兵,如果城楼不保,你叫我跑到哪里去?死守住城楼,给将士们一个决心,还有一线生机,一旦动摇,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城台上,拔出尚方宝剑,指向天空,高喊道:“本官张问在此,誓与左安门共存亡,以尽为国守土之责!”
众将士见总督不畏死,与大伙同生死,士气大增,群情激昂,高喊杀敌报国。而张问还在不断地煽动着众人的情绪,“这里就是皇城,是我汉家血脉的根本,是效死沙场为国尽忠,还是贪生怕死坐等灭族之祸、沦为蛮夷的亡国奴?”
“战死者英魂长存,退却者无颜见列祖列宗于地下!”张问明白怎么才能煽动起官兵们的情绪,说效忠朝廷报效皇恩吧,很多人都是被盘剥的对象,并没有得到多少国家的好处……但是搬出汉家的祖宗,大家就认同了,国人不是没有信仰,特别是古人……他们信仰祖宗。祖制比律法还大,是有根据的。
在张问不断煽动的时候,将领们也十分配合,振臂高呼,一时群情激愤……情绪有时候会用生命作为代价。
张问坚决不离开城楼的行为和极具煽动性的语调感动了许多将士,也感动了秦良玉,秦良玉不再劝说张问了。
但是士气不代表着刀枪不入战无不胜,强弱是客观因素,不因人们的决心有多大就完全逆转。这时,军士禀报:“军门,下边的城楼已经被建虏占领了。”
在这刻,张问有些绝望起来,他心里怕得要死,他其实很愿意活着长命百岁。不过张问很有自控力,他明白所有的情绪都没有用。在这种时候,他依然很镇定。
建虏已经夺取了下面的城楼,在楼上的人显然没地儿可去了,除非会飞。旁边的部将军士们面面相觑,面有悲色,因为情况是:今儿要死了。
一个部将怔怔地说道:“我们被包围了……”
张问镇定地说道:“是的,我们没地儿可去了,成了瓮中之鳖。”
而秦良玉这时候却看得很开,她拔出身上的腰刀,面带笑容地看着张问说道:“半生戎马,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战死沙场,今天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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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七 登高
“军门!军门!虏兵已经冲上来了!”一个提着长枪的军士连滚带爬地奔到门口大喊道。
众将都看着张问的脸,而张问除了有点伤感,也没有任何办法,他提着剑从座位上站起来,镇定地说道:“诸位将军,最后一战,能与各位并肩杀敌是我的荣幸。”
大伙纷纷操?起兵器,跟在张问的身后,张问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无畏而坚定,在大伙的脸上回顾了一圈,最后向张盈伸出手,张盈甜甜一笑,把手放到张问的手里,他们好像不是去厮杀,就像要去踏青。众人走出门外,聚集了楼上剩下的所有人,张问的近侍加上一些部将和军士,共计百余人。
全部人都堵在了楼梯口,前面是三排拿着火器的亲兵。“咚咚咚……”楼梯下面传来了凌杂的脚步声,敌兵越来越近了。众人几乎都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楼梯转角处。人影一晃,一群身披铁甲的敌兵出现在转角处,顿时“砰砰砰……”火枪巨响了一通,下面传来了一声声的惨叫,硝烟味非常呛人。
敌兵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再次涌了上来。这时楼上的前排军士抗着冒着烟的火铳转身向后,后面的一排军士端起了荷枪实弹的长火铳,对准那些虏兵,不足二十步的距离,“噼里啪啦”抵住就打。
当第三排轮?射之后,源源不断的敌兵已经冲到了不足十步的地方!后面装填火药的军士还在手忙脚乱,这样快速的三次射击、其间的间隔时间太短了,短的都来不及再次装填。
就在这时,张问举起尚方宝剑,大喊道:“杀!”众将提着将,冲了上去,顿时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拿着火器的军士也丢下火铳,拔出腰刀,扑了上去拼杀。
张问身上穿着厚重的盔甲,也从后面跟了上去,站到楼梯旁边,他看准一个刚刚冲上来的敌兵,一剑就捅了过去。那敌兵刚刚冲上楼,周围打斗激烈混乱一片,还没来得及观察,就冷不丁看见一把华丽的剑向自己捅过来,躲闪不及,张问的剑已经“钉”地一声刺在他的肚子上。张问的虎口一麻,妈的居然没有捅进去!这尚方宝剑虽然锋利,捅铁玩意还是差了点,重量不够。
张问跨出一步,双手抓住剑柄用力向前一推,依然没有穿透盔甲,把那敌兵推得后退了几步,“砰”地一声撞在墙壁上,同时拿长枪想反击张问,但是枪太长,两人距离太近,没法刺,“哐”地一声在张问的盔甲上打了一下。这时只听得“扑哧”一声,张问借助惯性,加上那敌兵的背已经抵在墙上,终于把剑锋Сhā?进了那家伙的肚子。
“啊!”被张问Сhā穿肚子的虏兵眼睛里全是恐惧。
就在这时,张问突然听见“哐”地一声,整个脑子都在巨响,差点没有被震晕过去。一把砍刀砍在了张问的头上,铸铁头盔没有破裂,挡住了那一刀,但是已经被震落在地。
那敌兵正要对着张问的脑袋砍第二刀,张问的头盔已经掉到地上,脑袋当然比不上刀硬,他急忙拔出长剑去格挡,“镗”地一声,张问感觉手上一沉,手里的尚方宝剑属于轻型武器,完全格不住重刀的力道。张问的右腿急忙向后跨出一步,身体一转,那刀身仿佛就像贴着自己的鼻子斩下去一般。说是迟那是快,张问完全顾不上后怕,马上一个转身,已经欺到敌兵的身边,两人近得几乎要抱到一起了。
张问提剑正要捅他,却发现这厮照样一身都是铁玩意,离得这么近完全没有惯性力道,捅不进去,他骤然发现那敌兵的面部没有铁玩意,便伸出手一把抓了过去,不知怎么回事,手指抓到了敌兵的眼眶,张问马上手指一用力,就抠进了那人的眼眶,一个眼珠子立刻废掉,敌兵惨叫了一声。张问的手指Сhā?进他的眼眶,抓住一块血肉,死命向下一撕,顿时又一声撕声裂肺的惨呼,那虏兵脸上的一块脸皮被硬生生给撕了下来,鲜血横流,张问的手上脸上也全是血。敌兵带着哭腔不断地哀嚎。
“啊……”另一个虏兵从楼下端着一柄长枪向张问刺了过来,就在这时张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张问的身边,一把抓住敌兵的武器,借力向后一带,那敌兵不留神之下就向前扑倒,张盈的短刀已经准确无误地划向了他的脖子,一股鲜血彪了出来。
张问的头盔已经不见了,一头长头发散乱在肩上,满脸的血污,说不出得可怖。刚才的几个回合,他没一次都使出了吃奶的劲,剧烈的打斗之后,他不停地喘着气,嗓子眼喘得发咸,脑子里嗡嗡乱响,可能刚才给震的,精神十分恍惚。
他昏昏沉沉地回顾四周,只见空间狭小的楼梯口,因为施展不开,双方的军士都穿着重盔,许多人受伤了都没有死,而是相互拥抱着扭打、抓扯。
“啊……”一个叫声把张问惊得稍微清醒了一分,他回过头去,只见一个亲兵抱着一个敌兵,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扑哧扑哧!”不远处好几个敌兵正拿着长枪、刀剑对着一个倒在地上的明军将领猛撮,血肉像淤泥一样弄得满地都是。冲上来的敌兵越来越多,张问身边的将士减员十分迅速,仿佛是转眼之间,大半的人已经被砍成了肉泥。他左右回顾时,目光寻到了秦良玉,她手里拿着一柄长剑正在忙着砍杀。周围围着许多敌兵,秦良玉奋力拼杀之下,仍然支撑不住,被围得越来越紧,眼看就要死在乱刀之下。
张问大吼一声:“救秦将军!”然后提着剑冲了上去,他的头发在奔跑中飘了起来,上面的血水顿时甩在空中,行为一点点红色雨点。
“镗!”张问第一个冲上去,一剑砍在一个敌兵的肩膀上,同时身披重甲的身体也撞到了敌兵的身上,那敌兵被撞翻在地,张问身边剩下的人也跟着冲过去,砍死了一些敌兵,被包围的秦良玉这才跳了过来,和张问等人合在一处。一番拼杀之后,张问还剩下十几个人,围成一圈以背相抵作最后的挣扎。
就在大伙都准备要死的时候,突然敌兵中一阵混乱,只听见一声暴呵,一个高大的大汉冲了出来,只见那大汉身披明军盔甲,身长八尺,面如刀削,灯笼似的大眼凶光暴射,手提一柄大砍刀,猛不可挡,砍起人来犹如切瓜一般。他的那把刀属于短柄长刀,刀身又宽又厚,形状如砍柴刀一般,又比柴刀大了几号,刀柄用布条死死地绑在大汉的右手上,他双手操刀,见人就砍,沉重的砍刀砍在敌兵身上,杀伤里极大,不死也得被撞断骨头。
援兵来了!一个念头立刻闪到张问的脑子里,他激动得几乎要哭喊出来,大喊道:“张问在此!”
那将领听到张问的喊声,喊道:“末将营兵游击周遇吉,奉皇上圣旨,增援张大人。”
京营游击周遇吉,张问倒是听说过,只是没见过面,不认识。之所以听说过周遇吉,是因为这个将领和其他京营将领出身不同,几乎所有京营将领都是世袭或者是凭借关系做的将帅,而周遇吉完全是凭借战功由士卒提升到的游击将军,深受下层士卒的拥戴。
周遇吉勇武非常,他的兵也个个彪悍,杀得楼上的敌兵哭爹喊娘,城楼上的战局马上发生逆转,明军成了绝对绝对优势的一方。不到两炷香时间,周遇吉的援军就以绝对优势兵力围住了冲上楼的这股虏兵,将其全部歼灭。
这时周遇吉走到张问面前,看了一眼张问手上提着的血淋淋的长剑,尚方宝剑,立刻抱着大刀执礼道:“末将周遇吉,拜见张大人。”因为刀柄被绑死在他的右手上,周遇吉一时也没法收刀。
张问将剑放入剑鞘,急忙扶起周遇吉,声音有些沙哑道:“若非周将军援救,本官命休也。城下战况如何?”
众人一起走到城台上,只见左安门城下的明军阵营依然未破,城中的敌兵仍然在猛攻阵营;而城墙上的防御体系原本已经被建虏消灭,这才杀到了城楼上的,但是周遇吉从墙梯杀上了城墙后,已经夺回了城楼、控制了东西两处墙梯,城墙上的敌兵被压缩到了西面靠近永定门的那一边,双方还在厮杀。
张问看了一会,松了一口气道:“周将军来得及时,否则左安门已经沦入建虏之手!”
周遇吉那对眼睛真是大,和牛眼睛一般,还有嘴也很大,很厚的嘴唇完全影响了他的美观,本来一张方正的脸,因为眼睛和嘴的不协调变得有点丑陋。周遇吉说道:“建虏围左安门的时候,皇上得到了消息,听说张大人为了夺取永定门不惜代价,只留下几千人防守中军,又遭受数倍敌兵的围攻,皇上担心张大人的安危,遂亲自下旨末将带京营一部出宣武门增援张大人。一切都是皇上英明决策,末将只是奉旨行事而已。”
张问听到这里,心道:皇上心如明镜,他呆在皇宫里基本不出来,但是对下边这些人却是看得明白,否则皇上就不会点名要周遇吉来了。
如果出来增援的京营军队是其他某部,张问可不认为他们能强攻上城墙,恐怕现在自己已经魂归九泉……整个京营,能打的大概就只剩周遇吉这一支人马,其他部队都不太中用,现在都龟缩在内城上,负责城防。
从城楼上居高临下,只见西墙上的敌兵寡不敌众,渐渐不支,正在向永定门那边退却。不多一会,那些建虏兵又奔了回来。张问极目远望,见永定门那边的城墙上密密麻麻的人马向这边冲了过来,看衣甲和旗帜,竟然是明军!
明军出现在西墙上,那么永定门已经拿下了!?张问顿时哈哈大笑,站在这高高的城楼上,开怀大笑,感觉是相当得好,一股王八之气挡也挡不住,在张问的胸中回荡。
城上的虏兵被城墙两边夹击,无处可去,他们现在也体会到了Сhā翅难飞的绝望,挤压之下,许多虏兵从城墙上摔了下去,高大的城墙比京师里的阁楼还高几倍,摔下去只能变成肉饼。
就在这时,突然看见一个明军军士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大声高喊道:“老子要高升了,老子要发财了!”建虏的残兵败将看见那个头颅,许多人都跪倒在地,扔掉了武器。
张问愕然道:“快去问问,砍了谁的脑袋,不会是代善吧?”
不多一会,一个军士向楼上喊道:“军门,砍了一个贝勒的脑袋,叫多尔衮!只有十几岁,是努尔哈赤的一个儿子!”
张问笑道:“取首级的那个兄弟,还真是要升官发财了!”
……
八月二十五日,一支约三万人规模的勤王援兵第二批到达京师,驻扎在了德胜门外,此后的几天时间内,距离京师较近的各地援兵纷纷赶来了。建虏有被分割歼灭的危险,于是撤出了京师,向蓟州方向退却。京师满城争相庆贺,虽然建虏还在关内,但是京师的危险已经基本解除。
张问在中军大营协调各部人马,分兵进击昌平、顺义、通州、香河等周边城池。因为永定门一战,他的名声鹤起,得到了各地将帅的认可,调动兵马就更加容易了。他正在帐中和众将商议对敌方略时,只听见帐外高喊道:“圣旨到!”
张问急忙率领众将迎出大帐,只见来了两队人马,一队太监、一队锦衣卫,站在正中的太监是刘朝(圣夫人客氏的心腹太监)。锦衣卫和太监分别站列在两边,张问等人和刘朝交换了位置,让刘朝站在北边的大帐门口,众将站到下面。
众人跪倒在地听旨,刘朝昂首挺胸地缓缓展开祥云黄绢,念道:“制曰:建虏犯境国之大患,左副都御史张问临危受命、兼领勤王总督,痛击虏兵……旨调拨内帑银两,犒赏众军,宣张问即刻进宫面圣。钦此。”
众人高呼万岁之后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刘朝走上前来,满脸笑容地说道:“咱家真得贺喜张大人啊,这回您的圣宠恐怕世上都无法仰望了……”
张问忙说道:“下官身为大明的臣子,食大明的俸禄,忠君报国份内之事耳,不敢邀功。”
刘朝摇摇头,对张问冠冕堂皇的官腔不作理睬,只说道:“大人这就随咱家进宫去吧,皇爷可是迫不及待要见您呢。”
张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盔甲,说道:“可否容下官回家换身衣服再去?”
刘朝唉了一声,说道:“就穿这身盔甲,还换什么衣服,刚才咱家不是说了吗,皇爷想尽快见到您,走吧。”
张问这才和众将道别,应酬了一番众人的道贺,然后骑马跟着刘朝等一行人进城了。走到左安门门口,张问从马上下来,正要去解佩剑,这时一个太监走到门口说道:“口谕,说给张问听。”
张问忙跪倒在地,太监说道:“张问之忠心日月可鉴,朕心甚慰,为朕信任之臣,准张问佩剑入宫;为朕之肱骨之臣,恩准他宫中行马。”
“臣……不敢!我朝未有大臣敢仗剑面圣的先例,臣非乱臣贼子,岂敢以兵器近天子?”张问动容道,急忙要解腰上的佩剑。
太监又道:“张问,这是圣旨。皇上说了,张问的剑是朕给他的,让你带着,是要你明白皇上的心。明白吗?”
张问心下有些恐慌,正如他刚说的,明朝开国两百余年,没有哪个大臣有带剑进宫的先例,极可能被弹劾谋逆。但是这是圣旨,皇帝让这么干的,暂时大臣们拿张问没办法,顶多骂骂皇帝,张问也不敢抗旨。
他突然有个不祥的预感,如果朱由校驾崩了以后,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谁也无法预知身后事,张问顾不得多想,抗旨是实打实的大罪,他只好遵旨行事,带着剑骑着马进入紫禁城。而刘朝等人只有步行的份,他们在骑马的张问傍边步行,自然感觉非常之不爽,就像是侍从马夫一样。
太监们将张问带进了景运门,景运门后面是后宫所在,张问忍不住问道:“皇上在哪里召见微臣?”
刘朝用手帕擦了一把汗,喘着气说道:“养心殿。”
张问只得骑着马缓缓在后宫中行走,后宫有许多来往的宫女,见到有个身披盔甲带着兵器的男人在后宫里骑着马行走,吃惊不小,纷纷低头垂手让到道旁,也不时拿眼偷看张问。张问嘴上有一行胡须,很明显不是太监,宫女们小声议论,有消息灵通的低声说道:“他是皇后娘娘的姐夫张问,刚打了大胜仗,把建虏从京师赶出去了,皇上准他宫中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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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八 禁城
张问仗剑入宫时,有许多来往的宫女垂手让于一旁,这些许多年几乎没见过男人的女子,偷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猴子一样。
这些张问都没觉得什么、可以理解,但是他进宫的时候看见了一个熟人:杨选侍。
当时她的那个眼神一直萦绕在张问的心头,久久都挥之不去。她的眼神,犹如一颗针刺进人的心头,想拔出来却搜寻不到那颗针在哪里。她的眼神,是伤心到绝望、是带着眼泪的微笑……
今天无意间看见杨选侍,给张问的心里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以至于他见到皇帝的时候,因为精神不集中,差点在礼仪上出了纰漏。
……
坤宁宫里,皇后张嫣身边围了许多嫔妃宫女,一大群女人十分八卦地议论着今天的新鲜事儿,张问带剑在宫中行马,还真是少见……很热闹,张嫣的交际能力已经在这几年里锻炼出来,她雍容淡定、从容不迫,时不时说句风趣的话逗得大伙儿乐得前仆后仰,却不显轻浮,一切都那么得体;很热闹,大家说起张问,张嫣又想起了张问曾经说过的话,如果失去了皇上的宠爱,热闹转瞬之间就会变得冷清,比冰块还冷。
旁边的王才人讨好地笑道:“皇上逢人就说,张大人是皇上的左右臂膀、国家栋梁呢,很好地为皇上打理外边的事……而娘娘又把这宫里边管理得井井有条,其乐融融。内外祥和,皇上的心情就更好了。”
张嫣的一双大大的美目顿时一凛,小嘴轻启,正色道:“宫里宫外,许多让都在为皇上尽心忠心办事,妹妹这么说,叫人听去了可不是寒心?”
另外一个妃子忙说话打圆场,大家的气氛还算融洽。只有那杨选侍,苍白的一张脸,丢魂落魄的样子,脸上的表情让女人看了都觉得心疼。
张嫣很快发现了杨选侍的异样,便看向她唤道:“杨选侍、杨选侍……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杨选侍一双空洞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张嫣,喃喃道:“他在鲜花和光环的笼罩下,可曾记得旧人?他是万千百姓心中的英雄,他是万千女人心中的梦想,他是皇上最信任的忠臣,他是……我算得了什么呢?”
张嫣听罢眉头一皱,说道:“杨选侍偶染风寒,精神不太好,来人,将杨选侍送回去休息休息,好生调养。”张嫣随即脸色一寒,回顾周围的女人,冷冷道,“这宫里要清静省心,我不想听见有人嚼舌头根子、搬弄是非,大家都明白了?”
众女人忙恭敬地点头附和,王才人反应很快,随即笑道:“姐妹都说到哪里了?对了,不是叫三儿那奴婢去养心殿打探趣事儿了吗?这小妮子,怎么还没有回来。”
而旁边的几个宫女正扶着杨选侍,要送她回去休息。杨选侍也不反抗,呆呆地随人摆弄。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蹬蹬蹬地奔进了坤宁宫,一不留神,将扶着杨选侍的一个宫女撞翻在地。那宫女被撞了个四仰八叉,裙子也翻了起来,连里面的亵裤都露了出来,十分狼狈。
“哈哈……”那宫女的狼狈相立刻把众女人逗乐了,皆尽欢快地大笑。
被撞翻的宫女涨红了脸,骂道:“小蹄子!赶着投胎啊!”
奔跑进坤宁宫的宫女就是刚才众人提到的那个打探趣事儿的三儿,她长着一张圆脸,胖乎乎的倒也娇憨可爱,三儿急忙不住打拱道:“对不起、对不起,娘娘们叫奴婢去看趣事儿,奴婢当时看得忘了形,差点忘记娘娘们交代的事了,后来突然想起,哎呀,奴婢那叫一个急啊,急忙就跑了回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众女人实在是空虚,听见三儿说“看得忘了形”,急忙叫她赶快说出来。那两个原本要扶杨选侍休息的宫女也舍不得走,站在原地,想听听那趣事。
三儿大咧咧地说道:“别提,那张大人长得可好看了!一张英俊的脸如刀削一般方正,身材颀长穿着一身盔甲英武非凡,就像天兵天将下凡了一般,哎呀,真是潇洒得没得说!奴婢当时第一眼看到张大人呀,那个腿是直哆嗦,都忘了身在何处。当时皇上进来了啊,大伙儿都跪下请安,就只有奴婢没跪,奴婢都不能动弹了……幸好皇上不和奴婢这样的人一般计较,而王公公也知道奴婢是个粗心的人,也没为难奴婢,要不然……呜呜呜,奴婢现在想起才知道害怕……不过能看到张大人一眼,奴婢死了值,当时奴婢就湿了……”
“要死!要死!不要脸的奴婢!”妃子们涨红了脸,不住唾骂。皇后张嫣也正色道:“三儿!别以为你憨傻,就不用讲规矩!这里的人都心善,否则就凭你刚才那句不三不四的龌龊话,你就别活了!”
“对不起、对不起,娘娘饶命……”三儿一脸无辜,急忙磕头,“奴婢太激动了,一时口不择言,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张嫣作势要发作,旁边的妃子便劝道:“娘娘,别和这奴婢计较,她脑子不够使,傻得出了名,算了。”
张嫣哼了一声,说道:“今儿看在姐妹们的脸面上,且饶过你一回,说话得有分寸!”
妃子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了一通,大家也知道这个奴婢,是属于那种神经粗大的傻?笔,没必要和她计较,而且在许多寂寥的日子里,常常传出这个傻奴婢三儿的笑话,大家也多了份消遣,所以都不想把三儿怎么样。
如此劝说了一通,娘娘们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开始催促三儿继续说下去。
三儿傻傻地笑道:“奴婢还以为只有奴婢这样的人才会闹笑话,没想到张大人也闹笑话。嗯,当时皇上来了养心殿啊,大伙都跪安,那张大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
三儿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学着张问的样子,大咧咧地跪倒在地,三儿又粗着嗓子,非常大声地模仿道:“微臣张问、受天子之剑,代天子总督天下勤王兵马,深感皇上圣恩、热血沸腾又惶恐不安,臣除了以死报皇恩,没有其他办法平息胸中激动。为了皇上的尊严、为了大明帝国的尊严,臣要让建虏见识见识我大明朝的血性!臣没有给皇上丢脸!将士们没有给大明朝丢脸!面对凶暴的蛮族、面对绝对优势的敌军,大明将士以战死沙场报效皇上为荣光,许多人抱着敌兵从城墙上跳下去玉石俱焚,许多人的兵器断了、折了,就用牙齿咬,死也要让蛮夷胆寒……臣最大的梦想,就是辅佐圣君,中兴大明王朝,让普天之下都人都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妃子们听罢,沉默无语,表情纷繁,有人用妒嫉的眼神看着张嫣,酸酸地说道:“张大人真是男子汉,妹妹怎么没有这样的亲戚……”
三儿茫然地看着妃子们的表情,不明白所以然,她哈哈笑道:“张大人的声音太大了,就说这宫里边,谁说话不是捏着嗓子啊,可咱们这张大人,那说话声真是震耳欲聋啊,连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哈哈……”三儿见众女人神情异样,气氛尴尬,三儿抓了抓脑袋瓜子,郁闷道,“怎么了,不好笑吗?”
三儿觉得很受打击,自己拼命模仿的动作和语气,大家反应冷淡,她嘟着嘴继续努力道:“又说咱们皇上,也被张大人震得七荤八素,亲自扶起张大人,说:朕在,保你荣华富贵,江山与卿共享,永不相弃!”
这时一个妃子神情幽怨地说道:“三儿,你探的什么趣事儿,一点都没意思。”
傻人有傻福,三儿虽然身在紫禁城的最底层,但是她好像很开心,因为她无法理解后宫三千佳丽的寂寞,不懂,于是快乐。
杨选侍的眼角滑下两行清泪,低声喃喃道:“在他的心里,皇上才是最重要的……”
……
在养心殿里,皇帝赐了张问的坐,两人聊得十分开心,时不时爆发出一声爽朗的笑声。连门外的太监低声说:皇爷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朱由校的情绪有些激动了,时不时就说:“朕听不清楚,张问,你靠近一些。”到了最后,君臣二人几乎是促膝而谈了,离得十分近,就像两个交情多年的老友,淡酒一壶,畅谈人生沉浮。
“卿教朕,如何整顿吏治?”朱由校真诚地看着张问。
张问看了看左右,太监宫女们早已退到殿外远远的地方,张问便一本正经道:“用贪官,反贪官。”
朱由校不解的问道:“为什么要用贪官?”
张问答:“皇上要想叫别人卖命,就必须给臣子好处。而国库又没有那么多钱给他们,那就给他权,叫他用手中的权去弄钱,他不就得到好处了吗?”
朱由校问:“贪官用朕给的权得到了好处,又会给朕带来什么好处?”
张问道:“因为官员能得到好处是因为皇上给的权,所以,大伙为了保住自己的好处就必须维护皇上的权。那么,皇上的龙位不就牢固了吗?皇上要知道,如果没有贪官维护皇上的政权,那么皇上还怎么巩固统治?”
朱由校恍然大悟,接着不解的问道:“既然用了贪官,为什么还要反呢?”
张问道:“要用贪官,就必须反贪官。只有这样才能维护正义的道统,才能巩固政权。官不怕贪,怕的是不听皇上的话。以反贪官为名,消除不听话的贪官,保留听话的贪官。这样既可以消除异己,巩固权力,又可以得到百姓对皇上的拥戴。而且,官吏只要贪墨,他的把柄就在皇上的手中。他敢背叛皇上,就以贪墨为借口灭了他。贪官怕皇上灭了他,就只有乖乖听皇上的话。如果人人皆是清官,深得百姓拥戴,他不听话,皇上没有借口除掉他;即使硬去除掉,也会引来民情马蚤动。所以吏治必须用贪官,皇上才可以清理官僚队伍,使其成为清一色的拥护皇上的人。”
朱由校那苍白的脸上露出兴奋的红光,抚掌道:“人人在朕的面前都戴着面具,只有卿以实话相告,卿就不怕朕防范吗?”
张问说道:“人生难得一知己,皇上与臣交心,千古罕见,臣觉得就算付出生命也值!臣不敢说假大空的东西。如果皇上有一天怀疑臣的忠心,只需要赐臣宝剑一柄,臣马上在皇上面前自裁谢罪。”
朱由校正色道:“君无戏言,朕此前已经说了,只要有朕在一日,保你荣华富贵,江山都可以与卿共享。”
张问脸上动容道:“皇上之恩,臣唯有竭尽全力,辅佐皇上成就霸业,成为千古圣君。”
“大明国力衰微,卿教朕,如何中兴?”朱由校看着张问的眼睛,充满了期待。
张问朗朗道:“当今天下,还算太平之世,故振兴国力,只说一个字:财!财力强,则可以招募勇士,厚待将士与子同衣同食,以为国家之死士,外讨蛮夷彰显王道、内伐乱臣贼子令其胆寒;财力强,则可以从容调度,赈济天灾安抚苦难,使天下子民感受天子恩惠;财力强,则可以控制商贸,米缺则买米,民寒则买衣。只有拥有强大的财力,才能作为国士的坚实后盾,到那个时候,天下就会高歌……”张问有些失态了,顾不得礼仪,竟然唱了起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朱由校胸中一股王八之气被张问挑逗起来,高喊道:“来人,宣教坊司,朕要听‘岂曰无衣’。”
……
“来人,上酒,钟鼓齐鸣,岂能无酒?”
……
朱由校有些醉了,歪在龙榻上,眼神恍惚。张问也是满脸红光,但是他的酒量大,看似醉,其实没有醉。
朱由校确实有些醉了,看着殿中的瘦腰轻舞,居然说道:“张问,你看中哪一个,朕今晚赏你。”
张问忙道:“臣万死不敢。”
朱由校笑道:“都是教坊司的,不过就是一些个玩物,朕听说你风流不羁,选几个,朕赏你女人,还省银子。”
张问:“……”
朱由校歪在塌上,已经在打瞌睡了。张问看了一眼殿外,灯笼已经在四处点起来,已经入夜,张问跪倒在地,说道:“皇上,天色不早了,皇上保重龙体,早些休息。臣要回去了。”
朱由校睁开眼睛,看着张问说道:“张问,你别走,留下来再和朕说说话……朕有时候真的坚持不住了,朕很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皇上醉了,皇上九五至尊,世间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人,皇上想和谁说话就和谁说话。”
朱由校怒道:“朕是天子,朕说孤单,就是孤单!”
张问郁闷道:“是,是,皇上很孤单。”
朱由校打了个哈欠,喃喃说道:“朕真要睡了,张问,你和朕一起睡。”
张问吓了一跳,愕然道:“使不得,皇上,君臣大节,臣岂敢冒犯皇上?”
“你敢抗旨?”
张问几乎要带着哭腔说道:“臣不敢抗旨,就怕百官弹劾臣乱政乱纲,也会连累皇上的英明,对皇上不利。皇上三思!”
朱由校打了个酒嗝,说道:“骂便骂,朕又不是没被骂过。他们能怎么样,敢怎么样?谁敢乱动,朕就让你带兵灭了他!”
张问头大,回头看了一眼,见王体乾已经走了进来,张问便给王体乾递个眼色,低声道:“下官得回去了,劳烦王公公稳住皇上。”
王体乾也明白其中重要关系,点点头道:“张大人放心走吧,这里有咱家。”
张问站起身时,突然朱由校一把抓住张问的衣袖,怒道:“哪里去,你别以为抗旨就没事!”
“臣……喝了许多酒,想更衣。”
“哦。”朱由校这才放开张问。张问走了两步,见朱由校已经歪在塌上,起了轻轻的鼾声,张问这才长嘘一口气,快步离开了养心殿。
门外的刘朝带着张问离开这里,向景运门走去。走到一处琉璃瓦的屋檐下时,突然一个环佩宫装的丰盈美人挡在面前,不是杨选侍是谁。
张问吃了一惊,头脑顿时有些混乱,他顾及到后宫礼仪,又到了夜里,遂低着头,没有去看杨选侍。
杨选侍冷冷道:“刘公公,我有几句话要对张大人说,能否行个方便……皇后娘娘带的话。”
刘朝忙道:“咱家明白。”
刘朝是客夫人的人,杨选侍也是客夫人的人,但是和皇后的关系又特别好,实际上很多时候杨选侍扮演了双方眼线的角色。所以刘朝以为是什么有用的消息,立刻就行了个方便,回避到远处,并招呼宫女太监们不得靠近。
“张问……”杨选侍刚开口,立刻流出了大滴眼泪。
张问不敢正视杨选侍,一语顿塞。!~!
..
段二九 需要
面对杨选侍眼泪,张问无言以对,他能说什么?他最大的痛苦的是,无法阻止女人爱上自己。这样的想法虽然就像文具盒、有装笔的嫌疑,但是张问对这样的事确实郁闷。
杨选侍长得珠圆玉润,她不是胖,而是有些该大的地方实在有异于常人,特别高高的胸被普通尺寸的衣服压抑在里面,犹如要涨爆了一般。她的肌肤似雪,美好的脸蛋在屋檐下红灯笼的映衬下、美胜桃花。这样一个人,那伤心的眼泪教人看着心碎。张问的心头一阵难过。
“今天她们说,皇上连江山也要和张大人分享,又说要赏赐你女人……你给皇上说说,要皇上把我赏赐给你好不好?皇上连我的面都没见过。”
“你想得太简单了……”张问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开玩笑,选侍和那些教坊司的女人能相提并论吗?不管皇上有没有见过杨选侍的面,杨选侍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的女人!皇帝真的不要皇家的脸面了?就算皇上要赏赐教坊司的女人给张问,敢要吗?
今天皇上还叫张问睡在后宫呢,张问敢睡在后宫才怪。张问现在连皇帝刚才是装醉还是真醉都弄不清楚,他可不认为一个皇帝真愿意拿江山和别人分享、他更不认为一个皇帝会完完全全相信一个人。睡后宫?看来你还想当皇帝了!说不定这完全就是个试探,张问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忘记自己是干什么的。
杨选侍黯然地低头垂泪,张问见状,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忘了我。我是大臣,就该做大臣的事;你是后宫嫔妃,就该让自己接受这种生活。我知道你心里很寂寞,但是许多人都很寂寞,皇上刚才还说他很孤单呢。慢慢就习惯了,活着就是这个样子。你懂了吗?”
杨选侍抬起头,满面的泪珠,反射着灯火的红光,晶莹剔透,她的眼泪还在猛掉,却做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这个表情让张问心碎。
他一咬牙,和杨选侍擦肩而过,走掉了。杨选侍一回头,看见灯火下,一个身穿战甲的英武背影。
刘朝把张问送出了紫禁城,回来之后立刻找杨选侍问皇后带了什么话给张问。杨选侍说:皇后娘娘听说皇上下旨让张问留宿宫中,便让我告诉张问,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宫里过夜。
刘朝笑道:“咱家当是什么事儿,张问又不傻,需要皇后娘娘提醒吗……不过皇后娘娘的耳目还真是快啊!”
……
张问坐轿子离开了左安门,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是棋盘街上依然灯火辉煌,建虏被驱逐出京师以后,京师的店铺立刻就正常营业了,生意是商人们的生活来源,容不得半点马虎。
热闹喧嚣的街道,在夜色里依然闹哄哄的,而这一切都仿佛和坐在轿子的张问毫不相干。有时候张问甚至在想,或许做个商人或者简简单单的地主,生活还快活些。越是身居高位,越明白生活的可贵。就如皇帝朱由校,到街上贩卖他的手工品,是一种莫大的乐趣。
张问刚出棋盘街,轿子不知怎地就停了下来,然后听见玄月的声音道:“东家,有人要见您,覃小宝……”玄月放低声音道,“王公公府上的。”
张问听罢挑开轿帘,看见一个身体富态、嘴上无须、笑容可掬的老头站在旁边,正向自己打躬作揖。
“我家老爷听说张大人回京了,想请大人到府上叙叙旧,不知张大人可有空否?”
王体乾请自己上门,肯定有什么事儿要商量,张问本来也想找个机会见见王体乾,这时候正好有人来请,虽然天色不早了,但是并没有什么妨碍。于是张问便说道:“我也正要去王公府上拜访,既然今儿王公有请,恭敬不如从命。”
到了纱帽胡同王体乾的府上,王体乾迎接到了院门。因为皇帝对张问礼遇,一个宠臣眼看就要诞生,连王体乾这样的司礼监太监也越来越给面子了。
王体乾穿了一身布衣,神情从容,举止看起来更加潇洒起来,他的大对手、一直压在他头上的魏忠贤,眼看输得一败涂地,王体乾就是不想那么潇洒从容也忍不住呀。
“咱家刚和琴心刚练了一段曲子,是要进献给皇后娘娘的,眼下正缺个能欣赏指点一二的知音人,恰逢张大人归来,就请张大人试听一曲如何?”
张问抱拳道:“下官于音律不慎精通,只知晓皮毛,恐让王公和琴心姑娘失望。”
王体乾摇头道:“乐出于心,非高低韵律,心明则自明。”
张问不再推辞,又没叫他去弹,不会弹还不会听吗?这王体乾身为太监,对这些风雅事物却是很有兴致,张问也不愿扫了他的兴。先听听琴,再说正事也不迟。
二人进了后院,来到一处四处都是灯笼的湖边,那湖边又有一处水榭,两面敞空,琉璃瓦在红红的灯光显得分外雅致。
张问远远地就看见水榭里有一个白衣女子,大概就是王体乾那个红颜知己余琴心。这个余琴心以前的名头可不是一般的大,被风月士林追捧到了“琴圣”的高度。许多喜欢风雅的王子皇孙达官贵人,都想将她买回家里当宝供着,最后余琴心却不知怎地,跟了一个太监,就是王体乾。
在张问看来,她不过就是一个高档些的妓汝罢了……或许这就是余琴心为什么会跟王体乾的原因吧,大凡头脑清醒的贵族官家,都和张问一般的看法。而王体乾却曾经对张问说过:如果这世上的人都可以不信,他也信余琴心。
二人登上水榭,张问就闻到一股爽心悦目的焚香,教人的心境立刻就像身处清凉界中,平和安静起来。这时候已经走近,张问才略微打量了一眼那余琴心,果然名不虚传,不负那么多人的追捧之名。
余琴心的外貌、神情、举止,根本就不像出身青楼的人,简直是不染风尘、如洁白无瑕的美玉。她的几处细节立刻就为她的长相定了性;娇柔可爱:纤细的脖子、尖尖的下巴、樱桃小嘴、细细的柳叶眉。
余琴心款款向张问和王体乾作了个万福“妾身这厢有礼了”,张问也客套了两句。王体乾请张问在宽大舒适的软塌上坐下,然后自坐于张问的对面、余琴心的旁边。
古筝前面的淡香缓缓缭绕,犹如仙境。张问因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盔甲,坐下去时“哐”地一声沉重响声,他有些尴尬,自己这么一副打扮,显然和这样清雅的环境不太相衬。就像书香之中参杂刀兵凶器一般突兀。
果然余琴心的美目轻轻从张问身上扫过后,就看向王体乾,好像在说:这曲子怎么能弹给这样一个人听?
王体乾呵呵笑道:“对了,我忘了介绍,这位就是张问张大人,是饱读诗书的进士,今儿刚从前线回来,穿着甲兵,但张大人本身是个儒雅之人。”
“过奖过奖。”张问笑着看向余琴心,心道你不是在青楼里混了这么些年吗,老子好像在风月场合上很有名。
余琴心果然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过神情却变得有些鄙夷,冷冷道:“原来是张问大人,妾身久仰久仰。老爷,琴心今天身子不适,恐弹走了音让老爷的贵客笑话了,能否请张大人改日再来,妾身调理好了再为大人弹奏?”
这句话说的客气,但是张问和王体乾都明白,余琴心的意思是不想为张问弹琴……张问有些愕然,觉得自尊心很受打击,他又有些愤怒:他?妈的!不就是一个妓?女吗,一日为娼,终身为娼!她还真以为自己是仙女了?
张问表面上丝毫没有异样,被人这么打击之后,他缓过一口气,突然想到:难道是这娘们心里边马蚤得紧,故意这样引起我的注意?但是张问随即又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王体乾说谁也不信、也可以信这余琴心,可见余琴心定然对王体乾很忠心,否则怎么能瞒过王体乾这样的人?再说她要是真马蚤得紧,当初也不会跟一个太监。
张问还算有风度的人,心里十分不爽,但是面上却客套地说道:“既然琴心姑娘身体不适,切勿勉强,本身我也是个对音律不甚精通之人……”他一抬手的时候,因为盔甲太笨重,一不小心碰到了茶几上的茶杯。
“镗”地一声,那茶杯被碰翻在几上,顿时把几案打湿了一大片,茶水顺着一直流到地上的考究地毯上,把地毯也弄脏了。张问窘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王体乾忙说道:“没事,小事一桩,张大人快换了位置,一会奴婢们知道来收拾。”
他说罢又看向余琴心,眉头一皱,小声道:“琴心今天怎么了,为何扫兴?我看你脸色不好,你先下去休息吧。”
余琴心冷冷地站了起来,先得体地向张问行礼道:“今日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张大人多多包涵,妾身告辞。”
她又回头对王体乾低声道:“老爷,以后别让妾身陪客行么?”
王体乾愕然道:“张大人是老夫的好友,怎么能算陪客?”
余琴心闷闷不乐地走了出去。张问看着她的背影心道:妈的,你就装吧。不就是想在王体乾面前装处耍嫩么?
这时王体乾面有歉意地说道:“张大人请勿见怪,琴心以前都挺会说话处事的,不知今儿怎么了。”
张问装作爽朗一笑:“王公应该高兴才对。琴心姑娘冰清玉洁,心里边只有王公,现在王公要她在下官面前弹琴,琴心姑娘当然不乐意了。”
王体乾略微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便哈哈笑道:“别说,咱家能有琴心这么一个知己,真是人生一大幸事啊……不过仍然比不上张大人哦,听说张大人金屋藏娇,都不知藏了多少红颜,哈哈。”
“下官汗颜。”
王体乾喝了一口茶,突然神情一变,说道:“既然今儿听不成琴了,咱家就说正事儿吧。建虏劫掠京师周边,官民深受其害,正是扳倒魏忠贤的大好时机!张大人可立刻联络同僚、收集民情,弹劾魏忠贤祸乱国家、鱼肉官民,必须为这次京师事件负责!你我内外合作,制造声势,必能将魏忠贤置之死地!”
张问看着王体乾那兴奋的表情,却并没有被感染,他不动声色地说道:“王公真想把魏忠贤往死里整?”
王体乾瞪眼道:“魏忠贤和咱们俩,不仅是敌人,更是死敌。我们不除他,他就会想方设计除咱们!现在局势大大有利于咱们,绝不能心慈手软!”
张问点点头:“王公所言即是,事情到了现在,已经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境地了,要想自保,只能搞掉魏忠贤。但是……光是弹劾他为京师事件负责,显然是不够的。”
王体乾愕然道:“建虏劫掠京师,死伤了多少人!而这一切原本是可以避免的,就因为魏忠贤一党专政乱政,置国家安危于不顾,才直接导致了悲剧的发生。现在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利益遭受惨重损失的人,无不对魏忠贤恨之入骨!咱们再把魏忠贤有勾结外敌嫌疑的事情闹将出来,他便是坐实了罪魁祸首的位置。皇上也得顾及民情不是,再说现在皇上也不站在魏忠贤那边了,他是上下皆绝,四面楚歌,毫无回天之力了。”
张问摇摇头道:“如果真是那样,皇上为何把九门提督的权力交给魏忠贤的人刘朝?”
王体乾皱眉道:“可能皇上是想暂时稳住魏忠贤一党,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张问冷冷道:“狗急跳墙又能怎么样?魏忠贤的实力根本还没到那个地步,他要狗急跳墙,别人不见得跟他去送死吧?皇上用刘朝做九门提督,原本就是多此一举,王公可知、为何皇上要落这一步棋?”
王体乾沉思许久,忽而恍然大悟地看着张问:“哦……”
张问点点头,笑道:“真要把魏忠贤一党全部清理了,您说这朝廷会变成什么样?下官掌外廷、王公掌内廷?内外融洽……”
王体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摇头不语。
张问继续说道:“纵观青史千年,汉朝国家体系是用外戚平衡百官,组成一个制衡的体制;而我大明极力削弱外戚之后,又用司礼监太监平衡权力,实际上太监已经是整个体制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司礼监的作用就是保持权力分配,不至于让下边发展成为铁板一块,架空皇权。而现在王公的做法,却是让外廷和内廷合二为一携手共进……只要国家还需要保持政权的强盛,这种情况在大明朝可能出现吗?”
“张大人一席话,却是看得透彻,让咱家一下子豁然开朗了。”王体乾说道,“这样说来,魏忠贤就不能倒,还得继续掌司礼监?但是咱们和魏忠贤一党、如此水火不容的两方,已经远远超过了保持平衡的界限了吧?这样的情况对国家运转是非常不利啊。”
张问想了想,说道:“咱们先放下和魏忠贤的私仇旧恨,以公心为出发点,最好的处理方式也是要弄掉魏忠贤……其实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魏忠贤的把柄已经够他死好几次了,这时候皇上要杀人、要灭魏忠贤、要颠覆魏党,都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怎么组建新的权力分配……贸然就搞死了魏忠贤,万一将来又出现一个比魏忠贤还难办的局面,皇上岂不是更加头疼?”
王体乾皱眉道:“那以张大人之见,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很简单,魏忠贤已经不利于国家了,他得倒台。但魏忠贤倒台之前,需要外廷大臣和内廷司礼监对立。就现在来看,简单地说,就是我和王公不能是朋友,得是对手。”
王体乾看着张问道:“咱家一直很欣赏你、引为知己,你我二人并无芥蒂,我们应该是朋友。”
张问叹了一口气道:“不,我们现在是朋友,但是应该是对手、需要是对手。”
“咱们也有些交情了,说是对手,皇上也不是那么容易被迷惑的啊。”
张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得用“有故弄玄虚嫌疑”的话说道:“王公,咱们需要是对手,就会真正成为对手。你我二人今生恐怕无缘做朋友了。”
王体乾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皮肤虽然还很好,但是这时候他脸上的沧桑也掩盖不住,他有些伤感地说道:“朋友……友情时日无多,趁咱们还是朋友,老夫为张大人弹奏一曲,最后把你当一回知音吧。”
张问也有些伤感地说道:“世事如云烟,浮生如走狗,我想听一曲广陵散,与王公共销万古愁。”
王体乾笑道:“真正的广陵散早已失传了……”
是啊,那些真的东西,纯正的东西,是不是都已经失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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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十 奶娘
紫禁城里长长的街道入夜后静谧非常,只有偶尔会传出一阵阵敲梆打点的声音,又或是偶尔会有净军出现在街道上巡逻。宫女太监们大部分都歇息了,重檐重楼黑栋栋阴森可怖,而屋檐的灯笼的亮光也仿佛寒气逼人。
这时一个太监出现在慈宁宫外面,巡逻的太监一看,原来是刘朝,他们不仅不敢盘问,还恭敬地给刘朝躬身行礼。刘朝大摇大摆地进了慈宁宫。
刘朝敲开慈宁门的偏门,问开门的太监:“圣夫人歇息了么?”
那太监低声道:“正在等刘公公的消息,刘公公快请进。”
圣夫人就是客氏,她现在就住在慈宁宫,这座宫殿原本是皇太后住的地方,但是由于朱由校的生母和皇太后都不在人世了,客氏又深得皇上宠信,她竟然就住在这慈宁宫里。
刘朝小步走了进去,华丽的宫殿,光线却有些黯淡、也显得有些陈旧了,让这富丽堂皇的地方平白充满了阴霾和神秘。
只见一个暗金色的软塌上正坐着一个妖艳的妇人,正是客氏,她的脸上涂着浓妆,嘴唇涂得就像血一般艳红,单眼皮的眼睛上面的眉毛也画得又长又细,加上手上戴的非常尖的假指甲,让她看起来诡异妖媚,如同妖女一般。那对发涨的大?奶鼓涨在胸口,尺寸十分可观,这对奶?子可是金贵得紧,曾经喂过天子的奶。
刘朝跪倒在那对巨?|乳|下面,连呼奉圣夫人千岁。
客氏轻轻抬了抬手,旁边的太监宫女都弯着腰,小步倒退着退出了宫殿。客氏这才说道:“刘朝,什么消息,起来说吧。”
“是,谢圣夫人千岁。”刘朝从地上爬了起来,弯着腰恭敬地说道,“王体乾府上的余琴心今儿见着张问了。她带出话儿来,说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王体乾很看重她,她正要勾引起风流成性的张问,让王体乾和张问水火不容,狗咬狗。”
客氏用锦帕轻轻擦了擦嘴,那小指头翘着,上面长长的金黄指甲也翘了起来,“嗬,这个贱货还有几分手段,竟然让一个太监、一个太监……哈哈……动了情,当初我还真有些不敢相信。刘朝,你说说,贱货是怎么对付张问的?”
刘朝立刻惟妙惟肖地把当时张问要听琴的场景叙述了出来,就好象他当时亲眼所见一般。
刘朝最后又说:“余琴心说,什么样的男人她没见过,像张问这样的人,要相貌有相貌、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才华有才华,女人们哪有不喜欢这样的男人的?他一定是被女人们宠坏了,以为只要是女人见到他都会湿,如果还像其他女人那样一副花痴的样子,习惯了这种事情的张问,肯定连记都记不得她。所以余琴心见面就稍微打击了一下张问的自信,让他先记住她,在他的心里留下一个特别的印象……”
客氏眉毛一挑,轻轻点着头:“不错……这贱货还真是一个很有用处的人,刘朝,你告诉她,只要尽心为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了她。”
刘朝说了两声“是”,然后皱眉躬身道:“余琴心还让奴婢给圣夫人带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是,圣夫人。余琴心说就算成功地挑拨了王体乾和张问,对咱们不一定是好事。她说希望圣夫人和魏公公稳住地位,她们下边这些奴婢才有依靠。”
“哼!我办事儿还需要这样的贱货说三道四?”客氏眉头一皱,“这贱货会不会真对张问动了心?”
刘朝忙说道:“圣夫人喜怒,奴婢瞧着余琴心不可能背叛咱们,背叛是什么下场她应该很清楚。就算咱们饶得了她,王体乾被她骗成那样,饶得了她?”
客氏冷冷道:“你告诉她,不该过问的事不要过问,不该想的事也不要想,把她该办的事儿,办好……任何人都有弱点,王体乾一个太监,自喻风雅,还不是被她抓了弱点;我相信张问也肯定有弱点,所以她必须得办成这件事,否则就是忠心有问题。”
刘朝忙杀气腾腾地附和道:“是,奴婢明白,如果那贱货没办成事,奴婢就……”
客氏冷笑道:“张问这小白脸,自作聪明,我要让他心服口服。”
刘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圣夫人,就说咱们现在的情况,真的十分不妙……况且张问此人很不简单,满肚子经纶,总是拿上下五千年的事儿说事,好像有些史书上的东西真的很有道理,而咱们又不太懂……”
客氏的眉毛向上一挑:“刘朝,我告诉你,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都是人在做,只要明白人是怎么回事,就够了。”
客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气漱口,刘朝急忙上前侍候,端了另一个杯子小心地递到客氏的面前,客氏漱口之后,便把茶水吐到刘朝端着的杯子里。
“刘朝,你的担忧我也明白,但是你要相信,就凭张问,想动我还没那么容易。”客氏淡定地说道,“先让王体乾和他闹翻,使他失去内廷的内援……还有一招,皇上的皇妹遂平公主也到了出嫁的年龄了,听说好不容易选的那个驸马爷是个秃顶的丑八怪。皇上见了这个丑八怪时,也是恼怒,要让如花似玉的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皇上如何忍心,但是诏书已下,又是一桩愁事。咱们何不为皇上解忧,你看张问怎么样?张问可是少见的美男子。”
刘朝愣了愣,随即明白了玄机,忙一个劲地说:“圣夫人高见!”
他们盘算着让大明公主和张问好上,却是一点好心也没有。公主是高贵的、如花似玉的、冰清玉洁的,是女孩中的极品,其他朝代的公主、人人都争着娶,唯独这明朝公主,只要是世家贵族,都不愿意沾上。因为按照祖制,驸马爷整个家族都不准入仕干涉朝政。只要是有点钱有点势的家族,谁不希望族里有人做官、光宗耀祖?如果某子弟娶了公主,整个家族都会受到牵连,所以族人娶公主是家族的大忌!
祖制,驸马族人不得入朝为官,有官者罢免。祖制,在大明朝就是宪法,比法律还管用、还有权威,连皇帝都不能轻易破坏,否则就会遭到全天下士人的抗拒。
客氏笑道:“咱们大明的公主,那是金枝玉叶,就算让张问休妻罢官,也是便宜他了不是。我看就让杨选侍那贱货来促成这桩好事儿吧……她还以为我不知道,在坤宁宫里当众就哭啼啼,还真是痴情的种子呀,哈哈……”
刘朝躬身道:“圣夫人运筹帷幄,一切尽在圣夫人的掌握之中。”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太监在门外喊道:“圣夫人千岁,皇上来了。”
刘朝忙对客氏说道:“奴婢在这里被皇爷看到不太好,奴婢先行回避。”说罢闪进了屏风了。
不多一会儿,就听见人喊道:“皇上驾到!”
客氏这才不慌不忙地从软塌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去接驾,她住在慈宁宫,并不代表她就是皇太后,实际上客氏在宫里势力不小、但并没有合法地位,一切都是因为皇上的眷顾。
她走到宫门口,就看见朱由校从龙撵上走了下来,她快步上前,作势要拜。朱由校忙扶住她,说道:“朕今日无法入睡,头昏、身体不适,所以就想夫人这里来坐坐。”
客氏忙关心地问道:“皇上叫太医看过了吗?”
朱由校道:“看过了。”
客氏便请他走进慈宁宫坐了,唤人呈上夜宵。夜宵是普通的莲子羹,本来客氏这里有更加奢侈的食物,但是她不敢拿出来款待朱由校,朱由校并不讲究奢侈品,他生活花费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实在很低。
一众太监宫女侍候完就很自觉地下去了,只留下客氏和朱由校两个人坐在宫里。客氏吃吃笑了笑:“那些个奴婢侍候皇上侍候的不好,瞧把皇上都弄成怎么一副无聊的样子了。皇上进里边,奴家新得了一套椅子,可舒服了,皇上试试。”
朱由校的眼光故作不经意地从客氏的胸前扫过,他暗暗地吞了一口口水,不知怎地,客氏那对豪?|乳|好像有什么特别的味儿似的,让人吃了一次就会上瘾……难道是因为小时候喝了那|乳|的关系?
“也好,朕这几天腰酸背痛的,看看什么椅子怎样舒服。”朱由校镇定地说道,便站了起来,和客氏一起走进了寝宫。
客氏拉开暖阁里的一块幔维,果然见有一把构造复杂的椅子放在那里。朱由校不禁问道:“这椅子叫什么名儿?”
客氏掩嘴媚笑道:“合欢椅。”
饶是朱由校不是第一次和客氏乱搞,毕竟这种事不合伦理道德,所以朱由校的苍白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诡异的红晕。他不是害羞,而是兴奋。
“皇上,奶娘为你宽衣,这合欢椅是要赤身享受的。”客氏那对单眼皮的眼睛媚笑着时不时给朱由校抛去一个媚眼。她已经自称起奶娘来了,因为她知道,强调这种不伦的关系,会让皇帝更加兴奋。
于是朱由校就乖乖地让客氏剥去了衣服,客氏侍候他宽衣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用胸口那对奇尺大?|乳|撩拨着他。待朱由校浑身露体时,已经十分兴奋了,他迫不及待伸手使劲捏住一个大球,张嘴就咬了过去。
客氏被这样使劲地抓着,反而吃吃笑道:“皇上,别急嘛,奶娘不是还穿着衣服吗,皇上怎么能吃到奶呢?”
朱由校十分粗暴地抓住客氏的领口,稀里哗啦就乱撕乱扯一番,将客氏的衣服撕得一片狼藉,总算让一个|乳|?房弹到了空气中。只见那滚圆的东西又涨又大,比哺|乳|期的女人还要涨,还要挺,简直就要吹满了气在里面撑起来了一般。而那暗红的|乳|?晕也是非常大的一片,几乎有柿饼这么大一块了!|乳|?晕中间那玩意也是,像枣子一般的大小、一般的暗红形状。
朱由校急忙迫不及待地张口就咬,客氏十分夸张地叫了一声,“皇上你太调皮了,别这么大劲吸,现在没有奶。别急,躺到椅子上去,您不是说头昏乏力吗,奶娘疼你,给你治治。”
说罢客氏将朱由校扶到那合欢椅上坐下,她也有些急了,三下五除二就剥干净了身上的玩意,肥美的身体微微颤?动着,坐到了朱由校的身上,顿时,两人都发出“哦”地一声。
客氏不经意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Сhā着一支筷子……空荡荡的感觉让她全身上下像被蚂蚁在咬一般难受。她急忙摇动椅子上的木柄,这椅子就十分利索地摇动起来。客氏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将那木柄摇得就像马车飞驰时的轮子一般飞转,这样的干法不到半炷香时间,朱由校就龙目瞪圆,咬牙吼了出来。
客氏心里叹了一口气,但是脸上却吃吃地娇笑道:“皇上,这椅子舒服吗?”说罢又弯下腰,含?住朱由校那玩意,不断吸?允,那|乳|白的脏东西沾在了客氏的嘴角,客氏笑道:“皇上小时候吃奶娘的奶,这会儿奶娘也吃皇上的奶。”
朱由校从椅子上跳下来,说道:“奶娘不能怀上了,让朕给你清理清理。”
客氏心如明镜,听到这里满心地高兴起来,急忙去找来一把木刷子,还自个戴上了两个|乳|?铃,然后张腿跨?坐在那椅子上。
那木刷子是后宫的禁物,一般很少用,用处就是当皇帝临幸了某女人之后,或许因为身份关系、又不想让那女人怀上龙种,就让太监用刷子沾了药水,把女人身体里面的东西洗出来。
刷子用又硬又密的猪?毛做成,朱由校操?起那刷子,粗暴地捅进了客氏的身体,他十分兴奋地使劲捅,“唰唰唰……”一边捅一边飞快地刷里边的息肉。客氏大张着嘴,全身都绷紧了,|乳|?铃紧紧地夹在她的|乳|?尖上,叮叮叮摇个不停,她几乎都要哭出来……
……
朱由校把整个脑袋地埋进了客氏的胸口,这种几乎要窒息、被包围的感觉让他感觉十分好。想想这偌大的紫禁城,佳丽三千都不只,又有谁有那胆子在朱由校面前这般滛?荡呢?
客氏完全没有顾忌的样子,轻轻抚?摸着朱由校的头发,朱由校粗?重地喘着气,很享受地休息着。
这时客氏笑道:“对了,奴家听说遂平公主的未来驸马爷,是个丑八怪,皇上见他的时候十分生气,可有这回事儿?”
客氏无疑是一个很有经验的女人,从自称上,奴家变为奶娘,奶娘变为奴家,就可见一斑。她明白,当勾起了男人的欲望时,用各种禁忌的、轻浪的语言撩拨他,完全不用担心引起男人的反感,只会让男人更加兴奋;但是当他满足以后、欲望像退潮一样迅速退去,就最好不要太放肆了,于是客氏又称起了奴家。
朱由校听罢客氏说的话,顿时愤愤地说道:“皇妹金枝玉叶,这些该死的市井小人,竟然骗到皇家头上来了!朕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凌迟处死!”
客氏看见朱由校脸上那令人胆寒的杀气,她也是心中一寒,顿了顿,才强笑道:“皇上,奴家倒是有个主意。”
“哦?”朱由校的胸口起伏,还没有从愤怒中平息下来。
客氏笑道:“既然皇上要他死,不是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吗?”
朱由校沉吟许久,他是明白客氏的意思。诏书已下,天下皆知,皇家要悔婚的就会对声誉造成不利的舆情,朱由校心里面还是多少有一点妹妹的位置,却还完全没有重要到要拿损伤皇家声誉做代价的程度。但是皇妹还没有正式成亲,这时候如果那个丑驸马“病死”“意外”,也就怪不得皇家了。
朱由校心里略略一想,又摇摇头道:“这事儿不能轻举妄动。皇家受天下瞩目,有点什么事儿,臣民都会多般猜测。如果处理不当,反而会害了皇妹。那市井小人如果死了,外面的人肯定会胡乱猜想,说是咱们杀的……天子对驸马的条件不满意,就杀掉,以后谁还敢应征驸马?稍微好一点的人家都会极力避祸,本来驸马就难选,这样一来,岂不是要让皇妹孤苦终老?”
客氏叹了一声:“就是可怜了金枝玉叶的遂平公主。”
所以说后宫妃子们不是怀上龙种就是好事,如果生的是儿子还好,就算不做皇帝,也会封个王,母亲跟着到封地享享清福;如果生了公主,真不如不生的好,哪个母亲忍心看着自己的女儿悲剧呢?
客氏虽然坏,不过也是个母亲,她的那一声叹里,多少包含了一些同情吧。
而朱由校却在心里想,客氏提起遂平公主的事,有什么用意?朱由校对客氏优渥有加,但是并不代表他就不清楚客氏是个什么样的人、干了些什么事。在男人心里,肉体和感情,永远是分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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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一 西苑
一个月后,建虏终于退往关外。明朝京师、蓟州、一直到山东一带遭受了惨重的损失,不仅财产被抢劫无数,人口也被劫掠数十万计。京师保卫战无疑是成功的,但是整场战争中的此消彼长显而易见。战争结束,张问很快就主动交出了兵权,以免遭人诟病。
眼见魏忠贤一党的执政效果就是这个样子,朝野愤怒,舆情对魏党十分不利。战后的朝廷内部,孕育着一场暴风雨。皇帝朱由校以张问的功劳,下旨让张问补户部尚书的缺,并提出要增补阁臣,很明显,皇帝的意思是让张问进入内阁……
张问就任户部尚书一职,是皇帝直接下旨、没有经过内阁票拟,也就是中旨,这种升迁原本是要受到文官集体鄙视的,但是现在这情况有些诡异。勋亲贵族都站在张问那一边,因为相比魏党执政无法保障他们的利益,也许换一些人情况会好点;还有朝中许多大臣都表示支持张问。
今年张问二十六岁,居然有那么多人支持他进入内阁,将可能成为明朝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之一。一切反常的情况,都暗示着朝局的不稳定性。
当张问走出御门的时候,竟然听见一个年轻文官大声说道:“支持户部尚书张大人重组三党,把阉党赶出朝廷!”
张问默然不语,看来魏忠贤是真的不如从前了,要是在以前,谁敢当众诟病阉党啊?他正欲快步离开御门前这是非之地时,就听见一个尖尖的声音道:“张大人请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是太监刘朝,他便打拱招呼道:“刘公公。”
刘朝仰起头,拿腔作势道:“口谕,说给张问听。”张问听罢自然十分利索地跪倒听旨,就像条件反射那样干脆。
“宣张问即刻进宫见朕,朕有话要和他说。”
张问听罢高呼道:“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待张问站了起来,刘朝说皇上在西苑,然后带着张问一同坐马车过去。二人同乘一车,张问随口问道:“皇上这几天一直都在西苑吗?”
“可不是,最近皇爷看木偶戏看烦了,喜欢上了地方戏,魏公公就让教坊司的人排了许多新鲜戏曲,可是让皇爷高兴得紧呢,好几天都留在西苑看戏。”刘朝特意提到魏公公,好像是在提醒张问不要得意忘形。
张问对魏忠贤不以为意,反倒觉得皇帝有些难以揣度,建虏刚刚才走,皇帝就玩乐去了,除了下一道让张问补户部尚书的圣旨,完全没有过问朝廷的吵闹。
西苑是皇家园林,里面雕梁画栋、山水、马场应有尽有,和紫禁城里边的沉闷比起来,更适合游玩享乐,也难怪朱由校经常呆在这里了。
张问从来没有来过西苑,见着这极尽华贵的园林,是叹为观止,同时也找不着北,只能跟着刘朝向里边走。
这时一队太监迎面走来,见着刘朝,都躬身问安,然后让于道旁。刘朝拉住一个太监问道:“皇爷在做什么?”
那太监弯着腰答道:“皇上正在看戏。”
刘朝这才放那些太监过去,一边走一边喘着气说道:“皇爷正在兴头上,张大人,您先到那边的水榭里等着。咱家进去见皇爷,等皇爷兴头过了,咱家再禀报不迟。”
张问当然不愿意扫了皇帝的兴,便说道:“成,就听刘公的安排。”
刘朝遂招呼了后边的一个跟班太监,让他带着张问去不远处的一处水榭,而刘朝则去了另一个园子。
这西苑张问没来过,但是地形却从书上了解了一些,他估摸着方位,回头问道:“这里可是南海碧水?”
不出所料,那太监说“正是”。
二人进了水榭,太监又招呼人上茶款待,让张问先等着。张问只得等在这里看风景,只见这水榭其实就是居于水上的一座凉亭,亭为八角形,四面皆水,共有五梁十二角,如同一座大亭和四座小亭合在一起。屋顶是卷棚歇山式样,檐角低平轻巧,下部以石梁注解购支承,让水深入榭的底部。
张问在凉亭内观望水榭四周的风景,只觉视野宽广,云水和亭台楼榭遥相辉映,风景优美,凭栏眺望,还真是心旷神怡。
就在张问有些忘情于山水之时,听见后边一个清脆的声音喊道:“张问……”
张问回过头,只见两个女子站在身后,说话那人不是杨选侍是谁?两个女子都穿着宫女的衣服,头上梳着简单的小髻,杨选侍身材丰盈饱满,而另外那个却苗条纤细,一胖一瘦截然相反。
另外那个女子,应该说是女孩儿,看起来年龄不过十四五岁,脸上还带着稚气,大眼睛、小鼻、小嘴,是个非常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张问并不认识这个女孩,但他的注意力顿时也被这女孩儿的秀丽给吸引了。他本来喜欢的女人应该像杨选侍这样的丰盈女人,对小女孩根本不感兴趣,但是这女孩儿手如柔荑、肤如凝脂、弯眉微蹙,一双眸子寒如秋水、深若点漆,樱唇轻启处,银牙犹如明亮的月色一般,实在是人间难见的极品,这样的人儿,恐怕不只男人喜欢,连女人看了都移不开眼睛。
张问仿佛被一道强光照耀了一般,震撼失神了片刻,如果不是他原本就是一个自控力极强的人,恐怕都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定住心神,好一会才有心思注意到眼前的处境,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就在这时,张问心下顿时一寒,旁边有个陌生女孩,那女孩肯定会疑惑:杨选侍一个皇帝的嫔妃和张问是怎么认识的?张问想装作不认识杨选侍也来不及了,因为杨选侍一进来就喊了自己的名字……
杨选侍幽幽说道:“是皇上同意我们到这里游玩的。”
张问看着她们身上的宫女衣服,心道如果没有刘朝知情,她们能到这里来是完全不可能的,还有杨选侍身边的这个女孩,不知道是什么身份,张问看了一眼那女孩,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杨选侍。
那女孩忙得体地作了个万福,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奴婢是个宫女,正陪杨选侍在西苑游玩。”
宫女?张问不是太相信,这女孩雍容贵气,从气质和神情上看,张问觉得她可能是皇帝的嫔妃、或是公主之类的人。
皇帝有无数的嫔妃,张问自然搞不清楚;而皇帝的姐妹他倒是知道,虽然没见过。当今皇帝朱由校没有子女,他的爹有九个女儿,至今还活着的只有三个:宁德公主、遂平公主、乐安公主。其中遂平公主朱徽婧好像正是十几岁,张问也不清楚这个女孩是不是朱徽婧,不过存在一定的可能。
不管怎么样,张问觉得在这里见到皇帝的女眷,见到杨选侍,很是奇怪,难道是刘朝刻意安排的?刘朝假传圣旨?
太监假传圣旨、特别是口谕,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万历时有个太监整蛊一个大臣,晚上假传口谕说皇帝召见,那大臣急忙赶到紫禁城,却进不去,又怕抗旨,只得在紫禁城外面的风雪里站了整整一个晚上。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又不同,如果假传圣旨很容易查出来,因为张问已经进到西苑了,是刘朝带进来的。所以张问不觉得是刘朝假传皇帝召见的圣旨,只是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巧就在这里遇到杨选侍了?
那女孩见张问神色有异,便解释道:“张大人不要担心,我和杨选侍是很好的姐妹,我不会说出去,一会别人问起,我就说随意游玩到这里的。”
杨选侍也说道:“她不会乱说的。”
张问十分郁闷,和杨选侍扯上关系,真的太危险、太麻烦了。最麻烦的还是这个寂寞的女人好像真的爱上了自己,多番寻机会见面,更是增加了被人发现私情的危险。
他看着杨选侍,只见她面容有些憔悴,一双美目却十分热切。她的目光一刻没有离开张问身上,从她的眼睛,张问自看懂了她的相思之苦、她的真挚,张问不知怎地,心里有些疼痛。他深吸了一口气,镇定说道:“杨选侍,我们以后都不要见面了。不是我无情,你应该明白我们的处境,你不想我们两个都死的话,就听我这一句劝。”
杨选侍的眼泪顿时就掉了下来,而张问却咬着牙,把头偏了过去。在他心里,一个女人成为政治的牺牲品,是很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当这个女人心里有真情的时候、却触动了张问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让他痛苦。
……如果和杨选侍断绝关系,这件事对张问就没有多什么威胁了。虽然客氏和刘朝都知道张问和杨选侍的关系,但是没有真凭实据,他们能轻易动杨选侍,却动不了朝廷重臣张问。
杨选侍犹豫了一下,从袖子拿出一张纸条,轻轻递给张问,张问有些恼怒地接了过来,动手撕成碎片,扔进了水中,冷冷地说道:“你不要自作多情了,走!”
就在这时,旁边那女孩突然瞪着张问怒道:“张问!你真不是个东西!你知不知道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杨选侍告诉你这个消息、是以生命为代价?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你却如此贪生怕死!杨选侍,为了这样的人,值吗?咱们走!”
女孩说罢就去拉杨选侍的手,杨选侍不走,哭道:“你不看,我那我亲口告诉你。王体乾府上的那个余琴心是圣夫人的人,她想破坏你和王体乾的关系,她不是好人,你要小心。还有,魏公公和圣夫人想让你娶遂平公主为妻,从而罢官退出朝廷,因为我和遂平公主关系比较好,圣夫人就要我找机会办成这件事,否则……”
旁边那女孩儿怒道:“我才不要嫁给这样薄情寡义的人!杨选侍,你不要怕,魏忠贤和客氏一定会被皇兄惩治,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别理张问,我们走。”
果然这女孩儿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张问没想到魏忠贤和客氏竟然想用遂平公主做政治棋子!张问深明明朝祖制,如果他和遂平公主成亲,不仅要休掉结发妻,还得罢官完全退出庙堂……如果在不知道遂平公主身份的情况下,本来就有风流名声的他万一和遂平公主发生了什么,皇帝确实有赐婚的可能!在选择一个有用的人才、和选择妹妹的终身幸福两者之间,朱由校完全可能选择后者,大明的人才又不只张问一个。
这一招果然毒!张问不得不承认。
难得的是杨选侍,她为了爱情和对张问的忠诚,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人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别人要付出生命,真的那么容易吗……况且根本不是丢掉性命那么简单,那些酷刑张问也有所耳闻。
“等等!”张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喊了一声。
杨选侍站在原地,回头满怀希望地看着张问。
“我想法把你弄出宫去、找个地方藏起来,你可愿意?”张问说道。
杨选侍顿时喜极而泣,过了片刻,她又摇摇头哭道:“现在我无论在哪里,都会有圣夫人的人监视,今天到这里来,也是刘朝安排的。要想瞒过他们出宫绝不可能,而且他们也猜得到我是去找你了,会连累你的。”
张问沉声道:“别急,我会让魏忠贤客氏在最短时间之内玩完,你且稳住他们,保护好自己。等他们都倒了,谁还来监视你呢?”
杨选侍抹了一把眼泪,楚楚可怜地看着张问,幽幽说道:“你说的是真的吗?”
张问郑重地点点头:“是真的。”
杨选侍一脸的泪珠,却笑了,她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过了许久,她又有些不放心地说道:“可是,万一有人向皇上告密怎么办?”
“只要没拿到我的证据,我还怕告密吗?”
就在这时,听见刘朝在岸上喊张问,张问便走出亭子,从石桥上走过去。刘朝见到张问,说道:“皇爷得空了,张大人和咱家去见皇爷吧……咦,亭子里怎么有俩宫女?”
张问看了一眼刘朝,说道:“不知道哪里来的。”
杨选侍和朱徽婧还在水榭,朱徽婧看着杨选侍一脸幸福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杨选侍,你觉得张问的话是真的?”
杨选侍嘻嘻地笑着,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嗯!”
一片岸上的桂花瓣被风吹到亭子里,杨选侍伸手接住,怔怔说道:“如果有爱,就算短暂如落花,我也心满意足了。”
朱徽婧忍不住说道:“你要清醒啊,在张问的心里,一个女子能比他的高官厚禄重要吗?”
杨选侍听见朱徽婧说张问的不是,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殿下,你不了解张问,他不是那种人!他看起来很无情的样子,其实都是伪装。他们家有一口枯井,里面有个死人……”
朱徽婧瞪圆了一双大眼睛,紧紧抓住杨选侍的手,“杨选侍,你别吓我!”
杨选侍笑了笑,朱徽婧有个特点,特别怕死人啊、鬼啊、妖怪啊之类的东西。杨选侍笑道:“看你还敢不敢听。”
过了一会,朱徽婧又小心地问道:“井里边为什么有个……?”她的脸色都白了,但是越害怕却越想听。
于是杨选侍就把小绾的事给朱徽婧说了一遍,杨选侍又说她在井口给小绾说过了,放张问一条生路,小绾这么爱他,应该会答应的。
朱徽婧眨巴着她那双如星星一般明亮的眼睛,靠在杨选侍的身上,小嘴轻启,银牙都吓得有些发?颤了,胆怯地问道:“这世上真的有鬼魂吗?”
杨选侍皱眉道:“应该有吧,我也不知道。”
朱徽婧一言不发,愣了半天,有些无聊地用手指捻起地上的一个花瓣,不知怎地,她突然生气地把那花瓣使劲揉得粉碎,扔在地上。正巧一只什么虫子正在地上爬,她嘟起小嘴,提起脚生气地把那只虫子给踩死了。
杨选侍见状问道:“殿下怎么了?”
被人这么一问,朱徽婧的嘴巴一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里掉了几滴眼泪来,她抽着鼻子道:“那个死丑八怪!为什么皇兄要把我嫁给这样的人!呜呜呜……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就是官儿吗,不当那破官儿要死吗?”
杨选侍劝说道:“殿下也不能这么说,一个人不当官确实没什么,可是他们整个家族都不能当官,族人就会阻止那个人。毕竟人家又不认识你,犯不着为了一个人和整个家族闹翻啊。”
“哼!”朱徽婧白了杨选侍一眼,“你也这样说,我不理你了!”
杨选侍心道:你刚刚还劝我说一个女人比不上高官厚禄,现在却把官位说得跟粪土似的……
朱徽婧十分愤怒地瞪着杨选侍:“我听说张问家就他一个男的,我让张问娶我算了!气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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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二 腐败
其实答应了杨选侍那事之后,张问就有些后悔了,把皇帝的嫔妃偷出宫?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干法,无论计划得多么周密。张问觉得自己还有许多大事要做,有许多未尽的抱负没有实现,为了一个女人冒这样的险真的值吗?
人都有弱点,这句话确实不差。张问太明白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了,却还是要明知故犯。
因为要见皇帝,张问只好暂时把这件事抛诸脑外,一边走一边想庙堂上的事情。
碧水旁边的一个园子里,一些教坊司戏班子的人还在坼卸戏台子,表演刚刚才结束。张问和刘朝一起进了一座重檐重楼琉璃瓦的华丽楼阁,许多太监宫女侍立在过道一旁,皇帝应该就在里边。
走进中间的大殿,果然就见着朱由校正坐在软塌上喝茶,王体乾也在旁边,和朱由校说着戏曲的事,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微臣张问,叩见皇上万岁万万岁。”张问立刻就跪下行朝礼。
朱由校把目光转过来,和颜悦色地说道:“平身,张问,你到这边来坐。”
“臣谢恩。”张问从地上爬起来,躬身走到皇帝的下首,那里有个凳子。
朱由校放下茶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说道:“朕下旨让你补户部尚书,并提起你入阁之事,位大九卿之列,是想让你有所作为,你现在给朕说说,有什么预划方略……唔,王体乾是内廷的人,让他也听听,以便相互协作、尽快实施政略。”
张问心道:当我是傻子呢?让我增补阁臣,还要和内廷携手?
“皇上恩宠,臣诚惶诚恐,就怕资历学识不足以担当重任,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朱由校不以为然道:“有朕支持你,你只管把事儿办好就成。你且说说,准备怎么办?”
作为一个大臣,谁没有点澄清宇内留名青史的抱负呢?张问听到这里心里是十分激动的,但是他不敢得意忘形,他沉住气,沉思了许久才说道:“当今国家大事,无非军政钱三样。要想有所改善,稳定地方、增强国力,臣窃以为要先办一件事。”
朱由校十分期待,在他的印象里,张问无论说得对错,总是会提一些实用的建议,而不是像其他臣子那样开口闭口就是一大堆道理,实际上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
“你说,什么事?”
张问顿了顿,沉声道:“把部分腐败明确合法化。”
朱由校愕然道:“这是何故、为什么得先办这事儿?你们别以为朕不清楚,下边那些官员,有钱粮过手谁不是先比火耗?干了这么久,谁也没管这事儿,都成规矩了,还不够合法么?”
火耗的意思就是收上来的散碎银子,要铸造成五十两一锭的官银,铸造的时候就会因损耗而减轻重量。实际上到了现在,火耗只是一个代名词而已,无论是钱、布、粮,被官员过手都要减少,也就是被贪污了一部分,都统称火耗了。
张问故作不经意地扫了一下王体乾的表情,王体乾和朱由校一样,仍然不知所以然。于是张问就解释道:“臣说句不中听的实话,我大明朝到现在,腐败已经十分严重,不是一两个人就有能力治理的。历朝历代都有腐败,这种事就如人之善恶,本是正常,但是现在的腐败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国家社稷的长治久安,户部长期缺银、入不敷出,连很少的军费都拿不出来,如何维护大明的安定?
臣举个例子,大明周边的一些附属小国,其财富、土地、人口不及我大明的一个省,尚能养数以十万计的甲兵,而我大明有两京一十三省,其财富又不是那些未经开化的荒蛮之地可以比拟的,何以连调动十万大军作战的军费都困难重重?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兵事尚且缺银,何况治河、赈灾、福利等事?所以臣斗胆进言,要想实施任何政略,腐败必须要首先治理。”
朱由校皱眉道:“你说的这个事儿,不就是和那些大臣一个腔调吗?说到底就是清吏治,问题是具体怎么办、怎么才能有效果?”
“臣的办法就是将部分腐败合法化,比如罚款、火耗、部分称作礼金的行贿等,并规定数目,可以尽量节约财政损耗,节约一分是一分;还有一些有伤正义道统的腐败,但是很难治理,就暂且默许。这样一来,对大部分官吏影响不大,就可以减少革新吏治的阻力,为治理那些对国家损害很大的腐败创造可能性。”
朱由校立刻问道:“哪里是损害很大的腐败?”
这个问题才是重点,因为那些被张问称为损害极大的腐败,其利益就会受到朝廷的打击,成为张问一党的敌人。张问又郑重地思考了一遍,还是决定说出来。
“如宫廷采办,本来只需要一两银子的东西,买进宫中就会花五十两,这样的巨额相差,对财政是一个极大的负担;如地方官员负责的贡物,必须贿赂重金,才能交差,和贡物本身的好差一点关系都没有,就给官员增加了压力,被逼敛财;如研制、制造火器的制造局,大量贪污公款,使得枪管炮管质量低劣,极大地降低了军队的战斗力,我大明军队耐以对抗游牧民族的利器都变成这个样,用什么保护帝国的安危?这些就是对国家损害极大的腐败,必须用强硬手段,彻底治理!”
对国家损害极大的腐败实在太多了,可张问却专挑内廷太监控制的部门开刀说事……因为他只能这么办,没有选择。
作为一个外廷文官,如果进入内阁就要拿官员们来整,那就真是傻?比了。同僚们支持你进入内阁、身居高位,不为同僚谋福利,反倒张口就乱咬,谁还支持你呢?什么改革革新治理靠谁去实行呢?这样的政略拿出来就注定是一纸空文,好看不中用。
张问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官,都坚定地要让自己有自知之明,他是干什么的,为了谁的利益,这个必须得弄清楚。那些张口闭口就大义凛然自命清高,弄出来一番超大抱负却完全不实用的人,都是傻叉的意?滛而已,写诗文意?滛可以,搬到庙堂上就是找抽。
张问首先是一个文官,他要处处考虑地主、文官们的利益,才能凝聚人心;然后他要体恤江南资本家的权利,这样那些从苏杭书院出来的江南资本家培养的官员们,才会坚定地支持他。
而太监是干什么的?反正和张问不是一路人。蛋糕就那么大,不拿太监开刀、要自己剜肉?那是不可能滴。
外廷和内廷的争斗,抛却那些表面上的各种事由,其实就是利益的争夺。至少张问是这么认为的。当初他说和王体乾必须是敌人、对手,就是这么个原因,张问早就看透了。
魏忠贤客氏属于最傻叉的那一层,连朝局的平衡都没看懂,竟然要挑拨张问和魏忠贤的关系,简直是多此一举,连玩政治的入门级别都不够;王体乾入门了,明白外廷和内廷需要对立才能平衡,但是他没看明白最深层的关系,还在担心两人无法对立,而让魏忠贤能够延口残喘;只有张问看明白了,于是他十分蛋腚。
一种智商上的优越感顿时在张问心里腾起,继而是一股王八之气,他觉得,这一辈子,就算不能当皇帝,也要当个千古名相,振兴宇内辅佐帝王成就征服全世界的霸业……只是激动了这么想而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道扩张到每个角落,才是祖制的最高境界啊。
王体乾听到张问这么说,脸色十分难看,眼看挤走了魏忠贤,他就是内廷太监的老祖宗,要真被张问这么干,自己的脸面往哪搁,太监们不得指着鼻子骂他?王体乾忍无可忍,愤愤说道:“张大人,照您这么一说,极大损害国家社稷的人,都是咱们了?上下几万官员,一点责任都没有?”
朱由校听到这里,顿时明白了许多东西,他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些红晕,好像一些困扰着他的难题已经迎刃而解了一般。
这张问直接拿太监开刀,一点都不想动文官,朱由校本想为王体乾说句话,安抚一下王体乾,想了想还是没有说。朱由校想着,张问是想收拢外廷人心,平息官场混乱倾轧的局面,要做到已经难如登天了,想当初叶向高也有这个政治理想,干了好几年,还不是没法理清官场上那些新仇旧恨。张问也不定有多少办法,朱由校不愿当着张问的面打击他的信心,遂一句话都没有说。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张问,这样办,你下去拟一个折子上来,递到司礼监批红。”
张问喜道:“臣谢皇上支持。”
朱由校微笑道:“朕说过,一定会支持你,你按预定的方略尽心办事就行了。朕有些累了,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张问刚刚叩拜而出,王体乾就急道:“皇爷让张问拟这样的折子,明着是征对司礼监来的,那些外廷官员哪里有不支持的?这不是……皇家吃苦,外边吃肉吗?”
朱由校心里正在盘算着干掉魏忠贤那一党肥猪,能得多少油水,听见王体乾的话,心道你还争着为朕养肉?他也不点透,只说道:“王体乾,你怎么不明白呢,不让张问获得外廷的支持,朕怎么动魏忠贤在外廷的势力?谁为朕去动他们?你带东厂锦衣卫去动吗,那不更加剧了文官们对东厂的愤恨?这是在帮你,还不明白!”
王体乾听到朱由校话里的意思,那是站在自己这边,明确表示要搞魏党,他心里面顿时一暖,好受了许多。要在内廷站住脚,只有得到皇帝的支持才可以啊。因为任用内廷人员,根本不需要像外廷那么复杂,只需要皇帝一句话就是了。
所以像魏忠贤这种内外勾结的局面,是皇帝不愿意看到的局面,皇权的可操作性很低。以前王安就是和东林党交好,东林党又成了明朝的执政党,内外勾结,让当时根基很浅的朱由校整日都战战兢兢,总算弄出个魏忠贤把王安搞掉。
现在朱由校要搞魏忠贤,他当然要吃一堑长一智,不能让新的王体乾和张问一党再次连在一起,否则以后王体乾有失去控制的迹象时,朱由校又到哪里去找另外一个魏忠贤?这样瞎折腾,得把国家给折腾散了不可。
朱由校想了很多,用脑过度让他头昏目眩、精神有些恍惚,他只好靠在软塌上闭目养神。
……
张问出了西苑,长嘘了一口气,竭力想让自己放松一下,他刚上马车,曹安就跑了过来,一脸高兴地说道:“少爷,少爷,有好事儿!”
张问笑道:“啥好事儿?看把你高兴的。”
曹安一脸兴奋道:“今儿老奴听说了一个消息,棋盘街有家古董店,悬赏两万两银子要买少爷的真品丹青!两万银子啊!少爷得空的时候就画它十幅八幅的,咱们家再也不用为银子发愁了……”
“两万?”张问也吃了一惊……银子谁不喜欢,皇上富有天下都喜欢银子啊。但张问还是静心想了一想,按理自己的画不可能值得那么多银子(两万银子约现在一千万人民币。天启间米约七钱银子一石,明朝一石重于现在一百二十斤,且当时的米生产成本明显比现在高,按米价保守换算一两银子值五百元),就是古董、名家真迹,也不是每一幅都值那么多银子的。
不过仔细一想,老子卖画,别人买画,公平交易,还能把老子怎么样?张问想罢对曹安说道:“去那家古董店看看,如果是真的,我就画一幅卖给他们,钱多人傻的地儿,不赚更傻。”
“好勒。”曹安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乐呵呵地笑道,“少爷,要不多画几幅,咱们把家里那宅子修修,听说少爷要做部堂大人了,咱们那宅子确实窄了点。”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看行,把左右和屋后那几家子的房子买下来,然后扩建一下,也让张家风光一番。”张问寻思着现在朝廷的局势基本上明朗了,什么时候可以把浙江那些女人接回来,放在家里,看能添个儿子不。有这么些娇贵的女人要住,太狭小了她们肯定住着无聊,得修成园林样子的,有山有水那种。
马车驶进棋盘街,在一家古董店门口停了下来。只见门口果然围了一些人在看告示,张问让曹安去看看,上面果然写的是:本店高价寻购户部尚书张大人的一幅真迹,出价二万两白银。
“你去店里问问掌柜,确定的话我现在就去画一幅卖给他。”张问一点清高的样子都没有,他傻了才和银子过意不去。
过了一会,曹安从店里边走了出来,对张问说道:“掌柜的说要见见少爷。”
张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大红官袍,说道:“不换了也好,免得他们怀疑我的身份。”
说罢就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也没啥好避讳了,身为一个文人,这种事儿只不过是士林韵事而已。周围的百姓见到张问身上的官袍,都急忙回避,张问遂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古董店。
那个掌柜是个富态的老头,一看张问那身官袍,又看了一眼张问身边的曹安,急忙奔了过来,打躬作揖道:“草民给大人请安……您就是新任户部尚书张大人吗?”
张问点点头道:“正是,我瞧着门外有个告示,说你们店二万两收我的一幅画?”
掌柜的小眼睛滴溜溜转了转,点头哈腰道:“回大人的话,是这样的,蔽店有个雇主,听说大人丹青绝妙,出重金想请您为她画一幅肖像,不知大人可有空闲?”
张问心道:老子部堂大人做画师给人画肖像,确实要多给银子才对……不过也没什么,又没规定朝廷命官不能卖画的。
“雇主是什么人?”
掌柜的犯难道:“这个,雇主要求草民保密,您看……”
张问又道:“反正我也能看到他,你先说,是男的还是女的?”
“是个女雇主。”
张问愣了愣,心道万一是哪家的夫人小姐,可是个是非麻烦,不过只是画一幅普通的肖像倒是没什么,这时候社会风气还是比较开化的。想罢张问便放低声音说道:“穿着衣服的我就画,其他的就算了。”
掌柜正色道:“大人放心,就是一幅普通的肖像,雇主是仰慕大人的绝妙手法,但是大人身居高位,难得一见,这才不惜高价求购。”
张问笑了笑,“这样啊,有啥难的?正巧本官手痒?痒,也想试试手法放松放松,既然是普通的人物画,那没问题。你约个时间,到时候你派人到我府上递个帖子……嗯,最好就这两天,过几天我还有公事要忙,可能就抽不开身了。”
“好勒,大人就等草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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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三 无语
十月间的一天清晨,张问出门赴约,准备去古董店画画儿,原本丹青对他就是一种休闲娱乐,还能有大笔银子进帐,所以张问心情很好,满心里乐意。初冬的天气已经有了寒意,一起风沙更显得干冷,张问特意穿了一件厚大衣出门。
马车驶到棋盘街的那家古董店,张问径直走了进去,里边有稀疏的三两顾客在观赏那些摆放在铺子里古董玩物,因为张问穿的是便装,也就没有过分引起人们的注意。店子里很安静,那几个客人自己看的自己的,掌柜也没有管他们,其实摆放在外面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由着他们看呗。那个富态的掌柜看见张问进来,立刻就迎了上来,揖道:“草民拜见张大人,您总算来了。”
张问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侍卫手上提的文房用具箱子,说道:“那个人来了吗?”
掌柜的堆笑道:“已经来一会儿了,就等张大人,您里边请。”
从店铺的后门进去,张问立刻就听到了一阵低沉了古琴声音,他便问掌柜的:“这琴是要画画的那个人弹的?”
“正是。”
“广陵散……”张问驻足侧耳静听了片刻,他倒是听得出来是什么曲子,不过他于音律实在不怎么在行,所以没听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什么不懂音律只在于心胸的鬼话,完全是扯淡,张问就不觉得这广陵散好在哪里了,低沉的调子让他感觉有些无趣,还不如民间的俗曲来的好听。
但是掌柜见到张问闭目静听的样子,以为张问听出什么好来,掌柜的也会卖一些古琴之类的东西,所以也略同音律,见到张问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说了一句:“时人少有爱听这种曲子的。”
张问笑了笑,也不说破,只说道:“走吧。”
三人一起走上一处阁楼,掌柜的指着一道门说道:“就在里边,张大人请进,草民就不打搅了。”
“好。”张问提起长袍下摆,跨进了屋门。迎面看见的是一道屏风,琴声只隔着屏风,声音更加清晰了,张问静心一听,可以判断出这把琴的音色很好,是一把好琴,但是他听不出弹琴的人是什么样的心境……不通音律,就无法理解,就如不懂画的人无法理解张问想要表达的意境。
张问绕过屏风,向那弹琴人看去,顿时有些吃惊道:“原来是你。”
那人不是余琴心是谁?余琴心穿着一袭白衣,窄袖长裙,袖口和裙摆上有精致的淡色刺绣。白衣不是随便穿的,穿得不好会给人丧服的感觉,但是余琴心穿的这身白衣,却丝毫没有这个感觉、只有淡雅。时尚的款式,虽然失去了复古的雅致,但是却让素色增加了活泼的元素,还有那一些毫不招摇的刺绣,使得这身素雅的衣服更加爽心悦目。
张问顿时对余琴心有一种看法,他对这样的女人无爱,但是不得不承认,余琴心不是一个简单的女人,她的品味很深。不是伪装的那种,这需要一种发自内心的审美,才能从各种细节上把自己塑造成心中的形象。
余琴心停了下来,因为没有按住琴弦,使得那余音从强到弱震荡了一阵,余音绕梁,大概就是这样吧。张问这一点还是感觉出来了的。
余琴心站了起来,先给张问作了一个万福,礼节周到得体,但是她的神色却冷冷的:“年华犹如晚春落花,妾身闻得张大人的人物画造诣颇深,想请张大人为妾身画一幅画儿,就劳烦您了。”
她说话很客气,却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一方面表示欣赏张问的艺术造诣、也就有了共鸣和共同语言;另一方面这种拒人千里,对人又是一种打击,极其容易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张问不得不佩服她的手段,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的身份和目的,张问很可能就会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实际上,就算知道了她的身份,张问仍然有些特别的感受。
张问回头寻到一把椅子,非常潇洒地坐了上去,他的气质沉稳又不羁,没有任何浮躁的感觉,就像读到一篇好文、那种慢慢品尝的心静。不得不说,一个从外到内,都有内涵的男人,确实很讨女人的喜欢。余琴心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了,她看着张问,眼睛里有些迷离。
整个过程,张问一言不发,他正在想,这个女人注定是一个悲剧。
从走进这道门发现余琴心,到张问坐下,他的心里其实发生了几番变化,他原本想这事可以装作不知情、听之任之,可以眼睁睁地看着想算计的人的悲剧下场;但是张问却动了恻隐之心……也许是绣姑改变了张问的一些价值观,让他多少有了一些爱,这种爱也可以说是善良和良知。
张问沉思了许久,说道:“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过得一会,王公公……或者王公公的人就会偶然出现在这里,发现我和你呆在一起吧?”
“张大人这是何意?”
张问将目光转向余琴心,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却胜似说话。
余琴心的眼睛里顿时充满了绝望,她的眼神很明显地说明了她完全相信张问已经知道了整个过程。
张问见状,说道:“或许不用我说你也明白,跟着魏忠贤客氏不会有好下场,我可以告诉你,这种下场比你想象的可能要来得更快。”
余琴心脸色苍白,久久说不出话来。
“我想知道一个事……”张问说道。
余琴心怔怔地说道:“你说吧。”
张问想了想说道:“你和王体乾……拿音律来说,他是你的知音吗?”
余琴心沉默了一会,说道:“王公公和我有很多话能说,他是我想说话的人。”
张问说道:“这就够了。”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胖太监不知怎么突然走了进来,张问一看,正是王体乾的管家覃小宝。覃小宝见到余琴心和张问坐在这屋了,吃了一惊,脱口而出道:“张……张大人,您怎么在这儿呢?”
张问也不回答,站了起来,对余琴心说道:“你给王公公带句话,就说是我说的:现在我们是对手,但是以前我们是朋友……王公公会明白的,他如果不明白,那我以前就看错朋友了。”
他说罢,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突然余琴心喊了一声:“张大人。”
张问顿了顿,放慢脚步,只听余琴心说道:“谢谢你。”
张问也没有画画,因为今天见面的人是余琴心,显然她不是冲着画来的。他径直叫马夫把马车往家里赶。
今天这件事的处理办法,让张问心里很好受……其实善良一点,对他人好的时候,自己也会好过一些。张问突然感触良多,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他看明白了许多事。
回到家中,路过外院的时候,张问又看到了院子里那口枯井,青石板已经长上了青苔。
其实他很久以前不是这样偏执无爱的人,他原本是一个地主少爷,过着每天吟诗作赋、无处惹闲愁的悠闲生活。是失去小绾之后才改变了他的心境,让他充满了仇恨。
时间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现在仇恨已经离张问远去。许多年过去之后,他正在渐渐找回本性,比如今天这件事,他就做了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的选择。
而最难让人无法释怀,还是爱……张问回忆着往事,其实小绾只是个普通的地主小姐,她长得不是很漂亮、也不是很会打扮很有品味,她其实就是个普通女孩。
可张问对她感情很深,不仅仅是因为青梅竹马。时过多年,这时候张问回过头、以比较理智的态度看它的时候,他明白: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的一种寂寞,而小绾一直在他的身边,两人读同样的书,做同样的事……
……
王体乾刚从司礼监回府,就在门口遇见了管家覃小宝,他见覃小宝神色有异,好像有什么话,便说道:“出什么事儿了?”
覃小宝左右看了看,躬身走到王体乾,在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老奴在棋盘街的一家古董店里面,发现余姑娘和张问在一起。”
王体乾的神情顿时一冷,说道:“你随老夫进来。”
在前院的倒置房里,王体乾屏退左右,问覃小宝:“房间有些什么人,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覃小宝小心地说道:“只有余姑娘和张问二人,老奴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那门没关,老奴进去的时候,他们正坐在暖阁里面。”
余琴心为什么瞒着自己和张问单独幽会?王体乾听罢脸色铁青,十分生气。他虽然是个太监,但是余琴心是他的灵魂伴侣,当他意识到余琴心心里可能有别人的时候,也是很难接受的……就像孩童的玩伴,当最好的伙伴和别人好上了,也会让人难受。
王体乾生气之后又有些悲伤,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太监,一种自卑从心底泛起来,让他苦不堪言。如果他要报复余琴心,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报复无法得到爱……王体乾不是很需要女人,他只是需要一颗真心。
他神情迷茫地呆坐了许久,一时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一般……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挖心窝的话,难道都是假的吗?
“老爷,老爷……”覃小宝的喊声把王体乾拉回了现实。覃小宝有些不知所措,为了忠心,覃小宝有什么消息都会告诉王体乾,但是这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说错话了,他愣愣地说道:“老爷,您的脸色不太好……”
王体乾沉住气,摇摇头道:“没什么。”
覃小宝想了想,说道:“对了,张问有句话要带给老爷。”
“说。”
覃小宝道:“张问说,现在我们是对手,但是以前我们是朋友。”
王体乾体味着这句话的意思,朋友?张问在那种时候说咱们是朋友?王体乾回忆着和张问相处的时候他的为人。虽然内廷和外廷肯定会有冲突,现在王体乾会防着张问,但是王体乾认为张问其实是一个比较率真的人,在某些时候他很坦诚。
王体乾想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个问题,看向覃小宝:“你为什么会这么巧去古董店,有那么巧正好走进那个房间?”
覃小宝作恍然大悟状,“哦”了一声道“对了,老奴刚才忘了说这事儿,有个不知身份的人,给老奴递了个消息,约了个地方见面,老奴怕错过了什么大事,就带着人去了古董店,按照约定的地方进去,结果才看到了张问和余姑娘。他们俩单独出现在外边,老奴非常吃惊,心里边惦记着这事儿,就把那个神秘人给遗漏了。”
王体乾身上顿时一松,哈哈笑了一声,“原来是这样,老夫险些误会、中了别人的J计。如此技俩还敢在老夫面前耍弄,哼!”
实际上这个技俩虽然不是那么高明,但是余琴心如果把后续招数使将出来,在王体乾面前再加一把火,情况就会不同了。
但是今天张问对余琴心说的话,让她有些犹豫起来,如果按照既定计划实施,无疑会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如果不这样做,余琴心又不知道该向王体乾坦白自己的身份,还是装作毫不知情遇到的张问。
她的心境很乱。这时候王体乾回到了内院,他的神色很正常,镇定地说道:“今天你是不是见了张问?我本来是不想提这事儿,但是既然我们真诚相待,我还是决定说开了比较好,以免憋在心里产生隔阂。”
余琴心点了点头,她看着王体乾,感觉他丝毫没有怀疑自己的身份。王体乾虽然是个太监,他对余琴心确实是真心实意的,不然他不会那么容易受骗。真诚在这一的环境中有时候确实就是一个弱点。
“妾身听说棋盘街古董店有一副雷公琴,上月就去过了一次,但是琴不在店里,妾身打听好了这个月会运到京师,于是就约好了时间去店里看琴。不料正遇上张大人,张大人也对这把琴有兴趣,正巧妾身在场,他便请妾身调试琴音……就在那时,管家覃小宝就进来了,老爷,覃小宝一直都在监视妾身吗?”
余琴心不自觉地就撒了一番谎……其实她也很想和王体乾坦诚相待,把什么事儿都告诉王体乾,但是,如果说了,王体乾还会相信自己吗?余琴心很矛盾,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锦衣玉食、得到了足够的尊严,还有一个对她全心全意的人。
她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当感情和现实产生矛盾的时候,一切都那么无奈。
王体乾听了余琴心的一番描述,不但丝毫没有怀疑,反而有些紧张地说道:“琴心,覃小宝不是我派去监视你的,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有人安排好的……”
“我相信你。”余琴心毫不犹豫地说道,面对王体乾的紧张,她已经无地自容了,内心里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折磨。
她几乎想把一切真实都告诉王体乾,以求安心,但是她明白不能这么做,她的牙齿都几乎咬碎了,才忍住没有这么做。
王体乾十分高兴,就像一个孩童捡回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的心情,又像一个孩童一样蹦蹦跳跳起来,头发都已经花白的王体乾、原本是沉着冷静的人,却作出这样的动作,无疑十分滑稽。
过了一会,王体乾安静下来,愤愤地说道:“肯定是魏忠贤设计的局,他是想破坏老夫和张问的合作关系。哼!魏忠贤,老夫当初真是高估他了,他就是一头蠢猪!皇爷正担心魏忠贤倒台之后内外廷勾结容易失控,这才没有动他,他倒是好,自作聪明地瞎捣鼓一番,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爷是说只要您和张大人反目成仇,魏忠贤就会立刻被皇上收拾?”
王体乾冷笑道:“魏忠贤早都大势已去,神仙也救不了他!就算他不来挑拨,老夫和张问也会成水火之势。”
余琴心无法理解,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张问一入内阁,既要设法获得外廷官员的支持、又要在皇上面前表现出积极进取的态度,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办的事儿?他只能维护文官的利益、然后从内廷碗里抢肉……而魏忠贤一倒,老夫就是司礼监掌印,底下多少人指靠着老夫,老夫能让张问轻松到咱们的人嘴里夺食?对立的局面不可避免,大势面前,朋友又如何?还不是要翻脸作对。”
余琴心心道:魏忠贤客氏一旦失去了皇帝的支持,实在斗不过王公公……她只望魏忠贤早点去死,又担心自己和魏党的关系被其他人泄漏出来。
余琴心充满了忧虑,有些伤感地说道:“老爷,会不会有一天你不再相信我了?”
王体乾忙好言宽慰道:“琴心放心,我对你的心你还不明白吗?无论发生什么事儿,我都信你。”
余琴心幽幽说道:“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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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四 规则
冷血、当地方官盘剥百姓时对疾苦的漠视,是多么恶心……
谁能相信,一个村姑出生的平凡女人,能对一个帝国的命运产生重要的影响?
绣姑为张问穿完亵衣,拿起整洁的官袍给他穿上,柔声说道:“相公的衣服都是我自己洗的,我用陶器装了开水,可以把衣服烫平,你看,一点皱褶都没有。相公穿着这身衣服,可不能做坏事。绣姑不懂官场上的事儿,绣姑只知道,做好事、咱们才过得踏实。”
张问感动道:“这身官袍是绣姑给我穿上的,我穿着它一定会做有利百姓的事!”
绣姑甜甜地一笑:“晚上早些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她抚摸着张问坚实的胸膛,仰起头看着他的脸,忍不住喜爱,垫起脚尖在张问的脸上亲了一下。
张问顿时闻到一股宜人的清香,伸手紧紧搂住绣姑的纤腰,她嘤咛一声,小声说道:“相公不要耽搁了正事,晚上回来……”她的脸一下子绯红。
张问放开她,柔声说道:“我去衙门了,记得给我做好吃的哦。”他都不明白,这样的口气为什么会出自他的口里。
他转身走出门,走到外院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向后面挥了挥手,因为他知道绣姑肯定在门口目送自己。
上午半天,张问在紫禁城外面的户部衙门里处理一些日常事务,并得到了下属官员的联名奏疏,要求朝廷严查宫廷采办、贡品、制造局、织造局等部门的腐败。都是有关内廷太监的部门,所以这样的主张在外廷助力不大,很顺利就整体成册,通过内阁直接递送到了司礼监。
到了下午,皇帝召张问进宫面圣、当面陈述。朱由校依然在养心殿做木工,张问到得养心殿的时候,只见朱由校衣衫不整,外衣都没有穿,还在那里忙乎木工活。旁边还有个女孩儿在那里哭诉,张问一看,不是遂平公主朱徽婧是谁?
朱徽婧哭诉的事情自然就是她的婚事,朱由校正被她的纠缠哭诉告得十分苦闷,但是他又忍不下心呵斥她,本来这件事他也觉得对不起妹妹,他也没得办法,要怪就怪祖制是这样,他到哪里为妹妹去找称心的夫君去?
正巧张问来了,朱由校长嘘了一口气,对朱徽婧说道:“朕要和大臣商议国事,你先下去,这事儿以后再说。”
朱徽婧用手帕擦着眼泪,嘟起嘴道:“皇兄不答应我,我就不走!”
张问跪倒在地,高声道:“臣户部尚书张问,叩见吾皇万岁,叩见遂平公主殿下。”
朱徽婧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吓一了一跳,一跺脚娇嗔道:“你不能小声点吗?”
“回殿下,臣是皇上的忠臣,忠臣坦荡荡,不会小声说话。”
朱徽婧瞪了张问一眼,“哼,那行,你们坦荡荡不怕人听见,那我就听听皇兄要和你说什么。”
朱由校叹了一口气,说道:“张问,平身吧,赐坐。”
“谢皇上。”张问依言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朱由校也停下了无趣的木工活,穿上外衣,又在太监宫女的侍候下洗手擦汗,干了许多琐碎的事。
朱由校坐到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你们递到司礼监的奏疏,今儿下午朕已经看到了,朕已经下旨司礼监批红,即刻实办……”他说着很有深意地看了张问一眼,“你深体朕心,朕没有看错你……嗯,这事儿大有可为,至于以前你们弹劾魏忠贤通敌这样的事,都是空岤来风,不要再提了,明白吗?”
“臣明白,臣谨遵圣旨。”
魏忠贤要倒台的实际原因,是他的一党在执政上的错误,导致了京师蒙难、官民愤怒、大失人心。但是现在要他付出代价的时候,却不能就事论事,否则就是朝廷自己承认施政不当,影响官方威望。于是就要用其他事由来处置魏忠贤,最简单的由头,当然就是贪墨……朝廷内外,有几个人ρi股干净呢?一查内廷的贪墨,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
就在这时,只听见朱徽婧冷冷道:“还说什么坦荡荡,真是可笑!魏忠贤一党施政有误,你们想治他们的罪,却顾着朝廷的脸面,于是就耍什么惩治腐败的手段,是不是这样?就知道脸面!”
张问顿时大吃了一惊,这种话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儿口中说出来,而且一句话就点破了玄机,实在太诡异了,张问不由得十分愕然地看着朱徽婧。
朱徽婧看着张问继续冷冷地说道:“张问,你给皇兄出的好主意,怪不得皇兄这么信你。你一坐上户部尚书的位置,就弄出个惩治腐败的事由出来,为了减少外廷阻力、获得同僚的支持,你就先上书只征对内廷的腐败。但是等内廷魏忠贤所有的党羽都被治罪之后,你又会要求查外廷的腐败,以此清除魏党官员,是这样吧?”
张问说不话来了,他的这种布局虽然谈不上多高明,但是也不是那么显眼的,就算外廷的人,也弄不清楚他要干什么,结果很意外地被一个小姑娘给看破了……
朱由校听到朱徽婧了一番分析,又看到张问一语顿塞、被他妹妹说的无话可说的样子,朱由校忍不住哈哈大笑:“张问,朕的妹妹读的书比朕还多,你这个进士不一定能说过她呢。”
这时朱徽婧看着张问不怀好意地笑道:“张问,你所谓的坦荡荡、所谓的济世救民,还不是在争权夺利,顾着斗来斗去,都想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大政刚略了?”
“不是这样!”张问涨红了脸,有点恼羞成怒道,“臣对皇上、对国家社稷的赤诚之心,从未有动摇。之所以要用这样那样的布局,完全是迫于无奈。您想想,臣有澄清吏治的理想,就直接制订出全面监督打击腐败的政略,能施行下去吗?国家的疾病、已经深入膏肓,不是简单一纸政令就可以治理的,只能缓缓从深层的地方慢慢调理。”
朱徽婧仰起头,问道:“那你说说,咱们大明的问题出在哪里?”
张问皱眉道:“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以道德约束臣民的行为,道德在很多时候完全代替了律法的作用,比如在广大的乡村,是没有任何官吏的,官府的律法赏罚到不了那些地方。于是族老、乡老就代替了律法的管制,族老是长辈,用道德仁爱教化百姓,使其安分守己、安居乐业。这种办法在我朝前期是行之有效的办法,简化了行政体系,提高了政事效率,使天下平安无事。
但是这种办法到现在已经不适应时宜了,因为这种不合适,才导致国家控制力明显下降,税收收不上来、财政困难,臣的既定方略就是要改革、要变法!自古变法者都不是一帆风顺,所以臣有了心理准备,只能长远布局,才能达到变法的目的。”
朱徽婧若有所思地皱眉道:“不合时宜了?为什么不合时宜了?”
“根本原因就是大明朝发展到现在,财富已经极度分配不均,贫富悬殊巨大。殿下可以想象,当族老长辈天天吃肉喝酒、挥霍无度的时候,所谓晚辈们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甚至有易子而食的惨状!这样的长辈,这样的道德,还有任何道德仁义可言吗?”
“易子而食?”朱徽婧的脸色变得煞白。
张问冷冷道:“不错,易子而食不是一个词,它就是现实存在的情况。把自己的孩子和人交换,投入滚烫的沸水中煮!当儿女在沸水中无助地挣扎、当啃着人的骨头的时候,道德是什么……”
“你别说了!”朱徽婧的削肩微微颤?抖着,她最怕说死人之类的东西,听到吃人这样的内容,差点没吐出来。
张问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现状!我大明不是穷,一桌酒席能价值万两!一个歌妓能卖到几十万两银子,相当于几十万石米、几千万斤上亿斤米!这是穷吗?一个歌妓的身价能养活多少人?一个歌妓她就只是一个玩物……
是的,许多地方有天灾,影响了农业收成,但是我们不是缺粮,真缺粮米价肯定飞涨,真缺粮我们有那么多银子,不能向别国购买?
财富分配悬殊太大,这才是现状……”
张问的脸上有些伤感:“但是臣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臣不能让既得利益者把吃到口中的东西吐出来,臣真要这么干、骨头都会被别人嚼碎。但是,臣食皇上之禄,臣准备试一试!”
他扯了扯身上的大红官袍,冰冷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今儿早上臣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臣的妾室对臣说,官袍是她亲手洗的、她亲手烫平的,臣穿着这身官袍,就要对得起……爱。”
朱徽婧神情复杂地看着张问,低声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袁绣姑。”张问幸福地说道。过了片刻,他神情一凛,又说道,“皇上赐于臣尚方拜见,臣居庙堂之高,就绝不能因为别人要嚼碎臣的骨头,臣就束手待毙!”
张问的眼神、语气,让朱由校深深感受到了一种真挚,朱由校沉声道:“张问,你打算如何试?”
张问抱拳道:“立法。礼乐崩坏、道德崩溃,原来的道德规范已经失去了作用,就只能用法!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律法,取代道德,并建立一套监督、执行的体系,让新法能够比较公正地运行。”
朱由校一拂衣袖,说道:“什么样的体系才能使直接操作法令的人不结党营私?”
张问沉吟道:“臣也一直在探寻这个问题,目前想到一个办法,虽然觉得不够稳定,但是在皇上在位期间,定能行之有效,它的漏洞是权力更替之后可能会变形。
具体机构由锦衣卫、总督巡抚、官府、民间团体组成。由总督巡抚组织一个监察衙门,监察衙门的人不受地方任何官员节制、直接对总督负责,有权调查任何地方官;让民间团体,如各行业的行会等参与政事,监督监察衙门,有权向总督要求组织调查监察衙门;总督巡抚居于各地最高长官,由中央直接委派、属于京官,受锦衣卫监督,从而形成一个环环制约的关系。在律法面前,没有长幼之分,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只要保证律法的有效施行,皇上和内阁就可以通过颁布法令,达到调整财富流向的目的。这里有个漏洞,内阁的成员一变,施政理想就会改变,法令也会改变,无法长久。解决这个漏洞的办法,臣暂时也不知道……”
朱由校沉思了许久,说道:“你的想法是用法制代替道德?”
张问点点头:“回皇上,臣正是这个想法。现在朝廷施政、考察政绩,动辄就是以道德文章敷衍了事,道德都崩坏了,这样的体系根本没法判断好坏了。于是没有了明确的规则,众人为了升官、为了自保,就相互抱团、结党营私,腐败、党争愈演愈烈。”
朱由校站了起来,在龙榻前面踱来踱去,良久之后,他突然站定,指着张问道:“朕让你做内阁首辅!”
他伸着手,长袖随风而舞,拂袖之间就能影响天下大势,这才是真正的王霸之气。
张问没有说臣惶恐啊何德何能啊之类的话,他站了起来,抱拳道:“臣想试试。”
朱由校的神情变得伤感,冷冷地说道:“你要不是不成功,真的会被人把骨头给嚼碎了!你要是成功……”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问明白,就算成功,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他干的事儿已经很疯狂了。要说执政、要说做官,看似复杂,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游戏,在既定规则下去玩。而张问要干的事不是在玩这个游戏,他是要改变规则、订立游戏规则!历史上那些想改变规则、想变法的人,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影响了太多人的利益,一旦失势,不弄你弄谁呢?
张问想起了绣姑,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想起了那些爱自己的人,他怔怔说道:“皇上,臣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朱由校道。
“如果臣变法成功、国富民强之时,皇上能不能封臣一个爵位?”
这时朱徽婧笑道:“皇兄,张问这是在学王翦呢。皇兄要让他做内阁首辅,他就像王翦那样先向秦王要好处、秦王反而放心王翦了。”
张问怔怔道:“琉球(台湾)现在在红夷手里,到了那一天,臣想要个爵位、借点兵马,带兵把琉球要回来,在那里安顿我的家人。”
朱徽婧想起刚才让她有些感动的绣姑,顿时闭上了嘴,不再挖苦张问。
这时朱由校说道:“皇妹,你来写内容,朕亲笔签名,给张问一份圣旨,大明中兴之日,朕封他公爵,把琉球封给他,世袭罔替。”
张问忙跪倒在地,高呼道:“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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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一 烟花
天启二年末,内廷查出魏忠贤、刘朝等人贪墨内帑钱粮公饱私囊,上怒、杀刘朝,查得资产上百万两;因念及魏忠贤多年侍奉左右,皇帝特赦魏忠贤,将魏忠贤发配京城(南京)守灵。魏忠贤走到半道,自感愧对皇上、无颜苟活于人世,“自尽”身亡,帝下旨厚葬。
魏忠贤一死,客氏被一帮苦大仇深的女官宫女骗至浣衣局,遭人活活勒死……
天启三年的春天就这样来临了,时间比感觉中来的快,当人们还在留恋年节的欢快的时候,元宵节已经到了,元宵节一过,这年就要过完了。
各大衙门已封印半月余,政府告天开印、重新运作还有一些日子,人们仍然沉浸在过年最后的快乐元宵节中。张问府上的丫鬟奴婢们这时候也没受多少管束、还发了红包,她们在院子里放炮竹、嬉笑游戏,一片欢乐的景象。
张问穿着一件厚实的袄子,绸缎长袍,还戴了一顶貂皮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富家子弟一般。他站在屋檐下,正在看众人玩耍。许多丫鬟都是十多岁的女孩儿,上边没管的时候,玩起来可疯了,嘻嘻哈哈的好不欢快。
绣姑正在张问的身边,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子,鹅蛋型的俏脸红扑扑的,唇上还特意涂了唇脂,看起来就像一个刚过门的小媳妇一般。
“年要过完了啊,相公又要很忙了……”绣姑那张鹅黄的秀脸上露出一丝甜蜜的伤感。
张问伸手抓住了她的小手。这时绣姑突然扑兹一声笑了出来,见张问不解地看着自己,绣姑忙掩嘴止住笑声,说道:“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傻事,忍不住一下子就笑出来了,嘻嘻。”
“什么趣事儿,和我说说,别一个人偷着乐呀。”张问微笑道。
绣姑的长睫毛扑闪扑闪的,乐道:“小时候家里很是困难,平时都过着苦日子,一到过年呀,就穿新衣服、吃好吃的,大人们还会买糖葫芦给我们吃。那时候就觉得过年特别好,老盼着过年。可到了元宵节,年就要过完了,我就很舍不得啊,就拿着一根粗绳子拴在床角上,和我娘说要把年拴住,不让它走了……那时候真傻呢,时间怎么拴得住呢?”
张问听罢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是呀,时间怎么能拴得住呢?”
绣姑眼神迷离道:“如果拴得住就好了,我就把时间拴在今天,一直和相公在一起……相公,你说,为什么欢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快呢?”
“砰!”远远地一声炮响,只见空中一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散开来,十分漂亮。
张问拉起绣姑的手道:“我们去逛灯市,京师的灯市你还没看过吧?”
绣姑的手被张问拉着,高兴地跟在他的后面,一起向外院走去。张问叫人准备了马车,带上玄月等几个人,便向左安门那边赶去。
临近左安门外的灯市的时候,马车便走不动了,大街上人山人海,轿子马车堵在一起,任你是谁都走不通。张问懒得等了,就拉着绣姑从马车上下来,抛下马车,和玄月一起三人步行向灯市走去。
空中烟花绽放,看方位是从西边放的,张问估摸了位置,对绣姑说道:“承天门前在放烟花,离得太近了烟尘很大,我们就在灯市上看吧。”
琳琅满目的各式花灯、稀奇古怪的货物,相互争辉,以灯市为中心的都市,十分繁华。绣姑的兴高采烈也感染了张问,让他的心情也欢快起来。其实逛的不是街,而是这种心情,如果张问孤零零地走在这繁华的街道上,就算再金碧辉煌,心情也同样会寂寞吧。
三人走到一家摆放着各式灯具的店铺前面,张问顿时就被一个琉璃灯吸引住了,灯外面镶着珍珠、里面还养着鱼……吸引张问的不是这盏灯的别致,而是它就是去年灯会的时候张问送给秦玉莲的那种款式,勾起了张问的回忆而已。
店主看到张问等人,就走了上来,张问记不清楚这个店主是不是去年那个,不过店主的一番话让他觉得店主就是去年那个人。
“这位客官,您真是好眼光,您看这瓶身,是糯汁烧成,镶嵌珍珠,然后制成花灯,可以贮水养鱼,旁边映衬着烛光,透明可爱、别具匠心。别说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就说工匠精湛的手艺,别家想仿制,也做不出来这模样儿。这是今年最新款,独此一个,绝无雷同……”
张问顿时笑道:“去年您就说独一无二,我家里还有一个相同的呢。”
这盏灯让他想起了浙江的那些女人,因为目前的政局走向渐渐明朗,张问已经派人去接她们了,估计二月间就能到京师。
张问想到这里,心里一暖,他对这些女人的感情肯定有差别,有的他很在乎、有的他不是很在乎,但是总得来说,都有些感情。他有时候挺佩服其他那些士大夫的,南北各地的士大夫阶层,侍妾少于十个的实在很少,他们都是玩几年、待侍妾年龄大了,就转手卖掉、或者抛弃,换新的。相处了这么久,直接就抛弃,没有一点留恋,真正把女人当玩物了,这才是无情的境界。相比之下,张问发现自己还是放不开,他更愿意和女人们相扶到老,当回忆起许多美好的往事时,那回忆里的人还在自己身边,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就在这时,突然后面一个惊喜的声音道:“张问!”
张问和绣姑一起回过头,只见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儿,纤弱的身材,一张秀丽得让周围万紫千红的宫灯都黯然失色的瓜子脸蛋,虽然带着稚气,但是那灵动的大眼睛,可爱的琼鼻,还有微微上翘的小嘴,让她看起来可爱得无以复加。
这个女孩就是遂平公主朱徽婧,张问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出宫来的,他只是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都被朱徽婧吸引住了,连一些游玩的女人也在观察着她。这样一个仿佛不似生在人间的女孩,女人们都失去了妒嫉的勇气,因为美丽等级相差太大了,就像低等生物看见了龙类,只有被震慑、没有挑战的勇气。
绣姑也一脸惊讶地看着朱徽婧,完全忘记了刚才那盏灯的事。绣姑算不上很美貌,她的相貌其实有点普通,就是带着江南女子的那种秀气,五官协调、皮肤光滑,也算是个好看的女子……不过和朱徽婧站在一起,顿时失去了光彩,让她这样一个秀气的女子看起来显得有些粗糙了。
如此美丽的一个女孩儿,和张问认识,而张问又从来没有说过。绣姑有些说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朱徽婧让人一见就喜欢,无论男女;另一方面,绣姑在她面前又十分自卑。
张问抱拳道:“臣……”
朱徽婧忙摇了摇头,张问心道她可能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暴露身份,便改口道:“真是巧,不期在此遇到姑娘。”
张问伸手搂住绣姑的腰,向朱徽婧介绍道:“这是在下内眷,袁绣姑。”
张问的这个亲昵动作和他的语气,让绣姑心里一暖。张问也喜欢美色,但是他对绣姑的情意,显然不仅仅因为她的姿色。
“她是遂平公主。”张问在绣姑旁边低声说道。
“你就是袁绣姑吗?”朱徽婧看着绣姑上下打量起来。
绣姑被这样的眼光看得浑身不舒服,刚才朱徽婧的意思是不想暴露身份,绣姑也不便行礼,只得礼貌地对着朱徽婧微笑了一下:“您知道妾身?”
朱徽婧看了一眼张问,说道:“听张大人说起过你。”她说罢从手腕上取下一个玉镯子,说道,“第一次见面,我听喜欢你的,这个镯子就当见面礼吧。”
绣姑没见过什么场面,也不太懂一些礼仪上的东西,当朱徽婧伸手要抓她的手给她戴玉镯子的时候,绣姑竟然把手缩了回去,红着脸道:“妾身怎么好收如此贵重的东西呢?”
朱徽婧条件反射地眉头一皱,心道这女子好不知礼。
张问忙轻轻碰了碰绣姑,低声道:“殿下赏你东西,不要推辞。”
绣姑这才笨拙地伸手去接,朱徽婧见状,顿了片刻,这才把镯子放到她的手心里,笑道:“你不要太拘谨了,过年过节的,我们都随意……张大人,绣姑好像挺听你的话呀。”
张问笑了笑,指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转移话题道:“今晚的烟花也漂亮,只止一晚,我们到那家酒楼小酌一杯,又能更清楚地观赏烟花,你们以为如何?”
绣姑自然听张问的,朱徽婧也没有表示反对,于是一行人就进了不远处的那家酒楼,要了最高处的一间雅间,然后要了陈酿、西域葡萄酒、点心等食物,一边饮酒一边看烟花。
烟花的绚丽闪亮映在朱徽婧的眸子里,她有些伤感,她的小嘴轻启,喃喃念道:“火树银花触目红,揭天鼓吹闹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
朱徽婧的忧愁让张问叹了一口气,她是公主,长得漂亮还不是没有用,到头来也是要嫁给一个丑八怪。朱徽婧如仙子一般美好,她的悲剧令张问很是惋惜、怜悯,甚至有种冲动,但是张问没有任何Сhā手的打算……有时候张问确实有点冷血,也不是见一个爱一个的人,不关他的事,一般不会去管。他有自知之明,他明白自己是干什么的,他是内阁大臣,整个天下的疾苦才是他该管的,而公主的忧愁并不关他的事。
张问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只是端起酒壶猛灌,他的处事原则没有变,但是心境却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好像变得更柔软、更容易受外界刺激。
绣姑没听说遂平公主的婚事,也不懂朱徽婧念的诗是什么意思,她见张问很苦恼的样子,就忍不住低声劝道:“相公少喝点。”
“嗯……”
朱徽婧听到绣姑说的话,回过头来,看着张问一脸苦闷的样子,不知怎地,她突然笑了一下,两颗洁白的小虎牙露了出来,单纯而聪明。
“张问,你说明年的元宵节,我们还能在这里看烟花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朱徽婧道出了相同的意境。
这种相互的共鸣让张问心里十分难受,以至于他的手有些不稳,倒酒的时候把酒杯碰翻在地,“镗!”地一声摔成了碎片。
“相公……”绣姑也有些难过,本来张问就有三妻四妾、许多女人,她不应该吃醋才对。但是绣姑明显感觉到了张问和朱徽婧之间的那种默契,对等思想和文化的那种默契。
张问抓住绣姑的小手,镇定地对朱徽婧说道:“应该不会了。明年这个时候,殿下已经出嫁,应该住在公主府中,不能轻易出宫来了。”
朱徽婧没有恼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张问的一系列动作,先是把酒杯碰翻在地,然后故作镇定。她的眼神有些迷离,苦笑道:“张问,我突然发现你很可爱。”
“可爱?”张问愕然地看着朱徽婧带着笑意的眼睛。
朱徽婧笑得很不自然,她突然感觉非常寂寞,当她想象着和一个让自己恶心的人相处的时候,而且毫无共同语言,除了几句废话,再说不上一句话,该是多么寂寞的日子……她发现张问这样的人,才会和自己有话说,才能理解自己的思想,但是一切很可能都是奢望罢了,张问不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抛弃他的权势、他的所有。
而此时的张问也很苦恼,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看着一件美好的东西毁灭在自己的面前。他和朱徽婧以前只见过两次面,现在是第三次,很难想象一个交往这么浅的人,会和自己如此心灵相通。
张问没有负罪感、没有任何觉得对不起绣姑之类的感受,因为一个有功名的男人拥有不只一个女人是合法和道德的,不存在任何障碍。
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下,张问可以拥有一个像绣姑这样简单而真挚的人,同时又可以拥有一个像朱徽婧这样能深入沟通的灵魂伴侣。他找许许多多的女人,不过是因为内心的寂寞,朱徽婧这样一个人,可以让他敞开心扉,让他随时觉得心灵有个依靠一般……
张问苦闷的是,自己胸中还有远大的抱负,他这样的人要得到一个明朝公主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在政治理想和心灵伴侣之间,他其实也分不清哪一个更重要。
朱徽婧和张问两个,没说几句话,却仿佛已经交流了几天几夜。短短的时间内,从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他们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心。
这种感觉,真的非常神奇。张问完全没有预料到今晚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张问这样的人好像特别醉心于这种折磨和苦痛,在徘徊与迷茫中、在愁绪与伤感中,会有一种很特别的满足感,这是一种畸形的心理,就像自?虐的人那种满足心理一般,但是心理又有深厚的文化背景,唐诗宋词,多少不是伤春悲秋、基调忧伤的?
畸形的美。
就在这时,朱徽婧看了一眼旁边的绣姑,她犹豫了一下,觉得绣姑是张问靠得住的人,于是就把到了嘴边的话说了出来:“皇兄对我说,他念着魏忠贤的功劳,本想让他善终,但是魏忠贤却死了……张问,是你做的吧?”
魏忠贤不是张问授意杀的,但是他默然无语。
魏忠贤应该是王体乾干掉的,张问明知道王体乾会下手,这才没有动手;如果王体乾不动手,张问也会动手。因为魏忠贤活着,会对他们两个造成极大的隐患,世间沉浮谁也无法预料,明朝的干法就是一旦得手就把敌人往死里整。魏忠贤已经玩完,把他干掉也不会有人追究,于是他就死了。
对于朱徽婧的询问,张问默然无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因为他一否认,等于是说王体乾杀的魏忠贤,王体乾是他的敌人、曾经的朋友,张问不愿意这么干。
朱徽婧见张问无语,便说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把那个欺瞒皇家的市井小人除掉?”
张问听罢吃了一惊,看着朱徽婧,一语顿塞。除掉驸马人选?这好像是个解救朱徽婧的好办法……那个驸马人选一开始就贿赂了一些宦官,谎报了实情,否则内廷不可能选中他做驸马,对于这样的卑鄙小人,张问杀他简直跟杀一头猪一样的感觉。
但是,如果真的由张问动手,恐怕会有些麻烦事。
杀掉了又怎么样?张问难道要自己去娶朱徽婧?这种做法完全不明智,于是张问继续沉默着。
朱徽婧的眼睛里的神采黯淡下去,她低着头,不再纠缠。
张问的心里一阵疼痛:以前自己就是个自私自利凡事为自己考虑的冷血动物,理智得几乎麻木。难道自己还要这样下去吗,还要继续做一个行尸走肉吗?
为了美好的东西,为了那一刻的感动,何必计较那么多得失!
“砰!”又一枚烟花破空而上,极力展示着短暂的、炫目的光华。张问镇定地说道:“好,三日之内,我帮你办成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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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二 刺案
正月十八,天上下着雪雨,一个打着油纸伞的人缓缓走在大街上,穿着布衣长衫,梳着发髻,一副男人的打扮,但是她明显是个女人。她的身上一尘不染,很小心地走着,就像生怕被地上的污水溅在身上了一般,但是下摆依然溅上了几点水珠。她的伞打得很低,路人都看不见她的脸。
这样一个女人,穿着得体、举止安静,就像某大户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出来游玩一般。
她缓缓地走着,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了一个醉醺醺的男人,那男人秃顶,脸上全是疙瘩丑不可言,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壶,一边走一边灌,摇摇晃晃的完全不管雪雨将他的头脸衣服淋得尽湿。
这时几个百姓打扮的人从打油纸伞的女人旁边走过,看见醉汉,一个大娘就笑嘻嘻地喊道:“王大爷,啥时候娶皇帝女儿啊?”
醉汉嘿嘿笑道:“快了,不出两个月……”
“啧啧,王家祖坟怕是冒青烟了。”
另一个后生酸溜溜地说道:“都穷成了这样,娶啥公主?我看就是吹牛!你们家的祖宅和铺子恐怕都塞到黑窟窿里了。”
醉汉怒道:“等老子成了皇亲国戚,什么都赚回来了,你小子给我等着瞧!”
那堆人一边说一边从醉汉身边走过,还有个人小声嘀咕道“皇帝的女儿、乞丐的妻,还不是一样的。”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打着油纸伞的女人。
就在这时,只听得“啪”地一声,油纸伞掉在了地上,那女人很敏捷地冲了上去,一把抓住那醉汉头上剩下的头发,左手捂住他的嘴,直接拉进了街边的阳沟边,将他的头按进了水里。说是迟那是快,那女人迅速腾出左手,手里出现了一把闪亮的刀刃,割向那醉汉的喉咙。
醉汉的四肢拼命地挣扎着,看不见他恐惧的眼神;血没有飞溅,阳沟里的水很快染成了红色。醉汉连叫都没叫一声,但是路边的行人发现了血水的绯红,尖叫声顿时响起。
杀人的女人丢下那个醉汉,在他的衣服擦了擦手,站起身,向不远处的小巷子奔了过去。
周围巡检皂隶很快就被惊动了,当皂隶赶到案发现场时,那醉汉已经一动不动地死在水沟里,一个皂隶抓起趴在水沟旁边的尸体,将其翻了过来,只看见一张可怖的丑脸,大睁着眼。另一个皂隶说道:“这人我认识,不是要做驸马爷的王赞元吗?”
“地上有一把伞。”
皂隶头目按着腰间的腰刀,指着皂隶大声指挥着控制现场、找出目击者、向上边报案……
驸马爷王赞元被杀的消息很快在京师传开了,一时流言蜂起。
兵部尚书崔呈秀的反应最快,他立刻就在部堂召集了一帮大臣,联名上书严查凶手。同时又联络了京师的皇亲国戚,特别是宁德公主的驸马刘有福制造声势。
崔呈秀当众对刘有福说道:“杀人者看王驸马不顺眼,就直接找人杀掉,哪一天如果看您也不顺眼,是不是也找人杀了?”
刘有福做驸马也有些年月了,虽然没有参与国家大政,但是依靠皇商的身份,很是赚了些家产,关系路子也很宽。同是驸马,刘有福表现出义愤填膺的态度,坚决主张严查凶手。
刘有福拉住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说道:“田兄,您一定要为我们查出幕后黑手,否则叫咱们这些皇亲国戚还怎么活啊!”
田尔耕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但是心里却亮堂得紧,忙倒苦水道:“咱们锦衣卫只是查贪官,这种案件应该刑部管才对。”
身材矮小的崔呈秀阴着一张脸,冷冷道:“我看这事儿八成就是官员干的,而且这官还不小。”
魏忠贤没死的时候,崔呈秀也参与了魏党核心的一系列阴谋,包括张问和遂平公主的事,所以他知道一些内幕,但是由于魏忠贤死得太快了,这件事的后续步骤就没来得及实施出来。
“谁?”刘有福屏住呼吸,看着崔呈秀。
崔呈秀缓缓地说道:“新入阁的内阁次辅张问!”
周围的人脸色都是一变,特别是田尔耕,这时候他真想说自己是打酱油的,不关他的事要走开,可是又拉不下脸面。魏忠贤被张问整下了台,但是张问是外廷大臣,管不了他田尔耕,田尔耕正盘算着和王体乾套套近乎,重新坐稳位置,这种时候他实在不想卷进这种纷争里面。
而刘有福却没有这样的顾虑,他只是一个皇商,朝廷什么的关他屁事,他只需要在皇亲国戚这个圈子表明自己的立场,皇亲国戚遭了暗算,他就要拿出态度来。
刘有福长得矮矮胖胖,比崔呈秀高不了多少,却十分肥,而且白,明朝这些公主的驸马,看样子长相都不怎么样。刘有福又怒又惊道:“张问?他为什么做这事?”
崔呈秀冷笑道:“这种事儿我却不敢说,也没有真凭实据,要是张口乱说污了遂平公主的清誉我却担当不起。”
他口口声声说不说,却这样一番言论,等于是隐射了里面的内容,众人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事情就是这样,要真是有板有眼地说出来,别人不定相信,这样遮遮掩掩的,反而让人多信了几分。
崔呈秀也是到了狗急跳墙的关头,不然他不敢冒着让皇帝生气的风险捣鼓这样的事儿……主要是因为张问下一步肯定是要拿外廷的旧党开刀,为他的政略扫清障碍,人家都明摆着要动手了,崔呈秀不奋起反抗只能等待倒台。
……
二月间,朝廷各衙门告天开印,开始了新的一年运作。张问就在这种流言四起的气氛中进入内阁办公,他现在都不去户部,因为户部还有许多旧魏党的成员,这种情况下去管户部的事儿纯属是自己找不痛快,户部的日常都是侍郎孙有成在打理,孙有成就是魏党的旧人。
驸马王赞元就是张问授意杀掉的,张问就知道会有麻烦,果不出所料,朝廷里都炸开了锅。幸好张问已有心理准备,这时候才可以从容不迫。
相比来说,内阁要简单一些,因为现在内阁就只有两个人,内阁首辅顾秉镰还在任上,皇帝顾及到朝局的稳定性,并没有贸然就下旨首辅下台,所以张问进入内阁做了次辅。
内阁值房在距离文华殿不足一箭之遥的地方,原本就最靠近皇帝的机构,充分体现了中央集权的特点,因为文华殿是皇帝经筵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而最高行政决策机构——内阁又在文华殿旁边。但是现在皇帝基本不到文华殿的,于是距离皇帝近这一点已经改变了。
不管怎么说,什么衙门都在紫禁城外面,独有内阁在午门之内,足可以证明它的地位。
张问站在内阁门前,看着那几栋并不十分高大的建筑,心下感叹良多,这个地方,应该是科举读书人的终极目标了,而自己现在才二十七岁,就站在了这个地方。回顾这十年来走过的仕途,不得不让人感概良多啊。
他久久站在这里,关于内阁、心里想了很多。其实内阁首辅制度是嘉靖时候完善的,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却时时把整个帝国抓在手里,内阁制度有不可磨灭的功劳。一直到张居正执政后,内阁一度拥有极大的权威,皇帝只要玩转内阁,就可以玩转整个帝国,于是政府运行得比较灵敏。
但是国本之争后,党争愈演愈烈,规矩都破坏了,朝廷就乱了起来,外廷的纷乱不是平衡,而是破坏,很多政略完全得不到有效的施行。所以此后的多任首辅,空有一腔理想和抱负,完全施行不下去,中兴大明成了一句空谈,除了拿些宫廷秘案吵吵闹闹打击对手,政略方面如一潭死水一般死寂。
张居正之后的首辅申时行看到了张居正的杯具,采取低调的政治姿态、做了太平宰相,此后多任首辅都努力学习,以期得到善终,并不提什么激进的革新、且无法控制朝局,除了东林党在和稀泥。
就在张问胡思乱想的时候,顾秉镰的话把他拉了回来,“张阁老,您怎么不进去呢?”
张问转过头,看见顾秉镰正站在旁边,听到顾秉镰称呼自己“阁老”,张问还有些不太适应,毕竟他觉得自己还算年轻。这时候张问有个想象,如果大明出了个甘罗,十二岁就进内阁,是不是也要称呼阁老?
顾秉镰面相很好,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眉间有三道严肃的竖眉,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须发飘逸有君子风范……其实上顾秉镰是被魏忠贤强迫推上台的,属于旧魏党的人。
天上还下着小雨雪,张问看见顾秉镰的帽子有点湿了,正好张问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他便将伞撑开,遮在顾秉镰的头上,一边客气地说道:“元辅来得真早啊。”
“老夫来的时候,张阁老已经到了,您不是更早?”顾秉镰爽朗一笑,完全没有焦急的表情,这一点张问很佩服,也很疑惑,一个人的城府不可能深到这个程度吧?人可以不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是心情实在很难控制。
顾秉镰又看了一眼张问手上的油纸伞,低声说道:“最近吵得沸沸扬扬的驸马被刺案,听说现场有把油纸伞。”
张问不解地看着顾秉镰,心道你们还能利用这么一件事把我弄倒不成?我要真这么容易倒,那也太脆弱了吧。张问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打油纸伞的人多了去,莫非元辅也认为驸马是我杀的?”
顾秉镰笑道:“哪里哪里,老夫从未这样认为……再说老夫也管不着了,这是老夫的辞呈,您帮忙看看,一会就递到皇上那里去。”
张问接过那份折子,看着顾秉镰道:“元辅要辞官?”
顾秉镰摸着长须呵呵一笑:“老夫还留在这里作甚?别说,老夫现在心里面真是轻松了一头,总算可以回乡养老了。”
张问这时候才回忆了一下,顾秉镰在任期间确实没干什么事儿,什么都是魏忠贤的意思,他基本上就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姿态在做首辅,这时候他要辞官,估计还真没什么人想落井下石整他。
比如张问就不想把顾秉镰怎么样,别人读书做了一辈子官,都是一个阶层的人,也没什么私人恩怨;主要是顾秉镰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想干什么事、他根本就没有政治主张,不过就是魏党推到前沿的一枚棋子而已。这样一个老人,虽然曾经站在对立的阵营,但现在他不当这官了,你整死他干甚?
其实顾秉镰不是傻,别人庶吉士出身,无数读书人中选出少数精英,能傻到哪里去,顾秉镰早都看明白了,他的做法是一种人生哲学……和李春芳有些相似,嘉靖以来的内阁大臣,得到善终的没几个人,李春芳就是一个,现在也许又会多一个顾秉镰。
“外边在下雨,咱们进去说话。”张问本着对长者的尊重,一只手轻轻扶了一下顾秉镰,一只手撑着雨伞。两人一起走进那厚重的朱漆大门。
一进大门,就是内阁衙门的范围,地方还算宽敞,但内阁建置之初,场地是非常狭小的,三四个阁臣,挤在一间屋子里做事,后几经扩建,才形成今日的规模。
内阁院子现共有三栋小楼,正中间一栋飞角重檐,宏敞富丽,是阁臣办公的地方;院子东边的小楼为诰敕房,西边为制敕房,南边原为隙地,后因办公地方不够,在严嵩任首辅期间,又于此造了三大间卷棚,内阁各处一应帮办属吏,都迁来这里。
现在内阁大臣只有顾秉镰和张问两个人,他们的办公楼就是正中间那栋飞角重檐小楼,进门便是一个大堂,堂中央供奉着文宗圣人孔子的木主牌位。大堂四面都是游廊,阁臣四套值房,门都开在游廊上。楼上房间,有的是会揖朝房,有的是阁臣休息之所。
张问还是第一次进内阁,他先在孔子的木牌前面跪倒行了三扣九拜的大礼。对于一个阁臣来说,已经有了极大的尊严,只跪几样人物,而孔子就是其中之一。
张问跪拜是因为第一次见这里的孔子牌位,以后就不用经常去跪拜了,顾秉镰这时就没有拜,他只是等着张问行完礼,然后指着厅堂南边的那间值房道:“老夫的值房就在那里,张阁老暂且居对面那套值房,等皇上恩准老夫归乡之后,您就可以搬到南边那套去,那是首辅的值房。”
“岂敢岂敢。”张问出于客套急忙谦虚地应付了一句。
张问观察着游廊上的那些值房,除了厅南和对面的两套房子,其他两套门上都上着锁,而张问那套值房刚被打开不久,两个杂役正在房中收拾。
东林党倒台之后,内阁长期只有顾秉镰一个人,所以这些值房大多都空着,估计顾秉镰在这里办公也有点寂寞了……同时国家的现状,从这些空空的值房就可以窥见一斑。
这时顾秉镰说道:“您那房子还没收拾好,先到老夫这边坐坐,等他们收拾。”
张问拱手道:“那就叨扰元辅了。”
两人一起向厅南的那套值房走去,只见值房一套一进两重,共有六间,机要室、文书室、会客室等一应俱全。顾秉镰便带着张问走进了会客室,皂隶端茶上来,二人便一边喝茶一边闲谈。
顾秉镰放下茶杯,叹了一声道:“兵部尚书崔大人正在那里瞎忙乎,想借驸马被刺案对付张阁老,老夫念在和他多年同僚的份上,也曾提醒过他,可他偏听不进去,老夫也是无奈。”
张问笑了笑道:“崔大人是因为心里不服气,他也做过浙直总督,我也做过浙直总督,而且他比我先做,但是现在我进了内阁,他反而地位不保,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顾秉镰摇摇头:“崔大人完全就没看明白这里面的关系,尽是瞎捣鼓,真是应了那句话,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朋友!”
张问也顾不得谦虚,忍不住笑了出来。
顾秉镰继续说道:“皇上见过王驸马之后,本来就十分生气,但顾及皇家的声誉,这才不愿意动王驸马。现在驸马死了,原本皇上会担心头上被泼脏水,崔呈秀倒好,把这事儿往张阁老头上栽!这不是反而帮了您的忙,让皇上觉得张阁老体恤圣心?崔呈秀要是敢弄出其他风声出来、玷污了公主的名声,那不是和皇上对着干吗?唉,老夫真不看好他的前程。”
张问听罢笑了,很是潇洒地坐在椅子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就在这时,顾秉镰突然问道:“老夫马上就要辞官了,这朝廷的事儿也管不着,老夫有点好奇,王驸马是怎么死的……张阁老,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证据,您给说句实话,王驸马是……”
两人对视了片刻,张问低声说道:“就是我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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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三 寻死
养心殿的御案上,放着两份奏折,一份是内阁首辅顾秉镰请旨告老还乡的奏折,另一份是外廷官员联名上书要求严查驸马被刺案的奏折。而朱由校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闭目听书,他的妹妹遂平公主朱徽婧正在读嘉靖实录。
实录的内容朱由校自己看是看不明白的,许多字都不认识,但是他又不愿意让王体乾等识字的太监在他面前读这样的文字,唯有他的亲妹妹朱徽婧,既有文化,又是亲近的人,更重要的是朱徽婧是个女的,不能干涉朝政,和朝政权力牵涉不大。
朱由校的那些祖辈们,他最敬重的居然是嘉靖皇帝、这个名声不太好的皇帝。其实成祖皇帝是个更厉害的人物,但是朱由校显然没有成祖皇帝那样御驾亲征文治武功的霸气,相比之下,嘉靖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不出紫禁城,却玩转了整个帝国,使得朱由校崇拜万分,特别爱听他做过的事。
而且嘉靖虽然不是文盲,文化也高不到哪里去,因为他继位之前不是太子,明朝那些没有继承权的皇族子嗣,是不能受正规教育的,可想而知十几岁就继承皇位的嘉靖皇帝有多少文才了。
嘉靖皇帝那个内阁首辅制让朱由校想了很多,那时候的外廷不能说没有党争,但是完全到达没有影响国家运转的程度,后来的党争实在太不利于朝局了。
于是朱由校下定决心要收拢朝臣,不能让他们继续散下去。他一直就有这个想法,实际上很早他就在着手办这件事,三年过去了,东林党已经被他收拾掉,平息剧烈党争的漫漫长路总算在血流成河的血腥味中走出一步;魏党的执政后期,由于东林党已经被定性为邪党,凡是与之相关的人都被赶出了朝廷,如果不说朝政的清明程度、正确决策等方面,单说党争,魏党有其不可磨灭的功劳,后期党争确实减轻了。
俙样一个人做出这样的事,反而让朱徽婧着迷。
很显然,张问杀王驸马是一个错误,就算现在别人拿他没办法,实际上是一个隐患,他涉嫌谋杀皇亲,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人新旧账一起清算。这是官场履历上的一个污点。
朱由校拿起崔呈秀的那个帖子,对王体乾说道:“崔呈秀这份折子是从司礼监传上来的,你已经看了吧?”
王体乾小心地说道:“奴婢看了,崔呈秀等人怀疑是内阁次辅张问做的,要求调查张问。”他一边说一边想,要彻底扫除魏忠贤一党的余孽,让张问去干比较好,而且相对来说,王体乾更愿意看到张问掌内阁,虽然他们之间有些矛盾,但是张问总是会念及私情,不会把王体乾往死里整。
这种保持着距离又不是死敌的关系,王体乾认为很好。
朱由校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问道:“那司礼监觉得该不该调查张问?”
王体乾脱口而出道:“皇爷,万万不可。这件事明摆着是魏党余孽借口动摇张阁老的阴谋,要是因此就调查张问,党争又要抬头,新政将以十分不稳定的情况开始。”
“朕想要缓解朝廷党争,你倒是明白朕的心思。”朱由校口上这样说,心里面却犯嘀咕,这王体乾和张问到底交情不浅,明里暗里两人有时总会相互扶一把。
王体乾听得皇帝的暖心话,高兴道:“奴婢心里边只有皇爷一个人,皇爷怎么想,奴婢就怎么做。”
不过,朱由校对于王驸马这件事,和他妹妹一个感受,就是觉得十分顺气,骗到朕的头上来了,就是一个死字!就算真是张问干的,朱由校也不计较,反而很是满意,他特别喜欢别人帮他做一些自己不便亲自做的事、而且把黑锅也背了。
魏忠贤没干多少好事,但是为朱由校干了一些他想干而不能干的事,又身负骂名背了千古黑锅。因此朱由校记得魏忠贤的好,他当初是真不想杀魏忠贤,想给他一个善终,但是有些事就算是皇帝也是无法控制的啊。
朱由校想了想,用手里的那份奏章轻轻拍着御案,说道:“凶手胆大包天,竟然刺杀皇亲,这事一定要严查到底!但是崔呈秀无端怀疑内阁次辅,毫无证据,朕必须得给内阁大臣应有的尊严,不能谁想查都能查,啊!就按朕的意思批红。”
王体乾阴着脸,因为低着头别人看不见,他犹豫了片刻,沉声说道:“还有件事儿……奴婢怕皇爷生气,不知该说不该说。”
“说。”
“是,皇爷。”王体乾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崔呈秀到处散布流言,说是因为张问和遂平公主殿下……这才对将要做驸马的王赞元下了毒手……”
“镗!”朱由校大怒,将手里的茶杯一下子摔在地上,顿时碎片和茶水齐飞,朱由校指着王体乾,满脸通红,“他这是说朕的皇妹和内阁次辅是J夫滛妇,谋杀亲夫?!”
王体乾也不劝,只是急忙跪倒在地上,把身子伏得很低,不住说道:“皇爷息怒,皇爷息怒……”
相比之下,旁边的朱徽婧却没这么激动,她心道其实说白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有些不准确的是:王赞元还没有和自己正式成亲,所以谈不上亲夫,更谈不上丝毫感情;她和张问虽然有那么一点情意,但完全说不上J夫滛妇这么严重,张问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碰过她,甚至连一句过火的话都没有说过。
朱由校吼过之后,剧烈地咳嗽着,朱徽婧急忙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儿。朱由校脸上那病态的红晕退去之后,满脸杀气地冷冷说道:“他这是在自寻死路!下旨东厂锦衣卫,即刻调查崔呈秀等人贪赃枉法的证据,让东厂的人明白,朕要诛崔呈秀九族!”
王体乾急忙叩首道:“是,奴婢遵旨,这个崔呈秀是死有余辜,奴婢一定让皇爷出这口恶气。”
朱由校努力平息下情绪,仰在软塌上闭目养神,缓缓地喘着气儿。
过了许久,王体乾小心地说道:“皇爷,没有其他事儿,奴婢这就去东厂传旨了。”
“等等。”朱由校睁开眼睛,拿起案上的另外一份奏章,丢了过去,“着司礼监批红,让内阁首辅顾秉镰好好做他的内阁首辅,别再上书请辞了。”
王体乾疑惑地答应道:“是,皇爷。”他记得皇爷好像说要让张问做首辅的,这时候留下这个魏党元老顾秉镰做什么?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顾秉镰和其他魏党不一样,他就是一副和事佬的德行,谁势大,叫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当内阁首辅不过就是个摆设。张问太年轻了,一下子做首辅,不见得是个好事,让顾秉镰呆着,对他的大政刚略也没什么影响。”
“皇爷英明。”
朱由校明面上说的是一个原因,心里想的还有另一个原因。确实是因为张问太年轻了,要是他当了首辅,现在才不到三十岁,这么当下去要当到什么时候?朱由校想着将来朝局稳定了,要形成一套规矩,别动不动就高升、或者动不动就倒台,只有形成规矩,底下的人才有盼头,才会干实事,一洗朝廷的颓势。真到了那时候,张问那岁数做着内阁首辅反而是个麻烦。
到时候再提升两个年轻一点的大臣进内阁来,只要顾秉镰还做着首辅,其他的阁臣就有个盼头,对张问就有个制约。如果张问做首辅,要等二十几岁的他老死,人家还盼什么呢?
朱由校对党争很反感,但是也明白朝廷需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谁来一手遮天。
王体乾从养心殿出来,出了月华门,上了一顶轿子,让太监们抬着他去东厂胡同。宫中行轿,魏忠贤在的时候,王体乾是不敢这样干的时候,但是现在他已经成了司礼监的一把手,这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坐轿那是心安理得。
要得就是这种尊严,要得就是这种感觉,太监也有追求,司礼监一把手,当着感觉真的很好,除了皇帝那家子,这整个天下,谁见着不点头哈腰给几分面子?老子就是没有命根,你有命根怎么样,还不是得在老子面前跪下称儿称孙!
王体乾坐着轿子一直到了东厂胡同的东厂衙门,轿子才停下来,他从轿子上走下来,因为地上有点湿,人来人往的免不了有些泥泞,王体乾的鞋边沾上了一点泥泞。就在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蹲了下去,有自己的袖子擦着王体乾的鞋子。
王体乾坦然受之,但是无意间瞧见给自己擦鞋子的人有些眼熟,便多看了一眼……这不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吗?
“哎哟,田将军,使不得、使不得,您这是干什么呢?”王体乾忙一脸惊讶地说道,但是脚下却没有动,依然让田尔耕擦着鞋。
田尔耕长得五大三粗,满嘴的黑胡须,此时却作出一副讨好的可爱笑容……这样一个笑容出现在这样一张脸上,实在滑稽得让人忍俊不禁。田尔耕那样子,就像一个大汉要进献自己的掬花似的……
“王公公爱干净,您瞧,鞋子被泥弄脏了,末将给您擦擦。”田尔耕讨好地说道。
王体乾笑嘻嘻地眯着眼睛,嘴上却客气地说道:“这种事儿让那些小的来就行了,怎么能劳田将军亲自动手呀!”
田尔耕一副满足惬意的样子,就像刚做完房事那般满足的表情,“末将能给王公擦鞋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别的人儿,就是像给您老擦鞋,还没那资格呢。”
王体乾踱踱脚:“行了,行了,不就是点儿泥吗,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田将军,您说是不?”
田尔耕一脸恐慌道:“王公,您可得给末将做主啊,那狗?日的魏忠贤多般威胁末将,末将上有老下有小,迫不得已才屈膝于他,完全是无奈之举啊。其实末将根本就看不起他,什么东西,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完全就是个市井无赖!末将怎么会看得上他?倒是王公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风雅之处就连整个士林都敬佩不已呢。末将真是瞎了狗眼,怎么不早些跟着王公公呢,末将现在都后悔死了!”
“好说,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老夫难道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王体乾笑道,“咱们进去说。”
两人走进东厂的会揖房,田尔耕左右瞧了瞧,就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纸来,轻轻放到王体乾的桌子上。王体乾拿眼一瞧,是一些房产和土地的地契,他的眉毛一挑,愕然道:“田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田尔耕躬身道:“王公升了司礼监掌印,又监管东厂,这可是高升啊,按规矩吧,末将应该给您凑个份子。可又想着王公这样风雅之人,可见不得铜臭,拿银子做份子怕遭您烦,末将在城外有个庄子,庄子周围也有些薄田,于是……”
王体乾笑道:“铜臭?银子啊,它是好东西,哪里有香臭之别?咱们就说书香,文房四宝、书籍本子,稍微好点的,哪样不贵?不都得和银子沾上边。老夫却没那么清高,这银子老夫是喜欢得紧,再说了,庄子田地,不也是银子,有什么区别么?”
田尔耕陪笑道:“那是、那是,王公所言甚是。”
王体乾突然收住笑容,正色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东西老夫喜欢,但是不能收!您难道不知道现在皇爷正在反腐?这样的风头上,咱家还敢收这么厚重的‘份子’?规矩咱家也懂,也不是故作清高,您要真给份子祝贺老夫,把这东西收回去,换锭几十两的银子过来,咱家也不嫌铜臭。”
田尔耕的眉毛顿时向两边倒,成了一个八字胡的样子,一副可怜的模样,“这……这……王公,末将只是想着您俗务烦身,要是给您座清静的庄子,偶尔也能去调养调养不是,没别的意思。您老就收下吧。”
王体乾呵呵一笑:“咱们也别捏着鼻子说话,摆明了说,田将军此举怕不是这个原因吧?唉,我说你,你为啥不能直说了,你想投靠于我?”
田尔耕听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道:“末将下定决心要追随王公,又怕王公嫌弃……”
王体乾打断田尔耕的肉麻废话,冷冷道:“早说不就行了?我王体乾是赶尽杀绝的人?(当然是),你要是真心投过来,老夫以自己人待你。”
田尔耕像鸡啄米一般拼命点头:“末将真心实意,如有半点假,天打雷劈!”
王体乾道:“现在有件事儿,本来东厂也能办,既然你要投过来,那你先把这事儿办了,什么话也不用说,老夫心里自然明白。”
“请王公公指教,是什么事,只要末将能办到,纵是刀山火海,末将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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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四 石板
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一个劲表忠心,王体乾说有一件事要他去办,也就相当于投名状吧,王体乾说道:“这朝廷里面,怕是没几个干净,东厂要查兵部尚书崔呈秀贪墨的真凭实据,既然田将军要过来,不如把这事儿交给你去办?”
田尔耕怔了怔,他听说内阁首辅顾秉镰要辞职了,旧魏党剩下的人,当初最拥护魏忠贤的大员,肯定得属崔呈秀,实际上崔呈秀是魏忠贤的干儿子满朝皆知。现在魏忠贤死了,下一步要对付的就是外廷那些党羽,崔呈秀首当其冲。田尔耕以前也是魏党的人,这时候如果要反过来打响对付外廷魏党的第一炮,这份投名状确实够分量。
王体乾见田尔耕犹豫,轻轻把桌子上的田契向前推了推:“这事儿田将军也不用急着答应,老夫给你三天时间,想好了再来找老夫。”
“末将不用想,查实崔呈秀贪赃枉法的事,只管交给末将去办,肯定能坐实他贪墨的罪行。”田尔耕抬起头,神情坚定地看着王体乾。
“呵呵……”王体乾笑道,“好,好,到底是锦衣卫将官,干脆!田将军很快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一点错都没有。老夫给你交个实底吧,这事儿不是老夫的主意,是皇爷交代的事儿,既然是皇爷的意思,你们锦衣卫只能照办,老夫刚才只是给你个机会,让你自愿和老夫一起携手办皇爷的差事。”
田尔耕的额头上细汗集成汗珠,而实际上天气并不热,二月间的天气,外面还下着雪雨。
王体乾潇洒地拂袖道:“田将军也有所耳闻,崔呈秀都乱说了些什么话,他简直是吃了豹子胆,竟然向皇爷脸上泼脏水!”王体乾杀气腾腾地说道,“他不死谁死?”
田尔耕想起那天崔呈秀说话的时候,自己也在场,这时候真是有些后怕,他脸色苍白地说道:“末将从今往后,只要跟紧王公,皇上的差事一定就办得更好了。”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田将军,锦衣卫是皇爷的人,咱们司礼监之所以节制锦衣卫,是因为皇爷忙不过来,你们听咱家的,实际上咱家只是个带话的人,还不是皇爷的意思吗?”
“是、是。”田尔耕不住地点着头,他看了一眼还放在桌子上的田契,便伸手拿了起来,轻轻塞进王体乾的袖子里。
王体乾笑了笑,也没有拒绝,“老夫说了,银子谁不喜欢?都说银子铜臭,可银子能买的东西真的是太多了,包括一些咱们看不见的东西。老夫也非常喜欢银子,可也不是什么银子都敢要,你瞧魏忠贤,死了之后查出来的银子都比国库存的还多了,有什么用?有命拿没命花啊……”
交待完田尔耕,王体乾看了看天色,时间尚早,便从东厂出来,坐轿去午门内的内阁值房给首辅顾秉镰传达皇帝的意思。王体乾走进内阁衙门,来到正中间的阁臣办公楼时,顾秉镰和张问一起出来迎接王体乾。
二人将王体乾迎到楼上的会揖房坐定,寒暄了几句,王体乾便说道:“顾阁老请辞的折子,被留中不发了,批不下来。不过皇爷已经表了态,皇爷的意思您要明白,让顾阁老不要再上这样的折子了,内阁缺人,您就安心做首辅……”
顾秉镰眉头一皱,纳闷道:“老夫年事已高,只想回乡享几年清福……京师府上的行礼都收拾好了,我那老伴上半月就先行离京回乡了,老夫正准备打理好京师的俗事,这就归野山林,这……这什么都准备好了,怎么就不让辞职了啊?”
“您派人把老伴接回来不就行了吗,然后把府上重新拾掇一下,和朝廷大事比起来,这点事算什么嘛,顾阁老您说,我说得对不对?”
“是,那是,朝廷大事重要。”顾秉镰看着别处,若有所思地说着。他已经年逾六十,但是精神还很好,完全没有到老糊涂的程度,心里面可明白得紧。
旁边默不作声的张问也在纳闷,魏党崩溃就在眼前,留下顾秉镰做什么?他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政治主张,所以要他这个首辅做出什么政绩来好像不太可能;魏党倒台,让在任的顾秉镰一起玩完?可完全没那必要啊!朝廷里经常死人,但是被杀的,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有必要杀的人,就算是皇帝,也没有杀人玩的嗜好。如果真能让别人活下去,多数人还是愿意放一条生路,落井下石赶尽杀绝不过是害怕敌人东山再起而已。
顾秉镰想了一会,说道:“这样啊,我不能违抗皇上的意思,我看今天在内阁呆得也够时间了……既然皇上要留老臣,我这就回去叫人重新收拾一下宅子,把行李都腾下来。王公公,那老夫就先走一步了,让张阁老陪您再说说话儿。”
王体乾眉头一皱:什么跟什么啊?正说大事,他要回去搞什么行李,有几个值钱的玩意?顾秉镰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当内阁政务是回事了,实际上他是在表态以后什么事儿都让张问说了算。
王体乾和张问很快也品出了这个味。
顾秉镰作揖告辞,张问不忘说道:“元辅,楼下门边有一把雨伞,外面还没晴呢,您带上。”
顾秉镰回头笑道:“多谢张阁老提醒。”
这时候张问有个感觉,其实像顾秉镰这样会轻松得多,无论哪边胜哪边负,他都只管过他的日子。张问有些羡慕顾秉镰,但是真要让他学习这样的态度,却是做不到,年轻人总是还有奔头、有抱负。
顾秉镰走了之后,王体乾对张问说道:“张大人,您瞧首辅那副态度,以后这内阁其实就是张大人当家了。皇爷也是这个意思,内阁还是张大人说了算,留下首辅是考虑到张大人太年轻,而且顾阁老一走就剩您一个人,恐怕在朝在野舆情不好。”
“王公公所言甚是。”张问点头的时候,心里却在想:名为次辅、实为首辅,和名符其实的首辅比起来,还是有点差别的。以后内阁又进来阁臣,因为首辅是个老头,起码有个盼头,对张问也有个制约。
张问想到这里,越发觉得自己不能得意忘形掉以轻心,一切都需要保持小心谨慎。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在他的心里腾起。坐在整个官场的巅峰,这种寒冷是做地方长官的时候无法感受到的。
……
一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天气晴朗,张问和文武百官照常来到御门前面的广场上等待上朝……与其说是等待早朝,不如说是在等待里边的太监出来说皇帝龙体欠安、今日罢朝。因为天天都是这样,几乎没有例外。
这是件很无趣的事情,明明不早朝,大伙却要风雨无阻地来这里……一件如此无趣的事情干了好几十年,真是很不可思议。嘉靖几十年不上朝、万历几十年不上朝、现在的天启帝干了几年皇帝,照样有继续继承祖宗光荣传统的趋向。
这样无趣的事情,以至于张问站的那块地方,脚下那块青石板的每一个细微之处,他都了如指掌。比如那块石头缝里的青苔、或是上面那一点细微裂痕、还有中间有两点颜色较淡的杂色,张问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从来没有对一块石头了解得这么细致……实在没办法,天天都站在这里,看了百遍千遍万遍,偏偏又那么无趣,不观察这块石头都很难。
大伙都站在御门前面静静地等着,十分期待里面走出太监来说今儿不早朝。终于,御门里面走出来一个太监,张问抬头看去,顿时觉得今天有些不同,因为今天早上出来的人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永贞,也算是个大太监,宣布不上朝这种事儿一般是另外的人干。张问意识到今天会有什么不同的事发生了,因为在这个地方长期这样无聊,张问已经有些期待着能发生点什么了。
果然李永贞走到台阶上,并没有说早朝的事儿,而是展开了一张黄绢,朗声喊道:“圣旨!”
众官员听到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地、理直气壮地跪倒在石板上。或许是因为御门前的建筑太有威仪了,又或许是这地方宽广得散发着一股子王八气,以至于李永贞那尖尖的、不男不女的变态声音听起来都极其有气势。
“……朕继位以来,深感守业之难,朕之四季常服、不过两套,一日三餐、亦不敢奢侈。国库财税,多用于军费……尔食尔餐,一丝一线,皆民脂民膏!崔呈秀!你身为部堂长官,不顾国家危急、中饱私囊,凡事以私利为先,亲朋好友锦衣玉食,却见京师百姓惨遭蛮夷屠戮、水深火热……”
李永贞越往下念,崔呈秀头上的汗水越多,他手脚发?颤,全身几欲软?倒,脸色苍白如遭大病……
皇权的威力再次展现出来,一纸圣旨,帝国最高军事大员、兵部尚书崔呈秀立刻被摘掉了乌纱帽剥夺了权位、被锦衣卫逮捕入狱。因其贪墨巨额公款、收受巨额贿赂,证据确凿,罪行极恶、影响极坏,上谕严查,崔呈秀全家老小陆续被逮捕入狱。
这件事在局内人看来,当然是清洗魏党的一个步骤,不值得大惊小怪;但是局外人却不定知道朝廷里的事儿,特别是广大的平民百姓,根本就是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怎么可能看得到那么多内部的事?所以在许多官员看来一目了然的事情,百姓们依然蒙在鼓里,眼见一品部堂大人都被整治了,以为朝廷真心实意要清明吏治……
崔呈秀在诏狱里面关了好几天,吃了许多苦头,总算顿悟了玄机,明白自己干错了什么事,但是已经晚了。他是真的绝望了,惹恼了皇帝、惹恼了现在的当权者,灭门之祸就在眼前。
锦衣卫明白了崔呈秀是因为给皇帝泼脏水的情况之后,对他也就没有了关照。在诏狱这个地方,官大官小没有任何区别,主要是看什么关系。于是崔呈秀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生不如死。
在东厂锦衣卫及三司法的共同操作下,最后以崔呈秀的大罪、判处诛九族!这种判决,基本上只发生在造反的人身上,但是现在却发生在了一个部堂大人的身上,崔呈秀可谓是背运到了极点。
在处决他们之前,王体乾去诏狱看了一回崔呈秀。亲眼看看敌人的悲剧,王体乾主要是去感受一下胜利者的快感。
在诏狱的一个单独房间里,狼狈不堪的崔呈秀趴在案上,对着满桌子的酒肉大吃大喝,他都完全不用担心有没有毒了。
王体乾没有动酒杯,他看着面前这个黑糊糊的人形东西,有些恶心,实在喝不下去。王体乾叹了一声:“崔大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哈哈……”崔呈秀张嘴大笑了几声,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王体乾以为他要破罐子破摔骂自己了,便说道:“你骂我也没用,省省力气算了。”
不料崔呈秀并没有破口大骂,发泄心中的仇恨,他笑过之后,情绪反而稳定了许多,“我觉得这样的下场很好,一了百了……”
王体乾:“……”
崔呈秀继续说道:“魏公公是我的干爹,士林皆知,魏公公得势的时候,大伙个个都不嫌弃这个,削尖了脑袋巴结;可是,现在魏公公身败名裂了,死无葬身之地了……我这样一个拜太监做爹的人,大伙立马觉得无耻、下流、恶心,唾弃谩骂在所难免,您说,我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我们一家子活着有什么意思?”
王体乾听罢突然觉得有些悲凉,什么胜利者的快感都不见了。他这时觉得脏兮兮的崔呈秀好像不那么恶心了,便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喝尽,叹道:“成王败寇、古今同理,原本就没有清高和无耻之分……老夫会交待下去,让你和家人在死之前少受点罪,死得痛快点。”
崔呈秀听王体乾口气缓了下来,他的眼睛顿时一亮,急切地说道:“王公公,您能不能帮我一个帮!我那小儿子今年才两岁,什么都不懂,您放他一条生路,给咱们家留个后,随便送到某个百姓家,让他过普通的日子……”
“这个咱家真的爱莫能助。”王体乾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崔呈秀的要求,他盯着崔呈秀的眼睛说道,“诛灭九族!这是各部衙门共同审理、御批的案子,谁敢放你小儿子?”
崔呈秀道:“您在我面前就不用说这些了,我还能不知道吗?您身为东厂掌印,要救一个孩子不就是像吃饭喝水那般简单?王公,我不让您白帮忙,当初我是魏忠贤的心腹,我这里有一些对你有用的信息!”
“哦?”王体乾问道,“你说说看。”
崔呈秀瞪大眼睛:“我要是说了,您会帮我?”
王体乾冷冷道:“你现在还有选择吗?先说说,如果真有价值,老夫就答应你。你也别怀疑老夫食言、也别觉得不公平,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位置了,明白?”
崔呈秀想了想,说道:“王公公府上是不是有个女人叫余琴心?”
王体乾吃惊道:“怎么了?”
“余琴心一直就是魏忠贤的人,当初她在青楼里还没有出名的时候,那家楼子就是魏忠贤的资产。后来她出名儿了,正好被王公公您看中,就成了魏忠贤布在您身边的一枚棋子。所以当初您和魏忠贤离心的时候,魏忠贤第一时间就掌握了你的举动……”
“不可能!”王体乾瞪圆了双目,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通红地指着崔呈秀的鼻子,“你……你胡言乱语,血口喷人!余琴心怎么可能是魏忠贤的人,啊?魏忠贤是什么玩意儿,他配得上是余琴心的人……”王体乾已经言语错乱了。
他怒不可遏、又心痛无比,仿佛在忍受着一种比凌迟还残忍的酷刑,他手足无措。桌子上的酒菜不知道和王体乾有什么仇,王体乾拂袖一下就扫了过去,“叮叮当当”地把满桌子的杯盘扫得一片狼藉。
声音惊动了外边的锦衣卫,带着绣春刀的侍卫立刻出现在门口,却见崔呈秀好好地坐着,手脚的镣铐也没有异样,只有王体乾在那里发疯,侍卫们对视一眼,又退了出去。
“你胡言乱语、你血口喷人!”王体乾一连重复了几遍这句话。
崔呈秀也没有辩驳,他反倒冷冷地看着王体乾……于是形成了一个很诡异的场面,快被满门抄斩的人很安静,作为胜利者看别人悲剧的人反而悲狂万分。
崔呈秀不解释,王体乾渐渐地平息下来,按他的头脑,很容易就能判断出事情的可能性和崔呈秀的可信度。
如果可信度很低,王体乾也不会这么发狂……就如一个愤怒的人,恼羞成怒,一定是被人捉到了实处,否则不会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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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五 阁臣
二月底的一天,张问从内阁早早返家,因为家里边来人说几个夫人从浙江到京了……但是沈碧瑶和韩阿妹因为自家有事,暂时并没有到京来。回家的路上,张问遇到了王体乾的那个红颜知己余琴心。张问坐的是官轿,停轿之后,他从轿子里面走出来与她相互执礼,对余琴心以礼相待。
余琴心作为一个女人,受到内阁次辅的这般礼遇,很显然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她今天穿了一身浅色的襦裙,收拾得淡雅得体、秀色可人,不过脸色不太好,眉宇之间的郁色让她看起来如遭大变。
“琴心姑娘遇到什么难事儿了?”张问关心地问道。
余琴心忍住眼泪,左右看了看,哽咽着说道:“妾身能和张大人单独谈谈吗?”
张问沉吟片刻,心道她毕竟是别人的女人,虽然王体乾是个太监,但是也要给予一定的尊重。和别人的女人同乘一轿显然不太合适,请到家中也不太好。张问便指着街对面的一家茶楼说道:“那我请你喝杯茶,咱们去茶楼上的雅间里谈。”
余琴心点了点头,没有表示异议。张问遂带着几个侍卫一起向那家茶楼走去。因为张问刚从内阁出来,身上还穿着大红的一品官袍,肚皮上的补子是仙鹤!所以一走进茶楼,立刻就使得掌柜亲自来招呼。
在京师,穿红袍的官员并不少见,四品以上就穿红袍嘛,京师那么多官儿,四品以上的确实不少。但是肚皮上敢画仙鹤的,实在就是难得一见了。
按律法,一品官的补子就是仙鹤,但是从嘉靖朝开始,发生了一点变化。嘉靖信奉道教,因为当时一品官有点多,他每天看着一大群挂着仙鹤的乱七八糟的官儿在面前晃,十分不爽,于是后来大部分一品官都不敢穿仙鹤补子了,只有少数亲信的大臣敢穿这种衣服。只要有了先例,就基本上是祖制,后来的朝廷也延续了这个祖制,只有少数人敢穿仙鹤补子。
当今朝廷,官员数以万计,穿仙鹤补子的文官只有几个,而张问就是其中之一。
开茶楼的八卦挺多,当然知道一些这指头都数得清的仙鹤补子,掌柜的打量了一下张问,见其年纪轻轻,很快就猜了出来,打躬作揖道:“敢情您是内阁次辅张大人?”
张问笑了笑:“你们这儿消息还真多呢。”
“哪里哪里,大伙儿到茶楼里喝茶,听曲儿、听书,要不就是吹吹牛闲聊些逸闻趣事儿而已……”掌柜的故作无意地瞟了一眼边上的余琴心,说道,“楼上有清静的雅间,您让自己的人在外边守着,说什么话儿保管没人听得见。”
“成,那你就带我们上去吧。干净的地方就成,咱们就是说说闲话,叫人听见也没什么。”
“张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老朽带几位上去,请。”
在茶楼掌柜亲自带引下,张问和余琴心进了一个雅间喝茶。待店家上了好茶,张问端起茶杯用盖子轻轻拂弄着水面,闻着茶叶的清香,等着余琴心说话,她肯定有什么话要给张问说。
不料余琴心呆呆地看着窗外,忧郁地一言不发。张问心里面有些急了,自己那几个女人刚刚到京,几个月没见了,他还想赶着回去重逢呢,话说小别胜新婚,他哪里有闲情配着别人的女人在这里磨蹭?
饶是这样,张问依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来。或许是因为他对余琴心多少有点好感,虽然那次去王府听琴被她摆了一道,不过回忆起来倒是件有趣的事儿,张问很多时候心胸并不狭窄。他和余琴心虽然交往不深,但总算一个朋友关系。身居高位,朋友实在难得,大多是有求于自己才交往,真正没有利益牵涉的人少之有少。
于是张问又陪她闲坐了一会,见余琴心还是没有说话的意思,张问便故作很闲逸的姿态说道:“余姑娘觉得这家茶楼的茶怎么样?”
余琴心这才回过头来,轻轻闻了一下,点点头道:“几道工序都还考究。张大人对茶道有兴趣么?”
张问摇摇头道:“实际上我喝着手里这杯茶,和喝百姓家用的那种花茶,完全没有任何区别,它们真有什么区别,我也不知道。”
余琴心听罢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问随即又说道:“我觉得女子还是笑着比较好看,虽然大伙老是用眉间轻蹙形容女子的美貌……对了,你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当我是朋友,说给我听听,看我能帮上什么忙。”
“朋友……张大人真愿意当我是朋友吗?”余琴心怔怔说道。
张问叹了一声道:“多两个能说话的朋友,并不是坏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其实今天找张大人,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找你……只是上回在古董店里,我觉得张大人是一个很好的人,而且也知道我那点事。我不知道应该找谁的时候,就想起了你。”
张问沉默片刻,说道:“余姑娘把真相都向王公公坦白了么?”
余琴心摇摇头,眼眶里浸满了眼泪,“我没有说,但不清楚王公公怎么知道了……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王公公掌着东厂,消息特别灵通,我以为他很相信我,不会监视我,现在看来,他肯定在监视我……”余琴心声音哽咽,语不成句地倾述着,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张问看着她的眼泪,并不像别人那样看见女人哭就觉得特别可怜,在张问的想法里,哭的时候很爽很痛快。哭的感觉,他这辈子记得起的就一次。
他想了想,说道:“你的意思是王公公可能知道了,但是他并没有在你面前点破?”
“嗯。”余琴心含泪点头,“他是肯定知道了,我看得出来,就差明说。”
张问冷静地说道:“这样的话,事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糟糕。既然王公公还在犹豫,他肯定还念着旧情,不会杀你的,你别太害怕。”
余琴心泪眼婆娑地看着张问:“但是我们的裂痕再也无法弥补了,没有了王公公,我以后该怎么办呢……他一定很伤心,很愤怒,而且王公公有这么大的势力,万一有一天恨起来,我……”
余琴心的削肩抽?动不已,她既伤心又害怕。王体乾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余琴心原本是深得王体乾的信任,得到这么一个人的信任,就会拥有很多东西,尊严、财富、地位……这些东西,一下子没有了,任谁也会十分难过吧;再有王体乾是她的知音人,世上知音难寻啊,失去知音,也是令人难过的事。她害怕,面对王体乾,她就像一只羔羊一般。
张问听罢余琴心的述说,并没有产生任何不理智的冲动……男人的潜意识里一般都会有一股子英雄主义作祟,看见弱小和可怜就会产生一种救世主的心态。不过张问的经历和性格,很好地控制了这种心态,他没想着要对这个女人怎么样,他不可能说:老子和王体乾的权势差不多,而且不是太监社会地位比他高,你长得这么漂亮,跟我得了。
张问不是见着漂亮女人就想收入后宫的人,天下漂亮女人那么多,难道都收来自己养着?况且余琴心这种经历复杂、高端物质生活的女人,多弄几个张问恐怕都养不起。张问对她并没有特别的感情……交情浅能说上话的朋友而已。
于是张问说道:“现在我倒是可以帮上你的忙,但是这样反而不好。”
余琴心道:“我应该怎么办?”
张问不慌不忙地说道:“我给你讲个战国时期蔺相如的故事。完璧归赵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但和氏璧并不是一开始就在赵王手里,一开始是在宦官缪贤那里,当时蔺相如还是官宦缪贤门下的一个宾客。缪贤得到和氏璧,喜欢得紧,就私藏了,结果被赵王发现,要治他的罪。缪贤就想逃往他国,当时他想到了另外一个诸侯多次向自己示好,关系不错,就想投奔过去。这时候蔺相如就出现了,劝说缪贤:那个诸侯对你示好,是因为你是赵王的宠臣;可现在你已经成了赵王的罪臣,如果逃过去,诸侯为了不得罪赵王,可能把你押解回来。缪贤就问我该怎么办啊?蔺相如说不如主动到赵王那里请罪,只要态度诚恳,说不定赵王念着旧情,就饶恕你了。缪贤按照蔺相如说的做,果然赵王赦免了他的罪。故事完了。”
余琴心听罢张问的故事,当然明白张问是劝她主动到王体乾那里交待事情原委,现在魏忠贤已经死了,就不存在余琴心继续为魏忠贤做事的嫌疑,因为态度诚恳,说不定王体乾就会宽恕她。
余琴心想了想,却问出一个张问始料不及的问题来:“蔺相如为缪贤出主意,说那个诸侯和缪贤交往,是因为赵王的关系;我想知道,张大人和我交往,是因为王公公的关系吗?”
这句话倒真是把张问问住了,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的关系,自己还会花时间和余琴心坐到这里聊天?不过他又转念一想,她已经失去王体乾的信任,再怎么弥补和宽恕,都无法回到以前那种信任了,如果真是要利用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还需要鸟她吗?
张问想明白之后说道:“我能与你认识是因为王体乾,但是我今天和你说话,并不是因为他。”
余琴心听罢很是欣慰,但是她也有女人的共同点,老是不满足、老是要问个没完,就像女人们问你爱我吗,你为什么爱我,你爱我多深,你为什么爱我这么深……于是余琴心又追问道:“不是这个原因,是为什么呀?”
张问:“……”
张问心道:如果不是因为王体乾有权有势,他一个太监能得到余琴心的芳心?张问顿时觉得有些寂寞,女人并不像美丽的外表那样好。他看了看天色,站了起来,说道:“我得回去了。对了,以后你还是少见我为好,王体乾和我现在并不是亲密无间,谨防他怀疑你和我有所勾结。你照我说的做,向他坦白交心……但是很难回到以前了,听说皇后喜欢听琴,你可以留在皇后身边,也有个归宿。”
余琴心道:“张大人,谢谢。”
张问回头淡然一笑,走出门去了。
刚出茶楼,就见一匹快马向这边飞奔而来,马上的人是个青袍官员,于是张问就站在原地等着他过来。那官员奔到轿前,从马上跃下来,对张问执礼道:“张阁老,元辅让下官找您回去,有急事要您拿主意。”
张问转头看了一眼回家的路,皱眉问道:“什么急事?”
那官员道:“通政司刚刚收到四川总督、总理西南五省军务朱燮元的捷报,官军活捉了永宁大土司奢崇明,斩首十六万,彻底荡平了西南土司叛乱。元辅收到捷报之后,一面呈报司礼监,一面让下官找张阁老回去安排内阁票拟等事宜。”
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自天启元年起,拥兵十万造反,当时成都兵力空虚,奢崇明攻下成都青羊宫、杀死了蜀王,又联络贵州、云南等土司起兵,严重威胁了明王朝的统治。三年以来,朝廷在西南花费了巨额军费,起起伏伏打了这么久,朝廷又将原四川布政使朱燮元先后升到四川巡抚、四川总督节制五省军务的位置,调集几省大军,总算解决了西南兵祸。算起来,仗都打了三年,这个捷报确实是天大的喜讯,对内阁来说,起码每年的军费又节省了许多。
事情虽然大,但是朱燮元还远在四川,这种事也不慌一天两天,张问先是有些困惑,顾秉镰慌着找自己回内阁干甚?片刻之后,张问顿时明白了,朱燮元挂着总督的大印、打了大胜仗,回来之后就是铁板钉钉地位列九卿,对朝局肯定有所影响,况且兵部尚书崔呈秀倒台之后,兵部尚书的位置还空着,很可能会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一职。当然如果张问不愿意让朱燮元干兵部尚书,可以给他安排一个清水衙门做小九卿。
捷报传来,一些细节上的东西就可能影响朱燮元的前程,所以无论张问站在什么立场,都要早作安排。正因为这个原因,顾秉镰才第一时间找张问拿主意。顾秉镰并不争什么,但是心里面却把整个朝廷看得清楚,从这件事上,他就立刻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凡事让张问拿主意。
张问第二次回头去看回家的路,虽然沈碧瑶和韩阿妹没有来,那几个刚到京师的女人张问也不是太重视,不过总算是自己分别了这么久的家人,他没有了父母,他身边那些女人就是他的家人。所以张问有点不情愿回内阁捣鼓个半天耽搁太长的时间。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回内阁。”
朱燮元在京师当小官的时候,张问还不知道在哪里吃奶,后来朱燮元说父母年岁高了,就辞官在家里侍奉父母十年,然后启用为陕西按察使、四川布政使,就一直在地方上干,所以张问连他的面都没见过。这样一个不熟悉的人,张问必须得提防着点,不然以后万一政见不合,平白给自己弄一个制肘,张问心中的革新大计就会受到严重的负面影响。
因为这个原因,张问放弃了回家的打算,返身回内阁去了。
张问走到内阁办公楼的大厅里,顾秉镰就从内阁值房里走了出来,和张问相互见礼,两人一起走到南厅的首辅值房里商量。
顾秉镰把一份折子递给张问说道:“因为是捷报,朱燮元的折子老夫已经让人送上去了,这份是通政司的备案抄录,张阁老先看看。”
张问接过折子,翻看大概浏览了一遍,捷报一般都那么写,没什么看头,不过就是地名、数据等有点差别而已。
顾秉镰沉默了一会,沉声说道:“这个朱燮元多数时候都不在京师,老夫对他也不熟悉,不过他在朝廷里名声很好,尤其有孝子的名声。况且现在的朝廷元老剩得不多了,朱燮元这样的资历和功劳……”顾秉镰再次降低了声量,小声说道,“皇上如果要增补阁臣,朱燮元可是不二的人选。”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心道这老家伙滑得很,眼看现在朝廷里张问得势了,他便多次在各种细节上表明自己的态度要靠过来。高明之处关键是顾秉镰从来没有自降身份,而且在保持足够的尊严后表明立场,这点就让人佩服了。
张问不动声色地说道:“要入阁的话,须得先让他做部堂长官,兵部尚书一职空着,就看他能不能做兵部尚书,如果做不了尚书,入阁就是空谈了……当然,咱们内阁得照着皇上的意思来办,如果皇上真要让朱燮元入阁,我们也别拦着,拦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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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六 内宅
大明多事之秋,四方兵祸此起彼伏,所以这个时候的大臣,如果既是科班出身、有懂兵事,那前途就不可限量了。这步棋张问走得比较早,很早就在研习兵法,并在实战中演练,他能升得这么快,这方面的原因不可忽视。
此时四川的捷报传来,手握总督大印的朱燮元打了大胜仗,按照惯例,这种总督回到朝廷立刻就是九卿之列。张问也是总督出身回到朝廷做的部堂大人,所以不得不注意着朱燮元。
朱燮元从资历上说比张问老,他一进内阁,如果要和张问对着干,实在是个难办的事。况且首辅名义上还是顾秉镰,虽然皇上让张问主持朝局,但是人的情绪总会在变,万一哪天对张问不高兴了,那么朱燮元又是一个张问的强力竞争对手。
这些门道,混了这么久朝堂的老臣顾秉镰自然也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有意无意中提醒了一下张问,同时也表明了他顾秉镰的立场,现在是向着张问这边的。
顾秉镰也很无奈,他就是被人推向前台的一粒棋子,坐在那个位置就起到了应有的作用。张问看着顾秉镰,心道自己何尝不是被人推到前台的一粒棋子呢?皇上让他以次辅的身份主持内阁和朝堂,不过是看中了张问提出的中兴政略,要让他出来革新办事。革新就会树敌、就会得罪人,这些都得张问自个担着,成不成功还是另说。
张问看了一眼顾秉镰,叹道:“我与元辅,其实没有多大的差别……咱们内阁按规矩来,最后怎么办,还得看皇上的意思。”
顾秉镰撸了一下下巴的胡须,说道:“张阁老处事稳重,另老夫佩服。皇上让张阁老主持朝局,并非偶然啊。”
张问笑了笑,不置可否。
二人商量了一下近期的事务,当然票拟就是让朱燮元押俘进京,这个没有任何分歧,必须得这么做。至于官位,现在还不着急。
张问办完事,便从内阁出来、径直回家。他坐轿从左安门出来,穿过棋盘街,一直向南边走,从青石胡同进去。他进了内院,就见屋檐下站着一群婀娜多姿的女人向自己见礼,都是他的妻妾。
妩媚动人、纤腰楚楚的寒烟,浓眉大眼、头发浓密的淡妆淡妆,还有娇小可爱的蕙娘,这些女人张问都快记不起她们的样子了,只有当她们站在面前时,才会想起。
只有他以前的后娘吴氏,还有在辽东有过生死之交的秦玉莲,张问心里面还惦记着。回来的一共就这五个女人,其实最漂亮的还是江南青楼出身的寒烟,不过在张问心里,自己这些女人的外貌已经不是那么重要,因为看得久了。
她们纷纷微曲膝盖,向张问作了万福,“妾身见过相公。”
这时绣姑才从厢房里走出来,高兴地说道:“相公回来了啊,姐妹们中午就到了,妾身前几天就叫奴婢们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今天姐妹们刚到、舟马劳顿,妾身已经安排了房间,正好让大家休息一下。”
张问回顾了一下内宅这个院子,廊道上有左右厢房各三套,一共六套,现在一下子来了五个女人,就得用五套。他自己在东厢房住了一间,这下子内院住得满满的了。北边倒是还有两间上房,但那个位置应该是长辈或者男主人才能住,但是张问住惯了东厢房,不愿意搬过去;外院倒是还有许多房屋,但不适合让内眷住在外边。
张问看了一回,说道:“院子都住满了,以后要是添了儿女,还没地方住……扩建很是麻烦,看来得在京师买一处大些的院子才行。”
女人们听到“添了儿女”,因为这里有许多人,大伙都红着脸一副羞涩的表情,其实心里边也在寻思,张问有好多女人,要真把张家当成归宿,得生下子女才牢靠。
张问看着一副女主人模样的绣姑,心道如果是在普通家庭,绣姑肯定算得上一个贤妻良母。但是在自己这样的官宦家里,相比之下她太善良太单纯,估计玩不转这后宫……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张问太明白这个道理了。
……这时候身世显赫的沈碧瑶和韩阿妹还没住在一起,如果她们都来了……像绣姑这样的,在她们面前无论从气质和身份上就矮了半截,还怎么管别人?就是面前的秦玉莲,人家是山海关总兵的侄女,本身也是个女将,绣姑能管谁去。秦玉莲很低调地在一旁,很是尴尬,因为张问还没动过她,她一时不便于和其他女人掺和在一起。
张问要在外边做事,家里边如果太闹心了不是什么好事,他得找一个既控制得住场面,又能营造出好气氛的人。比来比去,张问还是觉得自己的正室夫人张盈才有这个能耐,张盈要身份有身份、要手段有手段,真是个不二的人选。实际上这些女人没来的时候,张问的后院能平安无事,全靠玄月管着,不然绣姑根本管不住家里那些丫鬟奴婢。
女人们和张问没说几句话……虽然这时候一个男人拥有好几个女人是合法合道德的,但是无论在什么时候,她们要和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心里总是不那么痛快,而且会提防着别人,有些过于亲密的话是万不肯当众说的。
于是张问便说道:“路途遥远、也累着了,都各自回房休息一下吧……玄月。”
张问身后的玄月抱拳道:“属下在。”
“那你就安排一下丫鬟奴婢,把人都侍候好,地方小委屈一下,过些日子咱们再搬到大些的院子去。还有,叫曹安到会揖房来,我找他办件事。”
“是。”
张问出了内院,见了曹安,让他注意京师有什么地段好的院子。张问决定直接买一个院子来得方便,如果要扩建现修的话,讲究点的能修个一两年,耗费的时间太多,而且往京师运送材料,也是件显眼的事情。
今天回来见了分别几个月的女人,张问没有表现得很热情,或许是在朝堂里呆久了,养成了这么一些习惯,但是他心里面还是有她们的,否则也不会忙着就找曹安要买院子。张问作为男主人,首先想到的是给自己的女人们一个好的生活条件。
曹安想了想,说道:“前兵部尚书崔呈秀的那个院子被籍没国库,要卖成现银,但是少爷是做官的人,住罪臣的宅子有点忌讳,如果是商贾买下倒也没什么。”
张问点点头道:“崔呈秀的死和我有关系,他的宅子咱们不能住。”
曹安又道:“听说礼部左侍郎快回乡养老了,他那处院子肯定要卖出来,而且老奴认识他们家的老管家,听他说侍郎本身是浙江人,对园林格局很有研究,所以他们家那处院子深得园林之妙,那处院子肯定不错。”
张问听说宅子主人对南方园林很有研究,顿时来了兴致,因为他的女人多数是南方人,如果让她们住在南方式的园林里,应该很高兴吧。
“那你和他们家的管家说说……”张问突然想到在京师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修建的园林,得要多少银子啊,便又说道,“讲讲价,能便宜点就便宜点。对了,现在咱们帐上还有多少银子?”
曹安道:“老奴瞧着一些地段好的商铺,就用别人的名头投资了一些,现在帐上能立刻提出的现银,还有八万两左右。”
上次张问从温州回京,底下的官员们凑了二十万多两银子,他回京办事花去了一大半,现在剩下的银子,基本上都是那次的收入。张问又刚刚当上内阁大臣,地方官的礼金那些收入也无从说起。这时候他过问起钱的事情来,才发现家里并不是那么宽裕,现在要买新宅子,就曹安说的那处园林,全部家当八万两银子还不一定能拿得下来……还有一大家子的花销,那也是流水一样的花花直流,就是满院子侍候人的奴仆和丫鬟,不给例钱和赏银怎么成呢?
锦衣玉食的生活,没点能耐是负担不起的。张问只得说道:“你先问问价钱,如果太贵了,只好选别处。几万两银子的宅子,怎么也够咱们一家人住的。”
张问过问了这件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和绣姑一起吃了晚饭,现在厢房都分给了其他女人,绣姑只好住在张问屋子里。
吃过晚饭,张问和绣姑两人对坐了一会儿,绣姑打开面朝院子的窗户,看了一眼廊道上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她默不作声,很明显今晚上其他女人都在等着张问,绣姑只能一个人在这房里睡了。
张问今天赶回来,也就是想和重逢的女人们缠绵,分别之后重逢肯定别有一番滋味。他端起杯子漱了口,然后回头对绣姑说道:“你今天早些休息,我去陪陪她们。”
绣姑作出一副勉强的笑容道:“相公注意点身子。”
张问笑道:“别担心,你知道我的。”
他从房里走出来,走在挂着灯笼的屋檐下,早春的风还有些寒意,让他的头脑一冷,突然意识到那些女人分别住在哪里,他还没弄清楚……此时要返回去问绣姑,有点不太好。张问意识到这个问题后片刻工夫,突然心里生出一股快感来,既然不清楚谁在哪里,那就乱选一间,碰到谁就是谁,和皇帝翻牌子有相似之处……
冷风并没有吹散张问的热情,他现在已经十分兴奋了。要说男人还真是有些奇怪,本来张问是很喜欢绣姑的,绣姑的好身段也没得说,所以他这几个月来基本上就只有她一个女人,但是才几个月工夫,他就有些厌倦了,或许喜新厌旧是男人的本性吧。所以大明的官员们一旦有钱有势之后,几乎没有例外地拥有许多侍妾。
如今又可以尝到相对新鲜的感觉,张问迫不及待地选了东厢这边最近的房间,他伸手一推,本来以为她们都会为自己虚掩着房门的,结果推了个结实,这房门居然闩着。
难道是她这几天正好来月事,不方便?张问心里面想着,但是又有些恼怒,越是没推开房门,越是想要这个。这种心态大概也是男人的本性,越得不到的东西越觉得好。
“咚咚咚。”张问敲了敲房门。
“……是张大人么?”过了一会,里面才应了一句。张问一听,是秦玉莲的声音,顿时明白了过来:怪不得她把门闩了,按理秦玉莲还不是张问的女人,她当然要闩门休息了。
张问站了一会,突然想到,秦玉莲的姑姑是秦良玉,据张问所知,秦玉莲并不是秦良玉的嫡亲侄女,但是却被秦良玉当成是亲女儿一般看待……秦良玉是山海关总兵,手握几乎是大明朝现在最精锐的军队,而且她和张问私交还不错,更紧密的关系是她的侄女秦玉莲现在对张问一片痴心。张问现在不拿下秦玉莲,更待何时?
把秦玉莲当成了政治需要,张问的良心上受到了谴责,但是他完全不顾这点谴责,因为他并没有想着主动去伤害这个女人。再说用女人联姻作为联盟需要,张问又不是第一次干,那个白莲教的圣姑韩阿妹,张问对她基本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不也是一种同盟需要?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秦玉莲又问道:“门外是谁?”
敲了门又半天不说话,确实不太好,张问忙答道:“嗯,是我。”
听见秦玉莲舒了一口气,她很快就打开了房门,她的脸色红扑扑的,胸口起伏,显然天都黑了,接待张问有些紧张,毕竟她还没和张问发生过什么。张问见到她这副表情,原来很随意的心情也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便随口说道:“秦姑娘住得还习惯吗?”
“去年我就是住的这间房,今天我还特意给绣姑说要住这里呢,也不是第一次住,都习惯了。”秦玉莲笑了笑,“张大人里边坐。”
张问轻轻提起长袍下摆,跨进门去,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放着那个去年在灯市上买来送给秦玉莲的琉璃灯。
秦玉莲看见张问的目光,脸上的红晕颜色更鲜,低着头坐到一旁。
“今年京师的灯市你没有来……我以为这盏灯真是独一无二、不可取代的,没有想到今年在灯市上又看见一个一模一样的。”张问随口说道。
秦玉莲听罢怔了怔,说道:“是吗?”
张问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刚才就这盏宫灯有感而发,又好像在隐?射什么东西一样,大概是让秦玉莲不高兴了。
不过张问也没有解释,他并不想甜言蜜语来哄秦玉莲,本来这个世上不可取代的人有几个呢?张问只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两人因此陷入了沉默,张问看了一眼秦玉莲,她和大部分姑娘不同,许多女子都是小脚,她大手大脚,特别是那双使白杆枪的大手……还有她的皮肤也不是白皙那种,小麦色有点偏暗,不过很健康的样子,别有一番感觉,还有胸前那对饱涨的丰满的|乳|?房,加上她高大的身材,可以这么说,秦玉莲是一个强壮的女人。
不过她身上没有赘肉,健康地散发着野玫瑰一般的野性风情。她大概已经过了二十岁了,就大明朝来说,这个年龄已经老大不小,既然她喜欢张问,张问也不想这么耗下去浪费她的青春。
张问站起身,走向门口,秦玉莲立刻抬起头来,很是失落地说道:“你要走了么?”
他当然不是要走,而是去把门闩闩上了。
秦玉莲的脸顿时唰地一下红了,她意识到刚才自己表露的情绪太过明显,急忙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或许是气氛没有调节到位,又或许是明朝的女性都比较婉约,秦玉莲虽然多年行伍,照样不能免去这样的传统,主动向男人暗示索取不是很好的行为。
张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不能太粗俗地说我想推倒你,也不想道貌岸然,于是他什么也没说,走回来坐到秦玉莲的对面,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抓住秦玉莲的大手。
秦玉莲低着头,没有反抗,张问便坐了过去,坐到她的身边,抱住了她的肩膀。
张问的主动,缓缓地进行着,没有让秦玉莲有一丝反感,她的脑子里顿时晕乎乎的,紧张得厉害,只觉得胸口扑通扑通的就像是在打雷一般。但是又感觉到张问手指上的那丝温暖,像一股暖流一般在她的肌肤上渐渐扩散,流到心里。
在秦玉莲的心里,张问好像是一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思想秦玉莲无法理解,但正是因为那些在她看来深邃的东西,让她迷恋不已。或许,当他进入秦玉莲的身体,合二为一的时候,会感受到他的内心吗?
身子强壮的秦玉莲期待着张问压在她的身上,用最原始的方式和姿势来诠释爱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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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七 票拟
张问主持内阁以后,大小事务都要他过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只有什么事都管一管,才能把权力抓在手里,渐渐地让朝臣明白:没有我张问首肯什么事儿都别想办成。
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他很忙、很劳累。雪上加霜的是家里那些女人,张问每晚上都要卖力工作,因为她们不太愿意出门逛街恐遭人闲言碎语,院子又太小,张问生怕女人们过得不好、只得天天陪着她们……不到半个月,张问就急迫地需要买一处大院子安顿女人们,让她们生活丰富一些。
原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在纱帽胡同后面,占地极广,里面的格局是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而且地处纱帽胡同,在内城里面,作为大臣的居住地,离上班的地方紫禁城又近,实在是块好地。不过价格肯定不菲。
张问让曹安去了解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卖出去了……张问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卖出去了,如果真的卖出去了,他也没有办法;也很有可能是害怕张问的权势,不敢收取他太多银子,但是那园子价值本来就很高,所以不愿意卖给张问。总之,张问也不能倚仗权势为所欲为,何况礼部侍郎都要回乡养老了,更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于是曹安按照张问的意思,只得另寻其他宅子,一来二去到了四月间了,仍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四月间,四川总督朱燮元押解战犯已经到了京师地界,如何封赏朱燮元的事儿不能再拖了。皇帝下旨内阁尽快把票拟的结果报上去。张问想把朝廷整合在一起好办事,当然不愿意看到四分五裂、凡事争执不断的局面,于是对于朱燮元的态度是尽力打压。
很多人在立功之后都会抱怨朝局复杂,自己为朝廷作出了多少多少贡献,结果因为J臣当道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云云。实际上朝廷为了一些大政刚略,只能这么做?元还有几天才进京呢。”
张问从值房出来,穿过游廊和堂厅,走进首辅的值房时在开着的门板上敲了敲。顾秉镰听到咚咚的敲门声,抬起头来,见是张问,便说道:“是张阁老啊,快请坐。”
张问在顾秉镰的对面坐下,把手里的折子放到书案上,说道:“皇上把咱们的折子还回来了,要重新票拟。”
票拟便是代皇帝草拟各种文书,大量是关于六部、百司各类政务奏请文书的批答。它可以是先与皇帝共同讨论,作出决定后再草拟成文字,更多的是内阁先拟好批答文字,连同原奏请文书一起送皇帝审批。
由于政务繁杂,大部分票拟都会不出意外地批红,票拟几乎就等于是“圣旨”,所以内阁的权力极大,明朝没有宰相,但是内阁首辅的权力已经远超宰相。同时也形成了“君逸臣劳”的局面,实际上负责朝廷运作的是内阁和六部,皇帝如果不想管政事,把内阁和司礼监的人安排好,叫司礼监批红就是;而内阁必须详尽地批阅各种奏章,完全不能偷懒,所以要做阁臣,不是那么容易的,必须要有充沛的精力,而有做阁臣资格的人很多都已经老了,又老又有充沛的精力,这样的人实在是人才啊……后世一句话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诚不我欺。
但是,如果票拟不批红的话,一般是不能颁布下去的,君权就体现在这种地方。朱燮元的任命决定,皇帝就干涉了。
内阁首辅顾秉镰看着书案上的折子,原封不动地弄了出来,便若有所思地说道:“挂着九叠柳叶篆文银印的人打了胜仗,回来起码得做九卿啊,太常寺卿是小九卿,是合乎常例的。既然皇上不同意,恐怕是嫌给朱燮元的封赏小了。”
张问沉声道:“兵部尚书的位置空着,元辅看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的缺如何?”
顾秉镰愕然看着张问,过了好一回,才回过神来,顾秉镰毕竟年龄大了,反应速度比不上张问,不过他心里是明白的。他顿了顿,说道:“既然张阁老觉得让朱燮元补兵部尚书一职妥当,老夫自然没有什么意见。”
顾秉镰一向的态度就是让张问决策一切事务,他不过就是在张问忙不过来的时候,处理一些不是很敏感的政务。
“元辅没有意见,那我就重新写了。借用您的笔墨一用。”张问拿起砚台上的毛笔,仿佛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写了起来。
不足半炷香功夫,一篇言简意赅又用语得体的短文就一挥而就,张问写完递给顾秉镰说道:“元辅看看,这样写有没有问题?”
顾秉镰拿起墨水还没干的折子,轻轻吹了吹,仔细看了一遍,抬头说道:“佩服佩服,张阁老才思敏捷,连老夫也自愧不如。”
张问心道我十八岁中进士,没有靠任何关系,用一支笔硬敲的科举大门,难道是浪得虚名?
像这种文章,发出去是当圣旨用的,很多人都会看到,如果没有点才华写得漏洞百出用语不当,那这个国家的政务还像什么话?所以在体制完善的大明朝,用科举出来的文人治国,不是没有道理,假如朝臣连文章都不会写、还要找人代笔,一来二去的行政效率就更低了。
万历朝以前,内阁大臣必须要在翰林院呆过,很多都做过庶吉士,专门为皇帝写圣旨,然后再慢慢锻炼,进入内阁。所以以前进翰林院这样的清水衙门是进入内阁的一个必要步骤,进士们通过在翰林院了解各种书面信息和数据来掌握整个国家的状况,从而进入治理国家的阶层。很多内阁大臣都没有做过地方官,光是解读书面信息就花去了半辈子时间,这样还不敢说完全理解这个国家,更没有时间去地方上锻炼了。张问这样的既没有在翰林院干过,还经常在地方上当官的人,能进内阁实在是异数,这也是现状导致的,现在国家不稳、战争常发,需要懂兵事的人;几十年剧烈的党争让大明损失了无数人才,现在也找不到既是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又有资历功劳的人。张问这才有机会进入内阁。
张问向皇帝妥协了,票拟了补朱燮元为兵部尚书。他处理完这件事,又看了一些折子,和顾秉镰一起商量着处理。有些折子是要按照祖制和先例来处理的,这方面张问没有什么经验,都是听取资历较老的顾秉镰的意见,然后不断地学习。
等到了下班的时间,张问已经疲惫不堪,浑身像被抽空了一般。张问和顾秉镰一起从内阁里走出来,他看了一眼顾秉镰神情自若的样子,好像没什么事似的,张问不禁说道:“这一天下来,我早已疲惫不堪;而元辅年岁已高,也同样在处理政务,为什么您神色如常呢?”
顾秉镰胡须呵呵一笑:“张阁老想得多,老夫想得少,老夫不过就是按照经验在处理,自然就不觉得累了。”
张问点点头,无论什么事,看待的心态不同,感受自然就不同了。
其实在他进入内阁之后,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大明朝的运作体系,发现明朝这一套机制其实很管用,从大明朝延续的时间就看得出来,到现在,已经延续了三百年左右的时间了,虽然状况不是很好,但是眼下的机构都还运转得比较正常。
张问要革新,实际上想到的都是一些改良地方的办法,并没有总结到一套能够取代大明现在这种比较合理和先进的政治体制。
饶是如此,不动核心机制,只是略微改良,张问也要面对重重困难,被多方制约。整个规则和制度已经确定,大家都在按照规则在玩,张问想玩出什么新花样实在不容易。正因为这个原因,他入阁已经几个月了,还没有开始着手改革,仍然在皇权和党派争斗中脱不开身。
但是,张问在事业上是一个乐观的人,他从来不会轻言放弃,也从来不会被困难吓阻。当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事!张问总是会另辟蹊径把不可能的事变成可能。什么场面老子没见过,这个世界上没有不可能的事。
张问在左安门外和顾秉镰告别,各自上了各自的轿子,坐轿回家。张问坐在一闪一闪的轿子上,心里依然在盘算着朝廷的事儿。内阁大臣,是一份很费脑子、心理压力很大的工作。
从今天票拟朱燮元的事儿上,张问已经看明白了,体制内这一套东西,人家都玩了几百年,自己想在里面蹦达,根本蹦不出什么路子来。好处都是别人的,留给他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那是不是没有办法了呢?张问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办法当然不是和皇帝对着干,像今天票拟的事,张问很爽快地就维护了皇权的权威。办法是跳出现有规则的束缚,进入一种别人完全不懂的规则之中。
张问心里这套规则完全是属于他个人的领悟,皇帝和满朝的文武根本不懂。他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一种高于大明体制相互制约的那种规则,这种规则更大、更深,但是它是实际存在的。
为什么像万历名相张居正这样的前辈,智商极高、精力充沛、毅力极强,最后仍然逃不脱被吞没的结局?因为张居正是一个人,拥护他的官员和反对他的官员,实际上都是同一个集团的人。
而张问现在不打算一个人去实现心中的理想,因为他一个人做不到,他要纠集一个集团的人,形成共同的利益集团,等大家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后,谁动他就是要对抗整个集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就像现在张问一个人想去动整个地主利益集团,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一样。
张问想要纠集什么样的利益集团,这个他老早就在思考了,已经有了答案:商人!把散沙一样的商人搞到一起,形成休戚相关的利益集团,渗透到朝廷内外。那些被皇商严重影响了利益的商人,有了主心骨的时候,只能抱团才能获得安全感和更多的利益。
这种想法朝廷还没人用过,大伙都不懂,只有张问一个人懂,所谓一明一暗。他一步步走下去的时候,因为大伙都不清楚他想干什么,自然没有办法步步制约住他。
想到这里,张问心里又充满了阳光,轿帘外面阴霾的天气,在他眼里依然阳光明媚。张问不禁喃喃说道:“不是帆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啊。”
就在这个时候,轿子停了下来,应该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张问坐着没动,等着外面的人禀报情况。果不出所料,不多一会,就听见曹安的声音道:“少爷,有个人想问您是不是要买宅子,老奴本想自己出面和他谈,可他非要和少爷面谈。是见还是不见?”
这种事一般张问都是交给曹安去办,但是这段时间他正急着想买一处既便宜又好的园子,现在有人主动问上门来,张问倒是想看个究竟。于是他便挑开轿帘,去看那个要卖宅子的人。
是个中年人,灰色长袍、梳着发髻没有戴帽子,一般地位较低的读书人才这副打扮,当然一些便装故意隐瞒身份的人也可能这样穿着。那人见张问的轿帘挑开了,便远远地向张问打躬作揖。
张问说道:“让他过来说话。”
侍卫便招呼那中年人靠近了轿子。中年人拱手道:“是这样的,我家老爷因为要进京居住,月前就差家人在京师买好了一处宅子,但是后来发现那宅子是南方园林格式,老爷不喜欢,又想买出去……对了,听说张阁老府上的人曾经看过那宅子,但是当时已经卖给我家老爷了。可不知张阁老还想买那处宅子么?我家老爷说可以适当便宜一些。”
“是礼部侍郎的那处园子?”张问不禁问道。
那人点点头说道:“正是那处宅子,在纱帽胡同后边,因为是照着苏杭一带的园林格式建造的,我家老爷比较喜欢四合院,想转手出去。”
“你家老爷是谁?”
那人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说道:“四川总督朱……”
张问听罢顿时有些吃惊,脱口而出道:“他好像是绍兴人,不喜欢南方式的建筑?”
灰袍人不作解释,小声说道:“老爷已经先行到京师了,他在对街那家酒楼上,张阁老可否移步一见?”
张问心道让朱燮元出任兵部尚书今天刚刚拍板,已经是没有办法的事儿。难得朱燮元进京之后第一个想见的就是张问,可见他对张问的重视程度,张问寻思着以后在朝廷里关系融洽一些,少一些分歧,也少一些烦劳,应该和朱燮元套套交情。想罢张问便说道:“朱大人进京先与我见面,传将出去不太好。我穿着这身官袍不方便,你且上楼说一声,等我回家换了衣服就来。”
灰袍人抱拳道:“静候张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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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八 密报
张问回家换了一身布衣,只带了两个人前去会见朱燮元。那家酒楼一进门是一间大厅,普通的食客就坐在厅中摆放的桌子旁边喝酒吃菜,而一些有点身份的人,自然不喜欢这种嘈杂的环境,于是楼上又有一些单独的雅间,专门为喜欢清静的客人准备的,当然价格也会高一些。
一进门,张问就看见了先前在轿子前面和张问说话的那灰袍中年人,灰袍人和张问寒暄了几句,便带着他从大厅北面的楼梯上了楼。
楼上的雅间里有屏风圆桌,墙上还有一些书画点缀风雅,倒也清雅。张问刚走到雅间的门口,就看见迎面一个清矍的老头迎了过来,只见那老头皮肤黝黑,方脸上的皱纹颇多,但是精神头却很好,还有腰间的腰带松垮垮的,让宽大的长袍显得十分宽松,可见这老头没有酒肚,有句话叫难得老来瘦,实际上这样的老头身体状况很好。
张问猜测这个老头应该就是朱燮元,他提起长袍,正欲跨进门与之执礼时,老头竟然弯下腰,为张问撩了一把长袍下摆。这样一个细节,表明了一种尊敬……但是年龄相差,张问小、老头老,一个老者这样做,就有奉承的嫌疑了。
“下官朱燮元,拜见张阁老。”果不出张问所料,此人正是朱燮元。
张问故作吃惊道:“您还真是朱大人呢?哎呀,您一回京,谁也没见,单单来见我,叫人知道了怎么好啊?”
“张阁老请上坐。”朱燮元笑道,“下官现在已经交出了兵权,此时与朝臣交往,并无不妥。况且我们今天不谈国事,只说纱帽胡同的那处宅子,一点私事而已,无妨无妨。”
张问身为内阁大臣,也没有过多客气,便坐到了上位,只见圆桌上摆着几样十分考究的菜肴,样数不多,却样样都做得精巧,有一份菜,被雕琢成了莲花状,如此都让人不忍下筷把艺术品一般的东西给夹碎了。
朱燮元端起酒杯,和张问喝了一杯酒,这才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房契来,放到桌子上,说道:“下官因为要进京居住,在京师没有落脚之地,便在月前叫家人在京师物色了一处院子,可没想到他们买了这样的园子,下官十分不喜,就想转手卖出去,重新再买一处四合院。正巧听管家说张阁老好像看中这个宅子,要不下官就把宅子卖与张阁老,我们同朝为官,这样还省得麻烦。”
这完全就是在行贿!张问心下明白得紧。
其实张问不想和朱燮元产生矛盾自寻不痛快,朱燮元何尝愿意和已经在京师有一定势力的阁臣勾心斗角呢?朱燮元也许也有些政治抱负、不太愿意做这种污事,但是他又是一个能打仗的人:战场讲究审时度势,太过迂腐之人是没办法打胜仗的。所以朱燮元这么做,张问并不反感。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又是买卖关系,张问没有拒绝的道理,再说他现在正需要一处园子。于是张问便不动声色地说道:“却不知朱大人是多少银子买的这处园子啊?”
朱燮元道:“因为原来园子的主人要回乡了,便折价出售,当时下官是花一万二千两银子买的。因为下官也是急着需要回收银子,重新买新的住宅,这样吧,咱们就爽快一些,下官再折价二千两银子,一万两银子卖与张阁老如何?”
一万两……张问听了曹安的描述,估摸着实际价格少了十万八万拿不下来,朱燮元倒是痛快,居然开价一万,这跟白送也差不多了。
张问也不点破,笑道:“让朱大人亏了二千两,我心里多过意不去的。”
朱燮元强笑道:“哪里哪里。”他把桌子上的房契向前推了一推,“这个张阁老先拿着,过几天您再把银票送到下官那里就行了。”
张问拿起房契放进衣袖,“那成,我的为人您放心,一定准时把银子送到……这样,我们今天就谈到这里,现在这种情形、这个地方,不便多说,朱大人最好也不要让人知道我们见过面,总归不太好。”
朱燮元抱拳道:“那行,咱们过几天在朝廷里再见。”
两人说罢一同从雅间里走出来,付账这样的事当然不用朱燮元和张问过问,自有下边的人去办。却不料他们刚出来,却见廊道里两个人争执起来。
朱燮元眉头一皱,显然其中一个人是他的人,他走到那两个人旁边,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这酒楼的小二好不讲理,给他银子竟然不收,难道在咱们大明银子竟不能当钱使了?”
那小二指着手里的那锭道:“客官见谅,您操着外地口音,给这成锭的银子,咱们小店利薄,实在不敢收您的,要不您给银票或者碎银?”
原来是这小二怕成锭的银子里面灌了铅。
朱燮元郁闷道:“那桌菜才多少银子?这样,你收下,不用找了,就算里面灌的是铅,光是外边这些层银子,也够了吧?”
“这……”小二脸上一红,“那真是对不住您了……”
朱燮元挥了挥手道:“成了,下去吧。”
因为这件小事,张问突然想起自己正在谋划中的改制,便对朱燮元说道:“朱大人,您说如果我们重印宝钞,以各种面额的宝钞代替银子,岂不是可以让买卖更加方便?”
朱燮元脱口而出道:“以前咱们也用过大明宝钞,可后来就废止了,恐怕臣民不爱用那玩意,还是真金白银比较靠谱。”
“那是因为朝廷只发不收,导致宝钞急剧贬值。如果我们做到控制,既发又收,还可以用宝钞兑换金银,就完全可以保证它的信用。”
朱燮元这时才意识到可能是张问在试探自己对新政的支持度,他想罢忙改口道:“如果真是这样,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宝钞既方便携带,又比较准确、不存在成色差别,实在比金银铜钱方便。”
张问笑道:“朱大人所言甚是,还有其他的好处,对缓解大明朝的财政问题有所帮助,等来日咱们再行细谈。今天与朱大人初见,时间也很短,但是我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再会。”
朱燮元抱拳与张问告辞,等张问下楼之后,他才长嘘了一口气。
……
京师确实是个复杂的地方,特别是张问这样的大员,特别会被人注意。他和朱燮元在酒楼上会面的事情,已经被东厂的眼线给探明了。
现在负责东厂锦衣卫的是王体乾,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王体乾那里。东厂太监把这个消息秘密递送到了司礼监王体乾的手里,并对王体乾说道:“奴婢明白这事儿不能外传,所以就直接送到老祖宗这里来了,东厂里其他档头都不知道……老祖宗瞧着这事儿,要不要报到皇爷那里?”
王体乾怔了怔,瞪着那太监说道:“怎么不报?咱们都别忘了本,东厂锦衣卫是谁的人!”
“老祖宗说的是。”
王体乾闭上眼睛养了一会神,又意识到现在司礼监就他一个人独大,既是司礼监掌印,又是东厂提督,在太监中这种权势已经登峰造极。王体乾是一个明白道理的人,他并没有因此就嚣张不已,魏忠贤嚣张,结果怎么样了?越是这样,王体乾越是小心谨慎。
现在张问掌控内阁,不断打压旧党,扶植新党,王体乾可不愿意和他连着鼻孔出气,被皇上忌惮。
他想了许久,睁开眼睛说道:“备轿,这事儿老夫得亲自向皇爷禀报。”
王体乾完全可以随意进出紫禁城,而且是大模大样地坐着轿子,他问明白了皇帝的所在,便叫人径直抬着去养心殿。
朱由校又在养心殿雕木头,他也不怎么看奏折,也不经常出宫、出宫顶多就是去西苑,长年呆在这么一个地方,除了玩女人看戏,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木工活了。
他的精神不太好,经常会觉得天旋地转、经常心里会莫名其妙地烦躁,只有专心做他颤长的木工的时候,他才觉得能保持冷静的判断。他做的飞鸟、灯架、床之类的东西,精致非常,并不比最高超的木匠差,这是朱由校颤长的东西,当他做出这些东西的时候会有一种成就感,能保持心情的畅快。
说实话朱由校这个皇帝并不好当,他现在心情很是压抑,他已经有点后悔把魏忠贤给弄死了。有时候他很热血,想要做一番大事业出来,让子孙后代万世景仰,有时候却很沮丧,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
一个孤独的皇帝。
就在这时,王体乾走了进来,但是因为朱由校阴着一张脸还在专心致志地干活,王体乾只得站在一旁不敢说话。
其实从王体乾进门的时候,朱由校已经发现他了,他看见王体乾进来,总觉得这个太监不如魏忠贤好……人总是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珍惜,朱由校现在才想起魏忠贤的好,魏忠贤比王体乾傻,正是因为这种傻朱由校才省心一些。
过了一会,朱由校才停下手里的活儿,说道:“王体乾,你有什么事?”
王体乾把手里的密报双手呈了上去,“这是东厂新收到密报,请皇上过目。”
朱由校皱着眉头道:“你不知道朕不喜欢看字?”其实他是看不明白。
“奴婢该死,奴婢这就给皇爷读。”王体乾急忙跪倒在地,叩首之后又微微偏了一下头,周围的太监急忙要退出去。
朱由校心情不好,见状怒道:“朕让你们走了吗?”
王体乾心下一寒,更加忐忑不安起来,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他怎么敢在皇帝面对对太监们做眼色?
“读。”朱由校冷冷地说道。
“是,皇爷。”王体乾再不敢节外生枝,乖乖地把密报中的内容读了出来。不得不佩服密探们的仔细,里面对张问和朱燮元在一起的谈话内容、动作、语气记录得十分详细,连朱燮元为张问撩长袍下摆的细节都没有错过,简直就如亲眼所见。
朱由校听着听着,脸色更加阴沉了。
现在这朝局经历了几次大动荡之后乱得一团。先是东林党玩完了,阉党上台,现在阉党也快玩完了,朱由校本来是一腔热血地要让张问做出一番成绩来,现在他发现自己又干了件错事,张问有失去控制的倾向。
朱由校是皇帝,所谓天恩难测,他的心思只能自个琢磨,也不能找个人商量商量,但是他又不是圣人,于是经常事后方知干错了。朱由校意识到快速提拔张问是个错误,是在前月收到锦衣卫的一份呈报后顿悟的。
锦衣卫的那份呈报,说出了张问一党的构成,很多官员都曾经在浙江一个书院里读过书、并受到过书院的资助。然后朱由校有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近期的内阁票拟,一个方面旧阉党的官员在缓缓地被罢免,另一个方面,上来的大部分人籍贯都是江浙一带。朱由校立刻就明白要出问题了。
他的想法原本是让顾秉镰坐着内阁首辅,再增补两个不是张问一党的内臣进来牵制张问,现在看来这个办法是不行了,因为朱由校寄予很高期望的朱燮元也投向了张问的怀抱,朱由校左右一琢磨,还能找谁进内阁和张问对抗?
“皇爷,读完了。”王体乾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朱由校一动不动地看着王体乾,直看得王体乾浑身发毛。朱由校心道:总算这个王体乾还在打张问的密报,忠心没有大问题。
这时候朱由校才有些后怕,本来搞魏忠贤那会,王体乾和张问就是同盟关系,如果现在他们仍然是勾连在一起的,那朕这个皇帝还有干头吗?有可能国家大事他根本就没地儿知道,等他们羽翼丰满的时候,朕还能动他们?逼急了内外勾结就可以玩曹操废立的那套游戏了!
朱由校回忆起来,自己的错误从整倒东林党的时候就埋下了祸根,几番血雨腥风下来,有拥立大功的老臣们一个都不剩,就剩下张问,朱由校此前还以为张问忠心可嘉,这时候他获取了许多信息之后,觉得这个人不太靠得住了。
一种想直接下旨把张问逮捕入狱的冲动涌上了朱由校的心头,但是他干了几年的皇帝工作,明白朝廷大事,绝不能随便乱搞,否则真得出大乱子。朱由校压抑住心中的各种情绪,看了一眼木板上的木工凿子,便走过去拿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道:“知道了,王体乾,你先下去吧,什么事儿明日再说。”他把目光都集中到了未雕完的灯架上面。
“是。”王体乾跪在地上叩头之后,走出了养心殿。
就在这时,遂平公主朱徽婧来了,她看见朱由校正在做木工,却不像王体乾一般小心,直接说喊道:“皇兄怎么又在做这个,有什么意思嘛?”
朱由校对自己的亲人还是很好的,他看见这个像天仙一般漂亮可爱的妹妹,脸色好了一些,随口说道:“其实木工和你喜欢的那些琴棋书画是一个道理,都是一门学问。还有建筑,就像是琴声凝固在地上一般。”
朱徽婧摸了摸自己白玉一般的小鼻子,眼睛顿时完成新月般的模样,笑了出来,菱状小嘴里的两颗洁白的小虎牙亮白非常,她笑道:“皇兄的说法真是稀奇呢,能把房屋和琴声撮合到一块儿,嘻嘻。”
朱由校看着门外说道:“雨花阁那边有座宫殿被雷火给烧塌了,朕还想亲自设计重建一座宫殿,就是缺银子……”
“皇兄还是雕小木楼算了,建一座宫殿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朝廷挺缺银子的,雨花阁那边皇兄也不常去,暂时别修了呗……内阁次辅张问不是信誓旦旦地要为咱们朝廷解决财政问题么,等他办成了,银子多了咱们再修不迟。”朱徽婧说到后面,提到张问时语气都变得有些温柔起来。
而朱由校听到张问,眉头又是一皱,他想问曹操对于汉室来说是好是坏,但是这样的话朱由校不愿意说出来。
这时朱徽婧问道:“皇兄今天是要听书还是习字啊?”
朱由校不假思索地答道:“还是听书,那本三国志,上次才听了个开头,皇妹今天继续给朕读读吧。”
朱徽婧嘟起翘翘的小嘴,认为朱由校这样的文盲听这个有点累,她解释起来也累,便说道:“皇兄还不如听三国演义呢,那个讲得明白,而且有趣得多。”
“既然是演义,肯定多有不合真实的东西,朕只是想弄明白那个曹操是怎么回事儿。”朱由校怔怔地说道。
朱徽婧收住脸上那可爱的表情,拉下脸道:“皇兄,古今是不一样的,汉末的情况和咱们大明完全不同,朝廷格局也完全不同,拿三国看事儿,没有什么意思啊。”
“姑且听听,哪些相同,哪些不同,朕心里清楚。”朱由校坚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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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九 茶浓
张问上午去户部处理一些重要公务,下午又来到内阁处理各地奏章、与顾秉镰一起票拟。经过顾秉镰的经验指点,几个月的锻炼之后,张问对于一些常规的票拟套路掌握了不少,办事也更加得心应手了。
现在他在干的事是“换血”,换血,就是换掉朝廷里极可能反对自己新政政略的旧党,在要害部门换上苏杭书院派的新党。这是为新政做的一步铺垫,张问已经想到了改革财政的办法,很简单的一个政策,又是一剂十分猛烈的猛药、是不利于全天下地主利益的疯狂政策,但是只要坚持住,绝对可以解决明朝廷的财政问题。
许多人都曾经有政治梦想、而且找到了办法,但是又感叹水太深、手脚被缚难以实施;更有一些人有政治梦想,却只凭一腔热血拿脑袋撞石头,结果自然很杯具。而张问,也是一个有政治梦想的人……
张问是个很清楚水深的人,但又是一个敢玩命的人,在他的心里,没有什么事情不能干的。正如在战阵上,哪里有完全安稳的办法,缩手缩脚干脆别打了,要干就要拿出方略来马上动手去实干。
在庙堂上张问同样是这样的干法,他可不怕什么水深,想干就动手干吧!他计划好了政策,但是并不急于推出来,而是一步步地为其扫清障碍,一步步地布局,等局都布好了,然后要做的就是坚持,拼到最后,看谁能硬到最后!
但是在他不断安排的时候,皇权的势力掺和了进来,他暂时还不自知,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
“换血”这一步,张问不急不缓地进行着,他没有采取直接查贪这种太过激进的方法,而是通过手里的内阁实权,按照大明体制的规则在进行。比如提升新党,是看一些资历到了一定年限的人,按照规矩就要晋升一品,他就借机将其晋升到要害部门。
新浙党是一股很神奇的势力,张问能得到新浙党的支持、能利用新浙党,完全是天赐良机。这个党派的官员多出身于沈碧瑶等江南大商贾资助的“苏杭书院”,更甚者他们还参与了工商业利润分成,商贾的利益直接关系到党派的利益。
张问为了不遭人注意,平时很少和党?内的官员私交,但是他明白这个党派是很稳固的,以稳定利益为纽带的关系,是最稳定的关系。张问需要的就是这股势力的鼎力支持,支持他的新政。
而且在一系列的人事活动中,新浙党的官员步步高升,当然就把张问当成了他们的代言人和首领,平时见面皆以学生自居。
许多油水丰厚、权力较大的职位,张问都让新浙党的官员担任,于是这些官员对张问的支持度相当的高,只要是内阁下达的政令,新浙党的人都会全力实施、力挺张问,一时间朝廷的运转效率竟然高了数倍,那些淤积长时间的政务都一一处理了。
张问忙得不可开交,他和顾秉镰处理完内阁票拟之后,顾秉镰要回家了,而张问却留在了内阁值房,继续工作。他要抓紧时间查阅朝廷各部门的官员档案,通过这些人的官场履历来判断此人的政治倾向。
夜色已经降临,周围的灯笼都已经点亮,这时内阁值房外面传来了梆点声音,已经一更三点,紫禁城这时候要关门了,张问只能在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间里睡一晚上,实际上他估计睡不到一个时辰,因为还有许多官员档案要看。
他看完一本,就在档案旁边放着的一个名册上轻轻划一个叉,于是这个人在张问执政期间基本就没有政治前途了;而有时候他会在某个名字上打一个勾,意思就是此人既到了升迁的年限、又符合阵营,高升就在眼前,近期的人事变动中就会得到惊喜;有的名字划一个圈,就是站位正确的人,但是因为无政绩、没有到资历年限,无法合理升迁,只是作为后备人员。
这几天张问除了要全力处理政务、把大权抓在手里,还要在夜里查阅档案、设计布局,平均睡眠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的眼窝有些黑,眼袋也有些浮肿了,那双疲惫的眼睛却很认真、很执着,有一股子信念在支撑着他。是权利欲?是在寻找汉民族复兴之路?还是治国平天下的漏*点?也许都有吧。
“大人……”旁边的吏员轻轻唤了一句。
张问头也不抬地说道:“茶要浓。”
吏员忙说道:“大人,是宫里来人了,就在门口,小的不认识,但不敢阻拦宫里的人,只好带进来了。”
“哦?”这么晚了宫里有什么事?张问抬起头时,就听到一句清脆的声音道:“好一个茶要浓!”
张问寻声看去,只见两个身穿青色低等太监服的人从门外走了进来,青色的衣服,洁白的脸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张问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遂平公主和杨选侍!
实际上她们虽然穿着太监服,但是两人的脸实在太秀丽了,任何人一眼就看出来是女的,特别是杨选侍,胸前虽然明显被带子箍着,但是依然看得出来微微鼓涨,太大的东西实在不容易完全压抑。
那吏员在这里混得久,明白知道得越多自己越危险,说完就急忙退走了
张问吃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瞪圆了疲惫的眼睛盯着她们:“你们……你们怎么来了?!这么晚了,你们来干什么?”
两人乔装成太监,但是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女的,不是欲盖弥彰?张问完全不认为她们能瞒得过紫禁城里的巡逻,他皱眉看着朱徽婧道:“殿下如此装扮,人岂能不知?二更天都过了,您这时候来内阁,实在是天大的麻烦!”
杨选侍默默地看着张问,她的眼神里有种让人心碎的东西,彷徨而神情,张问一触到那种眼神就有种揪心的感觉,都不敢和她对视。
而朱徽婧却不以为然地说道:“张大人不必紧张,是我来找你的,皇兄不会怪罪你,皇兄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张问顿时心里面一怔,皇帝的妹妹大半夜来找一个外廷大臣,他不会把妹妹怎么样?皇家的脸面都不要了?张问完全不认为朱由校是那样的人,他如果真的昏到了不顾脸面的程度,当初为什么为了脸面忍痛欲将妹妹嫁给一个丑八怪?
朱徽婧敢这么说,肯定是得到了朱由校首肯的……朱由校为什么要这么干?张问很容易就想到了此前魏忠贤欲设计把遂平公主嫁给张问、令其退出朝堂的阴谋!难道朱由校要故计重施?
一个念头顿时涌上张问的心头:皇帝已经不信任我了?
这时朱徽婧小嘴轻启,“张大人勿怪,因为白天这里进出的官员太多,我来找你太引人注意,只好晚上过来,其实我是为了带杨选侍来见你,有我在,杨选侍只是给我做伴,没那么显眼。杨选侍想问你,你以前说……”
“殿下!”杨选侍急忙打断了朱徽婧的话,她不愿意让张问有丝毫的不快,她害怕,当人对一种事物太过在乎、在乎得超过了生命,就会生怕失去……杨选侍给朱徽婧做了一个眼色,然后对张问说道:“今天我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给张大人说。”
虽然她这么掩饰,张问立刻就想起了以前答应过杨选侍,魏忠贤一倒,就设法把她从宫里弄出去。但是他这些日子的注意力都在庙堂之上,完全就把这事儿给忘记了,现在想起来了,又觉得很难办,因为在这种紧张的时候,他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为一个女人冒险。但是,张问的心理很奇怪,他决定干的事,无论值不值,都会设法去做。
他沉默了一会,镇定地说道:“我记得答应过你的事,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先布置好,再设法通知你。但是之前别来找我了,这样会大大地增加风险。”
“不!”杨选侍的眼泪夺眶而出,在红红的烛火下闪着晶莹的亮光,那么纯洁、那么纯粹。她其实并不理解张问的思想和心理,却很明显被张问感动了,虽然张问并没有动容,但是正是这种冷静感动了杨选侍,张问的冷静好像是在深思熟虑之后、认为她比整个庙堂都重要一般。杨选侍并不是小女孩,几句甜言蜜语无法打动她,但是当面临生死决策的时候,张问表现出来这种为爱的敢作敢为,更深地打动了杨选侍,如果这时候让她为张问去死,她肯定不会有丝毫犹豫。
杨选侍拼命地摇头:“我今天来并不是为了提醒你那件事,我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她咬牙忍住眼泪,一脸决心道,“今晚我来见你,有太监知道,如果我不见了,肯定会怀疑到你的头上。我不会跟你走!”
这时旁边的朱徽婧轻咬着翘翘的菱状小嘴唇,酸溜溜地说道:“我看你们这样的话,还是上楼说罢,让别人听着多不好。”
张问看了一眼朱徽婧,只见她那漂亮的长睫毛下的大眼睛里包含几种复杂的神情,又回头看杨选侍时,杨选侍向张问微微点了点头。她要和张问说的事,不方便被朱徽婧听到。
“杨选侍楼上请。”张问说道。
两人一起走上楼去,张问把她带进了阁臣的休息室里。杨选侍用手帕轻轻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四川总督朱燮元回京之后,是不是私会了你?”
张问愕然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东厂的眼线暗查到的,王体乾将密报送到皇上那里的时候,因为王体乾暗示周围的太监退下,皇上不高兴反而让太监们留下,太监们就听见了王体乾和皇上之间的对话。当时养心殿有一个太监是皇后娘娘的人,就把这件事告知了皇后娘娘,我和皇后娘娘关系很好,当时也在旁边,就是从那个太监口里得知的。皇上很生气,神情很阴冷,我听到之后担心你,就想告诉你;而且后来有一次皇上还说,你在最近的人事票拟中,想方设计地配置党羽……你一定要小心啊。”
张问听罢如遭雷劈,怔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如果说先前见到朱徽婧敢在晚上来见自己、张问只是怀疑朱由校有什么心思的话,现在通过杨选侍的信息,张问完全断定皇帝已经不信任自己,准备让自己下台了。
朱由校曾经执张问之手说:朕在,保你荣华富贵。从他打算用亲妹妹让张问下台这种手法来看,他是想给张问荣华富贵。张问认为自己的性命并无危险,但是,自己做梦都想实现的理想,眼看已经近在咫尺,难道就要这样前功尽弃吗?
张问废寝忘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荣华富贵?那埋藏在他的心底里、不顾身家性命的疯狂政策,是为了什么!
其实张问也明白,朱由校并不是念及什么情意,他利用妹妹、给张问荣华富贵,并不是宅心仁厚!不过是因为这种办法是最好、最不容易引起动荡的办法。
皇权并不弱,朱由校要整治张问,有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早朝的时候,在御门直接当众宣读圣旨,直接就可以把张问下狱。如果这么办,张问根本没有办法,他能怎么样?明朝朱氏毕竟是正统,朝廷官员不会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跟着张问狗急跳墙,张问要狗急跳墙只有一个人……但是,这样干的危害也是不可估量的,因为张问几个月前才立下了汗马功劳,前不久朱由校才表示了十分的宠信,如果转瞬之间就下狱了,岂不让人寒心?岂不是说明皇帝阴晴不定嗜杀寡恩?
张问陷入了沉思,就算他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向皇帝妥协了,放手权力,坐享富贵,情况也并不乐观。朱由校在位时、张问活着的时候,张问是没事,毕竟是皇帝的亲戚,但是当张问死了,家人绝对没有好下场,朝廷里那些仇恨张问的政敌绝对不会让他家好过……在如此乱糟糟的世道,说不定等不到张问老死,管什么皇亲国戚,一旦失势就有人会想方设法对付他。
这种时候放权,去琉球封侯什么的当然也是扯淡,你还没干出什么政绩来,皇帝凭什么给一个不信任的人兵权?带私兵去打说不定就被人弹劾为谋反。
“张大人。”杨选侍轻唤了一句,把张问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杨选侍见到张问那憔悴的表情,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出双手,把张问的手捧在手心里,柔声道:“在我心里,你就是大英雄,没有什么事能难道你,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
张问怔怔看着杨选侍,在他最无助的这一刻,杨选侍的这句话让他心里一暖,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更需要感受到有人的支持。张问咬紧牙关,红着眼睛镇定地说道:“对,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桥!想让我张问放弃,绝不可能!”
他看着杨选侍的眼睛,坚定地说道:“我决定要推出新政,就一定能做到!还有你,你是我的女人,我答应带你出宫,就一定做到!让你一辈子都留在我的身边!”
“张大人……”杨选侍只觉得脑子一晕、觉得呼吸困难,身子不听使唤地就扑到张问的怀里。她紧紧抱住张问,难以想象一个女人会有这么大的劲;她把自己柔软的胸脯紧紧贴着张问,好像要把自己的心塞进张问的胸腔中一般;她把火热柔软的唇贴在张问的颈窝里,深深呼吸着他的气息,她心中那像洪水一般的情绪冲击得她自己发晕、好像要把所有的爱都烧尽才善罢甘休。
杨选侍垫起脚尖,闭上眼睛吻住了张问的嘴。张问心下一阵冲动,更加疯狂地回应着杨选侍的热吻。他几近粗暴地去撕开了杨选侍的交领上衣,四月末的天气早已变暖,杨选侍的衣服里面什么也没穿,只有一条白绫缠在胸口、压抑着那对爆涨的可爱的白兔。
圆润的光滑的肩膀祼?露了出来,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散发着带着情?欲的香味,让张问心里生出一股子莫名的冲动来,恨不得把它吞进肚子里。张问像啃煮玉米一般啃向那可爱的香肩。
杨选侍的肩膀被张问又吸又啃的做法弄得有点疼,却又有一种快感,就像背上痒得厉害的时候,被使劲地挠一般,疼,但是舒服。她扬起头,长伸着脖子,觉得胸前涨得难受,顶端更是有种莫名的如隔靴搔痒一般的难耐,她用颤?抖的双手急迫地反手去拉背上的白绫花扣,几乎都使不出力气来了,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富有弹性的就像要爆炸一般的流线型圆润的两个东西“突”地释放了白绫的压力,弹了出来,杨选侍几乎是哽咽地说道:“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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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 辞呈
内阁值房楼上的休息室,是专供内阁大臣睡觉休息的地方。忙的时候阁臣们会从上午一直忙到旁晚,这里多数是作为午睡的场所。有的时候,国家遇到急事,如皇帝驾崩、军情紧急等时候,阁臣几乎就是住在这里不出去、吃喝睡觉都在内阁衙门里,也有政务繁忙的时候阁臣晚上也留在值房的时候,休息就在这休息室里。
张问作为次辅有一套专门的休息室,床第等一应家具俱全。他和杨选侍就在这里激烈地热吻,两人的身上的衣物都除去了,赤?祼着相拥到了床上。让张问感受最强的,不是情?欲,而是那种肌肤之亲时的温暖与柔情,他抚摸着、亲吻着杨选侍全身。今年二十七岁的张问,更迷恋杨选侍这种丰盈的身子,她让张问觉得温暖、柔软,这成熟的身子才能理解张问内心的渴望。
他们交叠在一起,张问的身材不胖甚至有点偏瘦,但是他有那么高、骨骼有那么大,体重依然可观,完全压在杨选侍的身上,让她有一种窒息的感受。不过杨选侍喜欢这种压迫感,重量让她有种奇妙的安全感,因为轻飘飘的东西没有质感。这种重量又不同于肥肉堆积的浮躁,杨选侍的纤长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张问的结实后背、臂膀,她快乐得就像守财奴抚摸着金子。她甚至贪婪地使劲捏着张问的肌肉,充满喜爱的蹂躏,就像男人想捏女人的胸部那种感受。
充满了爱,喜爱与交融,当自己快乐的时候,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快乐,这是一种神奇的感受,是造物主的深奥之处。和发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张问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杨选侍的身上,两人的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他进入了她的身体,融合为一,感觉自己那最敏感的部位被温?软和潮湿包围着,那体温让人动情。
不只是某器官的交融,而是全身的感受,古人言肌肤之亲,大概就是这样吧。
杨选侍的胸口被张问的胸膛紧紧挤压着,那对硕大丰盈的|乳|,被压得向两边涨开。还有两粒早已充?血发?涨的|乳|?尖,韧性十足,随着两人身体紧紧贴着摩擦的时候,那两粒东西不断压在张问的胸口上磨蹭、给他带去了和柔软的|乳|?房截然不同的感受。
她身体里面那粗糙的、带着皱褶的、又湿?滑的空隙被填满,充实、快乐,杨选侍情不自禁地把腰向上挺着,背下面留下了一个大空隙,她的头向后仰着,修长的粉脖上的皮肤被拉紧,就仿佛是临死前的挣扎一般。她咬着银牙、眉头紧皱,哭着、呻?吟着、哽咽着。
那不是痛苦,那是快乐。当人快乐到极致的时候,她不是笑,而是哭;正如人伤心到极致的时候会大笑不会哭一样。
许久之后,杨选侍发出一声长长的哭泣,两行清泪滑过她的脸庞。她的银牙咯咯直响,双手使劲抓住张问的膀子,难以想象一个女人的手劲在某种时候会爆发得这么强,以至于她的指甲都刺破了张问的皮肤,嵌入了他的肉里,一道嫣红的鲜血顺着身体滴了下来。她的双腿向下面绷紧、蹬直,脚趾头向脚心扣紧……张问的小腹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的身体里面冒了出来,很奇怪它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
张问的膀子一阵刺痛,而某个部位感觉被疯狂地箍紧,那种感受,就像黄鳝的洞岤……黄鳝是找硬土打洞岤,既硬又滑。他被自己身体内充血的压力和杨选侍的紧箍双重高压,就像要爆炸了一般……然后就解脱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他使劲地呼吸着,喘得嗓子眼发咸。
他浑身软得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伏在杨选侍的柔软身体上,就像泡在温水里,疲惫而快乐。
而杨选侍还在哭泣,她呜呜哭个没完,雪白的手臂上涂着从张问手臂上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十分妖异。
她哭着说:“张问,我好害怕……”
张问温柔地用手指梳理着她凌乱的青丝,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会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别怕,没有事的。”
杨选侍摇着头,那顺滑的头发轻轻舞动,比霓裳舞还有柔情,她摇头说道:“我是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怎么办……我怕甜蜜快乐会如此短暂……我怕……”
张问翻过身,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光滑的后背,默不作声、沉默无语。
很快张问就冷静了下来,从刚才那冲动的情绪中平静了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静静地说道:“收拾一下,你该回去了。”
他们穿好衣服,大致梳理了一下,然后走下楼去,走进值房找朱徽婧的时候,只见她正坐在书案旁边,用手臂撑着脑袋在打瞌睡。
“殿下……”杨选侍唤了一声。
“啊?”朱徽婧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张问和杨选侍,抽了抽小鼻子,又伸手揉了揉大眼睛,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她翘起菱状的可爱小嘴,不高兴道:“你们说什么事儿,怎么这么久?我都快睡着了!”
张问心道:是已经睡着了吧?
朱徽婧很快闻到了一股异味,瞪着杨选侍道:“你和张问做什么了?”
杨选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甜蜜,忙摇头道:“没做什么啊。”
“哼!”朱徽婧那亮晶晶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杨选侍,又回头看了一眼张问,玉白的脸蛋顿时冒出两朵红晕,低声说道,“张问!杨选侍连皇上的面都没见过,你要是对她好,就先把她接出去,再……”
张问可不愿意和朱徽婧说这种话题,当下就拱手道:“时间不早了,殿下还是早些回去吧。”
朱徽婧不知道为什么不高兴,莫名其妙地发起火来,一跺脚,拉起杨选侍气呼呼地就往外走。
张问在后面揖道:“恭送遂平公主殿下。”
杨选侍一边被朱徽婧拽着,一边不住回头看张问,她终于甩开朱徽婧,跑了回来,扑进张问怀里呜呜大哭。朱徽婧转身愕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张问抓住杨选侍的肩膀,把她推离自己的胸膛,看着她的眼睛说道:“你不要着急,不要害怕……殿下在旁边,不要这样,回去吧。听我的,我会有办法的。”
“嗯!”杨选侍含着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
她一步步地离开张问,但是仍然抓住张问的手,走出几步,她终于放开了手,那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张问有些恍惚,他有个奇怪的感受,好像这一切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般。他有些郁闷,难道自己真的麻木了?
杨选侍和朱徽婧离开之后,张问坐回到书案前,他对着蜡烛的火光发了一阵呆,心里有些烦躁、有些迷茫不知道该干什么。
连他自己都很奇怪,按理这种时候他该焦急、恐慌,很明显皇帝是在提防张问了,被皇帝对付是什么后果,张问心里十分清楚,就像一个人被人用拉满的弓箭指着一样,他应该恐惧才对。但是他竟然毫无紧张的感觉……
张问不知道该干什么,翻出先前看的官员档案,原本他争分夺秒忙碌的事情就是这个,这时候却看不下去了,因为这件事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想推出新政,提拔新浙党只是一步铺垫,他心里有一整套办事章程,但是现在全盘计划已经被打断,因为皇帝Сhā手进来、极可能会设法让张问从内阁大权上退下来。如果没有了权,一切新政布局都是一纸空文。
张问吸了一口气,闭目养了一会神。此时要搁置新政布局,转向稳定权力这件事上来……又要重新布局,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而且张问也没有想到该怎么办,布局很多时候需要的是灵感。
他一个人,坐在这冷清的内阁值房里,沉思着目前的处境。陪伴他的,只有摇曳的烛火。
张问在寻思:皇帝是想把遂平公主下嫁给自己,然后顺理成章、宅心仁厚地让自己离开庙堂吗?今天遂平公主大晚上的跑来私会了张问,只需要这么一件事,就可以让张问无话可说地接受遂平公主朱徽婧的婚事,否则就是忤逆皇家。
张问是措手不及,万一皇帝这几天就提出这件事,他该怎么办?没有了权力,该何去何从。他想了半天,依然没有想到该如何化解,但是他认为现在首先应该办的一件事就是:请辞。
既然皇帝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度,张问不能给皇帝一个贪慕权位的印象,表态请辞,或许能暂时稳住朱由校。
人是很奇怪的,当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时,反而会左右顾盼,思前想后;反之,反而会不择手段去争夺某种事物……当张问表示请辞的时候,选择权就到了朱由校的手上,朱由校会想:留下张问好、还是准许他放权好。因为张问一旦辞位,朝廷运转就会出现问题,张问辞职,对皇帝当然不仅有好处,坏处也不少。
张问这也是无奈中的干法,他当然不愿意辞职,但是与其被动地、无奈地让皇帝来罢官,不如主动要求辞职,以退为进,反而空间会大一些。
他决定之后,便提起笔,开始写辞呈。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经开始发白了,在值房吏员皂隶的侍候下,张问洗漱完毕,吃了点早饭,然后去御门参见早朝。
皇帝照样不上朝,大伙在御门外面的石板上干站了一阵,便散去各干各的事。今天上午张问没有去户部,而是回到内阁,把自己的辞呈送往司礼监。然后他作出一副不想再管政务的态度,早早地就离开了内阁,回家去了。
刚进家门,张问就看见了他的老婆张盈,张盈疑惑地看着他道:“相公怎么这时候回家?我正有急事,想派人去内阁找相公。”
“什么事?”张问一边问,一边回头对身边的一个丫鬟说道,“去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他感觉浑身油腻腻的、怪不舒服,熬过通宵一般都有这种感觉。
张盈冷冷说道:“我们进去说。”
张问见她郑重其事的表情,也重视起来,应该是有什么重要的情况,便和张盈一起走回内院的厢房。
“盈儿,发生什么事了?”
张盈的额头饱满、皮肤紧致,但是皱眉的时候鼻梁上方出现了细细的皱纹,她的脸色却有些苍白,沉声说道:“京师堂口我们的人已经成功收买了几个内宫太监,其中有一个是长期在皇帝身边的亲信小太监,昨儿堂口上报了这个太监的密报……”张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到张问的手上。
张问展开一看,却是关于皇帝和王体乾的那段对话,也就是杨选侍说的那个情况。怪不得张盈如此紧张,这件事确实很明显地表露了皇帝的态度。张问便说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哦?相公从何处得知的?”张盈愕然,按理这样的内宫之事,外面是很难得到消息的。
于是张问便把昨天晚上杨选侍和朱徽婧到内阁这件事对张盈说了,张盈是他的正室夫人,基本上是张问现在最亲的人,所以张问什么事都没必要瞒着张盈。主要原因还是大明朝的已婚男人、像张问这样有官位有荣华富贵的男人,可以合法地拥有其他女人……况且张问要想纳杨选侍,最终还是要经过张盈的首肯才比较好。
不过张问还是没有说自己和杨选侍做那事一节,只说她和朱徽婧来找自己,然后把内宫里的那件事告诉了自己。
张盈说道:“前不久皇上把相公当成肱股之臣,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人的好恶真的难以预料,真是伴君如伴虎,转眼之间,皇上好像已经不信任相公了。”
张问叹了一声,有些沮丧地说道:“今天早上我已经写了辞呈递上去。我的权力是皇上给的,皇上如果不愿意了,我得主动交回去。”
“相公……”张盈唤了一声,见张问低头皱眉不语,她忍不住说道,“相公真要辞官?要不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别管这些烦事儿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隐到哪里去?倒是可以带着温州大营把琉球从尼德兰人手里要回来,可是琉球那样的荒蛮之地,温州大营中的将官看不到前途,不一定愿意跟着咱们去。”张问的心情十分低落。
张盈握住张问的大手,笑道:“相公只知正途,却小看了江湖,隐于江湖,朝廷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找出咱们。”
张问喃喃地说道:“我就是很不甘心……而且,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江湖,江湖也不适合我……”
他抬头看着院子里的郁树葱葱,说道:“皇上不一定会恩准我辞职,就算他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也要费些周折,朝局复杂,不是三下五除二就可以理清的。我请辞,是想先稳住皇上,让皇上放心一点,再行打算!”
短时间的悲观之后,张问很快又恢复了热情,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哀怨的人,他相信,悲情不是命运、而是软弱。他相信,任何事都可以靠人去开创,丰功伟绩、青史伟业,都是一个个充满热情的人去开创的。
张问镇定地说道:“盈儿,你不是有禁城的眼线?最近皇上那边还有什么有价值的线报,都说说看,或许能让我想出化解的办法来。”
张盈想了想,有些尴尬地说道:“都是些皇帝的私事,没有什么和朝堂有关系的事。”
张问却一本正经道:“皇家没有私事,皇上的私事都是国事。”
“唔……比较大一点的事,任皇贵妃快要生产了……还有以前魏忠贤在宫中时,曾经找了一个美貌女子想魅惑皇上,后来魏忠贤倒台,宫妃想处置那个女人,却不料皇上很喜欢她,护了下来,极得宠爱,以至于让皇上几乎天天临幸。这样的情况自然遭来许多后妃的嫉恨,宫里边正斗得厉害。”
张问说道:“任皇贵妃?任氏……是容妃吗?”
“就是容妃,因为她怀上龙种、前不久才加封的皇贵妃,可能诏书还没有公开出来吧,相公就没听说她。”
张问又问道:“你说皇上宠爱的那个女人、魏忠贤带进宫的那人,是不是叫柳自华?”
“嗯,听说以前是青楼名妓……这个,青楼里的女人,是不能怀孕的吧?我得告诉妹妹,别只顾着对付柳自华,其实柳自华无论多得宠爱,都不是问题,妹妹应该提防的是皇贵妃任氏,如果任氏生的是儿子,极可能就是太子!相公,你读书多,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会不会废掉皇后,另立太子的母妃为后?”
张脸的忧色,在她心里,除了张问,她的妹妹也是她很在乎的人。
张问宽慰道:“盈儿别太担心,一般不会的,像万历皇帝的生母就是李贵妃,隆庆皇帝在位时并没有将李贵妃封后,皇后依然在位。等万历皇帝即位时,就将他的生母李贵妃和皇后都封了皇太后,也就是两宫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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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一 皇子
坤宁宫中,不断有太监宫女进出,皇后张盈不到三炷香功夫就会问:“情况如何,任贵妃顺利生产了吗?”任贵妃今天临产,已经折腾了好半天了,张盈虽然没有亲自去长,但是无时不在关注着此事。
张嫣穿着黄?色常服,由凤冠、大衫霞帔、霞帔、鞠衣、大带、缘襈裙、玉革带等构成,比较有特色的是衣带并不在腰上,而在|乳|?房下方(衣带和像韩服的有点相似,实际上韩服就是从明朝衣冠发展而来的)。
她那张鹅蛋型的俏脸上满是焦急,她希望任贵妃顺利生产。实际上任贵妃和张嫣关系不太好,一直在勾心斗角,但是张嫣的心底本质其实很善良,当任贵妃要生产的时候,她依然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她能够顺利度过难关。
因为张嫣流产了一次,太医说她不能再生孩子了,她便希望其他妃子能够生下龙种,为皇帝延续香火。作为皇后,这种想法是一种责任感。嫁给了朱由校,张嫣就把皇宫当成了她的归宿、她的家。
但是后宫并不是那么简单,张嫣早已经体会到了,她愿意大家都好过,但是并不是没有防范心理……防范是一回事,责任感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她真心希望任贵妃顺利生产,而不像一些恶毒的女人那样对敌人只有诅咒。
张嫣见识了许多血腥的事,已经不是以前那单纯的小女孩了。就像魏忠贤在时,有个姓冯的贵人只是因为向皇帝说了一句魏忠贤的坏话,就被人给弄死了,这件事让其他后妃十分愤怒,却拿魏忠贤没有办法,因为明朝后宫体制,让嫔妃们势力极小,根本拿大太监没有办法。还有其中有个成妃,因为在侍寝的时候、替另一个得罪魏忠贤的妃子向皇帝求情,结果被人关进了冷宫,差点也被魏忠贤的人给弄死。
魏忠贤倒台之后,张嫣替成妃求情,朱由校根本都记不得有这么一个妃子了,因为给皇后面子才下旨把成妃从冷宫放了出来。所以成妃把皇后当成自己的恩人,一直和张嫣关系极好。
这个时候成妃也在旁边,便劝说张嫣道:“皇后娘娘不要着急,任贵妃一定没事的。”
成妃瓜子脸,五官倒算端正,但是前额宽,两腮小,有点不太协调,最重要是皮肤看起来有点老气,人也比张嫣显老多了。成妃不得宠,长相肯定也有一定的关系。
皇后身边的后妃,除了成妃,还有杨选侍。杨选侍和张嫣的关系也相当好,相比身材娇小、面相可爱型的张嫣,杨选侍丰满的身材和成熟的面貌,就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御姐)。而张嫣和成妃都在记挂着任贵妃生产的事的时候,杨选侍却目光呆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顾想她自己的事。
因杨选侍常常在张嫣的身边,张嫣隐约已经觉察到杨选侍和张问之间有什么非常关系,比如那次张问在京师保卫战中立了大功之后、奉召入宫,杨选侍的失态,让张嫣觉得杨选侍好像喜欢张问。
正因为这样,皇后才极力保护着杨选侍,皇后不敢和张问有所联络,但是张问是她的姐夫,她心里面清楚得紧。
张问虽然和皇后没有血亲、严格说来算不上外戚……张问本来就是朝廷命官,总不能因为娶了皇后的姐姐就罢官,规矩上并没有这么一说,只有娶公主才要罢官。尽管这样张嫣也要避嫌,尽量保持和张问的冷淡关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宫女奔进了坤宁宫,说道:“是皇子!皇后娘娘,任贵妃娘娘生产了,是个皇子!”
宫女先说出皇子,儿子和女儿的分别是相当大的。
张嫣呼出一口气,一脸的欣慰,问道:“皇上要去长春吗?”
“皇上正从养心殿赶过去呢。”
“哦,知道了。”张嫣淡淡地说了一声。既然皇上要去,?奇的是回来之后干脆复辟成功,又干了几年皇帝,他对女人们做了一件好事,就是下旨永久废止后妃殉葬。
“皇上,给皇子赐个名字吧。”任贵妃用微弱的声音祈求道。
朱由校想了想,说道:“就叫朱慈炅吧。”
……
朱由校心情很好,有两件事让他觉得今天的运气太好了,第一件当然就是喜得皇子,第二件就是张问的辞呈。
张问那言语诚恳的辞呈(说是身体有恙,经常浑身疼痛,不能呆在京师,需要去南方温暖地区调养),让朱由校的压迫感消失了。一切都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他想张问下台不需要牺牲妹妹、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这样麻烦了,只需要恩准张问养病这么简单。
但是朱由校又有些犹豫,张问的主动,让他感觉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他仔细想起来,张问其实是个干吏,而且他不像其他大臣那样缩头缩脑只顾自保,张问可能会让大明的气象变好,是个难得的人才……可是张问这样党同伐异的干法,又让朱由校有种不安全感。
其实上皇帝这份工作压力很大,为了皇位连兄弟都可以互相残杀,谁能完全靠得住?除了那种在娘肚子里、脑子就进水了的皇帝,才可能天天乐呵呵地没有任何压力。皇权是最大的权力,但是朱由校深知道这样的权力是怎么实现的。
朱由校犹豫了许久,在上进与稳固中徘徊不定,但是他最终想明白了:让大臣中拥有最高权力的人退下,会产生各种连带的反应。所以无论朱由校最后决定怎么办,他都应该先稳住张问,再作从长计议。正如张问想稳住朱由校一样,朱由校也想稳住张问,激烈的干法双方都没有准备好。
张问如果不在了,朱由校缺少一个核心的班子替他治理天下,那些朱由校曾经重用的旧臣,现在只剩张问了,让张问突然离位,会让朱由校产生一种无力感。他需要时间提拔一批中用的大臣,他的极高皇权需要有人拥护才能化为实际的权力。
于是朱由校决定召见张问,和他谈谈心,稳住他的情绪。
这次朱由校没有在后宫召见张问,在下旨传唤张问后,他去了文华殿。文华殿从嘉靖十五年起就一直用作皇帝经筵和召见大臣的地方,朱由校却很少用。
文华殿南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朱由校从连接前后殿的穿廊走到后殿主敬殿中等候张问。等了许久,仍然不见张问过来,他便有些恼怒地对太监说道:“内阁到文华殿,才多远的路?张问为什么还不来?”
太监道:“回皇爷,张问今儿不在内阁,呆家里呢,估计过来还要一点时间。”
“在家里?”朱由校看着文华殿侧边的三交六椀菱花槅扇窗,喃喃地说道。他在想,张问是真不想干了?
过了许久,一个太监走进主敬殿,跪倒在地说道:“皇爷,张问来了,已经到月台外边的秘道了。”
“宣他进来。”
又过了差不多一炷香功夫,张问在太监的带引下走进了主敬殿,远远地就伏倒在地,喊道:“微臣张问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来人,赐坐。”朱由校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作出一副轻松的表情来。
张问走上前去,走到龙榻旁边的凳子旁边,先拱手说道:“臣恭贺皇上喜得龙子,皇上之福,大明之福,社稷之福,天下幸甚。”说完才坐到皇帝赏赐的凳子上,那凳面上铺着一个软座垫,坐着很是舒服,但是张问只敢让臀?部的沾着凳子座垫的一个小角,在皇帝面前坐都是这样的姿势。
朱由校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这才说道:“张问,你为什么要辞职?别给朕说身体有恙之类的,朕不信。”
张问寻思了片刻,自己突然提出辞呈,说出一点实情,反而能给皇帝交心的感觉,他想罢便说道:“昨晚二更天,遂平公主殿下来内阁值房了……”
“哦?”朱由校有些尴尬,忙说道,“这个丫头,越来越放肆,都是朕给纵容的……”
张问道:“臣昨晚就在想,按理殿下晚上是不能走到内阁值房的,也许……也许是皇上对臣的施政不满……”
张问委婉地说了出来,意思就是朱由校想把他变成驸马、从内阁次辅的位置上退下。这么说虽然有点打击皇帝的面子,但是确实是那么回事,朱徽婧一个公主半夜二更的怎么能顺利走到内阁值房?张问如果假装看不懂,朱由校也不信。
现在主敬殿没有其他人,朱由校被张问说得很不舒服,但是转念一想他倒是实话实说,也就想通了。朱由校虽然文化不高,但并不是一个完全不明理的人。
朱由校沉默了许久,喃喃说道:“朕曾经对你说过:朕在,保你荣华富贵……”
张问心道把公主嫁给我,当然荣华富贵了,不过老子恐怕只能去经商了。
朱由校又说道:“朕用是执掌内阁,你在几个月内专门提拔南人,打压其他大臣,朝中诸臣多有不满,恐对国家不利。”
张问颇神情地颤?声说道:“臣也曾经对皇上说过:如果有一天皇上不信任臣了,只需要赐微臣宝剑一柄,微臣即可自裁谢罪,以谢皇上知遇之恩。”
兴许是张问的语气很有感情铯彩,朱由校在这一刻真的动容了,他听过无数大臣上表忠心的话,但是没有听过比这句话更真挚的、纯粹的话。
朱由校一时也无法断定张问的危险性。在朱由校犹豫不决的时候,张问却已经十分断定:有朱由校在,他的新政根本无法推行。
一个犹豫不决,一个态度坚定,在这一轮交锋中,张问已然占了上风。不过总体情况、大势强弱,依然十分悬殊,毕竟朱由校是君、张问是臣。
张问继续迷惑皇帝道:“臣绝无党同伐异的居心,但是朝廷自国本之争以后,党争局面已经无法控制,要想有所作为,无法避免党争实情。东林党无益于国家、魏党无益于国事,臣想重组三党,重新安排朝廷格局,辅佐皇上澄清宇内,中兴大明!”
三党即齐楚浙党,其实还包含了宣党﹑昆党等,是以前在对付东林党的党争中形成的党派。三党也不是什么好鸟,但是东林党也不好,阉党也不好,相比之下三党对于朝廷来说还好一些。
以前在皇帝面前,谁也不敢明说党羽,但是张问和朱由校的关系倒是很特别,张问反而敢在他的面前说真话、直话,这可能也有朱由校文化不高的原因,只有说的直白他才更懂。
张问继续说道:“嘉靖以来,党争从未间歇,朝中诸臣面对现实纷纷抱团,党派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嘉靖时,一些大臣信奉‘心学派’(徐阶等人),主张无党,实际上也是‘无党而党’。这样的情况,臣要对抗阻碍新政的势力,只能拉拢一批支持新政的官员,才能有所作为。臣一生的抱负,就是辅佐皇上成就中兴大业,只要新政推行成功,臣当卸甲归田,以享天伦之乐。”
因为张问的党同伐异干得太明显了,这时候他为了让皇上感觉到他的诚挚,干脆什么都直白地说出来,为自己的结党作解释。
朱由校实际上已经有点相信张问的话,朱由校明白朝廷党争的现实,张问说的一点都不虚,全是大实话。
他犹豫的是这样下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一党独大,架空皇权?所以他举棋不定,也没拿定主意要把张问怎么处理,而张问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把选择权完全交到朱由校的手上,让朱由校更加左顾右盼。
但总得来说,经过今天这一番谈话,张问在朱由校心中的威胁大大地降低了。交流能够拉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皇帝成天坐于后宫、不见大臣,坏处也是很大的。
朱由校决定先稳住张问,再作打算,他便说道:“你的辞呈朕压下了,以后别再上书这样的事。”
张问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道:“臣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皇上的信任,这几天臣也在想,是臣太过心急,施政过于激进,这才造成了诸多大臣的反对。臣当重新订制施政方略,采取缓和的态度,缓解党争造成了不利影响,方不负皇上的重托。”
朱由校点点头道:“欲速则不达,你要谨慎处理政务,方不负朕对你的期望。”
“臣谨记皇上的教诲。”
朱由校站了起来,说道:“朕今天还有一点事儿,你且安心下去,好好做好本分。”
张问听罢,重新跪下向皇帝行了三叩九拜的朝礼,倒退走了几步,这才转过身,走出了主敬殿。
他从殿前出月台,从直通文华门的甬路走出文华门的时候,这才敢松了一口气。君臣之间这样的勾心斗角让张问心里很不舒服,而他又没有办法。
在压力和危险的刺激下,张问心底那股子邪恶又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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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二 琴声
当天晚上,张盈留在了张问的身边,门外的雨在哗哗地下个不停。张问心里面装着事,兴致不高,草草就完事了,幸好张盈的身子特别敏感,依然在雨声中达到了顶端。她疲惫地伏在张问的腿上,而张问则靠在床边上,轻轻抚摸着她缎子一样的后背,犹自在心里想着事。
如此漫不经心的抚摸,让张盈很享受,在疲惫和幸福中打起了轻轻鼾声,就像一只温顺而乖巧的小猫一样。
轻轻摇曳的烛火、门外的甘霖犹如情人满足的眼泪,这是一个温馨的环境,但是张问心里面盘算的事却并不温馨,他在算计皇帝朱由校。他和朱由校曾经是相互信任的君臣关系,但是一旦有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如分手的情人,心里面早已留下无法调养的伤痕。作为一个臣子,用阴险的心理算计皇上,在儒家道德观里,一般人连想都不敢想。但是张问内心里压根就不信儒家道德那一套,他不认为那是真理。在张问看来,没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只有能不能做到的问题。
从玄衣卫在后宫的密探报上来的密报中,张问了解了许多信息,他很专心地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联系上,以期找到布局的方法。比较谨慎和合理的办法显然是没有,张问细细想了许久作出了这样的判断,不过冒险的方法应该存在可能。
他想起了最近受皇帝专宠的柳自华,倒是可以从柳自华身上寻找突破。可麻烦的是现在柳自华一直在后宫里面,不好联系。玄衣卫那些收买的那几个太监、自然不好让他们做这样的事,那些太监收了钱,但是根本不知道上边是谁,如果张问要通过这条线,就暴露自己的身份了,风险太大。
怎么才能联系上柳自华?张问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余琴心。上次他建议余琴心到皇后的身边教皇后弹琴,可不知余琴心现在如何了。
“盈儿,盈儿……”张问唤了两声伏在自己怀里的张盈。
“唔……”张盈睡眼惺忪地翻过身来,茫然地看着张问,还没有睡醒,她伸手摸摸自己饱满的额头,又在太阳岤上按了两下,说道,“我睡着了,相公,你怎么还没睡?”
因为张盈翻过身来,张问便看见了她胸前那对祼?露的娇?房,还有那平滑的小腹,张盈虽然不丰满,但是身材很苗条、纤腰楚楚。张问压住突然窜到心里的欲望,沉声道:“余琴心是不是在皇后的身边?”
“夜里凉,相公光着身子坐了多久了?”张盈坐了起来,拉过被子盖在张问的身上,然后才说道,“嗯,余琴心常常在妹妹的身边,不过因为她不是宫女身份,有时候也要出宫回到王体乾的府上。”
“很好。”张问从容地说道。
张盈看着他:“相公怎么突然想起余琴心了?”
张问于是就把心里的布置计划对张盈说了一遍,张盈听罢愕然道:“相公,这样太冒险了,余琴心和柳自华这两个人能信得过吗?万一泄漏出去,被皇上知道了,这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相比玄衣卫收买的太监,她们和我还有些交情,我宁愿信她们。”张问笑了笑,“记得我们成亲的当晚,盈儿就说想与我隐居山林,厮守在一起;你说江湖之远,不是庙堂容易查出来的。如果我们失败了,不正可以无牵无挂地实现盈儿说的这种生活了吗?”
张盈被张问这种洒脱的语言给撩拨了一下,她抬头看张问时,只见他那张俊朗的脸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她心下一动,喃喃说道:“盈儿现在可不这么想了,相公说得对,庙堂才适合相公,只有这样,相公才能有这样的自信,盈儿可不想看见整日长吁短叹愁眉苦脸的相公。”
野心、欲望、理想,构成了男人的灵魂;而自信,是男人的魅力。不知反抗、只知哀怨感叹,那不是深情,那是女人的专利;男人,被逼无情。
……
张问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余琴心的身上,他派玄月负责,将余琴心的生活规律、活动范围都摸清楚了,比如什么时候进宫,什么时候回王府。然后他找了个适当的机会,让玄月给余琴心递了一封书信。
那日余琴心刚刚从紫禁城里出来。
她必须得时不时回王体乾府上,因为皇宫不属于她。女人到了一定年龄,总是渴望有一个归宿,哪怕那是个狗窝,也是属于自己能够停留的狗窝,否则就是一棵无根的浮萍,那种感觉很不好,没有一丝安全感。
余琴心琴棋书画皆通,博览群书,而且因为是女人,不用科举,不限于四书五经,她的知识面很广。她是一个明白人,明白自己应该怎么样为自己打算。虽然皇后对余琴心很好,余琴心并没有因此迷失,她明白皇后对她好,是因为皇后对琴艺产生了兴趣、而她正好擅长弹琴罢了。就像宋代的李师师,皇帝多么喜欢她,结果李师师五十多岁的时候,依然要做歌女维持生存,多么可悲的先例。
余琴心想来想去,也只有拥有强大势力的王体乾对她还算真心,虽然她和王体乾产生了不可弥补的裂纹,王体乾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信任她、为她作想了,但是她在张问的建议下、主动向王体乾请罪,也争取到了王体乾的一点谅解。实际上王体乾也是一个寂寞的人,他最终还是留下了余琴心,他放不开与余琴心曾经的那种心心相印。王体乾也感觉自己很悲哀,那种与人的心心相印不过是建立在别人另有所图的手段之上,但是他又放不下……
她很无奈,她不想被人当作玩物、然后被无情地抛弃在野地里,没有归宿,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于是余琴心依然常常回到王体乾的府上,有时候还能和王体乾说上几句话。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准备回府的时候,就收到了张问的书信,她在马车上打开书信一看,上面简简单单地写着两行字,是张问的笔迹:上次要为你画像,却未成行,不知还能有缘否?
在这一刻,余琴心砰然心动。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话,但是张问为什么主动来找自己?余琴心心里不得不产生许多想法。
余琴心在张问面前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那次在王体乾府上,她还故意打击了一下张问。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张问这样的人,而是因为她是一个比较实际的人,从客观上来讲她不认为自己这样的身份配得上张问的喜欢。
她的心跳急剧,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就像害怕心子会从嗓子眼里迸出来一般。她有些不敢相信,张问找自己干什么?她捂住胸口的那一刻,摸到了自己坚挺的胸部,忍不住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悄悄解开领口,看了一眼那深深的|乳|?沟。她的|乳|?房形状相当好,那一对东西看起来不像棉花那样软,却坚挺、紧致。她不穿那种肚兜,特意用一块绫罗摸胸轻轻系在胸口,轻轻这么一向中间挤压着,它们就紧紧靠在一起,形成性感的、紧密的深深|乳|?沟。
而且余琴心对自己的相貌也相当有自信,大眼睛、小嘴,对称匀称的五官,尖尖的下巴,十分水灵秀气可爱,以前名满京师绝不是浪得虚名。原本她拥有这样好的外貌,又懂得风雅,是很有分量的资本才是,可偏偏出身不好,男人们都抱着玩?弄的心态,把她当成亵玩、调剂、取乐子的物什。待红颜很快老去,她还能有什么?
张问是什么样的态度?余琴心有点摸不准。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如果能让张问把自己纳为小妾、管他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余琴心都心满意足了。因为内阁次辅张问有一句话在风月场所流传很广:当有一天回忆往事的时候,那些美好回忆里的人还在身边,不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吗?
失去了王体乾的心,余琴心很惶恐,而张问无疑是一个很好的对象。况且王体乾是太监,缺少一种对美色本能的冲动和理解,他虽然能理解余琴心的思想,但是无法理解她的身体,这一点余琴心一直都很失落,不过世间事哪有十全十美的。
张问,一个有权有势的男人,可以满足余琴心几乎所有的需要,而且对女人有责任心。所以余琴心相当看重这次机会,其实她还是认为男人好,不是太监可以比拟的……这不是肉?欲,而是男人对美女本能的那种喜爱、男人能看到她的很多好处,而忽略女人的坏处,这种关系让她感觉很好。
女人其实不是想象的那么美好,比如余琴心,她绝对不可能看上一个没有本事没有权势的男人,无论那个男人有多好、对她怎么掏心掏肺。她的心态很多时候很势利,上天给了她美丽的容颜,她得充分使用……所以女人痴情有用,男人痴情是傻叉,理想与上进才是正途。
余琴心思前想后,她可不是那种单纯的小女孩,被人撩拨一下就激动得马上主动投怀送抱了。她自己心动没有用,她明白要让张问心动才行,所以她准备撩拨一下张问。
……
之后的几天,余琴心没有回复张问的书信,她当是没有收到一样,完全没有音信。
这一点让张问有点纳闷,他其实只是想和余琴心联系上,依靠以往的交情和她保持朋友关系,然后请她帮忙。张问心里想,老子三番五次帮过她,朋友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够交情了吧?现在需要她帮忙的时候,连鸟都不鸟老子?
张问有点焦躁了,他寻思着难道是余琴心和王体乾的关系已经有所改进,她很珍惜现在,所以不愿意和自己交往了?
既然余琴心是这个态度,张问渐渐地也准备放弃这条路子,因为他其实不太愿意利用别人,尤其是女人,既然余琴心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张问也不太想打搅她,他对女人有一种爱,希望她们好,无论是妻妾还是朋友。
就在张问苦于无法接触到皇帝的专宠柳自华的时候,玄月报告说余琴心每次出宫,都要去棋盘街的“如意古董店”。那家古董店就是张问上次和余琴心见面的地方……
余琴心为什么突然常常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怀念往事,还是一种手段?张问无法准备判断,他可不是一个糊涂的人,这样的撩拨手段他直接就看出来了,但是他又不敢断定,因为女人会爱,张问是亲身体验过的。
手段?爱?其实张问更愿意它是前者,如果只是一种游戏,张问是愿意陪她玩玩的,同时也可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让她帮忙。如果是后者,事情有点麻烦了,张问十分不愿意玩?弄女人的感情,但是无论他有多大的权力,也没有权力阻止一个女人去爱。
不过,情势所迫,张问再不着手实施计划,说不定就要被皇帝抢先安排好张问下台的步骤了……皇帝正在有条不紊地通过司礼监安排朝局。张问也顾不得去想余琴心是怎么样的心态了,既然有希望让她帮忙,张问决定试一试。
在余琴心再次出宫去如意古董店的时候,张问着便装也过去了。他走进古董店的时候,就听见了后院里隐隐传来了清幽的琴声,极可能就是余琴心在试琴。
那个富态的掌柜早已不认识张问了,毕竟张问只来过一次,现在又穿着一身布衣服。店家每天要见无数的客人,哪里能个个都记得住呢?
掌柜正在柜台后面从容淡定而熟练地敲着算盘算账,“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有节奏感,但是在这满是书画古董的房间里,这样的算盘声音就显得有些俗气了。他没有管店里的客人,让客人们自己观看,还有一个店伙计也无趣地拿着鸡毛掸子在打扫灰尘,这样的气氛不仅不显得冷漠,反而让人很轻松。因为看古董的人,都不愿意太浮躁,如果走进来就被人拉着问“客官要买什么”,那是多么心烦的事儿:老子不买看看,难道就不能进来吗?
张问装作随意的样子在架子面前看了一会那些东西,然后回头问那个伙计:“有没有好点的古琴?”
那伙计打量了一下张问,只见张问穿着朴素的灰布长袍,但是相貌俊朗,身上非常干净,指甲无泥,有种自信的气质。伙计顿时定位张问是一个有购买潜力的客人,看人当然不能只看身上穿没穿绸,特别是逛这种古董店的客人。
“您稍后。”伙计回头对掌柜说道,“何老,这位客人想看琴。”
何掌柜停下手指的动作,又把右手的毛笔放到砚台上,从柜台后边绕了出来,对张问揖道:“您要什么样的琴?”
张问做出侧耳静听的样子,然后说道:“这琴声……”
何掌柜竖起大拇指道:“客官好见识!”
张问心道:老子根本就不懂音律。
何掌柜的继续说道:“她不是咱们店的人,您知道,咱们又不是专门的乐器店,不可能专门请一个琴师试琴。那位客人老夫也不认识,咱们也不便打听客人太多的事儿,只是她曾在本店购了一把古琴,后来偶尔也来试咱们新进的古琴。有些懂行的客人听到琴声,就想买下,琴的好坏听音便知嘛!倒是帮咱们做成了好几桩生意呢,呵呵……您要是有兴趣,待她弹完,老夫去把那把琴取来让您看看?”
张问道:“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这位客人,她既然是内行,我想请她帮我试琴。”
何掌柜的犯难道:“这个……恐怕不行,毕竟人家也是客人,哪里有劳烦客人之理?”
“无妨,喜好音律者多愿意结交知音之人,您去说说,说不定她就愿意见我了。如果不愿意,也就作罢,并不勉强。”
何掌柜的见张问有理有节,便点点头道:“那行,我叫人去帮您说说。”他说罢就叫那个伙计去报信。
“等等。”张问唤住那个伙计,走到柜台前面拿起砚台上的毛笔,叫伙计伸出手来,在他的手心上写了一个琴字,然后说道:“你把这个字拿给她看。”
伙计应命而去,过了一阵,伙计返回,说道:“客人请您入内一见。”
张问看着何掌柜笑道:“如何,我没说错吧?”
何掌柜的干笑道:“奇怪啊,上次有人想见她,不是被拒绝了吗?”
张问道:“给您说了,知音难求嘛。”
“您请。”何掌柜的客气地请张问入内,一点都不嫌麻烦。这是一家古董店,卖的琴不是新琴,而是有年头有来头的古琴,价格不菲,一笔生意就是大笔银子,哪里有嫌麻烦的道理。
张问在伙计的带引下,从偏门走进后院,没有了房屋的阻隔,琴声越来越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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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十三 山水
访,不见知音人。但见一筼土,惨然伤我心!伤心伤心复伤心,不忍泪珠纷。来欢去何苦,江畔起愁云。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义,历尽天涯无足语,此曲终兮不复弹,三尺瑶琴为君死!’”
余琴心看着张问嫣然一笑:“大人懂音,只是不懂音律。”
张问摇头不语。
“大人既然说起典故,我为你弹高山流水好不好?”余琴心又别有用心地加了一句,“单独为你弹。”
她这句话让张问听得是心里一暖,十分舒服,如沐春风就是这种感觉?
“好。”张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十分潇洒、从容,这是长期养尊处优形成的气质。他也不多说话,只是闭上眼睛,十分认真地准备倾听。
高山流水是一曲好曲子,张问听起来虽然听不出太多玄妙,但是他感受到了那种高雅的意境……如果是懂音律的人,会听出许多道道,比如这曲子的不同。唐以后分《高山》、《流水》,但是余琴心弹的是古曲,不分段;明朝以来这曲子也几经变化,并产生了理解上的分歧,有山东派、河南派等,但是余琴心弹的调子和时下流行的都完全不同,她加入了自己的一些感情铯彩。
一曲罢,余琴心问道:“大人,您说说感觉吧?”她也知道张问不通音律,也就没为难他要说出其中的门道来。这种门道,恐怕只有王体乾最懂。
张问想了想,说道:“我觉得听琴和品茶是一个道理,琴道我不懂,茶道我也不懂。但是当我真正品茶的时候,我品不出茶的好坏,但是我能品出那种宁静致远的心境;我听余姑娘弹琴,我不知道此音中有何玄妙,但是我能感受到余姑娘琴声中的一种困惑。”
“什么困惑?”余琴心很感兴趣地看着张问的眼睛。
张问道:“你想远离世俗的纷扰,但是琴声中某些调子让我觉得你在故意加重……我不太懂音律,但是胜在看书多,也对琴谱的一些规则有所涉猎。我理解这种故意加重的、包含你心中感受的调子,难道是想远离、但是又不得不面对?”
余琴心的眼睛顿时一亮,她有些难以自持了,扶在琴面上的手指因为轻轻一颤,发出很细微的一丝琴声,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又努力压抑着、努力保持着平静说道:“世人听琴,听的是术,大人听琴,听的是道。真正的知音,又是谁呢?”
她脸上微红,轻轻说道:“一会大人为我画像,我可以去掉外襦,只穿亵衣,我的亵衣领口很低的……奖赏你。”她抬起头,很期待地看着张问道,“大人继续说,我想听。”
张问顿时被撩拨得心里冒出一团欲火,只是那么简单的三个字,奖赏你。让他产生了无尽的期望和冲动。
余琴心不仅雅,而且俗……张问很喜欢这样的感觉,如果光是雅,就有点虚无缥缈的感觉了,加上俗,他就立刻感觉余琴心变得有血有肉起来。人都不就是这样的吗?谁都要吃饭睡觉,有欲望有高兴有伤心,如果只是活在艺术中,应该是一种悲哀吧?
张问想了想,说道:“其实你这种困惑并不是独一无二的,琴师,和士人的困惑有点相似:儒道之争。从古道今,读书人无不在儒与道中徘徊。虽然儒家是为正统,但是士人总在入世和出世中矛盾。”
余琴心歪着头想了许久,她转头的时候,锁骨到脖颈之间的经脉拉动肌肤,突了起来,顿时让她有了一种瘦弱的感觉,但实际上她的身材前凸后翘。余琴心说道:“大人觉得我该如何化解困惑?是应该追寻远离,还是应该面对?”
张问道:“儒、道之争,在汉武帝时,对国家施政产生过很大的影响,最后汉武帝选择了独尊儒家。余姑娘可知为何?”
“为何?”
“因为儒家比道家有用……余姑娘现在明白了吗?”
余琴心豁然开朗,低头说道:“看在你几次听我倾述并建议的份上,再奖励你一次,一会画像,我可以除去亵衣……”
张问立刻口中生津,吞口水的时候不慎“咕噜”一声发出声音来了,他顿时意识到失态,十分尴尬。他浮想联翩,不知为什么,他都有点不敢去正视余琴心了。
不料这时余琴心又说道:“亵衣里面还有抹胸……”
张问听罢微微有些失望,心道她穿那么多干甚?他想再接再厉,再说出一番让余琴心认可的话来,可是他被余琴心这么一撩拨,哪里还有什么高山流水的情调,都满脑子香?艳去了。
余琴心好像不愿意一次把话都说完,再次加了一句:“不过是纱做的,很薄……”
不知怎地,张问已经被撩拨得脸上发烫,竟然有些害臊起来,不得不感叹,这余琴心当真不简单!老子竟然在女人面前害臊?
因为玄月在外面戒备,张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准备就在这里为余琴心画像。
他将文房四宝准备妥当,听见细细索索的宽衣解带的声音,他却一直不敢正视余琴心,好像看了她是一种亵渎一样。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按理说余琴心的经历复杂,什么冰清玉洁和她完全沾不上边,可张问心里偏偏产生了那种冰清玉洁的感受,无数的细节给了他这样的心理暗示。
“大人……”余琴心轻轻唤了一句。
张问这才转过头去,只见她一张秀丽的俏脸犹如桃花,纤长的粉脖分外动人,其实张问不用看第二眼,就明白,她的身材最好的部分是胸。那是一对线条流畅,挺拔圆润的东西,被一条鹅黄铯的丝带轻轻一系,它们就紧紧靠在一起,形成了深深的|乳|?沟。那条丝带抹胸很窄,正如余琴心自己所说、也很薄,于是那|乳|?尖就把丝巾顶了起来,轮廓清晰可见。
这时余琴心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大人要把我画漂亮点哦……您觉得我的胸脯形状怎么样?”她自己也明白她的最长处在哪里。
“不错……很好。”张问憋出几个字,他长袍里的玩意已经硬得像烧红的铁棍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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